第十八卷 魔王們的斷章 第9話 弑神者齊聚霧之都
強風席卷著遼闊荒野。

風干一切,無論大氣還是大地都毫無濕氣。

黃土沙塵不斷地被干燥的強風卷上天空,縱目極處只看得到荒野和岩山連綿不絕的荒地。

然而,那不過是肉眼凡胎的情況。

若是能如呼吸般自然使用千里眼的羅翠蓮,即便是百里外的貧窮村落也能將其映入眼簾。

此時正值冬末,清國的南方雖近迎春之時,此處的風卻仍是森寒。

畢竟她如今身處之地,是比起清國那諸多高山——其大部分的頂峰更高的西藏之地。

“竟在此荒野之地,獨待圓寂之時……”

羅翠蓮向故交說道。

“鐵輪王,這確實是很有你的風范。”

“人,終究乃孤寂而生之物。”

以嘶啞的聲音回答的是位老人。

“若此,臨終之時亦以孤寂之身便已足以……終歸要踏上長遠的輪迴之旅。”

老人禪坐于岩石之上,身披一件黃色袈裟。

那看似破布的袈裟,乃是得道高僧的證明。

瘦削到極限的身體上就只裹著這樣的衣物。

連草鞋都沒有穿著,那與荒涼的大地無異的肌膚干巴枯黃,臉上的肉也脫落得宛如髑髏。

幾乎可說只剩皮骨的老人壽命將盡,正坐著靜待死亡。

他是出生于這個西藏之地的名僧,而且還是個武藝高手。

人世之中幾乎無人能超越達至化神之境的他。當然,武林至尊羅翠蓮是唯一的例外。

“教主殿。想來,貧僧與禦身之間有著若干的順緣與逆緣。”

“確實如此。我身為代表中華武林的正派之門主,而您則作為君臨西域武林的大盟主——”

想起過去的若干騷亂之事,羅翠蓮念叨道。

“幾度以拳相交,時而攜手共斗。”

“哈哈哈哈,以貧僧的武藝,豈能與禦身相比。”

羅翠蓮正是當今五岳聖教的教主,也是中華武林之頂點。

不過,昔日的她不過是統領一個門派的總帥。

她所統領的《飛鳳門》雖然是只容許女性入門的正派武術名門,但絕對說不上是武林的主流派。

然而,羅翠蓮卻具有任何人都無法相比的武功與威德。

更重要的是她身懷從神明那奪取的多種‘權能’——無論怎樣修行、何等神功都無法媲美的這張王牌。武林的英雄豪傑便在不覺間便將羅翠蓮視為至尊的高手,將其奉為獨一無二的‘王’竭盡忠誠。

那是距今十余年前的事。

想來與鐵輪王最後見面就是那個時候。羅翠蓮點了點頭。

“嗯。我正是為這份奇緣而來。為了回應表示在斷息前希望再見一面的來信,我便離開了蓬萊島的草庵。”

羅翠蓮淡然地傾訴道,不過她絕非旅行的打扮。

而是穿著寬松舒適的漢服,與日常無異的打扮。即便是從清國南海上的孤島前往西藏的長途旅行,對于精通方術的她來說也與‘到隔壁村走走’並無太大分別的外出。

“那麼就以這份奇緣……可以讓貧僧提個願望嗎?”

“對我?”

“若非禦身的話,是無法達成之事。”

“請明言。西藏武林的鐵輪王說一不二。我對此也十分清楚。”

聽到老僧所說的話,羅翠蓮也當即回答道。

若是聖教的下屬的話定會被斥責為無禮,以微弱的吐息轉化為魔風,將其吹飛至天空的彼方。

于是鐵輪王雙手合掌,以真摯的態度開口說道。

“不勝感激。其實乃西洋之人……牽涉英國之人的事情。”

“那些人不但對中華的版圖,甚至擴展至西藏之地麼。”

羅翠蓮略微皺起眉頭。

清朝的明君,第六代皇帝·乾隆帝的治世。她便是在這個朝代末期之時出生。

自那之後過了六十多年的時光。

羅翠蓮的容貌與如花般盛放的少女時代毫無變化。不過,清國的形勢卻大為動亂,猶如從斜坡上滾下一樣變得荒廢起來。

西洋,特別是英吉利國正是其元凶。

為了將從那個國家走私而來的鴉片清除,清國關閉了貿易。

然而,卻因此而與英吉利間起了戰事,結果敗北。貿易再開。結果,清國各處都充滿了鴉片中毒者。

自那之後經過十多年,清國變得越來越衰退。

已經不再具有治理廣闊國土的能力,南方之地終于爆發了太平天國之亂。

如今,清國——否,中華之地正處于亂世。

可是,盡管如此,羅翠蓮卻不會像俗人那樣有‘向英國報複’的短路思考。她丁點兒都沒有那種意欲。

“我是站在武林與聖教頂點之人。並無意願介入國家衰亡這樣的俗事。”

正因她擁有絕大無比的權能,才能如此冷淡地說道。

“若您所托付之事就是如此的話,那寶貴的末期之願只能徒勞而終了。您應該很清楚吧?”

“當然。貧僧豈會對天下無雙的羅教主作出此等無禮之舉。”

鐵輪王那張只剩骨和皮的臉上稍微浮現苦笑,靜靜地說了下去。

“貧僧想要托付禦身的是……尋回被盜的神寶。”

“神寶?”

厭惡俗世的羅翠蓮選擇了南海的孤島作為隱居之地。

現在她離開了那個地方,身處遙遠的西藏高原的荒野之上。

並且,她的故事將會在接下來的異國之地上拉開序幕。

2

“德揚,我聽到點有趣的傳言。”

“喔?是消息靈通的你需要特意對我稟告的傳言麼。”

聽到年輕的傑拉爾子爵這麼說,青年如此嘀咕了一句。

青年還是位擁有‘侯爵’稱號之人。

不過,雖說是貴族的血脈,但並非自動繼承的地位。那是他在距今百年多以前,僅憑自身的力量和意志以及才能——強取豪奪而來的‘戰果’。

話雖如此,他並沒在外貌上直率地表現出此等勇猛。

他喜歡被別人視為冷靜沉著而且理性的人類,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都對他抱持這樣的印象。

德揚斯達爾·沃班——這就是青年的名字。

另一邊,擁有優良血統以及溫厚性格,二十三歲的傑拉爾子爵這麼說道。

“畢竟是關于你的傳言呀。”

年輕的子爵以開玩笑的態度使了個眼色。

“滯留在倫敦的巴爾干客人,同時也是我朋友的德揚斯達爾·沃班先生——不僅擅闖白金漢宮,甚至堂而皇之地進入女王維多利亞陛下的臥室……”

“啊啊,這件事麼。”

“沃班先生發揮與生俱來的幽默感,披露出自己各種豐富的興趣……然而很遺憾,並未受到女王陛下的鍾愛。”

“她應該多努力點,盡量保持平常心才行啊。”

稍帶些玩笑的口吻,沃班如此評論道。

比世上任何老人都活得更長的他,外貌看起來異常年輕。而且,整齊在梳在額頭上的銀發,看似憂郁的臉容,這幅容貌上總是纏繞著孤高之影。

傑拉爾子爵理應如此,而沃班也是上流紳士的打扮。

即是黑色的大禮服,白色襯衣以及蝴蝶領結,大禮帽,手杖等等。

不過,沃班的言詞卻並不紳士。

“哎,可說是我顧慮不周吧。在女王面前毫無預警地變成狼人的姿態……這樣也許有些冒犯了。”

“只是有些啊?”

“當時想到能令我和那位女王稍微打發無聊……然而這一時興起的想法終究事與願違。”

“呀,傲慢與暴虐的天賜之子啊。這樣子才像你啊,德揚。”

盡管是個性格溫厚的貴族子弟,年輕的傑拉爾口中說出的卻是危險的語句。

“吾等魔道之徒所崇拜的魔術師之王,最強的魔王閣下。雖然站在英國貴族的立場很有問題,但作為魔道的探求者而言實在讓我感到非常可靠。”

二十三歲的子爵其實也是名魔術師。

不知是因為年輕還是性格使然,此人滿有膽量。即便面對著被尊稱為‘魔王’的沃班,仍能以獨特的態度與其接觸。

沃班就是看中他這點,這兩年來都很重用這個男人。

身邊光是有會因恐懼而顫抖的部下還是不夠的。雖然這個年輕人作為魔術師來說還是個小人物,但拜其性格所賜而擁有很高明的情報收集能力。

順帶一說——

兩人現在身處的地方是倫敦郊外的水晶宮。

一八五一年,英國首都倫敦舉辦了萬國博覽會。作為會場而建設的‘玻璃制臨時宮殿’被移建到郊外的山丘上,改成為娛樂設施。雖然入場費絕不便宜,不過也對普通民眾放開。

壯麗到底建築物天花板與外壁都鑲嵌著玻璃。

並不僅是璀璨亮麗,以倫敦來說今天是個少見的晴天,二月下旬的日照透過玻璃射入水晶宮的內部。

這都是多虧于透明玻璃建築物這個特征。

這是一種巨大的溫室,同時也是個博物館。設施內展示著世界各國的文物和藝術品以及植物等等。

這個宮殿自從開放以來只是經過數年時間。

今天也來了很多喜好珍奇之物的游客,宮殿內熱鬧非凡。

“那麼德揚。今天叫我出來所為何事?”

“你想聽點除我以外的傳聞吧。三天前,有人向我——本沃班送來挑戰狀。是名為布倫南的男人。”

“想和你決斗的男人?何等愚蠢的家伙!”

嘲諷過對方之後,傑拉爾子爵略微思考起來。看到他那張認真的表情,沃班笑道。

“呵。不知那個男人是否單純不自量力。不過這是難能可貴的事情。把你所知的詳細告訴我吧。”

“難能可貴?”

“啊啊,膽敢反抗本沃班權威的男人……可以的話,我深切希望他是個擁有與我比肩之力的人,必須要如此才行。”

沃班彎起嘴唇咧笑起來。

“——不然就沒有打倒的價值。”

“那麼,不知對方是否能回應我的期待呢?”

面對著沃班那猙獰如狼的微笑,傑拉爾子爵只能露出苦笑。

“三個月前,在西藏之地被發現,之後被帶回英國的魔術道具落到了布倫南卿的手上——聽說是這樣的。”

“依靠道具的麼。”

“不過,那東西有點難搞。據說能將名為大威德明王的東洋軍神之力授予持有者。看來是件神聖的武器。”

“喔。”

“那件武器,一看就讓人起個三叉戟之類的名字呢。聽說還可以讓持有者自由操縱神之雷。”

消息靈通的年輕子爵邊講解著邊聳了聳肩。

“不過,真偽尚不清楚。我勸你還是不要有過大的期待,我親愛的侯爵閣下。”

“無妨。我根本沒往心里去。”

不過,這也是消遣之一。沃班打算要回應這場冒昧的挑戰。

時間是十九世紀中期——大英帝國正迎來作為國家的最繁盛時代。他自從移居到這個首都倫敦以來,已經過去兩年了。

心血來潮地移居到‘霧之都’的生活,帶有適度的刺激。

不過,這種刺激也逐漸變得淡薄。因為德揚斯達爾·沃班是個時常尋求新樂趣的男人。

並且,同日的同一時刻。

他位于倫敦郊外漢普斯特得的宅邸前方,有名少女正燃起猛烈的干勁之火。

沃班侯爵雖然身為魔王,卻並不具有千里眼的神通力。

所以他對此當然是全然不知。

“從今天開始就要在新的宅邸開始新的工作呀。”

滿是綠色草坪的華麗大宅庭院。

少女獨自屹立在這里,用力地緊握拳頭。

身上穿的服裝是女仆服。黑與白的連身圍裙,頭上戴著發飾。

“好好努力工作,奮發獲取薪水。”

再者,她並非白種人。

她出生于大英帝國殖民地之一的印度,後來才移居到英國本土。

因此肌膚是褐色的。在倫敦是相當顯眼的外貌。這樣的她從年幼的時候起就從事女仆的職業。不過,在主人病逝之後,便以此為契機而去到了國外。

然後就這樣持續旅行了數個月。

終于歸國的她心情大轉,找到了新的工作地方。

比起在國外出生的可疑女仆,大多上流階級甯願雇用英國女性。所以要找到工作是相當困難的事。

所幸聽聞這間宅邸的主人是位不拘泥這些瑣事的大人物。

為了這位主人自己得賣力工作才行。

在內心起誓的少女名為愛莎。是日後會被稱為‘永遠之美少女’的魔性貴婦人。

3

倫敦的夜晚是昏暗又深沉。

盡管街道各處確實聳立著大量的煤氣燈。

這是產業革命的起點,作為工業中心地的大帝國首都才會有的景象吧。

不過,被安放在細長燈柱頂點的玻璃罩內部燃燒的火焰相當細小,微弱。亮度可想而知。

而且,倫敦市內都彌漫著異常的煙霧。

讓英國成為世界最大帝國是源自機械產業的發達——作為其動力的蒸汽機關需要燃燒大量的石炭來起動。

而且,普通家庭里也會在暖爐中放入柴薪起火。

家庭和工場,機關車的煙筒都一日不休地持續噴放黑煙。

結果,盤踞于倫敦市內的煙霧再加上冬季的濃霧,誕生出了這個著名的‘霧之都’。

要把混雜著煙霧的夜晚照亮,即使是數萬個煤氣燈也顯然不足。

沃班喜歡這種夜晚的黑暗和髒亂的環境。

“哼。”

只是身在夜晚的街道上,便讓他自然地歪曲嘴角。

對于昔日埋葬過太陽神阿波羅——奪得黑暗與大地之獸權能的沃班而言,夜晚的黑暗讓他感到舒適。

而且,今晚特別寒冷。

街上不見其他任何行走的身影。

人和馬車充斥各處的大都市才會有的喧嘩——白天的景象猶如虛假一樣,四處寂靜無聲。

有一名紳士走到正享受著這份寂靜的沃班面前。

“侯爵閣下……勞您特意前來,實在惶恐。”

“唔,你就是布倫南卿麼。”

兩人見面的場所是‘倫敦橋’。

是架設于泰晤士河的石造橋梁。不僅牢固,而且巨大。

其長度實為三百一十碼(約二百八十二米)。寬度也有十七碼(約十五米),就是這樣的建築物。

順帶一提,著名的鵝媽媽童謠‘倫敦橋掉落’便是源自于此。

正如歌詞所描述的那樣,倫敦橋本來是座容易崩落的木橋。不過在二十年前經過改建,現在已經成為石橋。

幸好的是,自那之後就從沒崩落過。

“就是你送來書信提出決斗的吧?”

沃班低聲嘲笑道。

“抱歉。雖然已經過目,但內容並不太能引起我的興趣。讓我相當失望。”

“那麼容我再次明言吧,魔術師之王啊。”

布倫南是個初老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吧。

而且身材高大。身高為六英寸(約一百八十公分),與沃班相差無幾。然而卻相當肥胖,橫幅是沃班的三倍以上。

穿在身上的大禮服和襯衣都快被撐破了。

“侯爵閣下,若說地上最接近魔王稱號之人,毫無疑問就是您吧。不過,您有太多發言需要訂正了。”

“唔,比如說?”

“所謂殺害神明的狂言,如今正在尋找值得弑殺的‘不從之神’的妄語,以及地上並不存在能阻礙自身之人的奇言怪語。”

“可這全都是真的呢。”

“哈哈哈哈。別胡說八道了。”

搖晃著肥胖的腹部,布倫南失笑起來。

“我啊,可是親眼目睹過的啊。”

“什麼?”

“降臨地上的神明——‘不從之神’的身姿,以及其權能。”

“…………”

“神明實在是相當強大又可怕,絕無可能敗于人類之手。而您居然誇下海口說獲得了勝利。”

話聲剛落,過度肥胖的魔術師搖了搖頭。

“若說何者能達成弑神之偉業,就只有與之同格的神明。侯爵閣下雖是強大無比的魔術師,但依然受人類的身體所限。正是如此我才會向您提出決斗。”

連魔術的基礎都沒學過的原流浪兒被誤會為‘魔術師’。叫做布倫南的男人壓根沒有看人的眼光。

可是,沃班暫且壓制住想要嘲笑的感情,很有風度地說道。

“原來如此。若你能夠將我打敗,證明我沃班也是悲哀的人類之子——”

“沒錯。這樣就可以證實了吧。”

現在倫敦橋上並無沃班和布倫南以外的人。

日間在市內往來的人流和馬車,經常都會引發大擁堵。

不過,似乎並無會在凍徹入骨的霧之夜里出行的好事之徒。也可能是布倫南使用了驅趕群眾的魔術吧。

沃班邊環視著寬廣的倫敦橋邊以鼻子哼笑出聲。

偶爾會有這種人。憑著腦袋里那半吊子的知識,否定沃班這樣的弑神之人存在。他本來並沒有搭理這種人的興趣——不過這次是特例。

盡管內心確實對于決斗對手是個太過渺小的人物而感到不滿。不過,以夜游而言是可以容許的范圍。沃班出言催促道。

“那麼布倫南卿。你費盡心思得到的王牌,該是時候讓我見識一下吧。”

“噢呀,已經聽說了嗎?”

“若不是有此物存在的話,我本打算無視你的邀請。你真是個走運的男人啊……不,也許反而該說是倒黴吧。”

“哎呀,若是因此才得到與侯爵閣下對決的機會——”

不自量力的挑戰者得意地笑了起來。

“那麼果然還是走運吧!”

布倫南卿的右手上突然出現一把鐵制的武器。

是以魔術召喚而來的。在歐洲之地是相當珍奇的物品。不過,對于游曆過世界的沃班來說——是認識的物品。

短小的鋼鐵制棒子。長度為一英寸(約三十公分)左右。

棒子的兩端分成三叉,而且尖銳鋒利。簡直像是叉子一樣。那是東洋的法力僧所喜愛使用的武器——‘金剛杵(vajra)’。

尖端分成三叉的武器,特別是三鈷杵似乎被稱為‘three pronged vajra’。

姑且算是武器。不過,作為使用在宗教儀式上的法具性質反而更強。

“原來如此,那就是神的武具麼。”

沃班點了點頭。

那是英國探險家從西藏高原上曆史悠久的寺院中‘帶回來’的物品。聽說後來被布倫南以高價收購了。

布倫南卿即使實力是一流的,也終究只是人類的魔術師。

若是他身上具有足以決心向沃班挑戰的力量,或者就——。

“覺醒吧,金剛三鈷杵!Om Vajra tishtha Hum!”

布倫南卿突然詠唱出言靈。

接著從三鈷杵上——朝著沃班迸發出強烈的雷電。

“嗬。”

沃班淡然地念叨道。

若是勞動者階層的庶民集體居住的便宜公寓,光是受到這股雷光產出的沖擊就會被刮飛吧。並且,殘留下來的建材會猛烈燃燒起來,就這麼成為整間屋子遭到焚燒的慘劇。

可是,弑神者的肉體具有面對神力·魔術的強韌抵抗力。

而眼前的雷電並不具備將其打破的威力。當擊中狼王的肉體時,雷光的熱量和沖擊便突然消失。

盡管如此,沃班還是眯起眼睛。確實威力甚是不足。

不過,卻能感受到金剛三鈷杵隱藏的潛在能力——當中的鳳毛麟角。

“哈哈哈哈!該不會這樣就結束吧!”

沃班以猛獸般的表情發出哄笑。

“完全不夠。發揮更大的力量。將你的存在和靈魂全部賭上,朝我沃班就發出竭盡全力的一擊吧!”

“無需閣下開口。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布倫南卿大叫起來。顯然是感到焦躁了。

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將以人類的魔術師來說值得贊賞的咒力量注入到金剛三鈷杵中,果然他是高手級的魔術師吧。

金剛三鈷杵再次放射出電擊,朝著沃班襲擊而去。

而且並非一擊,第二擊緊接而來。之後第三擊,第四擊,持續釋放出電光。然而——

弑神者的肉體輕而易舉地就將這些攻擊全部消滅。

魔術師終于愕然地喘起氣來,因肥胖而松弛的臉部變得蒼白。

也許他是想起來了吧。昔日遭遇‘不從之神’,見識到絕望性的力量差距,被完全打垮當時的情景。

“這樣可完全不夠啊,布倫南卿。”

心想這樣下去可不行,沃班決心指導對方。

他壓抑著斗志,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像你這種水平的人無論怎麼注入咒力,也無法制造出足以傷害到我的雷電。縱然是神具——曆史悠久的稀代之寶也如是。”

“咕……!”

大概是受到決斗對手挑撥而燃起斗志之火吧。

布倫南卿悔恨得咬牙切齒,釋放出第五道電光。隨手一揮將其消除之後,沃班如同站在教壇上的老師一樣說道。

“有個可以超越極限的方法。那就是削減生命。”

“!?”

“普通人類肉體上儲存的咒力,比不上神明落下的一滴淚水……不過只要以大部分壽命為代價讓靈魂燃燒起來,那就可以稍微變強一點。”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過,你可以試想一下。要是你無法將我沃班打倒,等待著你的就只有死亡——不,應該說是淒慘的死亡。”

沃班的忠告始終都相當理性,而且冷漠。

他並沒有諷刺對手以及為勝利而自滿的想法。他只是想盡情地享受這場決斗。除此之外別無他想,只是淡然地訴說道。

“至少應該要選擇值得自豪的死法吧。怎樣?”

“混賬!”

布倫南卿終于作出新的行動。

他把右手的金剛三鈷杵拋到自己的頭頂上方。來自于西藏高原的神具就這麼往高空飛舞而上——

在空中的一點上靜止下來。噼里啪啦地開始釋放閃電。

那是在倫敦橋上空突然顯現,彷如小恒星一樣的存在。

“……汝,至死仍舊忠誠。那麼,吾授予汝命之冠!”

充滿憤怒和屈辱之情的言靈。

這是獻上生命的聖句。從布倫南卿的肉體中升起了白色的生命能量,被高空中的金剛三鈷杵吸收了進去。

肥胖的肉體轉眼間就變瘦——身上的肉畏縮了。

與之成反比,金剛三鈷杵的放電量逐漸增大。縱使集齊百億個煤氣燈也無法匹敵的光亮,將覆蓋倫敦的黑暗染得亮白。

布倫南卿舍棄了自尊心,聽從了勸告。

為了填補過大的力量差距。為了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金剛三鈷杵纏繞著極大的電光,朝著沃班飛降而落。

“……說點舊事吧。大概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沃班朝著天空舉起右手,低聲地這麼說著。

金剛三鈷杵和電光從高空緊迫而來。帶著與其說是雷霆不如說是隕石的軌跡往倫敦橋,以及弑神者的頭上落下。

這把金剛三鈷杵——沃班隨手就抓住了。

嘴角再次浮現出猙獰的野獸笑容。

“那時候,正在亞洲流浪的我遇到了三柱神明。那是分別司掌風·雨·雷,三位一體的神明。那些家伙玩耍地降下的雷電……是啊,你有達到其一成的威力喔,布倫南卿!”

其實別說是一成,連有沒有半成都值得懷疑。

他故意奉承對方,暗自竊笑起來。寄宿在金剛三鈷杵上的雷光瞬間就被消滅。被吸收到沃班的右手中。

將混雜著煙霧的倫敦夜晚照亮的極大雷光已經消失。

賭上自己一切發出的一擊無疾而終,布倫南卿愕然不已。

另一方面,沃班邊把玩著這件武器,邊安靜地說道。

“總算是從三柱神明手上獲得勝利,我從他們身上篡奪了權能。你果然是很倒黴呢。其實我也……多少有點使用雷電的心得喔。”

呼喚風云,招來豪雨,降下雷霆。

從古代朝鮮的神明——風伯·雨師·雷公身上篡奪的‘暴風雨’權能。

不覺之間,天空上滿布烏云。大滴的雨水開始落下,轉眼間便化為豪雨。強風也吹刮而起。

接著天空上響起‘轟隆!’‘轟隆!’的低重音,開始落下雷光。

暴風雨之夜來臨。

無論是狂風,暴雨,雷霆,似乎都不會那麼快就終結。

將大都會的汙穢霧氣以及黑暗洗淨,拉開神聖的動蕩之幕。

“這個權能還是初次在倫敦使用。雖是久經不用,似乎並未生鏽呢。”

“噫噫噫噫噫!?”

無心顧及沃班那冷淡的低語,布倫南大聲慘叫起來。

失去了壽命和贅肉,布倫南卿因恐懼而縮著身體。

是因為閃電接連不斷地落在倫敦橋上吧。無論哪道雷電都比剛才布倫南卿釋放的極大級雷光——更加強烈。

作為橋梁建材的大理石因沖擊而崩毀,擊穿,激烈搖晃。

堅固而且巨大的石造橋梁。然而,受到不斷落下的雷電蹂躪,變得如同在狂風中搖晃的吊橋一樣。

要是有那個意思,他甚至可以用大雨讓泰晤士河泛濫。

以暴雨的洪水輕易就能將倫敦橋沖跨吧。

不過,沃班並無此意。

兩、三小時內適當地召喚風雨,隨意落點閃電就行了——沃班對著上空的雷云如此低念道。

自己就趕快從倫敦橋上離去好了。與快步離去的弑神者相反,布倫南卿則是癱倒在橋上。

因為剛才向金剛三鈷杵注入了大部分的生命力,他已經連步行的余力都沒有了。遲早會被落雷吞沒,被狂風吹飛吧。

沃班侯爵沒有親手了結這種廢物的興趣。

布倫南卿是生是死——

那種事情就隨他的運氣而定吧。要是受到幸運眷顧,也許就能保住小命吧。當然,之後他會迎來怎樣的末路,就是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4

後來,隨著容貌老化,德揚斯達爾·沃班逐漸變得乖僻·孤高。不過,十九世紀的時候他和幾位朋友仍然有所來往,時而會將魔王的穩重暫且擱置,表現出好玩的心態。

現在的他果然還是很年輕。

話雖如此,日後的沃班也有很多從沒改變過的地方。

其中之一是住宅的構建方式。喜歡心血來潮地就改變住址的他,光是倫敦市內就有五個臨時居所。

其中,最為氣派的巢穴可謂是如今所在的大宅邸吧。

所在地是漢普斯特得。倫敦市中心以北的郊外,漢普斯特得地區的廣大原野。

盡管緊鄰大工業都市,這片土地卻洋溢出充沛的綠意和野趣。

在寬廣而且未經開發的原野中,各處都散布著森林和湖泊。沃班的臨時居所就建立在能縱覽這一帶的小山丘上。

那是間不僅寬廣,甚至有點氣派過頭的宅邸。

外壁塗裝成帶有清涼感的白色基調,從遠處看去也相當顯眼。這棟宅邸似乎是由蘇格蘭的著名建築家設計的。

不過其實這並非沃班的家產。

而且某個伯爵家庭世代繼承的所有物。兩年之前,當他向偶然認識的現任家主提出‘准備住處’的請求,于是對方就恭敬地讓渡過來的。

于是,與布倫南卿的決斗幾天後的中午時分。

身為房主的沃班,正坐在圖書室的椅子上。

原先連拉丁字母都不太會讀的孤兒,在這將近一百五十年期間,已經用耳朵記住了多國的語言。現在無論是閱讀還是書寫都完全不成問題。可是,沃班並非特別鍾愛收藏在書架上的書籍。

不過,他並不討厭沉澱于圖書室內的獨特氣氛。

偶爾還會看些旅行記和數學書。也許是不感興趣吧,他從來不去接觸寫著他人虛構妄想的小說以及魔術相關的文獻。

不過,以前者來說也許是心血來潮的興趣。後者則是對于沃班而言毫無價值的東西。

“記得傑拉爾說過那是與什麼東洋軍神有關的物品。”

那天晚上的神具——金剛三鈷杵正放在圖書室的桌子上。

並且,牆邊還有三名作為‘王的顧問’而待機的魔術師。

“誰能為我作出說明?”

‘……大威德金剛。佛法的守護神。阿修羅之殺戮者,同時也是鋼之軍神。擁有水牛之頭,三目,九面三十四臂。名字代表的意思是恐怖的金剛之神。以漢字寫作為大威德明王……’

“原來如此。”

聽到三名魔術師的其中一個的回答,沃班如此呢喃道。

“原來,是那個男人完全配不上的道具嗎。”

布倫南卿也是個頗有實力的人。

然而,卻完全無法和沃班的三名顧問相比。他們都是作為頂尖級別的魔術師而名揚四方的死者。

三人都臉色蒼白,瞳孔放大。表情也空虛無力。

名副其實的死相。不過,衣服都參差不齊。

其中之一穿著和沃班同樣的紳士裝。另一個是有些汙垢的灰色披風。最後一個則是破爛的修道服。

將自己親手殺害之人的靈魂束縛著,讓其成為侍奉自己的死靈·幽鬼來使役。

這就是權能‘死亡仆從之牢籠’的能力。除了這三個之外,還有另外幾名作為顧問的魔術師。

因此根本沒有魔術知識和相關書籍的必要。直接詢問就行了。

而且也能讓三名魔術師各自發揮‘生前的技能’展開研究活動。

他讓英年早逝的原伯爵妖精博士研究著自由打開幽界之門的方法。目的是造訪隱居在那個領域的神明和神獸們。

命令靈視力出眾的占星術原權威報告歐洲的命運是否有何異常之兆,讓其持續監視著天體的運行情況。

而且,還讓精通諾斯底派秘教知識的原修道院長進行‘不從之神招來’這個最高難度的秘儀。

這三名魔術師在死之仆從中也是特別有才能的存在。

就這樣,當沃班正和他們一起待在圖書室里的時候。

“我把午飯送過來了,主人~”

房門被敲響。

門外傳來可愛的叫喚聲。不過沃班沒有理會。

事前已經跟仆人‘要是沒鎖的話就隨意進來’清楚地知會過了。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回答上,還不如這樣子才更為合理。

正如往常那樣房門被隨意打開,女仆走了進來。

手上推著帶有車輪的手推車上裝著盛有紅茶和三明治的碟子。

他並沒有為了日常的飯食而特意前往寬廣得無謂的飯廳的興趣。而是讓傭人將適當的食物送到當時身處的地方,迅速地吃過就算了。這樣子就十分足夠。

只要有那個意思,沃班想吃什麼東西都可以。

不過,他完全沒有成為美食家的意欲。他甚至覺得這是多麼沒意義的嗜好。

“啊啦?”

年輕的女仆瞪大眼睛。她的視線所及之處站著三名死亡魔術師。

在宅邸里無論看到什麼都不准動搖。不准打聽。不准外傳。盡好自己的職務。這些也已經命令管家,清楚傳達給所有傭人了。

還有,只雇用能嚴守命令的人,也這麼吩咐過。

只要能辦到的話不管是怎樣的出身都沒問題。只不過無法遵守的人就即時解雇。對于知道得太多的人則是‘處理’掉……

“啊啦啊啦,嘛嘛。”

褐色肌膚的女仆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呢喃。

她展現出強烈的好奇心,不斷凝視著牆邊的三個魔術師。

接著,她邊東張西望邊將裝著三明治的碟子放到圖書室的桌子上,並將熱水瓶內的紅茶倒入杯子里。

還真是相當靈巧的動作——才怪。

紅茶從茶杯和茶托上流了出來,溢出到桌子上面了。

這是當然的吧。因為褐色肌膚的女仆一直都傾斜著手上的熱水瓶。

沃班皺起眉頭,迅速將那把三鈷杵拿到手上。

雖然被溢出的紅茶浸到也不會有損傷。可是,因看似印度人的女仆粗心大意而被沾濕讓他感到不快。

另一邊,這時候女仆才終于發現自己的失誤。她慌張地將熱水瓶放到桌子上。

“十、十分抱歉。一不小心犯錯了!”

“……………”

“我偶爾會犯這種錯誤。不過,請主人放心~。別看我這樣,對于女仆的工作可是很熟手的喔!”

“……………”

“其實呢。在被雇用到這里工作以前,我和這里的管家在偶然之下相互認識了。于是,在談話期間聊起了主人的話題呢。”

“……………”

“他說自己的主人不好侍候,雇用的傭人很快就被開除,因此而覺得很困擾。說是現在人手嚴重不足~真是傷腦筋耶。”

“……………”

“于是我就這麼說了。‘既然這樣請務必雇用小女子愛莎!畢竟我能即時投入工作嘛!’

驕傲地挺起胸部,女仆少女開朗地說道。

相對于自稱為老手,她卻相當年輕。大概是十六、七歲左右吧。

順帶一說,在對方自話自說期間,沃班一直都板著不快的臉。可是,少女卻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

是她膽色過人,還是個性冷靜,仰或是遲鈍呢。可能全部都是。

“啊,不好意思,我忘記先說了。我叫做愛莎。請主人多多指教~”

“……………”

你也被解雇了。趕快滾出去。

本來打算直接開口,不過沃班卻把這句話硬是吞回肚子。

連神明都能弑殺,受人恐懼的魔王。那就是德揚斯達爾·沃班。

這樣的男人針對一介傭人的過錯,親自說出解雇的話——到底還是有點滑稽吧。這種事情是管家和仆人的職務。

而且,說到底。

這個女人為何會這麼多話?雇用的時候,管家應該有在隱瞞著主人身份的情況下,跟對方說過雇主有多麼恐怖才對。

而且也應該交待過不准擅自搭話,不准和主人對視的這些注意事項。

更重要的是,彌漫在這間宅邸里的沉重氣氛理應會讓傭人變得極度畏縮才對。

可是,她卻輕松地說道。

“您怎麼了,主人?”

“不……”

盡管是很少有的事,不過卻讓他不知作何發言。

雖然那個傑拉爾子爵也不會膽怯,但內心深處還是對沃班懷著極度的恐懼心理。用眼睛看就知道了。狼的嗅覺絕不可能嗅不出恐懼自身之人的氣味。

恐怕她是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吧。

沃班默然地搖了搖頭。

算了,沒所謂。遲點對管家下指示,讓他解雇這個女人就行了。

將這種先天欠缺看氣氛能力的遲鈍女仆放在身邊什麼的,真是荒謬透頂的事情。當他這麼想著,聳了聳肩的時候。

“對了,那邊的三位先生……是用怎樣的神力複活的呢?”

“!”

冷不防地被少女這麼問道,沃班禁不住瞪目結舌。

不過,他當然沒表現出驚訝,只是“嗬”地低喃出聲。

“你能看得出這是以神力達成的事情嗎?”

與女仆這樣的人交談,也許已經時隔數十年之久了。

對此,完全不知這是接近奇跡之事的褐色女仆,以看起來似乎真的腦袋少了根螺絲的笑容開朗地說道。

“理所當然的呀。是人類使用的魔術,還是神明之力引發的奇跡,不是立刻就能看出來嘛。”

“雖然我也有同感,不過,難以達成這種‘理所當然’的人也有很多。”

神明和弑神者自古以來就是宿敵。

可是,要將並非戰斗中而是‘平常狀態的弑神者’隱藏在內的權能和異常性一眼看穿是極為困難的。即使是本領再怎麼高強的魔術師,也是不可能辦到的。

反之,‘不從之神’的異常性幾乎都能一眼看得出來。

正因如此吧。偶爾也會有像是布倫南卿這種將沃班等人輕視為‘魔術師之王’的人存在。

他們不知道自己眼前的魔王擁有足以和神明對抗的力量,甚至不自量力地提出挑戰。

另一方面,女仆少女開朗地笑道。

“是這樣的呀。果然他們三位都是主人召喚出來的嗎?”

面對著對方毫無緊張感的笑容,沃班思考起來。

如果以某種程度的力量使用出權能,即便是魔術師大多都能領悟到其可怕之處。數日前的布倫南卿就是個例子。可是,這個女仆竟然只看一眼在這間圖書室里待機的亡者們,就能看穿沃班是弑神者——

多麼可怕的眼力。沃班暗自低喃道。

“雖然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腦袋秀逗的粗心女人,可是並非等閑之輩……嗎。”

“那、那個。剛才主人說出了很粗魯的話喔。請主人的發言要更加紳士點。”

“閉嘴。我正在考慮和你的雇用關系。”

“哈啊……”

這女人,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不過似乎有魔道的素養。

是懷有什麼圖謀而來到這間宅邸的嗎。是像那個布倫南卿一樣想要提出挑戰嗎。又或者是,想要打探我沃班侯爵的秘密麼。

過會讓管家報告這個女人的身世吧。沃班點了點頭。

如果想避免惹上麻煩,應該要馬上把她趕走。而且要說的話,察覺到危機的弑神者直覺也這麼向他訴說。

總覺得這個女人很不妙。

遲早她會成為引發騷亂的火種——依稀地有這樣的感覺。

不過,沃班很干脆地無視了這些危險信號。

一旦出現危險,馬上就將起因排除。

這樣最理所當然不過了。這並非最凶的魔王,也是稀世怪人的沃班非得作出的選擇。不過危險的游戲才有趣。

既然身邊有騷亂的火種,反過來玩弄對方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吧。

……日後德揚斯達爾·沃班每當想起這時的事情都會不禁咂舌,並為自己當時的沖動感到後悔莫及。

要是當時馬上將那個女人趕走就好了——

不過,即使貴為魔王的他,在這個時刻也無法預測到這種事。

5

羅翠蓮是個極度遠離浮世的人物。

既不會在浮世的村子和城鎮上居住,也不會與他人打交道。

而且雖然是個凡人,但卻是個極盡武術和方術之道的弑神者——其力量可謂是力拔山兮氣蓋世。

與其說她是人類,不如說是猶如劍仙·仙女一樣的存在吧。

雖說如此。

她也並不是與生俱來就是這樣子的。

她遠離俗世是成為‘武林至尊’之後的事情。

作為《飛鳳門》總帥的時候,她在名峰·黃山的深處建造了道場,以那里作為門派的總部。不過,明明身為總帥,徒弟們的指導工作卻都交給他人負責,自己獨自專心于修行……。

偶爾也會有從山上下來,作為一介武俠游走各地的時候。

再說,羅翠蓮誕生于擔任商隊保鏢的武者——‘鏢師’一族,是武林人士都認識的武術名門。

她就在這種家庭中誕生,在父母和兄弟們的照顧下長大。

(順帶一提,據聞羅家原本是做買賣的交易商家系)

昔日的她也是經常都有與他人來往的機會。並非只是遠離浮世的人。

如果是羅翠蓮的生涯中唯一收過的直傳弟子,大概會說這樣的話吧。

‘雖然師父有那個想法的話也是勉強可以融入社會的,可是她卻是個討厭讓不喜歡的東西放在身邊的任性女人,因此才會到舒適的山林深處隱居啊。’

並且,他還會這麼附加說道。

‘不過,她也有如果自己來到俗世,只要是看不順眼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城鎮都通通吹飛的自覺吧。所以為了收斂自己才到山林中隱居,也許師父還是會顧慮他人的啊。不過畢竟還是師父,雖說是顧慮,也真的真的只有一丁點的程度罷了。’

她的這種自覺,以及對文明社會的藐視,其實是有段孕育時期的。

十九世紀的中期到二十世紀的前半。這個時期,歐洲的魔術關系者都已普遍得知她的威名。

即是‘東方的妖人·羅濠教主’、‘魔教教主’。

這時的羅翠蓮會以七、八年一次的頻度造訪人世,要是有何重大的目的要完成就會在世界某處揮起剛腕。

並且——其實也曾經在倫敦短期逗留過。

“無論是何處的國家,百姓的窮困都是不變的呢。”

羅翠蓮低聲說道。

她正獨自行走在被排煙和背德汙染的大都市·倫敦的小巷子中。

這里是被稱為中心區的區域盡頭。

是和都會的文明完全無緣的場所。肮髒的道路錯綜複雜。到處都有各種垃圾和醉鬼的嘔吐物。小蒼蠅嗡嗡地聚集在腐爛的蔬菜和黴爛的水果上。

當然,發酸的惡臭異常刺鼻。

廚余和酒的臭氣,行人的汗臭和體臭等等就是氣味的來處。

大約兩小時前太陽西沉,已經迎來了夜晚。煤氣燈的模糊光亮也無法照到這附近的小巷子里。

相對地,很多可疑的店鋪中投射出明亮的燈光。酒館和賭場,妓院,還有鴉片窟等等——唯有入夜才會熱鬧的店鋪鱗次櫛比。

當然,過路之人也都是流氓之輩。

往因搬貨之類的肉體勞動而疲勞的身體猛灌酒水的粗人們。

出入花街柳巷貪圖享樂的富裕階層紳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做著黑心買賣的商人們。以花和火柴來賺點小錢的幼女。依靠扶貧院,被施舍到粗雜而且肮髒的食物的流浪者們……

還時而看到眼神渾濁的鴉片中毒者。

他們邁著漫不經心的步伐,精神恍惚地走在路上,表情空虛無力。

不僅是清國的人民,很多英國人也深陷于這種藥的魔性之中,吸食到神志不清,親手毀了自己的身體和心靈。

“……………”

並沒有輕蔑之情,也沒哀傷之情。

羅翠蓮只是以冷淡的視線望著那些中毒者。

其實她已經潛入過幾處鴉片窟,窺視過里面的淒慘的情景。

好幾個客人隨意地躺在並列起來的床鋪上,有氣無力地吸著鴉片的煙管。很多人都是瘦骨如柴的。

也有看到由于鴉片中毒所致,皮膚上浮現青色斑點的人。

還有些與不存在的對象發著牢騷的人。甚至還有盯著別人看不見的幻影,孤獨地顫抖身體的人……

還有,彌漫到各處的鴉片煙霧。光是如此就會對常人的身體造成危害。

當然,將內功修煉到爐火純青的羅翠蓮沒有絲毫動搖。她悄悄地離開鴉片窟——

“若國家富裕,繁榮的結果,是無止境地產生出那種墮落之人……那麼文明的進步,究竟又有何意義呢。”

羅翠蓮的低喃,是與天地山河共生的仙女之悲歎。

順帶一說,她現在身處的小巷子鄰近倫敦橋。

這里是泰晤士河的東岸。對面的西岸有著大都市倫敦的中心,查令十字的交叉路口。

這里確實是大英帝國的中心地。

海軍據點,國會議事堂,時鍾塔,還有白金漢宮也在這附近。

自在操縱方術的道姑·羅翠蓮。若是以她的千里眼,輕易就能將大英帝國內的諷刺景象盡收眼底。

她邊冷眼地觀察著文明的頹廢邊繼續行走著。

今晚她脫下了平時常穿的漢服,換上了青色的長袍。

那是類似于連衣裙的上衣,下擺長至腳踝。腰部兩邊略有開叉,相當便于活動。

通常來說‘作出奇妙打扮的中國人’,肯定會被別人投來奇異的目光。

這樣可不行。因此她使用了名為“隱行”的方術。

這是能制造出如同保護色效果的術,能將自己的身姿與周圍的景色同化。天下無雙的羅翠蓮只要使用這個方術,即使是身旁的人也無法發覺到她的存在。

“鐵輪王所托付的願望,還是趕快去達成吧。”

如此頹廢的都市並不適合武林至尊。

還是趕快回去清國吧,羅翠蓮如此決定。與西藏高原的西域武林盟主談話,是半個月前的事情。

之後,她使用飛翔的方術,立刻就來到了英吉利國。

被英國人盜走的大威德明王相關神具——金剛三鈷杵。她的目的是奪回這件物品。

金剛三鈷杵的持有者能夠使用雷——鋼之軍神們所擅長的權能。

即使是高強的武俠和法力僧,也無法對抗手持那件神具的人。因此,鐵輪王才向弑神者·羅翠蓮提出請求。

雖然如此,這個倫敦是異邦之地。

地方不熟的魔教教主將‘搜索’交給部下去辦,正等待著報告。而她自己在這幾天之間也獨自在市內散步,觀察民眾的生活……

“哎呀。”

走上夜路上的途中,羅翠蓮遇上不快的情景。她皺起眉頭。

穿著灰色大衣,似是印度人的褐色少女——雖然在這樣的街道上徘徊但卻不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正被四個酒鬼糾纏。

大概是在泰晤士河的船場做搬運工的勞動者吧。

是英國人。不過,面貌和體型都和富裕階層的人不同。

身材並不太高大,相對地身體卻很結實,是有些粗擴的體型。即使是同為這個城市的住民也是相同的民族,上流·中流·貧民之間的外貌都是不同的。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迷路,才會來到這里而已。可以讓我過去嗎?”

少女勇敢地向糾纏自己的醉漢們訴說道。

不過,四個醉漢對此充耳不聞。他們想要把少女強行帶到附近的酒館里。因為是個相當可愛的少女,所以才會起了歹念吧。

醉漢們分別擋在少女的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要是不趕快回到工作的宅邸,天就要亮了……”

盡管少女可憐地請求道,可是男人們都對此充耳不聞。

再者,倫敦市內有許多人種。能經常看到的有印度人,中國人,馬來西亞人,非洲的黑人吧。

那個少女也是這些人種之中的一種吧。

雖然無視就好了,不過相見也是緣。羅翠蓮聳了聳肩。

而且再三地對魔教的下屬‘作俠義之行,殉于大義,成為英雄·大俠’如此教誨的人就是她。

偶爾親自展示俠義也不錯。她呼地吐了口氣。

這陣吐息馬上轉變為帶著沖擊波的魔風,打在色鬼四人組之一的後腦上。

悲哀的犧牲者“………”地失去意識,就這樣往前倒在地面上。

“““!?”””

剩下的三個醉漢面帶愕然,趕緊往周圍東張西望。

不過,他們無法發現羅翠蓮的存在。理所當然的。這種下等之輩怎麼會有識破隱行方術的眼力。

羅翠蓮接著再吐出三次吐息。這樣子就結束了。

沖擊波之風咔·咔·咔·地接連擊打三個醉漢的後腦,讓他們全都昏迷了。被糾纏的褐色少女則是驚訝地瞪大眼睛。

魔教教主嫣然一笑,正打算當場離去。

“那個,不好意思!”

卻被叫住了。

羅翠蓮自從來到英國,初次感到驚訝。危機感嚴重不足的印度人風貌少女——並沒被隱行的方術迷惑,筆直地凝視著自己這邊。對方明顯能認識到羅翠蓮的存在。

而且,還微笑著這麼說道。

“請無比讓我表示謝意。要不找個地方,讓我們邊喝茶邊聊好嗎?”

“這個館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見面,傑拉爾子爵就這麼問道。

“那個美麗的溫室竟然全被燒掉了。又不是廚房,那里可不是會因用火不慎而起火的地方吧?”

“我也有同感。正常來說,那不會是最先起火的場所。”

壓抑著自己的不快,沃班侯爵淡然點頭道。

在位于漢普斯特得的豪宅里的圖書室迎見了朋友之後。

……這棟宅邸的中心位置有間特別大的主房。東側是有圖書室的樓房,西側是有著溫室的樓房,相互連接起來的構造。

昨日,西側的溫室突然發生火災。

會在田舍上修建寬廣宅邸的那類有錢人,很多都有培養花草的興趣。

甚至還有不喜歡都交給園藝師,親自翻土栽種的人。溫室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地方。

“這里是你——德揚斯達爾·沃班侯爵的住處。很難想象有誰會在這里縱火。換作是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麼可怕的事。”

“…………”

“難道說,德揚,是作為家主的你因一時沖動而放的火什麼的嗎?”

“隨你想象。那可不是從我口中說出的回答。”

受到對方冷淡的回答,傑拉爾子爵的表情變得釋然。

似乎他擅自認定自己的想象是正確的。因為沒有訂正的必要,所以沃班避免繼續討論下去。

再說,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了。就是那個新來的印度女仆。

昨日,那個叫愛莎的少女在修剪溫室的時候,不知為何就突然冒起了火。

‘很對不起。稍微犯了點錯誤!’

當來向沃班謝罪的時候,她本人就是這麼報告的。

究竟要犯怎樣的錯誤,才能在沒有火種的地方引起火災呢。因為實在太愚蠢讓沃班連追究的心情都沒有,只是相當不快地皺起眉頭。

自從遇到愛莎之後,已經過去半個月時間了。

先前向管家詢問過這名少女的出身,似乎除了她本人表示‘一直都在做女仆的工作’之外的信息完全不明。會不會是個受過教育的魔術師也是個迷。

不過,她本人‘即時能投入工作’這番自評似乎未必是完全錯誤的。

雖然多少有些粗心大意的地方不過做事很上手,工作也相當熱心,管家是如此回報的。然而,每隔四天卻都會干出些‘什麼’東西來。

在廚房里幫忙的時候會錯把一匙的果醬投入燉菜鍋內。如果拿著水桶去裝水,就會失足滑倒。倒下的同時還會把水桶拋到遠處,將前來拜訪的客人全身淋個濕透。

當她想要趕跑老鼠的時候,就會鬧到連價值200英鎊的壺都被粉碎。順帶一說,那是女仆平均年收入的10倍以上的價格。

並且,還有昨日的溫室焚毀事件……。

不過即便是那個愛莎,在干出這些事情之後,還是會帶著沮喪的神情來到沃班面前。

‘真、真是十分抱歉……’

如此溫順地道歉的她,顯然已經預想到最壞的結果。

也就是失業。‘主人’會不會當即把自己開除呢,她邊膽戰心驚地想著邊抬頭仰視著沃班那張鐵黑的臉。

那個害怕的樣子,簡直就是在饑餓的狼前面的小動物。

“那個……我從今以後,該、該怎麼辦才好……?”

之所以沒有解雇愛莎,絕不是因為可憐她。

要說的話,是由于好奇心和反骨心。

沃班是在很清楚她可能會引發麻煩的前提下雇用對方的。

會有她也許是個相當有趣的家伙這種想法,可以說是出于他的愛好。多花點功夫,玩起來才能盡興。損壞的房子這點程度的事不足以成為辭退她的理由。不對,是不能這樣做。

再說,對于無能的傭人應該要當即解雇。

不想要做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是其原因所在。

‘渺小的人類無法對抗神明’

正是因為拼盡全力地反抗這種常識,自己才能成功反弑神明。

要是沒有這樣的意氣和反抗心,就不會有如今的沃班侯爵。因此這次他也只是“哼”地冷笑一聲,相當干脆地就饒過愛莎了。

話雖如此,宅邸的主人這樣是沒關系,管家卻無法如此。

他由于粗心的女仆不斷犯下的失敗而胃痛不已,臉上的憂郁神色日漸加深。

幸好今天愛莎休息。因為她已經去了倫敦市內游玩,所以管家也不用為此而操心了——。

“那麼傑拉爾。今天來找我所為何事?”

“因為有個想要告訴你的情報,而且還聽到了某個傳言。”

“喔。”

將宅邸內的各種事端忘掉,現在沃班以魔王的樣子盯視著客人。

“真是少有啊。你居然會為這種事情而來我的居所。”

“因為有相當稀奇的人來到倫敦了啊。”

“這還真是相當讓人感興趣的說法。”

“德揚也應該知道的吧,潛伏在這個城市中的魔道之徒並不只有我們。還有馬來半島的可疑野獸使,來自印度大陸的黑魔術師,以及擅長道教方術的中國法師……”

“終究只是表面上的差異。根本性的部分並無太大分別。”

“呀,還真像你會說的話呢。不過啊,如果說來的是中國本土的最強道教使,你又有什麼想法呢?有不少關于他的傳聞。說他是究極的拳法師,而且還是個弑殺了神明,篡奪其權能的人——”

“從中國來的?”

沃班嘀咕道。其實他心里有數。

七年前,他在亞洲西部流浪到東南部的時候,曾經多次聽聞對方的名字。

即使那一帶的魔術·咒術的相關者們都不知曉德揚斯達爾·沃班的名字,也不會不知道那個人物的威名。

“我也有所耳聞。某國的南方之地有個與我相似的暴君。”

沃班想起在旅途中聽聞過多次的名字。

“記得好像是叫羅濠吧。”

“你已經知道就最好了。”

看來就是這個名字。傑拉爾子爵立刻點了點頭。

“其實啊,羅濠老師是接受西藏盟友的請求,才會遠渡而來英國的。目的是為了取回被盜的神寶·金剛三鈷杵。”

“又是個耳熟的名字啊。”

“倫敦內的中國人接到他的命令,都在拼命搜索秘寶的行蹤。然後他們查到了。就是神寶幾經周折,如今落到了東歐的魔王沃班侯爵的手中這個事實。”

帶著喜歡湊熱鬧的表情,傑拉爾子爵愉快地笑了起來。

“羅濠老師聯絡到我……也就是身為侯爵少數朋友之一同時也是英國人的我,想要傳達這樣的話。請務必在近日內設置會談的場所。”

6

“其實,我在幾個月前就在倫敦生活了。”

“這樣啊。”

兩人在城邊的酒館隨意找個位子坐下來之後。

那名奇妙的女仆少女說自己叫做愛莎,然後突然就說起自己的境遇。

聽眾是羅翠蓮。她過去從來沒有和同性聊過這樣的話題。其實在她那長遠的人生中,也從來沒有交過女性朋友。

“在海外旅行過一段時間後,就發現比想象中需要花費更多的錢……讓我變得有點貧乏了。現在我也在邊打工邊存款。”

“這樣啊。”

“今天剛好休假,就久違地到街上逛逛,結果不小心迷路了。剛才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十分感謝。這下子我就能平安回到宅邸了。”

“這樣啊。”

“我打算要勤勞工作,等到賺夠旅費後再次出門旅行喔。”

“這樣啊。”

“呵呵呵呵。旅行真棒呀。一個人游曆世界各個未曾見識過的國家,心情就會自然地開心起來。讓我覺得非常的幸福喔。”

“這樣啊。”

“話說回來,請問您的名字叫什麼呢?”

“我沒有任何理由要告訴你。”

對于這種無聊的閑話家常,羅翠蓮認為毫無價值可言。

雖然剛才她一直都隨便附和對方,不過這時候初次給出正經的回答。

自己可不僅是名為羅翠蓮的人。同時也是最尊貴的武人,至高的‘王者’。

豈能輕易自報姓名。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不過愛莎對此卻非常驚訝。

“怎、怎麼這樣!我們能夠這樣相識不也是種緣分嗎!”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請姐姐大人也務必告知姓名。來來。”

“我完全沒有被你稱作姐姐的理由。”

“嗚嗚嗚嗚,太過分了。”

“義姐妹的契約是非常神聖而且嚴肅的東西。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那麼,該怎麼稱呼您才好呢?”

“這個嘛……那就‘好比天上之星辰,崇高,神聖,賢明而且強大的寶玉之貴婦人啊。任何神明都無法企及的偉大王者啊。吾應當毫無保留地奉上忠誠與尊敬的禦方啊’,就這樣叫吧。”

“太、太長了!果然‘姐姐大人’是最好的。”

將少女的扯談當做耳邊風,羅翠蓮往酒館的櫃台瞄了一眼。侍應並不是英國人。而是中國人。

這里是居住在倫敦的中國籍移民——他們的聚集場所之一。

經營者和侍應都是中國人。進一步來說,這里也是個武林的俠客和盜賊之類的人相互交換情報的地方。

起初羅翠蓮是無視愛莎,打算要快步離開的。不過卻被她像個跟在母親身後的孩子一樣纏著不放,無奈之下才把她帶來這里的。當然,有意的話隨時都能甩掉她。

羅翠蓮的輕功卓越。要是她認真地奔走,任何人都追不上她。

可是,要是武林至尊因這樣的凡人而使用武藝——是會有損尊嚴的。如此不像話的事情她決不允許。

本以為使用方術就行了,可是不知為何隱行術對她沒用。

結果還是弄不清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于是就到了現在。

“茶……茶送過來了。”

這時候侍應來到兩人的桌子旁邊。

對方輕輕地把中國茶的器具放在羅翠蓮面前。手還哆嗦地抖個不停。羅濠教主的可怕傳聞讓他感受到無比的恐懼。

除了過去與她有過來往的人之外無人知道翠蓮這個名字。

姓羅,名翠蓮,字濠。以作為聖教之長·武林至尊的名稱‘羅濠’而為人所知。

羅翠蓮向膽戰心驚的侍應凌厲地問道。

“事情辦得怎樣了?”

“……暫、暫時還沒進、進、進展……”

聽到侍應含混不清的回答,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回,她對倫敦市內與方術·武術相關的中國人下了命令。

為身為武林至尊的我竭盡忠誠吧。我的使命乃奪回神寶·金剛三鈷杵——這樣。

于是他們拼命地展開調查,終于找到了神寶的下落。

據說神寶落到了名為沃班侯爵的男人手中。今天剛下達了命令——安排我和那個男人見面。

“啊,不好意思。可以再給我一杯茶嗎?”

即便處于這種緊張的氣氛中,愛莎還是能泰然地出聲。

侍應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左右移動視線。要是為這種事請示羅翠蓮的指示,不知會受到怎樣的制裁。他應該相當清楚吧。

實際上,若是他敢說些與任務無關的廢話,她打算當即撥出對方的舌頭。

因此羅翠蓮對于教育良好的侍應感到滿意。身為武林至尊者,就是應當受到他人如此的恐懼和崇敬。

……順帶一說,數十年之後。她更進一步地想道。

武林至尊實在不該在凡人面前顯露姿態。

不過,現在的她對于暴露自己的容貌還沒太大的抗拒感。

倒是將‘隨便討論羅翠蓮之容貌者不論何人皆給予嚴懲’這道命令向全世界的下屬們傳達過了。

結果侍應就只是沉默地從桌子旁邊離開。

“差不多該決定今宵的住處才行呢……”

羅翠蓮忽然低聲說道。雖說是住處但並不是旅館。

說到底,這樣的都市中應該沒有適合她的住所。可是,只要稍微往郊外走一點,還有廣大的原野在倫敦的四周鋪展開來。

在那里以草為褥,以朦朧的月亮光輝為伴,度過一夜。

不過,也會有無法理解這種想法的少女。

“嘛……姐姐大人真是的,在為去向的問題而困擾呀。既然這樣,請到我的房間來吧!”

“你說過自己是在某處的房子里工作的是嗎?”

估計這類職業的人大多都是住在那種宅邸里的。

這是這個時代的倫敦的常識。正如所料,愛莎“是的”回答道。可是,她還笑容滿面地,如此保證道。

“不過,只要偷偷進去就沒問題了。是個雙人的房間,現在除我以外沒有其他人住!”

“若是被發現的話,你豈不是會受到責備?如果是在我的居所——”

羅翠蓮冷冷地說道。

“要是有人作出此等行為,當即就會被我趕出屋子。為讓其深刻記住自身的過錯,皆斷數根手腳之指。”

“這樣子太殘忍了,姐姐大人!”

“給我訂正。我可不是你的姐姐。”

“對、對不起。啊——不過,我家的主人是個善良的人,我想肯定會容許姐姐留宿一晚的喔!”

“喔。”

羅翠蓮低喃道,皺起眉頭。

這名印度少女,看起來極為溫和而且柔弱,不過卻從不打算遵從羅翠蓮的命令。而且剛才又把‘姐姐大人’說漏口。

無論是怎樣的下屬,從沒有人膽敢對羅濠教主作出如此不敬的行為。

再者,身在這個酒館里的中國人,全都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硬。

他們都很清楚。知道羅濠教主是最重視自身威權的人物。對于膽敢冒犯之輩是絕不姑息的。

雖然如此,對方只是個偶遇的女孩。她並不知道羅翠蓮的身份。

要以和聖教的下屬同樣的方式來對待她到底還是太無情了。

她決定暫且寬恕對方的過錯,繼續聊下去。

“你家的主人,是那麼寬容的人嗎?”

“是的。平時總是一副不快的樣子。渾身散發出非常可怕的氛圍,不許任何人跟他搭話——就是這種感覺的人。”

“看來是個相當傲慢的男人呀。”

“不過,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我在女仆的工作上接連犯錯的時候也是,‘真拿你沒辦法啊★’這樣沉默地就原諒我了。”

“真是半吊子。應當要在臉上和身體刻上刺青,以此作為犯錯的證明才是。”

“好像相當辛勞的樣子。所以,就連我這樣的人也能寬容地接納。——還有,時而還會……”

這時候愛莎壓低了聲音。

“帶著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緊緊地凝視著我。”

“難道內心有何隱藏的感情?”

“是的。那種時候的主人,看起來相當苦惱的樣子……。然後,我在昨天發現了。主人他大概是把我當做‘妹妹’一樣看待了!”

正當隨意地聽著她說的話時,羅翠蓮撲捉到‘來客’的氣息。

她以尖銳的視線投向酒館的入口。反而愛莎卻什麼都沒發覺的樣子,用力緊握著拳頭,繼續主張道。

“這樣想的話所有事情都符合情理了。主人他肯定有個已經去世的妹妹吧。那位妹妹大概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喔。”

“肯定不會有錯的。所以主人他才會對我這麼照顧。他把我作為妹妹的代替了!”

“原來如此。對了,你說自己叫做愛莎是嗎”

“是的是的。怎麼了嗎,姐姐大人?”

“我不是你的姐姐。不說這個,那邊的人莫非是你的相識嗎?”

羅翠蓮邊盯視著愛莎的斜後方邊淡然地問道。

“如你先前所言,以像是想說什麼的視線望著你。”

“真的嗎?到底會是誰呢——主、主人!?”

“我先說好了,我可沒有什麼去世的妹妹也沒有弟弟。不如說,完全就沒有關于家人的記憶。”

帶著一副以自制心壓抑著怒火的鐵黑表情,那名青年如此說道。

先前他進入店內之後,就徑直往這張桌子走來,一直站在愛莎的背後。

為什麼這個女人會在這樣的地方,他像是想要這麼說的樣子,看起來相當不快。

“你是叫愛莎吧。看來你的腦袋里掉了一、兩根螺絲啊。”

青年冷漠地口吐惡言。

“快將你那壞掉的腦袋產生的妄想扔到垃圾堆去,然後閉上你的嘴巴。不然就作為劣等商品,把你當作破布一樣扔掉。”

“咦、咦咦!”

“我家的女仆似乎有所冒犯了。請容我代為表示歉意。”

以嚴厲的命令讓印度少女全身硬直之後,青年如此說道。

二、三十歲左右。是名穿著得體的紳士。

相當具有知性的容貌。然而,卻騙不過羅翠蓮。

這名青年並不是什麼‘紳士’。狼。能在他的身後依稀窺視到凶猛的魔狼之姿。

看來是作為道姑的卓越靈視力讓自己幻視到他的本性。

羅翠蓮凜然地一笑,對纏繞著狼之氣息的人物說道。

“無妨。這姑娘所說的話,我大多都沒入耳。也沒打算要記在心上,所以無需謝罪。”

“唔。那真是感謝不盡。”

“那個。兩位是不是可以選些稍微溫和一點的詞語……”

“我應該說過要你閉嘴的。”

“要是打擾我們的談話,決不輕饒。”

“好、好的!”

無視變得垂頭喪氣的少女愛莎,羅翠蓮盯視著眼前的青年。

此人也許擁有能與我相互抗衡的實力——。內心中湧現出這樣的疑惑。也就是說,他果然也是那樣的人嗎。

羅翠蓮微笑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看來你的名字就是德揚斯達爾·沃班。”

“沒錯。我有派人探尋羅濠教主的所在之處,因此才會來到這里……但實在沒想到擁有這個名字的人竟然是女性。”

彼此都一眼就看穿對方的身份,同時露出冷笑。

羅翠蓮和沃班侯爵都已經認識到。如今身在眼前的是同族——與自己同樣的‘弑神之人’。

當遇上神明的時候,弑神者的直覺能夠領悟到對方的身份。

然而,對于同為弑神之人這種直覺並不通用。盡管如此,東歐和中華的兩位魔王卻在瞬間就理解到對方是何許人物。

兩人彼此都呈現出強者的風格,魔王的咒力,戰士的姿態。

這諸多的要素比起任何東西更能證明‘弑神者,就在此處’這種不容置疑的事實。

接著,沃班朝愛莎望了一眼。

“原來如此。這個女仆原來是你的手下麼。本以為是個性格古怪的女孩,這麼看來總算可以理解了。既然是魔教教主的手下,很多方面都能得到解釋了。”

“你在說些什麼。”

聽到對方說出意外的話,羅翠蓮立刻回話道。

“能對抗羅濠方術的奇怪姑娘……原來如此。原來是沃班侯爵的脾女,那麼我也可以理解了。我的聖教信徒中並沒有這樣的人。今後也不會允許入教吧。”

“……………”

“……………”

在彼此都以視線詢問‘難道她不是你的手下嗎?’的羅翠蓮和沃班侯爵身旁,話題的當事人膽怯地說道。

“那個。我的身份就是之前被雇用的時候說明過的那樣。”

“……是我判斷錯誤麼。”

“……看來是我稍微犯了點糊塗。”

兩人決定不去理會介入魔王會談的無關人士。

他們重新凝視對方。當然,並不是因為愛慕之情。

而是對世界上極為少有的‘同族’的對抗心,敵愾心激起兩人的斗志,因而對眼前的對手深感興趣。

羅翠蓮心想。若是我與他交手的話,不知結果會如何。

而且她還確信。對方肯定也在考慮著相同的事情。

“那麼。今夜我來這里並無其他理由。是為了解決那件神具的問題。”

沃班侯爵緩緩開口說道。

“羅濠教主,能聽我提個建議嗎?”

“但說無妨。”

“我想招待你到我的宅邸,就這件事情仔細談論一番,你覺得如何?要在這里把事情全部解決實在有些匆忙。”

“呵呵呵呵。換作平時的話,對于這種邀請我絕不可能答應。”

察覺到狼王故意沒有言及的內情,羅翠蓮臉露溫和的微笑。

當然,目的並非是會談。這是與西洋的慣例‘投擲手套’同樣的行為。

“對于你這樣的人物親自提出的邀請作出拒絕,我羅濠還不至于是如此不識禮數之人。敢問何時呢?”

“那就明天。當然,由我親自前來拜會也無妨。”

“豈能如此。這次就由我前來拜會。賭上被稱作武林至尊之人的榮耀。必定信守諾言。”

若是對于前往我的陣地有所顧慮的話,反過來讓我去拜會也無妨喔——。

怎麼可能。誰會說出如此沒有骨氣的話——。

僅是流于表面的禮貌對談背後,還隱藏著帶有些許挑撥性的信息。

並且羅翠蓮忽然感覺到。暴風雨即將到來。而且還是足以將倫敦連根拔起,超大規模的狂風暴雨。

7

暴風雨之夜。

厚重的云層覆蓋著夜空,星辰也被遮掩。

德揚斯達爾·沃班與中國的妖人相遇之後的翌日。今宵,她遵守約定來到了位于漢普斯特得地區的宅邸。

當兩人在二樓的大廳相見之後,羅濠教主這麼說道。

“承你貴言前來拜會。感謝你的招待。”

“哪里的話。是我需要道謝才對。能夠迎接你這樣的大人物,無疑是我這個家主的光榮吧。”

兩人相互說著假惺惺的社交辭令。

再者,在玄關大廳為羅濠教主領路的是‘死之仆從’。

所有的傭人都被給予了特別休假。難得的一大盛會,希望不受任何人打擾地盡情享受。是出于這樣的想法吧。

“雖然不是什麼美味菜肴,飯食也已經准備好了。要是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賞臉?”

大廳中央放置著宴席用的長桌。即便是圍坐著二十個人也足足有余吧。

長桌上擺放著事前准備好的晚餐。鵪鶉肉包,烤全雞,香菜羊肉,奶酪拼盤,數種水果,黃瓜和冷肉三明治等等。

雖然所有菜色都已經冷掉,不過味道應該不錯。

“里面當然沒有下毒。不過,要是懷疑的話讓我先來試毒也無妨。”

“我相信你不可能會作出如此愚蠢的行為。不過……晚餐還是免了吧。”

羅濠教主今天穿上了寬松飄揚的漢服。

是比起昨天的長袍更為講究的衣裝。沃班還是慣例地穿著一絲不苟的紳士服。畢竟是在宅邸內,因此並沒穿著大禮服就是了。

可以說兩人都是穿著正裝。不過,並不是為了進行晚餐會。

“對于我們來說,還有比起進餐更為優先需要解決的事情。”

“確實如此。那麼,就趕快開始吧。”

意見達成一致,兩人同時輕笑出聲。

真是不可思議。兩人身世和性格都完全不同。今後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意氣相投的朋友吧。倒不如說更可能會成為不共戴天的宿敵。

盡管如此。

兩位魔王確實是相似的人。

從相會直到展開決斗為止,事情都如同流水般自然地往前推進。從最初相互對視的那瞬間,兩人之間會‘發生這種事’已經是既定的事情了。

會有這種境況,難道是因為兩人都是持續與不從之神戰斗的‘戰士’嗎。

兩人之間相隔著10英尺(約三米)的距離。這樣的距離,一瞬間就能拉近。

沃班稍微彎著腰,往前踏出半步。

對此,羅翠蓮只是直挺而立。只不過,她張開了雙掌。莫非能與其匹敵的武器就只有軍神揮舞的刀劍和長槍——?

如此直覺到,沃班頓感悚然。

同時也體會到讓身體顫抖的歡喜之情。若非如此絕對稱不上是斗爭!

“姑且還是先定個規則好了。簡單的就行了吧。”

大敵當前,切不可過于魯莽。

沃班放松肩膀的力道,走到大廳的中央。

在這里的是盛放著已經冷掉的豪華晚餐的長桌。上面還有某件與並列的大碟子放在一起的物品。

兩端分成三叉的東洋武器。就是金剛三鈷杵。

“獲勝的人可以帶走這東西,如何?”

“沒有異議。就這樣好了。”

沃班用手指著獎品問道,羅濠教主淡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的興趣已經從西藏高原的神具轉移到決斗上了。歐洲的魔狼王和東方的不敗妖人,何者的實力更勝一籌呢。

然後,就在這瞬間。

“遲到了非常抱歉!我現在馬上來侍候!”

房門砰地一聲被打開,神色慌張的愛莎走了進來。

穿著黑與白的連身圍裙,頭戴白色發飾。是女仆的正裝。

“稍微睡了會午覺之後,居然已經這麼晚了。哎呀?主人和姐姐大人怎麼都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個姑娘今天也在呀……”

“看來出了點什麼差錯啊……”

將難得的緊迫感擾亂的亂入劇。羅濠教主像是歎息似地搖了搖頭,沃班則是苦惱地低語道。

不管怎樣,他重振精神向愛莎問道。

“包含你在內我已經給所有傭人休假了吧?而且也嚴令過在這段時間一定要離開宅邸。”

“是的,我已經得知了。不過。”

總是那麼活潑的印度籍女仆露出婉然的微笑。

那是彷如每天都在尋找‘快樂之事’的無垢少女一樣,積極而且毫無陰影的笑容。

“我昨天就已經休過假了,我想在招待姐姐前來的紀念日不能有失禮數。所以就偷偷回來了!”

“這樣啊。那麼——”

沃班啪地打了個響指。是給‘死之仆從’的信號。

先前他讓為羅濠教主領路的死人一直在房門旁邊待機。這名在法國爆發革命之前,身為凡爾賽宮仆從的死人依然穿著當時的制服。死之仆從抱起愛莎的肩膀,將她拖到了大廳外面。

“將她扔出宅邸外面。”

“啊。干、干什麼呀!?我還有工作要做啊啊啊啊啊啊——”

仆從們的力氣非常大。纖細的少女不可能反抗得了。

愛莎的叫聲逐漸地遠去。已經成功將妨礙者排除掉了,沃班重新轉向今天的主賓。

“讓你久等了。那麼,差不多是時候了。”

“嗯。那就開始吧,沃班王。”

兩位魔王之間的決斗,終于開幕。

二月下旬的倫敦,還遠未能聽到春天的腳步聲。

在還能稱為隆冬的極寒之夜,正吹刮著強烈的狂風。喚來這些狂風的元凶其實是德揚斯達爾·沃班。

操縱風雨和雷霆的‘暴風雨’權能——。

是由于擁有這樣的力量而引發的暴風雨。隨著心情興奮起來,風與云就會自然地聚集到沃班的周圍。

若是平時的話也會降下雷雨。不過,今晚卻稍微有些不同。

由于氣溫過低的緣故,所以還降下了雪花。猛烈吹刮的強風再加上大量雪花,不久後就會形成暴風雪。

今宵,倫敦市內遭受突然而來的暴風雪侵襲。

略顯肮髒的大都市轉瞬間就被傾降而下的白雪覆蓋。本來就極度寒冷的二月倫敦,被混雜著雪片的強風轉變成宛如冬之女王版圖的極寒之地。

在暴雪的中心地,郊外的原野上展開的激斗反而熾熱無比。

“哈哈哈哈。原來還存在擁有與我相似力量的人啊。”

“這麼想還為時尚早。我從南方的女神身上篡奪而來的龍吟虎嘯大法……還遠非如此簡單的力量。”

面對著冷笑著的沃班,羅濠教主只是淡然地宣告道。

讓人驚訝的是,能操縱強風的並不只有東歐的魔王。

雖然原理完全不同,不過自在操縱方術的妖人也吹起了魔風。歌聲居然轉變為烈風,而且詩句中甚至還伴隨著沖擊波被解放而出。

“十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噢噢。”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哼——。居然使用奇妙的言靈!”

這個‘風之較量’就是決斗的第一章。

從羅濠教主那如櫻桃般的嘴唇中發出的嘯聲在她的身前形成漩渦,然後在轉瞬之間便化為龍卷風。

被猛烈回旋的暴風碰觸到的物體,都會在一瞬間崩毀。

如今,就連難攻不落的城池也能掃平的沖擊波在羅濠教主的周圍不停回轉,宛如無法目視的破壞神之手展示著威猛的氣勢。

當然,沃班的大宅邸也只消數十秒就被消滅了。

美麗的白色外壁,屋頂,房梁,柱子——所有建材都被粉碎成微塵,就這麼被吹飛到暴風雪的夜空中。

“呼唔。沒想到你的手段,相較于我更為粗野。”

“胡說八道。此等程度,對你而言也等同兒戲吧。”

在如今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宅邸遺址上,兩位魔王正相互對峙著。

彼此雙方都像是把強烈的魔之暴風當作微風一樣泰然地站立著,以自然的體勢眺望著彼此的身姿。

身處龍卷風中心點的羅濠教主姑且不論,沃班不受魔風所苦是有其理由的。

“嘛,這種程度確實是稱不上是強烈。”

當然是因為他也是卓越的暴風使用者。

他避過羅濠教主的歌聲引起的龍卷風,讓其在自己的肉體左右兩邊流逝而去。而且並非一瞬之間,而是在魔風的沖擊波持續期間一直如此——。

那是有著將近一百五十年戰斗經曆的弑神者,憑著其咒力和經驗才能做到的神技。

“呵呵呵呵。差不多該由我這邊作出反擊了吧。”

“我就接招好了。放馬過來。”

襲擊倫敦的強烈暴風雪其局部地方的威力——爆發性地增強。

沃班終于吹起反擊的暴風。可是。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羅濠教主詠唱的歌謠再次增強了風威。

包圍著她的龍卷風得到更強的力量和氣勢,將沃班吹出的強風吞噬掉,制造出更為強烈的暴風漩渦。

“既然如此————!”

“疾!”

沃班從天上落下極大的雷光,羅翠蓮詠唱出簡短的言靈。

在即將被雷光擊打到的瞬間,中華的武林至尊——便消失了身影。在一瞬之間,她竟然移動到10碼(約九米)的後方。

那是瞬間移動極短距離的魔術。沃班也認識這種法術。

不過,竟然能如此巧妙地運用這樣的一瞬間。他至今從沒見過能運用到這種程度的人。沃班喊叫道。

“還真是相當巧妙的逃跑方式!”

他命令上空的雷云,不斷朝地面落下雷電。

當然,羅濠教主也持續使用那個轉移法術,將雷光全部避開了。不過,接下來才是好戲。

沃班將身為暴風使用者的感覺敏銳度提升——感應大氣的流動。

感應出魔教教主移動之後,因突然而來的闖入者而被擾亂的大氣流動,立刻朝那個地點降下雷霆。

當然,他不覺得以這種方式一擊就能解決掉對方。

直至將羅濠教主逼得再也逃不掉之前,他依然不斷地釋放雷擊!

“疾!”

“疾!”

“疾!”

羅濠教主在沃班的身邊周圍不斷施展瞬間移動。

這樣子才總算是勉強避開連續落下的雷電。不過,也許是領悟到這樣下去遲早會逃不掉吧。

她突然朝著沃班——徑直踏步,突進而出!

“看來在把握時機的戰斗中不太奏效呢。”

這次不是瞬間移動的法術。

不過,卻是速度奇快無比的凌厲步法。當察覺到的時候,羅濠教主就已經身在眼前。而且,她還借著移動的勢頭,將右掌擊打而來!

而沃班能夠避開這個攻擊,僅是因為具有野性的反射神經。

“!?”

羅濠教主愕然不已。掌擊會被對方躲開讓她相當意外吧。

也不無道理。除了天上的軍神們以外,還是初次遇到格斗技如此強大的對手。她朝著暗自驚歎的沃班,繼續不斷地發出掌擊。

一息之間以左右手各五擊,打出合計十擊的掌擊。

接著她收攏五指,如劍鋒一樣筆直刺向對手。

將手掌的小指那側轉變為手刀的斬擊。斬擊。斬擊。

可是,這些攻擊全都被沃班避開了。不過絕不是靈活的動作,而是猶如被逼入絕路的野獸一樣。

“哼。這樣你就被困住了!”

“原來如此。打得這種主意麼!”

看到沃班邊惡罵著邊化身為‘狼’,羅翠蓮點了點頭。

對方就只有業余拳擊愛好者水平的格斗技術。這樣的水平應當無法與徹底掌握中華武術真髓的少女相抗衡。

不過,沃班擁有阿波羅神的權能。

那是可以召喚數百匹,數千匹惡狼,自身也能變化成狼的力量——。

將足以凌駕野生之狼的魔狼本能提升到最大限度,化為灰色之狼就能做到從正面與羅濠教主進行近身戰的一大難事。

化成四足野獸,依靠其敏捷的動作和反射神經。

接連不斷地避開精妙而且強大的掌法。避開。避開。避開。

並且,對方瞅准攻擊的空隙,朝著她的喉嚨猛撲而來,即將咬住的——那瞬間。

“呵呵呵呵。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出招!”

羅濠教主以雙手的手掌從左右兩邊抓住灰色之狼的臉頰。

並不是擊打。而是束縛技。教主的手掌以連山頭都足以粉碎剛力,企圖從左右兩邊灌入化為野狼的沃班頭顱!

“嘖!這種怪力也是你的權能嗎!”

一瞬間看穿對方的意圖,與此同時沃班也使用出自己擅長的權能。哪怕只是稍微慢了一點,自己的頭顱就會像西瓜一樣被捏碎了吧。

要從教主的金剛力中逃走,凶惡的魔狼應做的是——巨大化。

剛才為止還是體長七英寸(約二百一十公分)的灰狼,不過,現在的體型已經一口氣膨脹到先前的10倍以上。

體型變大時的氣勢把羅濠教主都震飛了。

現在沃班的身形是60英寸(約十八米)以上的巨大軀體。確實是應當稱其為‘大巨狼’,具有壓倒性的威榮吧。

目睹這種劇烈變化,魔教教主口中吐出驚歎之詞。

“竟然能變化成如此驚人的姿態……真不愧是魔狼的化身。”

“彼此彼此,沒想到你也隱藏著那樣的剛力。”

兩人在為相互的力量而驚歎的同時,當然也沒有停下動作。

沃班以巨狼的下顎企圖將少女姿態的教主整個吞下。

可是,不亞于巨大化的狼王頭部——巨大的拳頭從地面之下突刺而上。這是一記為了將狼王下顎粉碎的上勾拳。

沃班迅速往後方跳去,避開了拳擊。

千鈞一發。哪怕只是遲個一秒鍾,下顎就會被粉碎,當場斃命也說不定。

視線望去,只見羅濠教主的雙肩上冒出如煙霧一樣的東西——變化成為巨大而且肌肉隆起的男性。是東洋中所謂的金剛力士。由于全身是赤裸的,因此那強壯的體格可謂是一目了然。

施展出上勾拳的巨人那健美的肌肉上,竟然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如何?我的顯身,阿吽一對的仁王羅漢……那其中之一體。”

“哼。本來還為沒有能與我匹敵的對手而歎息,沒想到突然出現如此大敵。”

一方是精通武術和方術的東方武俠王。另一方完全沒有學過魔術和武藝的歐洲魔狼王。

雖然是對比鮮明的兩人,但作為戰士的力量是不相上下的吧。

分別君臨東洋與西洋的兩位魔王彼此邂逅然後展開決斗,這正是德揚斯達爾·沃班所追求的東西。

8

那麼——。

稍早之前,有名被‘死之仆從’趕出宅邸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愛莎。正如所知的她是沃班侯爵家的女仆。她在被趕出來之後,依然沒有死心地在宅邸外面繞來繞去。

她打算在氣氛冷卻下來之後,再偷偷地潛入宅邸內。

“主人和姐姐大人都好過分,居然唯獨把我排除在外。”

就在她邊默然落淚邊摩擦著因寒冷而凍僵的雙手之時。

侯爵的宅邸中爆發出狂風——。

那是‘姐姐大人’在宅邸的大廳里解放出魔風權能的瞬間。而且威力全開,帶著將一切存在全部吹飛的氣勢。

伴隨著沖擊波的龍卷風發出呻吟,在倫敦郊外的原野上狂暴洶湧。

豪華的田舍宅邸只消數十秒就失去了原型,數分鍾之後連大部分建材都被不留痕跡地全部吹走。

而且,‘主人’還進一步加強這股魔風的氣勢。

那是暴風雨的權能——後來被命名為‘疾·風·怒·濤’的力量呼喚出的暴風雨。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突然而來的魔風和暴風。當然,愛莎也被卷入了進去。

畢竟是連壯麗的宅邸都能掀飛的風力,少女的身體理應只能無能為力地被卷上冬季的夜空上。

可是,她迅速用手護住頭部趴在地面上。這是最能阻擋風力的體勢。

“嗚嗚嗚嗚。主人和姐姐大人都完全忘記我還在附近的事了。”

這陣可怕的風暴風肯定是兩人中的其中一個引發出來的。

愛莎馬上就確信了。既然並沒在附近感受到‘不從之神’的氣息,那麼肯定就是弑神之人干出的事情。

畢竟這樣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人是絕對做不到的。

“看來我也只能出手了……”

下定決心,愛莎以強烈的思念詠唱言靈。

“美麗的少女啊,打開恐怖的秘教之門吧——”

緊接之後,狂亂吹刮的暴風中混雜上了雪花。

對。那是將從女神珀耳塞福涅身上篡奪的權能反轉過來。

帶來春天和治愈的力量為之一轉,變化成為帶來冬之凍氣和死亡的力量。

少女愛莎如今正是‘冬之女王’。

並且,由她的權能所帶來的冷氣,將狂亂的暴風轉變為暴風雪。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不用擔心了。因為無論再怎麼強的暴風雪,也無法打倒冬之女王。愛莎嗦地站起身體。

“他們兩位到底怎麼了啊……嘛。”

多虧與整棟宅邸都被夷為平地,馬上就發現他們兩個了。

原來身在二樓大廳里的沃班侯爵和中國貴婦人(主人把她稱作‘羅濠教主’。那大概是名字吧)。現在兩人不知何時已經落到地面上,各自驅使著風的權能。

讓人驚訝的是,兩人居然開始大打出手。

“兩位!!!!!!,請不要再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濠教主和沃班侯爵正進行激烈的‘風之較量’。

由于轟鳴作響的風聲,無論愛莎怎麼呼喊都傳不到他們耳中。

可是,如果讓他們繼續這樣打下去連整個倫敦都會被破壞掉的。弑神者的權能威力有多強,她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既然這樣的話,只好由我來阻止他們了。”

必須要努力才行,她如此對自己說道。雖然主人和姐姐大人好像都完全沒有察覺到,其實——

愛莎也是弑神之人。

大約九個月前,她在旅行之地希臘弑殺了女神珀耳塞福涅。

那正是冒險的起始。此後,她在‘海上絲綢之路’上被卷入騷亂中,甚至還落入被帶到香港去的困境,結果在那里也巧遇到‘不從之神’。

擁有菩薩之相,善良民眾的守護神。

那是一趟出于無奈地只能將他殺掉的冒險。那是個悲痛的回憶,愛莎至今還記憶猶新。

其實在展開這趟旅行之前,愛莎還是個挺有錢的人。

那是之前的主人所留下的遺產。不過,為了救助在旅行時結識的難民們,她將大部分的金錢都捐贈了出去,最後一貧如洗地回到倫敦。

“那時候真的有很多悲傷的事情呢。”

她邊壓抑著不禁湧出的淚水,忽然間發覺到。

要阻止兩名暴動的魔王,那個權能也應該要使用才行吧。

“善果未熟之時即便善人也遭逢惡報,善果成熟之時則適逢善報,善人應有善報,惡人應有惡報……”

那是篡奪自民眾之守護神的,幸運的權能。

那是只要愛莎發誓要作善行,在將其達成期間,能得到大大小小各種不同幸運的能力。

而這次的誓言當然就是這個。

“我必定會讓主人和姐姐大人言歸于好。請授予小女子愛莎以幸運的助力……啊啦?”

在詠唱著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刮著雪片的空中掉了下來。

啪嗒。落到積雪里面的是一根鋼棒。兩端分成三叉。長度為一英寸(約三十公分)左右。

“好像是主人的東西。遲點得還給他才行。”

大概是被這股暴風,從宅邸里卷上天空的吧。

愛莎撿起三叉鋼棒,把它放入圍裙的口袋里。

並且,這個時候——兩位魔王的決斗已經進入白熱化。

沃班侯爵竟然變身成巨大的灰色之狼。可是,羅濠教主也不甘示弱。她率領著彷如守護神一樣的半裸金剛力士,與化為大巨狼的侯爵為對手地戰斗著。

要怎樣阻止他們兩位才好呢?

完全想不到什麼好辦法,總之就先試著去做好了。心懷決意的愛莎在雪地上不停奔走,接近到兩位魔王附近。

然後,她盡可能以最大的聲音呼喊起來。

“請不要再打了,主人!還有羅濠姐姐大人!”

沒有反應。

作為羅濠姐姐大人分身的金剛力士施展出凌厲的回旋踢。

胴體受到踢擊,主人變身的大巨狼被彈飛了。不過,並沒受到多大傷害。他是故意跳到橫側借以避過沖擊的。

證據就是,大巨狼的四足是輕巧地著地的。

而且,與此同時巨狼的嘴巴還釋放出電擊。對此金剛力士大大提升咒力,以此抵禦雷電的威力,反過來將其消滅掉。

一進一退的攻防戰。主人和姐姐大人的眼中都只有對方,完全沒看其他的東西。

“請不要再打了~~~~呀!”

還是沒反應。完全聽不進去。

“打擾了~~~~。請兩位快住手~~~~呀!”

第三次也不行。愛莎心灰意冷。沒辦法了。雖然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但只有行使實力的手段了。

“天與地與暗的女神,蛇之女王啊。展示出受人畏懼的魔女之貌吧!”

詠唱言靈,使用出作為冬之女王的權能。

咒力和冷氣——無色無形的力量纏繞住爭斗著的兩名魔王,將其束縛起來。宛如抓住獵物的大蛇一樣。

“唔!?”

“這個權能到底是!?”

大巨狼像是人類那樣身體一抖,羅濠姐姐大人也感到愕然。

可是,已經太遲了。完全專注于眼前對手的兩名魔王被‘冬之女王的咒縛’抓住,失去了自由。

無比巨大的灰色之狼如今正被同等巨大的‘冰之大蛇’俘虜。

冰之蛇的長長胴體將巨狼的脖子,身體,四肢緊緊纏繞起來,拘束住巨狼的行動。並且,被囚禁的並不只有大巨狼=沃班侯爵。

羅濠姐姐大人的分身,金剛力士也是相同的下場。

另一條‘冰之大蛇’也突然出現,朝羅濠姐姐大人發動了襲擊。

“沒想到——竟然是你干的好事!?”

羅濠姐姐大人終于從正面望著來到附近的愛莎。

這名中國女性有個奇怪的癖好,不知為何總是不肯和人正面相對。就連愛莎也只能進入她視野的一角。

大概她是極度怕生的人吧,愛莎如此認為。可是,如今兩名少女幾經曲折,終于能正面相對了。

“其實是這樣的。雖然一直隱瞞至今。”

這時候愛莎挺起自己的胸部。

“我也是和兩位同樣,擁有神明力量的人喔!”

“你在——胡說什麼……”

“那麼說來有聽過這種話。過度的悲劇會變成喜劇……在西洋里有這樣的看法。”

狼化的侯爵口中吐出像是感到絕望一樣的聲音,姐姐大人則是帶著悲痛的神色搖了搖頭。

他們兩個都散發出直面到難以置信的現實的人那樣的氛圍。依然保持著巨狼的姿態,沃班侯爵繼續說道。

“不過,確實如果她是弑神之人的話,很多不可解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釋了。只不過。”

“沒想到你竟然和我是同格的人……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兩名魔王不知為何像是很不服地嘀咕說著。

現在他們兩個依然還被‘冰之大蛇’緊緊地纏繞著。那不僅是如同繩索一樣束縛住對手。

冰蛇的身體上還釋放出低溫的冷氣,企圖將兩位魔王凍結成冰。

大巨狼,還有中華美女以及其守護神——他們全身都開始凍結起來。

即便是神話之神和弑神之人都能將其凍結,這正體現出冬之女王的偉大以及殘酷無情。

這樣下去的話就會患上低溫症,全身上下都會壞死。最後就是凍死了吧。

大概是直覺到這種不祥的未來吧。

被囚禁著的兩名弑神者像是詢問似地相互對望,接著突然開始提升咒力。這也是兩人幾乎同時進行的。

他們打算將咒力提升到最大限度,以此抵抗冬之女王的咒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哈———————————!”

“那、那個。兩位突然之間怎麼了?要是不停止吵架,言歸于好的話,我就不會解開咒縛喔!?”

“那種事情誰會做啊!”

“真是的。那我就憑自身的力量解開你的咒縛,將你和沃班王一起埋葬掉!”

“這是我要說的話。那個傻帽的女人和羅濠教主,都由我沃班來打倒!”

“等、等一下!請兩位都冷靜一點~呀!”

魔王的尊嚴都被丟到一邊,完全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的說法。

沒錯。歸根結底,連神明都敢挑戰的愚昧以及魯莽正是弑神者這類種族的特征性氣質。

正因為是這樣,那種時候的過于無謀以及愚蠢的行為是相互關聯的。

無論是沃班侯爵還是羅濠教主,其實際年齡以普通人的尺度而言可謂是已經邁入‘年老’。不過,他們以弑神者的基准來說——依然還是年輕的部類。

另一方面,看到兩位魔王的反抗,愛莎變得驚慌失措起來。

她並不擅長于戰斗。若是直接和兩位憤怒的魔王作對手的話,就只能無能為力地被打敗吧。

“這、這下子非常的不妙呀~~~~!?”

就在她驚慌起來的那瞬間。耳邊傳來低聲的話語。

(告訴你一件好事)

“!”

年幼男子的聲音。愛莎嚇了一跳。

(如果呢。要是能把他們弄到下面——拖到地面下的話,之後我們也許會有辦法解決喔)

“地面下……是指地底嗎!?”

愛莎當即點了點頭。

盡管是突然聽到的怪聲所提出的建議,不過也沒空去懷疑了。

往後被定名為Campione的人們——身為其中之一的愛莎,當然也擁有會被說是愚蠢和魯莽的資質。

“這肯定也幸運的指引!”

她深信不疑地念叨道,立刻詠唱出言靈。

“美麗秀發的女神之女啊——如今馬上開啟大地之宮殿。”

“地震……不對!?”

“那是地母神……司掌冬天與死亡的女神之力!”

沃班喊叫道,羅濠姐姐大人也瞪目結舌。

兩位魔王的腳下——地面突然開了條巨大的裂縫。

那是足以將化為巨狼的沃班侯爵,以及率領半裸的金剛力士的羅濠姐姐大人完全吞噬下去的粗大裂口。

而且,深不見底。這條裂縫是通往地底冥界的。

愛莎最初弑神的女神是珀耳塞福涅。

她是心地善良的春之少女,同時也是冥府神哈迪斯的妻子。每當冬天到來就會下到地底冥界,化身成為殘酷的死之女王。

愛莎的權能具有能呈現出其兩面性的名為‘冥府墜落’的王牌。

現在,成為其犧牲品的兩位魔王正在掉進裂縫——地底之中。不過,事情可沒那麼順利。

“哼。耍些雕蟲小技!”

“認為我沒有飛翔之術真是想得太美了!”

沃班侯爵在掉落的同時解除巨狼的變身,呼喚出暴風。

他是打算要恢複輕盈的人類姿態,用風將自己的身體運上地面。並且,羅濠姐姐大人則是使用更加單純的方法。

她消除了作為守護者的金剛力士,准備以飛翔之術急速上升。

——若是落到冥府墜落的地裂之中,通常來說光是如此就會導致肉體陷入假死狀態。

可是,先前兩人都為了抵抗愛莎施展的‘冰蛇之咒縛,而將咒力提升到最大限度。因此才能承受得住的吧。

“需、需要推下去才行。”

這麼想著,愛莎靈光一閃。

正好有適合使用的物品放在圍裙的口袋里。兩端分成三叉的鐵制棒子。是剛才順手撿起來的東西。

其實撿起這東西的時候,就感覺是個非常危險的道具。

她聽憑自己的直覺,將注入自身全部咒力的鐵棒“嘿!”地扔進地裂中——三叉棒開始啪嚓啪嚓地放電。

于是便形成極大的雷擊,啪啦地朝裂縫內落下。

這些雷擊正好擊中想要飛上地面的兩位魔王。冰蛇的咒縛,冥府墜落,再加上這時候的神之雷擊。

“金剛三鈷杵!?”

“疾!”

就連這麼多重的攻擊都能勉強承受下來,是因為兩位魔王都擁有相當可怕的咒力吧。

特別是羅濠教主,她迅速地以方術將三叉棒拉到身旁,用手將其抓住。

被羅濠姐姐大人抓在手中的棒子終于停止放電,安分了下來。

可是,這時候——愛莎所打開的地裂深處,開始產生可怕的吸力。那是吸收萬物,將其拖落地底的力量。

連地上的大氣都被吸引,產生出流向地裂底部的強風。

““!?””

沃班侯爵和羅濠姐姐大人都愕然不已。

兩人只能無能為力地被吸引力囚禁,掉落到地底深處。

由于受到愛莎作出的多重攻擊(?)所致,因此已經沒有足以抵抗吸引力的余力了吧。

順帶一提,說到事件的罪魁禍首——

“啊啦?這次到底是出現怎樣的神明大人呢?”

她感到疑惑不解。那不是愛莎的權能所引起的現象。

並且,緊接之後。作為當事人的她也被吸引力捕捉住了。

“咦呀呀呀呀!”

她被自己制造出來的地裂吞沒,嗦地掉了下去。

再者,這股吸引力造成的並不是將三名Campione拉到地底冥府,而是將其運送到異世界的現象——

而他們得知這件事,則是稍過一段時間後的事情了。

9

“好痛啊啊啊……”

理應落入地底的愛莎。不過,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俯臥在草地上了。

身體各處關節都很痛。不過,僅是如此罷了。似乎並沒受到諸如骨折之類的重傷。相較于掉到地底冥界來說,已經算是輕傷了……。

“啊啦啊啦,嘛嘛。”

立刻撐起身體,愛莎感歎道。

眼前是一片廣闊延伸的‘春色’。茂盛生長的草木透著水嫩的青色,葉子上閃耀著朝露的光輝。這里各處都綻放著顏色各異的可愛小花。

放眼所見皆是原野。

附近沒有人家。連人造物都看不到。

“真是漂亮的地方……不過怎麼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

愛莎站起了身,在附近繞了幾圈。微風溫柔地吹佛著肌膚,讓人覺得酥癢。

從東方天空投射而下的陽光也溫暖宜人。是個甚至會讓人覺得要是永遠能待在這里就好了的舒適場所。

明明應該身在隆冬的大都市倫敦才對,究竟是怎麼回事?

雖然沃班侯爵的宅邸周邊確實是自然充沛的郊外,不過遭到那麼強烈的暴風雪侵襲,理應距離春天相當遙遠才對。

就在愛莎感到疑惑的時候。

“姐姐,看來已經不要緊了呀。”

被可愛的男孩子搭話了。

沃班侯爵和姐姐大人爭斗的時候,也聽過了同樣的聲音。

轉過視線,只見腳下有個身高10英寸(約二十五公分)的小人走了過來。以人類來說大約是十歲左右的孩子,容貌想當年幼。

穿著綠色的衣服,戴著尖尖的帽子。

這樣的男孩子並不是只有一個,而是一共有七個。

“難道說,就是你們嗎。”

愛莎彎下身子,望著男孩子們的臉。

“是你們把我搬到這里的嗎?”

“與其說是咱們。”

“其實是咱們的老大。妖精國的女王大人。”

“正如所見,咱們是妖精。”

“咱們被那個邪惡的魔王大叔抓住了喔。”

邪惡的魔王。是指沃班侯爵吧。發覺到這點,愛莎略微苦笑起來。

另一邊,七個小矮人七嘴八舌地繼續發言。

“那家伙手下的魔法師說是要‘研究’。”

“利用著咱們。”

“咱們一直都在等待逃跑的機會。”

“看到姐姐你們正好打了起來。要是錯過的話就沒有其他機會了,咱們就向妖精王大人祈願。”

“請打開妖精境之門。”

“不過,憑咱們的力量無法將門召喚到地上,所以才會拜托姐姐砸碎地面。”

“于是地底下的門就把大家都吸進去了喔。”

大致聽過了情況後,愛莎就掌握住事態了。

與三叉棒同樣,這也是幸運權能所帶來的緣分吧。拜此所賜才能闖過那個困境。

“那麼和主人——邪惡的魔王打架的女性去哪里了呢?”

“哪里嗎。”

“像姐姐一樣,應該掉到妖精境的某個地方。”

現在自己身處的地方,似乎是個叫‘妖精境’的世界。既然自己都沒事的話,主人和姐姐大人肯定也不要緊吧。

這麼思考著時,愛莎想到了其他的主意。

既然難得來到妖精境,不如干脆就在這個世界旅行好了。

而且,七個小矮人妖精也像是在慫恿她似地這麼說道。

“吶,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妖精之城?”

“那里是咱們的女王居住的地方。”

“是普通人類誰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咱們來給你帶路。”

“欸,真的嗎?那就務必拜托了。我好開心呀!”

愛莎接受了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

這個妖精境,是人類所謂的幽界/幽世。

是個有著被稱作妖精王的幾柱神明作為支配者君臨,並且也有‘曾經作為不從之神的存在’在此隱居的神秘領域。

而且,邀請愛莎的七個小矮人,也絕非善良的妖精。

實際上他們是邪惡的黑小人一族,為了將偶然間發現的看似愚笨的弑神者作為祭品殺掉,從最初就懷著欺騙對方的打算。

愛莎在被他們帶到的地方里,遇到了妖精境的女王。

之後,在經過幾番迂回曲折的最後‘開啟妖精之門的權能’轉落到了魔王愛莎的手中……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且,稍早之前愛莎由于使用權能而得到了若干個幸運的效果。

領悟到作為代價就是引發出與邪惡的妖精相會之後,她就已經被卷入了騷動的漩渦里。

歸根結底,能夠帶來唐突的幸運之力同樣也會喚來唐突的不幸和災難,相互之間維持著均衡。

不過,那時候的愛莎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十七歲少女。

因此她丁點兒都沒發覺這樣的事。

10

時間流逝,來到一八六零年。

三位弑神者齊聚一堂的暴風雪之夜。那一幕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對于德揚斯達爾·沃班來說那是段很想要遺忘的記憶,不過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其從頭腦中抹去也是個事實。

光是能夠遇到同族的弑神者就已經是件稀有的事情。而且,那時候遇到的兩人都帶給了他無比深刻的印象。

特別是那個叫做愛莎的印度弑神者——自己竟然沒能看穿她的身份,真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失敗。

恐怕並不只是自己,對于中華武林的羅濠教主來說也是如此吧。

不過,也是無可奈何的吧。那個似乎腦袋有問題的女人竟然會是弑神者,是怎麼都無法想象得到的事情……。

每當這樣說服自己的時候,都讓他有種想要“嘖”地咂舌的沖動。

順帶一說,那個時候。被愛莎的權能‘擺了一道’之後,沃班侯爵和羅濠教主都被拉入了幽界。

之後,沃班經曆了幾個冒險,最後終于回到地面上。

羅濠教主大概也是以類似的方法回來的吧。又或者是使用異世界轉移的魔術,直接回到地上也說不定。經常能聽到來自中國的有關于她的傳聞。

不過,卻完全聽不到那個叫愛莎的女人的消息。

“難道是在什麼地方戰死了嗎。”

如此嘀咕之後,沃班煩惱地搖了搖頭。

那種溫和的女人不適合成為弑神者。雖然不知道是地上還是幽世,反正肯定是在某處悠哉地生活著吧。

“無所謂。我也不想再遇到她了,應該不會再和她扯上關系了吧。”

他這麼說著,打算要忘記這件事。

自此之後,‘沃班侯爵’的居住形式也改變了。

由于已經厭煩了定居倫敦的生活,如今他正在輾轉于各地的大都市。柏林,巴黎,巴塞羅那等等,刺激的居住地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隨著產業的發展,歐洲列強的諸多城市都以現在進行時地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說到變化,魔術的世界也在發生變化。

以前沃班侯爵曾經心血來潮地到白金漢宮進行過表敬訪問。

受此事影響,倫敦的魔術師們似乎組成了名為‘賢人議會’的組織。據聞還打著從暴虐的弑神者魔爪中守護女王諸如之類的名目。而作為其核心的似乎是名為第歐根尼的老魔術師們的秘密俱樂部。

還有,Campione。

昔日曾經侍奉過弑神者的意大利人發表了論文。

聽說寫在論文中的是詳細地記錄著弑殺神明,篡奪其權能的魔王們——他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之類的革新性內容。

應當要對如此讓人敬畏的魔王們獻上王者的稱號‘Campione’。

而且似乎意外地有影響力,最近沃班被稱作Campione的次數也增加了。

“嘛,確實如此。”

愉快地笑道,沃班聳了聳肩。

“比起魔術師之王來說這樣簡潔得多了。”

他如今正在享受連續休假中。非但是居住的城市甚至已經離開了歐洲,來到了非洲的東海岸。

蒸汽船的甲板上。他倚靠在防止落水的扶手上,正吹佛著海風。

船只從開普敦起航,正在順利行駛在贊比西河中。傑拉爾子爵聽到了某個傳聞,並向沃班緊急報告了這件事就是事情的起端。

‘贊比西河上流部的山中深處有個峽谷。那里存在著許多的洞穴,傳承太古咒術的人還在那里構築了小型王國呢。聽說數個月前,迷路到那個地方的英國人……說是在那里見到了女神呀。’

‘她有著絕世的美貌,而且,還擁有神秘的力量。’

‘所有受傷的人……即便是快死的人,只是獻上祈禱就能讓其痊愈。也許正是因此,王國的人民都把她視為女神。只要是她提出的請求,無論怎樣的事情都會致力滿足。若是為了她的話,甚至還樂意去死……’

‘報告這件事的男人現在應該還在倫敦,不過他神情陶醉地說過這樣的話,說是真想要再見一次女神,就算只是再看一眼也好。’

‘吶德揚。搞不好,那個‘不從之女神’說不定會再次降臨喔!’

也許在連續休假期間順便去確認事情的真偽也不失為一種雅興吧。

由于這種心血來潮的想法,所以沃班如今正進行著前往非洲之地的旅途。

要是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和某處的女神交戰一場。還有,接下來的也許算是余談——兩周之後,歐洲出身的Campione就會得知不想要知道的某個真相。

贊比西河上流內地里並不存在女神,而在那里的其實是他的一位舊識少女。

她帶著和數年前不變的笑容為再會而感到高興,然而她的權能卻已經朝著比起數年前更加騷擾旁人的方向進化。

而且他還深切地感覺到。這名少女在某種意義上才是自己真正的天敵。

年輕的沃班侯爵邊享受著舒適的乘船之旅,邊沉浸在未曾相見的大敵正在世界某處等待著自己的思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