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故事的開端 第五章 吾,追尋著敗北
1

古代的遺跡與美麗的大海,兩者並稱為薩丁島上的重要觀光資源.

島上各地所發現到共有七千個以上的石砦——努拉蓋.

建造這個的文明,大概要追溯到西元前十五世紀左右.在那時,薩丁島上的人們聚集在努拉蓋周圍建立起眾落,並且在那里生活.

然後經過了先史時期,腓尼基人來到這里.

航海家,交易商人的他們與小島接觸,終于在西元前509年,以腓尼基人的城市泰倫斯(Tyros)支配整個薩丁島的形式告終.

接著,羅馬人來了.

共和政體,而且是帝制的羅馬又開始新的支配,羅馬人將腓尼基人建造的街道加以改建,最後成為他們自己的居住地.

所以薩丁島上存在著腓尼基與羅馬的遺跡.

這里是遺跡特多的島西部,奧里斯塔諾縣.

為了使腓尼基人開拓的航路,能到到達西部海岸線的沿岸,他們以安塔斯和塔羅斯為據點建造了城市.

——尤其是塔羅斯.

這個遺跡位于半島突起的山岬上,雖然一半沉在海里,卻一直保存至今.

是泰倫斯的腓尼基人——以梅爾卡托為守護神的民族建造的城市.

「梅爾卡托以及他的本體巴力是跟腓尼基人的文化,習俗密切相關的神格——知道漢尼拔嗎?」

「是說電影的名稱?還是說攻進羅馬的那個武將?」

位于島西部的奧里斯塔諾縣縣都.

與努歐洛同樣是一個發展不錯的城市,但是更靠近海,風中混有海水的味道,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這里有種非常開放的氣氛.

這個市內的某家披薩店.

在那里的露天座位上,艾莉卡和護堂兩人正在進食,仔細想想的話,這還是護堂到意大利第一次吃到披薩.

不是傳聞中那種厚餅皮的拿坡里風,而是酥脆而且面皮很薄的羅馬風.

「那當然,漢尼拔就是『巴力的愛子』,而且他父親的名字哈米爾卡……這個是『梅爾卡托的仆人』之意,兩個名字都是非常標准的腓尼基人名喔.」

「……那麼,就是因為這個來到這里?」

在多爾加利與巨獸相遇的第二天,兩個人向著這個小鎮出發.

首先先回到南部的卡利亞里,然後坐上艾莉卡雇用的車輛向西前去,大約兩小時之後到達了奧里斯塔諾.

艾莉卡說,塔羅斯的遺跡在距離這個小鎮大約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

腓尼基人制造好地基,而後由羅馬人設置下水道等城市機能的廢墟,現在好像只是一個非常冷清的觀光地而已.

「對了,關于那個黃金劍的神,已經沒問題了嗎?另外那家伙——自稱記憶喪失的家伙又消失蹤影了,丟著不管沒關系嗎?」

「已經無所謂了,那邊的謎底我差不多已經有譜了.」

艾莉卡的發言使護堂覺得非常著急.

對于護堂來說,與其做這種事,還不如多了解一點昨天看到的『劍』之神.

將出現在島上各地的巨大野獸打倒的神,跟那個少年緣分極深的神,但是看上去艾莉卡卻對那個神完全喪失了興趣.

「目前,在島上四處暴動的是劍之神分身不是嗎?最危險的是那個才對吧,先對這個做點防備應該比較好.」

「就算劍之神的分身出現,大概也就一,兩只,而且一出現應該就會被打敗了,所以還是追尋行跡不明的梅爾卡托蹤影比較有效率……再說我對劍之神的本尊,大概知道得差不多了.」

艾莉卡這個發言讓護堂吃驚,這家伙什麼時候已經調查到這麼深入了?

「你好厲害……明明沒有動手調查,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在昨天已經費很大功夫去查過了,大概是波斯或是印度那邊的神格……憑感覺來說的話,應該是波斯的神吧,因為有鷲啊,鷹之類的.」

在露天的座位上一邊動嘴,一邊很無聊地說著.

「但是,你說那些怪獸馬上就會被解決,這個判斷也未免太武斷了.」

「沒問題,因為劍之神的分身就算知道會被退治,也會自己追著本體——那麼,這個話題就到這里,我跟當地的結社接觸一下,要稍微花上一點時間,你懂了嗎?」

「當地的?……對喔,魔法使們之間的秘密結社啊.」

護堂對結社一詞產生疑問,但是馬上想起來了.

「沒錯,這里是離塔羅斯遺跡最近的小鎮,所以獲得情報的可能性很高.」

「難道說,在那個遺跡里有神在?」

「應該是不會有那種事,『不順從之神』大多都會避開人類,待在觀光地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但是古代的聖地和神殿都有吸引他們注意力的魅力存在.如果接近那里的話,這片土地上的魔術師會有所察覺.」

這樣談話的艾莉卡先離開了披薩店.

當護堂提議,先打電話詢問情況如何時,艾莉卡卻說如果沒有見面,就直接委托不認識的當地魔術師做事的話,這是非常沒禮貌的行為.

看來,魔術師的業界也有各種各樣的規定.

護堂在這之後,一個人在小鎮里散步閑晃打發時間.

仔細想想的話,好久都沒有做過符合觀光的行動了,但是卻沒有很高興的感覺,他一直遭遇到神明,現在還在追尋著對方.

——艾莉卡回來時,太陽已經快要西沉了.

也沒有說好碰頭的時間與地點,她突然從不知道什麼地方竄了出來,大概是用了昨天說的尋人魔術.

「到這里來是正確的.」

艾莉卡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一雖然不知道是梅爾卡托還是劍之神,但是在這附近有『不順從之神』降臨過,這片土地上的魔術師都感受到了神的氣息,到現在都慌亂不已,因為身為斥候的我來到這里,所以獲得了許多情報.」

「神又要來了……」

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緊張情緒的護堂,艾莉卡對他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有話要說的話,不用客氣直接說出來就行了,這完全不像她會有的表情.

「怎麼了嗎?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護堂,我問你喔……不打算回去日本嗎?」

「啊?」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護堂有些傻眼,到目前為止,把自己這個普通的日本人耍得團團轉的人,不是你自己嗎?

「都到這種地步了,已經跟病入膏盲一樣,怎麼可能半途而廢.」

事情的結局沒有看到就這樣回到日本,絕對會後悔,昨天因為自己又看丟了少年這件事而生氣的護堂立即回答:

「至少,沒確認那家伙的現狀,我完全不打算回去.」

「那家伙——那個男孩吧,就算對他執著,我也認為不會有好結果.」

「……不僅僅是神,連那家伙的事也知道了?」

艾莉卡用先前那種微妙的表情回答這個問題.

也就是知道但不想回答,那麼消極的樣子真是不像她.

「是知道,雖然跟我一開始所想的完全不一樣,但是大致上的情況我都已經明白了,因為怕你會受到打擊,所以至今沒說出口.」

看到艾莉卡的表情,護堂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

一直認為她是一個傲慢又旁若無人的自信家,但是她比護堂想像中的更注意到周圍的細節,也有深思熟慮的一面.

大概艾莉卡不想多說的原因,是為了護堂好吧.

察覺到這件事後,護堂沉默下來.

……事後回想起來,這大概是縮短草薙護堂與艾莉卡·布蘭德里兩人之間的內心距離最早的瞬間.

「不過,對我來說,只要有『普羅米修斯秘笈』的話,我也不會說什麼,你是拿著這個跟我走還是交給我自己回去日本,對我而言兩邊都無所謂,所以如果害怕的話,就快點回到你的故鄉去,我不會阻止你.」

也許艾莉卡自己也注意到了,擔心護堂的自己所產生的不協調感.

態度突然就變得強硬,她快速地說道.

看到這種反應的她,第一次有想要笑出來的念頭,所以護堂立即回答.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我會跟你到最後,就算你說不要,我也會跟著你,大概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這樣也沒關系嗎?」

一雖然不是很好,但是無所謂.今後你也繼續負責幫我拿行李.給我做好覺悟吧!」

看見稍微有點害羞的艾莉卡,護堂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的話,自己已經跟這家伙一起旅行三天了.差不多也是和解的時候了.

「我先聲明一件事,我所需要的是這本秘笈,這點你要搞清楚,說實話,你在不在都一樣.明白了嗎?」

「我明白啦,銘記在心.」

關于那個少年所提到的『普羅米修斯秘笈』內容,已經全部報告完畢了.

在那之後,艾莉卡仔細觀察這本神明時代的魔導書,到處擺放操弄,最後只能放棄,自己還是不知道這個東西的用法.

能輕松解決這個天才魔女所無法完成難事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2

當夕陽的昏暗變成了真正的黑暗時.

以艾莉卡為先導,護堂跟在後面的隊列,兩個人在蔥郁的森林中行進.

「等一下啦,黑得連腳下都看不見,稍微慢一點!」

「真是沒用,晚上的視力不好,是你的鍛煉不夠吧?」

「普通的人是不會進行這種訓練的!不要用你們的常識來看待世界!」

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在只有夜空中的星光和月光的暗夜里行軍.

不可能有燈光的夜晚森林.

比對一只手拿著手電筒,走得很辛苦的護堂,艾莉卡可以形容成身輕如燕.

不依賴人工的光亮,輕快地向森林深處前進,她在黑夜中也能像白天一樣看得見.

從奧里斯塔諾坐計程車北上,大概要花上一小時左右.

聖巴斯提遺跡就在旁邊廣闊的樹林中.

這里有許多保存狀態不是很好的努拉蓋以及許多聚落的遺跡,雖然這個地域也有很多保存狀態良好的遺跡,不過就觀光地而言,這里並沒有很受到游客們的喜愛.

但是,即使如此——

太陽還未落下的時候,努拉蓋的雄偉之姿是非常不錯的景色.

綠色茂盛的森林,高高屹立的古代之塔.

努拉蓋是這個島上比較高的建築,聳立在這里的建築物高到能俯瞰那些高大的樹木.從森林的外面看去,也能看到那個用石頭巧妙砌組而成的建物身影.

「……但是,這個努拉蓋應該是腓尼基之前的文明遺跡吧?梅爾卡托呀,還是劍之神為什麼要在這里躲著?」

「說不定是被聖地的靈氣吸引.」

半路無聊而提出的問題,艾莉卡這樣子回答他.

「有努拉蓋存在也就是說這里是古代聚落的遺跡,當時的聚落是比神殿,墳墓還要神聖的地方,『不順從之神』被土地的靈氣吸引,硬是進入無關系的神之住所也是常有的.」

「也就是說,在別的神明的地盤會比自家還要舒服?」

就在這樣閑聊的時候,就已經到達努拉蓋的附近了.

在森林深處有一塊空地,看起是一個視野良好的廣場.

雖然被四處蔓延的雜草覆蓋不好辦識,不過能夠看見各種用石頭精細建造的聚落痕跡.

這麼說來努拉蓋好像也有房間和樓梯.

這個文明的鼎盛時期在西元前十世紀左右.

在那個時代,而且人口還不是很多的地方,竟然能進行這樣子的建築事業.護堂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真的是比現代建築科技還要高超的技術,而現在光源只有手電筒上的這點亮光,格外令人感到悔恨.

這時,護堂突然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寒氣.

——這是什麼?

廣場的一角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眼睛往那里看去.

只有一顆樹干粗壯的大樹,還有不知道哪里崩倒的石材堆積成山.

被這些所隱藏的地面上,有一個像空洞一樣的東西.


然後將電燈朝那里一照,視線集中.

這大概是三角形的,地面有個三角形的洞穴.

「那里是什麼?有種很不好的感覺,我到底是怎麼了?」

聽見護堂的話,艾莉卡的嘴巴好像在喃喃自語,看起來像是咒文.大概又在使用什麼魔術.

「……護堂,你還算敏銳唷,那里大概是神殿的人口喔.但是……」

「但是?」

「現在,我正在使用感知咒力的法術.然後看起來真的猜中了.稍微有點獨特感覺的咒力從那里漏了出來,對方大概在那里.」

對方當然是指神祗.

艾莉卡盯著無言的護堂,然後丟出這句話.

「在我們遭遇到那幾次超自然現象之後,你對感應神祗的氣息這方面的感覺,已經變得很敏銳了,就像是動物,巫女,神官那樣……還真是一個意外的才能.不過,算不上什麼很有用的才能——之後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你先在那里等我.」

留下這句話,艾莉卡向前走去.

她越過了那些石材,跳到了三角形的洞穴里.

護堂等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艾莉卡消失的那個洞穴,在猶豫考慮到了最後,叫了句「可惡」,接著便尾隨她之後而去.

……洞穴里有階梯,一直通向地下.

地下神殿.

崇拜原始自然的民族,居然會擁有如此精細的建築物——

古代人的知識,技術有時會凌駕于一般的現代人,這個證據就在眼前,護堂非常感動,但是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神殿的內部也是用石頭巧妙堆積而成,然後空隙都被石材鋪滿.

用手電筒照亮腳邊,盡快地在地下通路里前進.

地中海型氣候的薩丁島,基本上空氣是很干燥的.但是現在,地下流動的空氣非常潮濕.難道這里有水池之類的嗎?

「護堂!你為什麼跟我過來了?」

稍微走了一會兒,突然從前面傳來一道聲音.

艾莉卡用劍一樣銳利的眼神望來,看來是平安追上她了.

「你把那個忘掉了,就是那個叫普羅米修斯什麼的.」

「話說回來……結果我還是不知道這個的使用方法,所以干脆就忘個一干二淨了,比起這麼不安定的道具,我覺得相信自己的技術比較實在一點.」

護堂突然想出來的借口,就這樣被她給駁斥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璐克蕾琪雅會覺得很不安.

「說這里面有神明在的人,不就是你嗎?直接過去沒關系嗎?」

「即便是『不順從之神』,剛見面就把人類吃掉這種事——應該是很少才對.應該不會像那些神獸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到處暴動破壞,所以危險性不高,我只是稍微混進去偵察一下子,馬上就會回來,你不用太擔心.」

「說不是這麼講的,會擔心你是人之常情……」

聽到艾莉卡的回答,護堂不禁對不在乎自己安危就跟上來的一事愣住了.

她沒有說完全沒有危險,只有說依判斷來看,只是危險性沒那麼高,所以不介意這些危險性的她,只身闖入這個危險的地方.

大概是對自己的本事和才能有充足的自信,因此就算有點亂來,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應對,就至今為止的那些行動看來,在該撤退的時候,她應該是會冷靜撤退……

「何況,你才讓人無言,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男孩子,居然敢進入這里,你只要乖乖在一旁提著行李,這樣子就足夠了.請不要擅自做出這些事情!」

「嗯,這個嘛……大概是因為那麼一回事吧.」

「啊,什麼?」

「……別看我這樣,好歹我也是男人,就算跟我說危險叫我不要下去,我也不會乖乖聽話,怎麼可以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然後讓女孩子一個人做這種危險的事,這大概就是男人的執著,我想就是因為這個矜持.」

自從到這座島以來,護堂一直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無奈.

天才魔女又身兼騎士頭銜的艾莉卡.

就連她這麼厲害的人,都認為自己絕對無法匹敵的對手……不順從之神.

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而自稱記憶喪失的美少年.

在這些人里,護堂只是一個小小配角而已,是個在或不在都無所謂的角色,沒有任何力量,對整個事件的結果沒有任何影響力的人.

就算如此,跟自己親密的少年消息不明,護堂還是想要去找他.

因為神的蠻橫而感到痛苦的人們,護堂想要為他們獻出自己的心力.

看到女孩一個人孤軍奮戰,自己也絕對不認輸,在不過分逞強的狀態下,也要保護對方.

正是因為這種想法和執著,才讓護堂做到這種地步.

自己也明白很莫名其妙,但是要自己阻止自己是件難事,或許應該說,完全辦不到才對.

「你真是笨蛋.一個無可救藥笨蛋——看上去腦袋好像還挺聰明的,為什麼蠢到這種地步呢?真的令人無言以對.」

面對艾莉卡的嘲諷,這次無法反駁的護堂只能繼續說:

「而且,如果前面有劍之神出現的話——那家伙說不定還會出現吧?所以我也想一起去,那家伙在之後到底怎麼了.如果不能親眼確認,我是不會回去日本的.」

「這也是男人的執著?就像笨蛋一樣.」

正如你所言,在承認這件事的護堂前面,艾莉卡忍不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算了,不管是那個孩子或者是劍之神,如果跟你在一起的話,我也比較安全,那孩子看上了你喔……」

「看上我?」

「不必太介意.這是我在自言自語——好吧,就算現在把你趕回去,你也會追過來吧?跟我來吧!但是請不要妨礙我喔!」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真是的!我先聲明喔,不管你發生了任何事,我都沒有責任!」

憤慨的艾莉卡嘀咕起來.

「真是的!男人的執著什麼的,就像詹那洛一樣……我最討厭這類精神論的東西了!不許再說第二遍了!」

「那是誰啊?好像是跟我很合得來的人.」

「我的同僚,《赤銅黑十字》的大騎士……大概是現在最接近『深紅惡魔』稱號的人.我到這座島上來,就是為了不讓這個名譽的稱號落人那個粗魯的人手中!」

艾莉卡用痛恨的口氣講完之後,將銳利的眼神投向護堂.

「你竟然是個這麼麻煩的男孩子,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將來變成你的戀人或是妻子的女孩會很辛苦吧,真是可憐.」

「為,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這種事?」

草薙家曆代的男人,都是那種讓女人傷心流淚的奇人.

護堂一直都很自負,他不是這種類型的男人,為什麼自己要被這種奇怪的魔女,用這種措詞消遣呢?

總而言之,兩人一起朝著神殿的深處前進.

通道比想像中的還要長,大概走了十分鍾左右.途中,出現了好幾條叉路,但是艾莉卡用咒力感知引導,所以沒有迷路.

然後,兩人終于遇見了.

真正的神,真正的威猛,真正的力量具現化——『不順從之神』.

「已經被注定死亡命運的人類啊,那麼,我到底是經過了多久,才像這樣跟你們這種存在面對面呢?」

他非常低沉的聲音就好像從地底傳出的巨響.

而且又宛如打雷般,聲音十分厚重.

「這個小島曾經是我所擁有的版圖,但是現在已經被一些來曆不明的人奪走蹂躪,雖然我離開地上很久一段時間,但是想到地上的事就讓我倍感痛心……真抱歉,和你們講這些話,就當成是個糟老頭在這里發牢騷.」

在地下神殿的深處,有著從地底湧出來的地下泉水.

石造的通道突然中斷了,只有那里全是泥土.

將『水』當成神聖存在而崇拜的民族,這個泉水大概就是他們所祭祀的神體吧.

他人就在泉水的岸邊.

一個坐在水邊祭壇上的壯年巨漢.

大概從來沒理過發的蓬頭,還有將臉的下半部全都遮住的胡子讓人印象深刻,很有野性的外貌,身高隨便算也超過了兩公尺以上.

這樣結實均整的肉體,護堂還是第一次見到.

一般來說,身高這麼高的話,看上去肯定會很削瘦,但是對方卻不是那樣,隆隆漲起的肌肉,光是看著就覺得非常有威壓性.

他的肉體是多麼的雄壯,強勁,而且神聖.

明明穿著非常粗糙的服裝——髒髒的破布和皮制的胸甲在胸前,還披著一條破爛的斗篷在身上,但是卻散發出一股威嚴感.

只要和他面對面,就會想要低頭跪下.

「讓你們看到這麼難看的身軀,真是對不起.看了就知道了吧?我現在受到重傷,正在治療傷口,等待我的身體再次充滿力量之時.」

就像他說的一樣.

在那厚實的胸肌上,有一把黃金之劍深深插在上面.

但是刀身在中間就斷了,所以沒有劍柄,大約只有本來的三分之二長.

「那麼,你們知道我的名字嗎?難道我非得自報名號不可?還是說你們認為古老的王者姓名一點都不重要?來吧,回答我.」

巨漢用著帶有笑意的聲音詢問兩人.

豪放磊落,並且充滿幽默感的聲音,但是,只要讓對方不開心的話,立刻激動地失控起來也不奇怪——聲音就猶如暴風雨前的甯靜.

他的含意就連一般人的護堂馬上就察覺到了.

從聽到過的特征來看,與他現在的身姿完全吻合.

「請容在下發言.您的禦名為梅爾卡托——應該沒有錯吧.」

回答的是艾莉卡.

在害怕.那個旁若無人,桀傲不遜的美少女在害怕!

可以從聲音中聽出在顫抖,從美貌上浮現的微微膽怯讓護堂確信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在她旁邊的自己其實也從剛才就一直發抖.太恐怖了,眼前的巨漢——『不順從之神』梅爾卡托太恐怖了!

這才是王.

王中之王,神明之王.

治理著天,即使把世界和人類全都毀滅也會被容許,絕對的權力者,護堂在這十五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實際感受到『王』這個詞的含義.

「對!我正是梅爾卡托.巴力這個名字我也很喜歡,巴力·哈達德也是好聽的名字,但是,在這個島上應該被稱為梅爾卡托吧,哈哈哈哈哈!」

王者的大笑使地下神殿震動.

這不是比喻,真的就像地震使地面震動,牆壁在震動,天花板在震動.

泉水不停地激起波浪,護堂的皮膚有種觸電一樣的沖擊感.

「那麼,連對王的禮節都不懂的小人物啊,就給你們一個差事,快點回到地上,為古老的王複活而奔波,告訴別人梅爾卡托對于汙染自己版圖的小輩們非常憤怒,這麼小的島,我將會用我的手腕親手打碎,將其投入海里——你們就這樣警告其余那些人!」

「將島……沉入海底……?」

突如其來的宣言讓護堂無言.

神王的宣言是不會說謊的,雖然沒有證據,但是自己是這樣確信的.

「沒錯,脫離不了死亡命運的孩子!當你們自己的玩具上滿是泥巴的話,相信你們也會這樣做吧?是的,就是把將汙垢用水洗去,在我的領土上居住的蠕蟲們,我會用海水將他們清洗掉,你們懂了嗎?」

我不懂.我怎麼可能會懂這種歪理.

但是,護堂對宣告要進行神罰的神之聲,無法做出任何的反駁,只能在一旁顫抖.

旁邊的艾莉卡也是相同,整個臉就算發青,也不敢反駁神的謬論,就眼神也沒有一絲反抗的意思,沒想到她會有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

護堂覺得非常悲哀,非常可憐.

這個驕傲的少女,居然會有這種絕望的表情,可以的話他不想看到!

護堂咬了咬牙,反抗心突然顯示在臉上.

「那麼——我現在正在跟有點麻煩的敵人交戰到一半,就連你們這樣的小孩子們都能潛進這個洞穴來的話,看起來戰況應該很不妙.」

梅爾卡托輕輕一笑.

把一般人的護堂和魔女的艾莉卡稱為「小孩子們」,對方似乎十分看不起自己.

大概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猶如與天空中閃耀的陽光相比,夜空中閃爍的一等星還是六等星都是一樣的.


「為了准備和他交戰,我現在要睡覺使傷口完全複原,而且我也施加了預防想在我睡覺時偷襲我這種手段的法術,所以你們快點離開,明白嗎?」

梅爾卡托躺倒在石頭上.

那個動作既粗魯又漫不經心,無論這里是野外還是洞窟中,抑或是絹絲被單上,大概都不會改變那個如同的野蠻人般的豪放睡姿,這點能夠看出他有多麼剛毅.

——嘎喳,嘎喳,嘎喳,嘎喳,嘎喳.

等到梅爾卡托睡著,護堂和艾莉卡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從發出聲音的下方看過去——兩個人無言以對.

不知道什麼時候,腳邊的石地上出現人群的蝗蟲,這些小小的害蟲成群出現.大概有百,千,萬,不,比這還要多,有著數不清的蝗蟲在蠢蠢欲動.

生理性地討厭,還有恐懼感沖擊到護堂心頭.

這個是和梅爾卡托那個暴君完全不同意義的恐懼.

蝗蟲們向這里靠近,四處跳動,一部分張開翅膀在空中飛舞.

護堂和艾莉卡同時看著對方.

視線相交,什麼話也不必多說,兩個人的想法是一樣的,快點用全力從過來的那條路回去.

一邊注意四周,一邊往出口全力跑去.

為了不被從後面追趕而來的蝗蟲大軍追上,兩人一瞬都不放松地全力奔跑,而且是手牽手一起逃著.

3

總算從地下神殿逃出來了,氣喘如牛的兩個人都在喘氣.

向三角形的入口望去,幾十只的蝗蟲在那里來回爬行跳動,或者是趴在那里.

「那,那是什麼啊?真,真是太惡心了……」

「蝗,蝗蟲是梅爾卡托的仆人,它是暴風雨之神,也是海之神,太陽之神,還是掌管豐收和荒廢的生命之神……將,將農作物吃光,使大地荒廢的蝗蟲,也是他威嚴的象征.」

「那,那種東西一般來講,不,不是惡魔的使者嘛!」

「大,大多數的惡魔都是以巴力呀,梅爾卡托這樣的古神為原型的.後,後面發展出來的宗教,將他們墮落變成惡魔的故事傳下去就成為現在這個結果了……你,你知道嗎?惡魔蒼蠅王就是以巴力的別名巴力·西卜為原典的……」

雖然還在喘氣,但是護堂和艾莉卡依舊互相對話.

兩個人在好一段時間,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任憑時間流逝而去.

聖巴斯符的遺跡.

包圍這個遺跡的森林.

春天的意大利星座正靜靜在夜空之中閃爍.

在這個時間,逃跑的天才魔女和受到挫折的前棒球少年互相背靠著背,在不看到對方臉的狀態下,緊緊貼在一起.

急促的呼吸恢複正常了,但即便呼吸恢複正常,因為流出來的汗水,在夜風吹拂之下更有涼意,于是兩個人還是沒有站起來.

「……那個好厲害,我想我是絕對無法反抗那個神的.」

「……我也是,看到那些神獸,讓我自己的警惕都放松了.真正最高階的『不順從之神』,沒想到會有那種氣勢.」

貼著的背後,能感覺到艾莉卡的溫暖.

大概對方也能感受到護堂的體溫.

……結果,兩個人都太天真了.真正的『不順從之神』,最高階的神祗擁有多強的支配力,兩個人都沒能理解這一點!

將男人的執著,天才魔女的自尊完全粉碎的存在感,還有威壓感.

光是與他面對面,就連抵抗的意識就會被吹走.後來護堂想想,能跟面對面而沒有哭出來,已經是非常勇敢的了.

「……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還想再去偵察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跟那種東西面對面是絕對不行的!如果讓梅爾卡托心情不好的話,我們肯定也活不了!」

終于讓呼吸變得順暢的護堂,朝著艾莉卡的方向把身體轉過去.

但是她非常焦躁地回答護堂,接著不高興似的沉默不語.

在這之後,兩個人大概在地上又坐了十分鍾,只是發著呆而已.

兩人無言以對,而且盡量不看對方的眼睛.

特別是艾莉卡,她把臉埋在膝蓋里,很明顯忽視護堂的存在.

這就是兩人都以為憑著自己的實力和執著,對之後發生的事態都抱持樂觀態度的下場.輕視神明的不肖之人只能落荒而逃,所以不能對這個結果有任何抱怨.

總而言之,非常具有沖擊性.

護堂回想起剛才的失態,他十分難為情.

就算對自己不服輸的性格相當自負,剛剛卻簡簡單單就逃走了,明明在多爾加利遇到神獸時,即使沒有力量也敢面對神獸,但是這次卻不行.

艾莉卡她們所稱的神獸,以及真正的『不順從之神』.

兩者之間的等級差異是完全不同的,慘敗到連輸了放狠話都不行,徹底吃下大敗仗.

屈辱感,無力感,還有對自己的憤怒.

多種強烈感情湧上心頭.

然而即使如此——護堂還是看著眼前的少女重新思考.

她跟自己所受的沖擊,在質和量方面,應該是完全不同的級數.

草薙護堂怎麼說,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再勉強也無法戰勝神明,受到一點挫折也就算了.

但是艾莉卡是被稱為天才的魔女.

就連這麼優秀的她,和神明交手的話,也陷入和一般人的護堂同樣的恐慌,然後像脫兔般地倉皇逃命,她受到的沖擊和自己完全不能相比.

注視著失落,不肯抬起臉的艾莉卡.

那個桀騖不馴的少女,正把她那張比任何人都還要華麗的臉孔,埋在膝蓋里.

過去跟擁有天才才能的人一起戰斗,或者是有對戰經驗的護堂知道.

現在,艾莉卡『華麗』的根源——已經喪失對自己的才能,實力以及成就的確切自信.遇到了這種事的話,天才也只不過一介凡人而已.

可以的話,自己不想見到她現在這個姿態.

其實現在這些話,就算撕裂的護堂的嘴巴……他也不打算講出來的,就算是一直和她斗嘴的護堂,內心也被艾莉卡·布蘭德里美麗的存在完全吸引住了.

護堂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連打擊較小的自己一直失落下去,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

現在還是七局結束迎向八局上半的場面.

只要打出一發滿貫全壘打,那還是有本錢一戰,原捕手兼四棒是不會這樣沉默下去的.

「我……在半年之前一直都在打棒球.」

護堂盡量用開朗的聲音說話.

「雖然我不是很有才能的人,但是非常努力練習,漸漸也進入了等級較高的隊伍當正式隊員.東京選拔啊,代表啊之類的也都被選到過……但是,由于肩膀受傷而放棄了.」

「你有這段往事還真令人意外……不過只是單純的普通人,我想不會有這種體力.」

依然看不到低下頭的艾莉卡表情.

但是她有回應,雖然聲音有氣無力,還算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其中,也進行過許多練習比賽,有一次,我們跟一個非常強的高中棒球部比賽.我們只是國中生的隊伍而已.也就是說,對方只是想內部調整,所以才挑比自己弱的家伙比賽而已.」

「……這在體育界,是經常有的事情吧?」

「雖然是這樣,但是我們在中學時代也是東京屈指可數的強隊,當然想為自己的自尊全力一戰……雖然結果以九比二輸掉了.」

「……很符合兩方實力的結果.」

「不,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是在最後一局還是一口氣打下了兩分,報了一箭之仇.最後用盡全力,打了一場不錯的比賽.」

最後一局擊出了二壘安打,獲得兩分的打者就是護堂,但是他沒有說.

「那麼……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呢?」

「啊,嗯,也就是說,反正都要輸了也要回擊兩分左右才行,大概就是這段話中的含意,所以就是那個啦,我們再試著去糾纏他們一會兒……」

「……護堂,你真的不會說話,該閉上嘴了!」

終于艾莉卡把臉抬起.

露出了適合她端正美貌的深深皺眉模樣,這個憤怒的表情非常有氣勢.

「……你不會想把與神之王遭遇這種事情,和國中生的課外活動相提並論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荒唐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是,是這樣嗎?但是,需要的決心應該是一樣的——」

「怎麼可能會一樣!」

跟梅爾卡托面對面的時候相反,現在是憤怒的美貌.

護堂松了口氣,比起失落的樣子,還是生氣比較適合她,只是希望不要老是像這樣子,把自己當成笨蛋看待.

「真是的!還以為你會說些好話,所以默默聽下去!太讓我失望了,既沒有天賦,又不會講話,連評分的價值都沒有!」

呃,沒想過會被說成這樣.

「那個啊,我這個人確實是不太會說話,但是有必要說成這副德性嗎?」

「煩死了,拿行李的就要像拿行李的,乖乖閉嘴跟著我就可以了!」

放在地上的護堂背包,被艾莉卡撿了起來.

接著她將包包粗暴地丟向護堂.

護堂靈巧地接住自己的背包,然後笑了笑.

「嗯,算了,只要你能振作起來的話,特地跟你說那些事也是值得的.」

「你說振作?雖然我一直認為你是個笨蛋,沒想到是金牌級的笨蛋.難道你是說我的心情失落嗎?」

雖然艾莉卡說出口的都是憤怒的話語,但是護堂依然沒有改變語氣.

「也沒有什麼好隱藏的吧?對方是神,對手太強而已,再說你不是一直低頭,看起來很失落的模樣.」

「這種判斷是不可原諒的愚行……那個是——算了,我只是在看著地上而已,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請不要失禮地隨便想像.」

這理由太牽強了.

雖然她的辯解能力依然十分巧妙,但是這個說明太勉強了,即使強如艾莉卡,剛才的舉動也找不到什麼好用的理由解釋.

聳了聳肩的護堂苦笑起來,覺得她還是有可愛的地方.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艾莉卡的臉頰變得紅潤.

「就是這樣,關于我的行動受到你的影響這方面,請你不要有什麼奇怪的聯想……不過,剛才對我講的那些很遜的安慰話人情,總有一天我會還給你的,雖然你的口才很差,但是有付出勞動的話,還是得回以等價的酬勞.我艾莉卡·布蘭德里在這方面,絕對不會吝嗇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我期待你給我的報酬.」

面對輕描淡寫的護堂,艾莉卡也沒有辦法再強辯下去.

只是輕輕點頭,臉頰還是有點紅潤,因為這些不適合她的不中用舉動,讓她害羞地把視線從護堂身上移開.

——但是下一個瞬間,艾莉卡突然向森林深處凝視.

大概過不到十秒,她突然將手伸了出來.

「護堂,把水給我.快一點.」

「你怎麼突然要水啊?給你吧.」

護堂從背包拿出塑膠瓶裝的礦泉水交給她.

艾莉卡將里面的水倒在地上.然後向水塘伸出食指,輕輕地在喃喃發聲.

看著水塘里的動靜,護堂驚訝不已.

映出來的是一匹白毛的駿馬.

與賽馬比賽中的那些熟悉的馬相比,它的身體更加強健,前後四肢更加粗壯,與其說是賽馬,倒不如說是軍馬更妥當.

「我說呀……這匹不是普通馬吧.」

「是啊,剛才正好感受到森林外面有強力的咒力集結.所以試了一下遠見之術——」

艾莉卡靜靜回答想要確認的護堂.

「是劍之神的分身吧?」

「當然……我已經決定了,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過去,還是逃走.

即使不說明,艾莉卡所要表達的意思自己也明白.

「雖然我很清楚光憑自己的執著,什麼也無法改變,但是我也不是那麼快就會改變主張的人喔.」

護堂一邊吐氣,一邊回答,接著艾莉卡就像嘲笑笨蛋一樣笑著.

「那好,你就跟在我的後面吧,雖然不是要保護你,但是讓你能夠就近看到我活躍的姿態,這樣也不錯吧?」

「喂……一直說別人是笨蛋笨蛋的,其實你的腦袋也不好吧.」

「請稱呼這是擁有不屈斗志的表現.聽好了,主角失敗過一次,仍然會站起來,最後抓住光榮,這是固定的戲碼唷?」

說些愚蠢不愚蠢的話題,護堂和艾莉卡兩個人走了起來.

以艾莉卡為前導,護堂跟在後面的形式,再一次往森林外面走去.

只靠著手電筒和月光在晚上的森林中強行軍,就普通人的護堂而言,是一件苦差事,在走了一小時左右,終于走出了森林.

已經接近森林的外圍了.

說得更仔細一點,好像有什麼巨大的物體一邊將樹木壓倒,一邊前進的聲音接近過來.

——『白馬』.

剛剛用遠見之術看到的神獸,終于要開始暴動了.

護堂和艾莉卡對望一眼,同時點點頭.接下來就不會那麼簡單,兩人在確認彼此的覺悟.

而他從茂密的樹林中出現,正是在這個瞬間.

「好久不見了,小子,還有魔女.怎麼又在這種地方閑逛.」

長到肩膀的黑發,細長臉蛋的美少年.

他的眼睛就像是能夠看到未來一樣,仿佛彌勒佛菩薩的佛像般露出了古樸的微笑.

卡利亞里,還有在多爾加利,與護堂相遇過兩次的少年.

「吾先警告汝,汝只是一般人的身體,不要干預吾輩之間的戰爭.那里的魔女也是一樣.雖然略懂魔性之術,依然遠遠不及吾輩的力量,人與神之道是永遠無法相交的.」

不對,護堂感到不對勁.

跟之前看過的少年,有著某種決定性的不同點.

瘦小,而且也不是很高,卻有一種非常強大的存在感.

跟彌勒佛菩薩相似的精致臉孔.但是卻讓人感覺到,他是個不可理解的非人存在.

這張不是人類的臉,只是根據人臉仿造,所以是件比人類還要美麗的藝術品.

——對啊,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注意.

從纖細的身體放出來的力感,寄宿在美貌中的神祗氣息.

雖然身姿完全不像,但是他有與梅爾卡托相同的氣氛.

護堂詛咒自己的愚蠢,這種規格外的人物,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跟梅爾卡托遭遇之後的自己,突然明白了.

他是神.

另一個『不順從之神』,現在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4

「能不能將您之禦名告訴我等小輩,不敗的東方之神.」

突然艾莉卡彎下膝蓋,恭敬地垂下了頭.

俯視她的少年——更正,是少年神.露出很明顯的苦笑.

「沒有這個必要,這麼快就猜到了吾的本尊,真是聰明的姑娘!」

然後他眯細眼睛,高興地將視線投向森林深處.

「梅爾卡托王啊,竟然躲藏在這種地方……還施加了結界,非常警戒吾的樣子.呵呵呵,很好,那家伙應該受傷了,不過我也一樣有受傷,稍微讓彼此的身體休息一下,恢複比較快的那一方有利.」

「果然,是您使梅爾卡托神受傷的——」

艾莉卡恭敬地詢問.

表情雖然還很僵硬,但是比起剛才遇到梅爾卡托的時候,要來得冷靜多了.

這是第二次遇到真神了,她以上一次的經驗為糧食確實地成長著.

「對,結果是兩敗俱傷.吾也受了重傷,失去大半的神力.看吧,在這個島上到處撒野的野獸,那就是吾神力的顯現,從吾身飛散出去的神力得到生命,變成了神獸.但是除了一匹以外,已經全部都被打倒了,都回到吾體內,呵呵,跟汝相遇的那次,就是回收到一半,已經感到厭倦的吾,想去玩一會兒的時候.」

另一方面.草薙護堂——

正在困惑著.容姿跟那個少年完全一樣.但是,可以確信絕對不是他.

「……你是誰啊?我已經知道你是神了,但是怎麼說才好,那個——你絕對不是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家伙吧?」

「嗯,果然是個直覺不錯的小子.確實,吾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吾了.」

態度十分超然,就好像是從高處俯視眾生般的神之微笑,護堂越來越確信了.

確實非常尊大,但是那家伙的話,不會這樣子看著護堂.

「那麼,在這個島上的游戲也差不多該結束了,讓梅爾卡托王蘇醒也是值得的,跟那個王的交戰,這次一定要分出個勝負.」

「——讓他蘇醒?」

對著這個當成沒聽到的台詞,護堂皺起眉頭.

「是的,吾可是以斗爭與勝利為本質的『不順從之神』,只要吾想要敵手,想要能跟吾戰斗的敵人時,就會有適合的對手出現.這次來到這座島,也是這塊土地和至今為止最強的敵人有緣的關系.」

吾,追尋著敗北.

少年神一邊微笑,一邊喃喃自語.

「就是這樣,吾只要來到有著強大敵人沉睡的島嶼,就會念道——請賜吾一敗,請給予吾強敵,請給吾真正的戰斗!因此,這次不得不跟梅爾卡托王相斗,不,應該說太好了.」

這個少年就是所有事件的元凶.

知道這個的護堂暫停了呼吸,原來艾莉卡難以啟齒的就是這件事情,

「請恕小人直言.您所屬光之陣營,是正義與民眾的守護神.做出這種暴行,我覺得不妥,請回到正道之上.」

艾莉卡訴說的話猶如高官對王的諫言.

但是少年依然與擺出那種朝霞般的微笑,他搖了搖頭.

「可惜的是,吾無法這麼做.忘了嗎,吾現在是悖道之身,吾以前的確為光明和正義的守護者——但是現在的吾,可是悖道的斗爭之神.呵呵呵,小子,能和汝一起游玩的時候,真的很有意思.」

少年眯起眼睛,直直盯著護堂.

「不久之前的吾,身為神的性質全都失去了,所以『不順從之神』的氣息非常稀薄,與吾本來的存在不同,但是,大半的神力都已經取回來的現在,就完全不一樣了,吾已經變回了原來的吾,現在的吾是不順從之斗神!」

確實跟以前不一樣.

比以前還要偉大,比以前還要強壯,比以前還要神聖,非人類——完全就是不同的人.而且對自己做了許多越矩行為,還是有自覺的.

這就是『不順從之神』,違抗人類所編織的神話之神.

這其中的意義,護堂終于理解了.

「呵呵,吾好像說得太多了.『白馬』那家伙,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破壞綠色樹林的巨大猛獸正在接近.

以如同推土機般的推進力沖過來的闖入者,當然就是『白馬』.

它的毛皮在月光的沐浴下,發出了白色的光芒.托『白馬』的福,夜視力不佳的護堂也能清晰看見周圍.

「哈哈,好孩子!為了將力量獻給吾歸來了呀!」

少年的身姿消失了.

如同神像般精致美麗的肉體消失,換來的是一陣吹拂的風.

——是龍卷風!護堂馬上領悟到了,已經看到過兩次,將神獸卷起的神聖之風.這也是少年的神力之一.

過了不久,這陣風變成漩渦,變成了龍卷.

得快點阻止他,那個少年——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但是不得不阻止被認為是自己朋友的神,但是該怎麼做,草薙護堂只是一個無力的十五歲平凡人.該怎麼做才好!?

而艾莉卡就在這個時候叫喊出來.

「護堂!草薙護堂!『普羅米修斯秘笈』正聚集著很強的咒力!」

第一次被她用全名叫喊.

但是,比起注意到這點,更快的是自己將手伸入背包里,護堂把那塊石板拿了出來.

仔細想想的話,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煩惱的事.草薙護堂的力量,技術,知識,無論哪項都無法超越神.

就算有的話,也只有那個少年說的「盜取神之力」的石板而已.

但是天才魔女艾莉卡都不會使用的東西,自己到底能不能使用?

不是比喻而已,手上抓住這塊石板時,護堂感覺非常灼熱,就像是把手伸到火里般的熱度.

忍耐高溫用力抓住的石板突然發光了.

將石板上刻著男人的畫——大概是普羅米修斯的擬態,對准龍卷風和『白馬』.這些都是在無意識下的行動.

在那瞬間,神明世代的魔導書噴出藍色的火炎.

「咦——我……我成功使用了……嗎?」

連護堂自己都半信半疑,只能呆然看著火炎.

少年化身的龍卷風立刻避開火炎.

但是火炎把『白馬』的強壯軀體整個包住,成功地吞噬下去,在燒了十幾秒之後,馬上就消失了.

然後連同火炎一起,高大的『白馬』肉體也消失無蹤.

結果,藍色的火炎和『白馬』在三十秒左右,就從這個地上完全消失了.

同時,『普羅米修斯秘笈』的重量增加了,剛剛一直在忍耐的熱度也逐漸穩定下來,變得十分溫暖.

——太陽.

突然,光輝的太陽與白色火炎的印象浮現在腦海中.

這個難道是『白馬』擁有的神力,為什麼白馬會跟太陽有關系?

「……嗯,汝已經領悟出這塊石頭的使用方法了嘛?那就稍微有點麻煩了.」

風在回卷著,中心出現了少年神的身姿.

「算了,只是失去一個化身的話,對吾也不會有多大影響——吾的神力已經差不多都取回來了……小子呀,本來吾會因為汝反抗神,而施與懲罰,但是因為短暫友誼之故,所以吾就原諒汝這一次.」

少年露出笑容.

不是那個古樸的微笑,而是看到新的妨礙者出現時,那種喜悅剛毅的笑容.

「吾先聲明,沒有第二次了,如果汝使用這塊石頭妨礙吾的話,下次就會給汝相對的報應,汝可以退下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代表他不會再給護堂和艾莉卡任何警告.

他筆直看往森林的深處,用著強力的步伐踏了進去.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

樹木的枝干突然歪斜,森林里的樹木一棵一棵歪倒,擋住這個少年神的行進路線.

本來就沒有路的森林深處,現在變得更難以進入了.

少年神的掌心里,這時突然放出了閃電.

如果是一般情況的話,他一擊就能把樹木燒成焦炭整個擊倒才對.

但是樹木毫發未傷,阻止進入樹林的樹之結界,就連一道燒痕也沒有,依然檔住去路.

「梅爾卡托王設下的結界啊,看來非常警戒吾,如果沒有任何准備的話,是無法硬闖進去的樣子.」

少年神苦笑,往森林深處叫喊.

「好吧,古老的王啊!吾就等汝到黎明為止!當儲存到足夠斬斷汝城牆的力量時,吾還會回來的!」

說完強力的宣戰布告,他的實體分解了.

變成空氣里的強風.

最後護堂覺得聽到了少年「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聲. 最新最全的日本動漫輕小說 () 為你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