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早晨 第4章
盡管他在詢問,但我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我暫且低下頭,深呼吸一下,然後避開玄兒的視線,迷惑地看著床上那無法開口說話的尸體。

那是被自己的褲帶勒死的蛭山丈男的尸體。殺害他的凶手就在宅子里,不管什麼狀況,殺人是重大犯罪,至少在本國的法律中是這樣嚴格定義的。案件發生時,我們都有義務報警。但是——

“你爸爸為了什麼要那樣做?”我作為相關一員,反問道。玄兒自己肯定也很迷茫,只見他表情難看地皺皺眉頭。

“說實話,我也很難揣摩出爸爸的真實想法。”

“那麼……”

“但他既然這麼命令,肯定有相應的理由。我們不能當面反對。而且就算我們不聽他的,警察也不可能馬上趕到。因為天氣沒有好轉,也沒有擺渡的小船,和昨天傍晚一樣,這宅子處在孤立狀態。”

“這……”我看著野口醫生,“先生您呢?您也和玄兒的想法一樣?”

野口醫生苦著臉,點點頭:“當然,不管是作為醫生,還是善良的市民,會有些抵觸感,但即便那樣,在這個宅子里還是……”

他想說——還是不能違抗柳士郎的命令嗎?我不禁想到那句話——“浦登家族的絕對權威者”。

“您和柳士郎不是故交嗎?您能說服一下嗎……”

“不行。”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正因為是老朋友,我才……”

他想說——我才不能多嘴嗎?我不禁大聲嚷起來:“但這是凶殺案呀!一個人被這樣殺死了!”說到這里,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難不成,犯人就是那個人——浦登柳士郎,所以他才……”

“怎麼可能?”玄兒當即否定,“我爸爸有殺蛭山的必要嗎?我想不出來。”

“但是——”

“昨天蛭山出事,那個年輕人墜塔的時候,你也看見我爸爸的反應了。不管我怎麼勸,他根本就不聽——他原則上討厭外人插手,他討厭警察等蜂擁而入,打破這個宅子的……怎麼說呢?……‘平衡’吧。他總是那樣,所以這次也……”

“但是,玄兒,不管怎樣——”

“我當然明白你想說的話。我明白。但是……”我瞪著含糊其辭後閉口不語的玄兒。

“這里有殺人犯呀!”我的聲音有點變調,“在這個宅子里,有殺人犯!”

“你是說在這個宅子里——在這個浦登家族中,有殺人犯?”

對,沒錯。在浦登家族的這個宅子里發生了凶殺案,這對于館主柳士郎而言,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一旦凶犯是家族成員,那可就非常不幸了。所謂“理由”恐怕就在于此。”但是,中也君。”玄兒平靜地說,“當這里發生凶殺案的時候,一般值得懷疑的是這個宅子里的人嗎?”

“什麼意思?”

“如果犯人是這個宅子里的人,那麼他或者她為什麼單單選擇今天?有必要選擇這個時候作案嗎?”

“如果該人憎恨蛭山,想殺死他,可以不選擇今天。首藤表舅他們一家來了,還有其他外人,偏偏選擇這個時候來殺人,恐怕有點讓人想不通。”

“這倒是。”

“這樣想來,首先值得懷疑的當然是浦登家族以外的人,對嗎?”

“外人?……”

“現在,從宅子外來的人有首藤表舅一家。首藤表舅出門未歸,可以排除,再就是茅子和伊佐夫;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也算一個,雖然不知道他從哪里來,是什麼人;野口醫生也暫且算在內,剩下的就是你。你也算外人。”

“我?”我呆若木雞,眨著眼睛,“為什麼那麼想?”

“比如說,你以前和蛭山有過某種交往,暗中一直想殺他……比如這樣。其實硬要想的話,可以設想許多情況。”

“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對,肯定所有人都會這麼說。”玄兒舒展眉頭,從黑色對襟毛衣的口袋里,找出煙盒,取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

“犯人肯定存在。”他隨口甩出一句,“在這個宅子里,不,在這個島上。可能性有許多。也不排除這麼一種可能——既不是浦登家族的人,也不是來客,而是另外有人偷偷闖到島上。”

“不管你爸爸怎麼說——即便野口醫生炮制虛假的死亡證明。凶殺案這個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我盡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至少對于直面事態的我們而言,是這樣的。”

“我同意。”玄兒叼著還沒點火的香煙,回應一句,“當前,即便我們遵從爸爸的命令,但也不能不考慮這件事情。我們應該繼續進行相應的分析。”

“相應的分析?”

“殺死蛭山的凶手是誰?作為相關的一員,我想知道,我必須要知道。”

玄兒的話並沒讓人感到其豪情萬丈——“找到凶手,繩之以法”。他說話時,眯縫著眼睛,扭頭看著床,那樣子讓人感覺他是個冷血動物。

“大致看來,現在似乎沒有罪犯遺留的物品。或許有指紋,但我們無法鑒別。至于足跡嘛,你看——”玄兒環視著房間的地面,“昨天蛭山被抬進來的時候,羽取忍按照野口先生的吩咐,打掃了地面。如果地上有灰塵,或許會留有罪犯的足跡……”

的確,鋪著黑地板的地面被擦拭得干乾淨淨,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

“我們還是先出去吧。”說著,玄兒朝門口方向,輕輕地揚了一下下頜,“這味道讓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