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曲三 第4章
同一個夜晚的同一時間——

在黑暗館東館一樓的客廳里,江南仰面躺在褥子上,看著黑色的天花板。

燈光暗了一點。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努力睡覺,但越是這樣,就越睡不著,各種各樣的情景毫無關聯地、雜亂地出現在腦海里。

或許醫生給的藥產生了效果,身上各處的鈍痛感基本上俏失了,疲勞感也不強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渾身的麻痹感也逐漸減弱。他覺得要是睡上一覺,等再醒來,感覺會更好。但是——

接下來會怎樣?連江南本人都無法預測的是自身內部——心靈深處的問題……

——總之,喪失了記憶,是嗎?

——是嗎?你有那種感覺嗎?沒有記憶,無法回憶。

——是的。是這種狀況。

聽說9月23日傍晚,我獨自上島,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高層的平台上掉落下來。雖然自己的記憶還不清晰,但既然別人這麼說,那應該是個不爭的事實。

這是位于湖中小島的宅子里的房間。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黑暗館。感覺在內心探處,對“黑暗館”、“浦登家族”之類的名稱,自己有點零散的記憶,的確是這樣感覺的,的確,……對。我為了到這個叫黑暗館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開車在山道上顛簸了好長時間。但是,半路上,那車子撞倒森林里了……

在混沌的心中,記憶片斷緩緩地動起來。

……對。車子沖進森林,撞在大樹的樹干上,停下來。而且,我……

如此複蘇的記憶片斷有一些,但往往想到半截,便再也想不下去,這些記憶斷片無法把江南的過去和現在有機地結合起來。

我似乎因為從塔上墜落,受到沖擊,從而喪失記憶。之前,我的記憶——我的想法是怎樣的呢?不,“我的記憶”究竟是什麼?

人通過什麼能找到一種根據——能確信那就是自己的根據?

……不知道。

肉體上的麻痹感雖然恢複了,但頭腦深處依然還存在著那種麻痹感。江南覺得意識中的許多部分還很朦朧,雜亂無章——

“我”究竟是誰?

當他用力閉上眼睛,他在客廳前的走廊上所目擊的情景緩緩地浮現在腦海里。

傍晚前——大約是下午3點半左右吧,從玄關大廳,喧囂聲和慌亂的講話聲傳入江南耳中。江南躺在褥子上,呆呆地想著——出什麼事呢?有什麼大事嗎?

很快,從走廊上傳來兩個人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從玄關大廳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和好幾個人的講話聲。或許因為走廊和大廳之間的門開著,江南能聽得更加清晰:

——很糟糕。在那里我就看過了,這家伙受傷不輕……

——會死嗎?

——先抬到房間里。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床鋪嗎?

——第一個房間有。

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幾乎每個人嗓門都很大,似乎發生了緊急事態。

——蛭山,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野口先生!

——他全身都是碰傷,還有骨折,頭部的傷也很深。說不定內髒也……

難道是有傷員?難道是出了事故?他們才這樣……江南站起來,打開面向走廊的拉門,朝外望去。當時,說話者正准備穿過走廊。

兩個男人抬著擔架,江南對其中一個有點印象,那人上午曾來過客廳。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子走在擔架旁邊,那是被叫做“野口先生”的醫生。而擔架上躺著的是——

一個身上蓋著毛毯,臉沖著江南這邊的男人。當江南看見他那滿是血汙和泥巴的臉,吃驚不已,身體僵直。

那人肯定身負重傷,頭上纏著毛巾,代替了繃帶;眼睛緊閉,眼皮上沾滿汙血;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猶如腐爛的肉片……

江南直覺地感到那人奄奄一息。看來還是發生了重大事故,那人才變成這樣……

江南張大嘴巴,想喊什麼,但無法順暢地發出聲音。連他本人也不知道白己要喊什麼。

就在那時,那傷員猶如痙攣一般,蜷曲著咳嗽起來。

“沒事吧?”緊跟在擔架後面的男子——浦登玄兒問道。

讓人揪心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從傷員的嘴中,冒出血泡。野口醫生趕緊用手帕幫他擦去嘴角的血汙。那人發出微弱的呼吸,就在那時,天空中傳來沉悶的雷聲。讓人心跳。

“……啊……”江南發出呻吟。還是無法順暢地講話,“……啊……嗚……”

那人早晚都是死,但現在那麼痛苦,那麼痛苦呀。

很快,那人止住咳嗽,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江南覺得那人無力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瞬間交彙在一起。那已經複蘇的記憶片斷——躺在病床上的她的面容、表情——重疊其上。

虛弱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混的發音,……啊……媽媽(媽媽)。那時,在那個病房里,我……

“好了,你——江南君,還是到屋內休息吧。”浦登玄兒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出了點事故,你昨天真是幸運。”

江南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還是出事故了。

江南慢慢退回房間,一屁股坐在褥子上,腦子里反複想著“事故”這個詞。

于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個情景。

——對,就是那個……

……沖進森林里的黑色轎車、破碎的玻璃、飛濺的鮮血、撞癟的發動機罩、左手上的刺痛。而且,我……突然——江南預感到回想傍晚前的事情的意識似乎要被某種莫名的力量拖曳到另一處,趕緊睜開眼睛。

微弱光線下,黑色天花板依稀可見,和剛才一模一樣。除了屋外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的呼吸外。聽不到任何聲音。

江南把手掌放在額頭上,頭枕在枕頭上,慢慢地搖搖頭。

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個黑暗館?為什麼——為什麼?我和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什麼關聯嗎?

……還是不知道。

江南覺得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晚飯依舊是那個叫羽取忍的傭人送來的。當時,江南用身體比劃著,讓她帶自己去上廁所。進入那個叫做南館的建築後,沿著左首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拐彎,便是廁所。羽取忍告訴他——東館內里也有廁所,但那是來客用的,盡量用這個廁所。

此後,夜越來越深,江南沒有任何目的,從客廳里溜出來,朝與南館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南穿過鋪著黑色地板的走廊,然後左拐,又走了一截,便看到一條類似隧道的走廊。那條走廊一直延伸到一個與東館風格非常不同的建築中。從方位上考慮,那里恐怕就是被叫做北館的地方。

江南在那里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他第一次進入那個建築內,所以一切對他而言,都很陌生。

右放著大量書籍的房間,有放著鋼琴的房間,有放著台球桌的房間,有相當寬敞的大廳,還有畫室,里面散落著繪畫工具和畫了一半的畫。江南還上了二樓,那里有許多自己根本不認識的房間。

江南又回到一樓,繼續在昏暗的走廊上轉來轉去,最後被玄兒叫住了。

“怎麼了?你在那里干什麼?”玄兒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責備。

江南無法回答,只能膽戰心驚地避開他的視線。

“你的身休好像正在恢複呀?”玄兒好像是這麼說的,“但最好不要隨意在宅子里閑逛。……你想起什麼沒有?”

江南搖搖頭,算是回答。

那個叫“中也先生”的年輕男子站在玄兒身邊,眼神游離地看一著自己,他一語不發,但臉色難看。或許是喝醉了,他被玄兒架著,踉踉蹌蹌地走著。

江南獨自回到客廳,中途,找到了東館的洗手間,上了廁所,順便洗洗臉。當時,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洗臉池上方的鏡子——

這就是我的臉……那是他的真實想法。神色虛弱,目光哀怨。

這就是我的臉?這就是我最熟悉的臉?這儼然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臉……

玄兒讓他好好休息。江南沒有理由拒絕,只能聽話地鑽進被窩,努力進入夢鄉。

江南再次閉上眼睛。

那緊貼在大腦深處,揮之不去的麻痹感慢慢地凝聚在一處,形成一個被壓癟的球,然後慢慢轉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片斷混雜、融合在其表面。當旋轉速度達到頂點時,只能看見其是一團黑影。伸手過去,被猛地彈開,再次伸手過去,則被吸卷進去。某些東西在起動。某些東西在損壞。某些東西在那里相連。某些東西在那里飛奔。某些東西……什麼東西?什麼情況?……不知道。意義不清的東西,難以駕馭的東西……是擔架上的傷員的……是沖進森林,受損嚴重的黑車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她的……

江南再次睜開眼睛。

能看見的依然是黑色天花板。能聽見的依然是呼嘯的風聲。暴雨、狂風,還有雷鳴。——啊,是嗎?那天,那個時候,天氣也完全和現在一樣……

更加大的雷聲,讓這個吞暗房間里的潮濕空氣微微顫動。

江南第三次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流淌下去。

“視點”似乎被這眼淚沖刷一般,再次沉入到當晚那無盡的冰冷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