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宴會 第4章
當我走進只有微弱燭光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中的那個異國美女的身姿。

那一頭垂到胸口的黑發;那銳利的雙眸——眼珠是深褐色;那病態般慘白的皮膚;那挺直的高鼻梁;還有那尖下巴……很顯然,這不是日本人。她那塗著口紅,線條優美的嘴唇邊浮現著美麗、性感、妖豔的微笑。

……哎呀,那就是……

我抬著頭,出神地看著正面牆壁上的大肖像畫,傻站在那里。

那就是……達麗婭?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館、浦登達麗婭年輕時的肖像嗎?

她是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從意大利帶回來,並與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兒、美鳥、美魚兩姐妹以及阿清的曾外婆。說實話,漂亮的美魚、美鳥兩姐妹和畫中的女人還真有幾分相像。

畫中的美女穿著黑色長裙,兩手疊加放在膝蓋處,坐在安樂椅上。隨著燭光晃動,她的表情似乎也在發生微妙變化。她那褐色的目光仿佛帶有某種魔力,能射穿對方。那鮮紅的嘴唇似乎就要張開,講述這個世界的一切秘密……

“歡迎。”

昏暗中,傳來浦登柳士郎的低聲,這聲音猶如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我似乎剛剛擺脫魔法,環視室內一圈。

我覺得房間里似乎有淡淡的白煙。似乎什麼地方點著香,那氣味聞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還有點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圍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從我進門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右首,最靠內里的地方。他依然穿著黑色服裝,和去南館時一樣,只是領帶換成了深紅色。

“請坐那邊。”宅子的當家人說著,用手指著他的正前方。

玄兒隔著桌角,坐在我座位的左邊。他也和柳士郎一樣,換上黑色的衣服,深紅的領帶。自從春天和他認識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紮領帶。

“中也君,這是你的座位。”玄兒沖我招招手。

即便聽到友人的聲音,我還是覺得身心緊張。我關好門,沖柳士郎鞠躬行禮,然後朝指定的位置走去。我的腳步肯定晃晃悠悠。

當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兒輕聲沖我說道:“對不起,剛才走不開,就讓鶴子帶你來了。”

“沒什麼。”

我低下腦袋,搖搖頭,不禁想起剛才鶴子在鄰屋的眼神。接著,我抬起頭,看看玄兒,也許是燭光的作用,他那本來就蒼白、瘦削的臉頰顯得更加蒼白,宛如病入膏育。

美鳥和美魚兩姐妹並列坐在玄兒旁邊。她們也換下了和服,穿上了洋裝和鮮紅色的裙子。當然,那裙子是按照這兩個連體雙胞胎的尺寸特制的。

在美鳥和美魚旁邊,有個女人紋絲不動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嗎?在座的人當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見到。

——我們的媽媽呀。

——生下我們的時候,媽媽受驚不小。

她和肖像畫里的女性一樣,穿著黑色長裙,身材纖細。她的臉龐被長發遮住,從我這個角度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膚白哲,容貌清秀。

——從那以後,她一直……至今還一直驚恐不安。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空中,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加入。看那樣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9月24日的晚上,我們又相聚在這里。”浦登柳士郎緩緩地說起來,“今晚是‘達麗婭之夜’。就是在這個晚上,我們的母親達麗婭誕生在遙遠的異國。30年前,就是在這個晚上,她留下遺願,離開人世——今年的‘達麗婭之日’又來到了……”

長桌上放著兩個黑糊糊的燭台,每個燭台上面插著幾根蠟燭,所有的蠟燭都是刺眼的大紅色。周圍的牆壁上也有幾個燭台,上面的蠟燭也全是紅色。

我突然想到——房間里的氣味說不定是從那些蠟燭上散發出來的,蠟燭里面說不定添加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玄兒的對面坐著望和、征順夫妻。征順靠我這邊,望和靠里面,他們的兒子阿清坐在兩人中間;在南館走廊上碰見他時,阿清還戴著貝雷帽。現在他脫掉了貝雷帽,露著光禿禿的腦袋。他們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樣,換上了黑色的衣服。

一共是八個人——這就是如今住在黑暗館里,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員嗎?

我一邊聽著柳士郎繼續說著猶如咒語一般的話語,一邊悄悄抬尖看看左首上方:肖像畫里的美女用銳利的眼神看著這邊,唇角露出妖豔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雖然浦登柳士郎本該是這個場合的“主導者”,但那畫——那畫中的女性仿佛凌駕其上。

“大家恐怕都知道。”說著,柳士郎慢慢地環視一圈了很快,他那渾濁的視線直直地盯著我,沒有移開,“今晚,我們邀請到了客人來參加這個宴會。”

我趕緊坐直,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只能很暖昧地點點頭。宅子的當家人悠然地抬起石手,指著我:“讓我再次給大家介紹一下”,隨後報出了我的名字。

“由于玄兒的一再要求,今晚他受到了邀請。原則上,有資格出席‘達麗婭之夜’的這個宴會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遙和他妻子達麗婭血統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們的配偶。但我以前就考慮有時也允許例外。過去我也曾經想創造這樣的機會。所以——”

柳士郎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到了旁邊的玄兒身上。

“這次,玄兒提出這樣的請求,我經過確認,決定破例。”柳士郎再次慢慢地環視一圈,“有人不同意嗎?”他問道,那語調還是讓人不敢提出異議——沒有一個人作答。

我又抬頭看看牆上的肖像畫。我覺得那女人含著笑意的鮮紅嘴唇似乎微微一動——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知道她是說“同意”,還是“反對”——當然,她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昏暗中,那股酸酸的,甜甜的,似乎還帶點苦,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氣味依然散發著。我覺得這氣味越來越濃,仿佛從鼻腔滲透到氣管、肺……不,是直接滲透到腦子里。無規則晃動的燭光與這氣味一起,讓我的心境朦朧起來。

……啊,這里是……

從盤踞在心頭的不安中,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在這種狀況下,產生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里是……

這里是什麼地方?我在這里干什麼?在這里將要發生什麼事?我到底會怎樣?

“好了——”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又響起來,“今晚的宴會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