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慘劇 第9章
不久,通向走廊的門被輕輕地打開了,傳來羽取忍的聲音——

“您請”,隨後,浦登柳士郎走了進來。

黑暗館的當家人比我想像的要高、體格好。我記得玄兒曾和我說過——他今年應該是58歲。一瞬間,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既覺得以那個年齡而言,他顯得很年輕;又覺得他過于老成垂暮。

他和玄兒、鶴子,一樣,渾身上下穿著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連領帶和鞋子都是黑色的。頭發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頭,額頭很闊,臉部輪廓鮮明——顴骨突出,大鷹鉤鼻。怎麼說呢,他讓人感到一種冷峻的威嚴感。

他全身散發出這種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因為玄兒的話——“絕對的權威者”——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時此刻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環視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著一根拐杖。

那拐杖是干什麼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除了這個疑問外,我還產生一種感覺。雖然表面上他給周圍的人造成一種強烈的威嚴感,但……

“那位年輕人——”突然他沖我說起來。那聲音低沉,仿佛從地下冒出來的,但很清晰。

“是。”我不禁立正起來。我心里發慌,不敢正面直視他。

“你就是中也先生嗎?”

“是的。”

“你從大老遠跑來,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兒給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我在這里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

“不用,不用。”

“你剛來,這里就發生了許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您別這麼說。”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為緊張,什麼話都想不起來,一時語塞,低著頭。于是柳士郎扭過頭,看著野口醫生。

當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的時候,終于發現——柳士郎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但他的眼睛卻沒讓人感到相稱的銳利感。

目光遲鈍,眼球渾濁。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渾濁,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內障這個毛病——因為水晶體渾濁而造成視力低下。聽說雖然程度上有差別,但只要上了年紀,誰都難以避免。從柳士郎的眼睛狀況看,他的白內障相當嚴重了。

我終于明白他右手為何握著拐杖了。他視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借助拐杖。

“怎麼樣?”柳士郎問野口醫生,“羽取已經向我說了事情經過,那我就單刀直入了,蛭山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嗎?”野口醫生問完,看了一眼里屋的門。

“不用了。只要聽聽村野君的判斷,就足夠了。”沖著野口醫生,這個當家人還是喊這個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來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問了一遍。

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幾乎是零。”

“是嗎?”

“說實話,或許只能活到早晨。”

“原來如此。”柳士郎點點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既然村野君這麼說,應該沒錯。真可憐,但也沒辦發法。”

“您可能也聽羽取忍說了,他因為摩托艇事故而受傷的。”

這時,玄兒開口了:“現在把他往醫院送,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最好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個年輕入也從十角塔上掉落下來,他雖然比較走運,沒大礙,但至今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這樣聽之任之,不太好吧?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的話里透出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開個死亡診斷就行了。蛭山沒有親人。”

“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年輕人呢?怎麼處置?”

“再觀察一段時間。”柳士郎那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玄兒,“沒必要胡亂行動。就算報警,事情也不會馬上明朗。而且,玄兒,你應該知道——”當家人淡淡地說,“今天是‘達麗婭之日’。不要讓那個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攪亂了安排。不對嗎?”

柳士郎又緩緩地環視一圈,沒有人提出異議。

從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嘩啦啦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屋內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又持續了幾秒鍾,我覺得那風雨聲更響了。

“另外,老爺!”鶴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就沒回來過。而且蛭山出事後,就再沒有可以渡過湖的船了……”

“是呀。”柳士郎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沒回來,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確要考慮一下,有很多辦法呀。”

“讓宏戶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東西。行嗎?”

“恐怕沒那個必要。”當家人的判斷很明確,“就算因為暴風雨,這個宅子成為孤島也沒必要擔心。糧食充裕。等天氣恢複,就通知一家,讓他們把新船運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柳士郎再次環顧四周後,說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說完,他正准備轉身,又猛地停下來,緩緩地扭頭看著我。我不禁渾身僵直,他拄著拐杖,走到我身邊。

“可能你已經聽說了——今天晚上是‘達麗婭之夜’,這對我們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這個夜晚就要來到了。”他低聲說著,“今晚,我們將在‘達麗婭之館’舉辦宴會,你也要參加。這也是玄兒的願望。”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著玄兒。他正直直地看著我,看見我的視線後,他微微點點頭,嘴唇邊露出謎一樣的微笑。但是——

“可以嗎?……”我不禁想起昨晚,在東館的大廳里,當我被介紹給野口醫生後,他沖著玄兒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明天就是“達麗婭之日”,好嗎?

“我是個外人,能參加那個特別的宴會嗎?”

“是玄兒的希望,我同意了。”說完,柳士郎那蒼白、輪廓鮮明的臉龐上露出笑容。渾濁的雙眼睜得很大,鼻梁上滿是褶子,嘴巴咧開……但沒有笑聲,很異樣的笑容。

這簡直就像……

今年夏天,我在有樂町的電影館,看了一部英國的怪誕電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個場面的……我緊緊閉上眼睛,想把這迪突然冒出來的聯想趕出腦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髒就要蹦到喉嚨了。

“那晚些時候,我們在‘達麗婭之館’見。”

聽到柳士郎的話,我趕緊睜開眼睛,只見他背對著我,正要從房間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