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慘劇 第3章
在我們進入東館,走到飯廳之前,沒有再碰見其他人。

和昨晚一樣,在飯廳的長桌上已經預備好了兩個人的飯菜、玄兒讓我先坐下來,自己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走去。他用手摁了一下門邊牆壁上的那個圓圓的黑色突起。那是叫喚南館傭人的鈴鐺按鈕。或許他想把鶴子或羽取忍叫來,讓她們去看看正門的棧橋。

時間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

“我有好多問題弄不明白。”

玄兒剛坐下來,我就冒出這樣一句話。他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微笑,似乎認為這是意料中的:“你說!我會繼續接受你的提問。但是我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

我的問題很多,但被他這麼鄭重其事地一講,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說——“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里大概含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即便我問,他也無法回答,他不知道;還有一層就是不能對我說。

自從今年春天,因為那場事故而與玄兒相遇後,我和他一起度過了許多光陰,想和他保持親密關系。但是對于他的家世和出生,我究竟知道多少。直到現在,這個問題才在我心頭湧現。

“好了,先填飽肚子!”

玄兒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將餐巾搭在膝蓋上,將罐子里的橙汁倒進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從盤子里夾起一個雞蛋。

“都涼了,吃吧!”

我也跟著玄兒,倒了一杯橙汁,翻著眼睛看著他。他一語不發,埋頭吃飯。我覺得他的面容那樣讓人琢磨不透。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首先——”我慢慢地喝完橙汁,濕潤了喉嚨後,開始提出問題了,“首先,現在這個宅子里有多少人?昨天碰到一些人,也聽說了一些人……我想先知道一下。”

“那當然。”玄兒輕輕地點點頭,放下筷子,“包括我在內,住在這個宅子里、屬于浦登家族的有八個人。可以這樣說吧。我父親柳士郎,他的後妻——我的繼母美惟,父親和繼母的兩個女兒美鳥、美魚,征順姨父和望和姨媽,他們兩人的孩子阿清,還有我。”

“你的美惟姨媽和望和姨媽有血緣關系嗎?”

“有。我死去的媽媽康娜是她們的親姐姐。也就是說我昨天提到的外婆櫻子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別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長女。望和最小。其實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還有一個女孩,叫麻那,可惜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五歲……是生病嗎?”

“生病……是的。聽說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種毛病。”

“和阿清一樣?”

浦登征順和望和的兒子也得了弄不好就會讓人喪命的毛病?玄兒剛才說——只要碰見就明白了——到底是什麼病呢?

“接下來是——”玄兒繼續說下去,“現在,來這個宅子做客的,除你之外,還有四個人。野口醫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媽、伊佐夫君。就這麼多……不,如果把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算在內,就是五個人。加上你,一共是六個人。”

“哦。”

“余下的就是宅子里的傭人。”

玄兒停頓一下,將杯子移到嘴邊,用嘴唇舔舔沾在嘴唇上的橙汁。

“過去的傭人好像更多。當時,宅子里的人在島上耕作田地、飼養家畜,長期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應的人手。”

“原來如此。”

“後來,以某個時期為界線,宅子里的人不再耕地、飼養家畜,傭人的數量也就隨之大幅減少。最後,現在就……”

“蛭山、鶴子、羽取忍,還有做飯的宏戶。”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報出來,玄兒替我補充。

“加上慎太就是五個人。除了蛭山,其他人都住在南館。對了,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說完的一瞬間,那個黑色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晃動著。

那時——當我走到庭院里那個‘祠堂’處的時候,我在半道中碰見了那個黑衣怪人。他好像從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築物中出來,雙手提著帶把手的黑箱子,正朝南館走去。他看上去就像個僵尸。那個人……

“有個叫鬼丸的老人。”玄兒說道,“在傭人當中,他資格最老,從很早開始——當時浦登玄遙還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櫻子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住在這里。”

“鬼丸……是他的姓嗎?”

“是的。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大家只喊他‘鬼丸老’,我也不知道,他已經快90高齡了,但依然干活。”

那個裹著寬大的黑色衣服,蒙著頭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個頭不高外,其他都沒看清——他的長相、體格、性別。也許因為他駝背,所以看上去個頭不高,但是如果是90歲的老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那個鬼丸老人干什麼事情?”我問道,“在宅子里,干什麼活?”

“有一件事情,從很早開始就讓他負責。但……”玄兒含混著,沒有繼續說下去。這難道是他“能回答”范圍以外的問題嗎?

于是我便換個方式切入問題:“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個小建築,是嗎?今天一早晨,我獨自去庭院的時候看到了,後來聽征順先生講,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里。”

玄兒挑了一下眉頭,無言地點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在那個建築附近,看到一個怪人。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一樣的衣服,好像是從那里面出來的,難不成他就是玄兒你所說的鬼丸老?”

玄兒又無言地點點頭,加上一句:“聽上去像。”

“這麼說,鬼丸老在這個宅子里的工作就是——”我尋找婉轉的字句,最後什麼都沒想到,“守墓地,對嗎?”

“是的。”玄兒冷冷地回答道。

“這也是征順先生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那個墓地被稱為‘迷失的籠子’,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隨便接近。”

“的確如此。”玄兒稍稍皺著眉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征順姨父沒有再告訴你什麼吧?”

“沒有。”我搖搖頭,“再說就是‘能回答’范圍以外的問題了?”

玄兒皺著眉頭,抿著嘴,過了一會兒說道:“是的。”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吃了一半的食物,“我遲早會對你說的,但是現在……”

“這個家族的人被某種東西蠱惑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等他歇口氣,又問了一個讓我費解的問題。玄兒頓時停下夾菜的手,吃驚地看著我。

“這也是征順姨父告訴你的?”

“不,這是伊佐夫說的。他說宅子里的人,包括你在內都被某個東西蠱惑著。”

“那樣說……”玄兒嘟噥著,表情中罕見地透出怒氣。但很快,他便訕訕地笑起來,“他怎麼想,那是他的自由。在這里出生的人不會那樣的。”

“什麼意思?”我索性加重語氣問道,“被什麼蠱惑?”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實回答,這肯定也是“能回答”范圍之外的事情。明知如此,我還是問了。

“也許是惡魔吧。”沒想到,玄兒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至少不是神靈。”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他的話——純粹的玩笑話,還是什麼比喻。我將視線從玄兒臉上移開。一時間,大家尷尬地沉默著。

我又往空杯子里倒上橙汁,剛才的對話讓我口干舌燥,得趕緊潤潤嗓子。玄兒沉默著,繼續吃飯。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涼了,但並不難吃。

“真奇怪。”

過了一會兒,玄兒嘟噥起來,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看去。

“誰都不在嗎?”他納悶著。

我也知道——他肯定覺得己經摁了南館的鈴鐺,但沒人過來,心里嘀咕。我看看壁爐上方的六角鍾,發現再過幾分鍾就3點半了。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朝門口走去,又摁了一下那個按鈕。然後打開門,看看外面。但依然沒有來人的跡象。

“真奇怪!”玄兒又嘟噥一下,將門虛掩一條縫,回到餐桌邊。

趁這個機會,我又開口了:“還有一個問題,現在能問嗎?”

“什麼?——哦,你說吧。”

“從昨晚開始,我就在想那個……”我有意識地坐正,直直地看著對方的臉,“今天是‘達麗婭之日’,對嗎?而且這個宅子的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建築’,對嗎?”

“對,是這樣。”

玄兒回答著,但臉頰處和剛才一樣,露出一絲訕笑。我干脆單刀直入。

“‘達麗婭’究竟是什麼意思?”

“哦,你覺得奇怪也正常。”玄兒叼上煙,點上火,煞有介事地吹著煙霧。而我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達麗婭就是——”很快,玄兒靜靜地回答起來,“達麗婭是這個宅子第一代當家人浦登玄遙的妻子的名字。浦登達麗婭。玄遙在歐洲巡游的時候,與她在意大利相遇,陷入熱戀中——她就是達麗婭。”

“浦登達麗婭……是你的曾外婆?”

“是的。玄遙把她帶回日本,結婚後在這里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里的酉館中,並死在那里。因此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至于‘達麗婭之日’……”

牆上的六角鍾輕輕地響了,3點半,片刻後,玄關大廳里的座鍾也發出了沉悶的報時聲。等鍾聲的余音散去,玄兒繼續說:“9月24日,這天是她——達麗婭的誕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稱為‘達麗婭之日’。”

玄兒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從隔壁大廳里傳來慌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