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籠子 第7章
鋪著瓦的走廊從玄關大廳朝南延伸,一側的黑色無雙窗被關的嚴嚴實實。無雙窗和百葉窗不同,一旦被關緊,就不會透進一點光線。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樣幽暗。

在房間入口,除了那年輕人的鞋子外,還有兩雙鞋,或許是玄兒和野口醫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間里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那年輕人也不在被窩中……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進屋內,征順跟在後面。進屋後,發現左邊的紅色拉門大開著,那三人正圍坐在里屋中央的黑漆桌邊。

那個年輕人背靠拉門(第二間屋子與第三間屋子之間的拉門),里面穿著襯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夾克,伸著兩條腿,低著頭。

玄兒坐在與外走廊相連的拉門邊,野口醫生則坐在他的對面,看見我們進來,他們兩人都扭頭看了一下,而那年輕人則依舊低著頭。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盡管當時已經是中午12點20分,但玄兒還是沖我說“早上好”。

“你昨晚睡得好嗎……哎呀,姨父也來了?”

“剛才我們在那邊的平台碰到了。”征順回答道,“我們兩個人很偷快地聊了一會兒。”

玄兒看看我,眼神里透著狐疑,很快便將視線移到羽取忍身上:“對不起,能給我們泡杯茶嗎?”

“好的。”羽取忍回答著,朝走廊走去。

那年輕人一直低著頭,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水罐和杯子,旁邊還有一條濕毛巾。

“感覺怎麼樣?”體態龐大,猶如“狗熊”的野口日醫生穿著皺巴巴的自大褂,看著那年輕人,“頭疼不疼?想不想吐?”

年輕人依然低著頭,只是搖搖頭。

“肚子餓嗎?你什麼都沒吃,肚子餓了吧?”

年輕人還是低頭不語,只是搖搖頭。

“你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嗎?”年輕人稍稍猶豫一下,歪著腦袋。野口醫生追問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為什麼會在這里?”

年輕人沒有作答,只是發出呻吟一般的聲音,兩手抱著頭。

我和征順默默地看著他,坐在年輕人的對面。玄兒沖我們聳聳肩:“他剛才就是這個樣子。一小時前,宏戶君看到他在南館附近晃悠,後來鶴子就喊我過來了。”

“宏戶是誰呀?”※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哦,是這個宅子的廚師。全名是宏戶要作,他除了燒萊做飯,還干些雜事。”

“他一個人晃悠?”

“聽說是這樣。”

玄兒掃了年輕人一眼。他依然兩手抱著頭,撐在桌子上。

“因為宏戶也聽說了有關事情,當時就問了他許多問題,但沒有任何結果。當我趕到時,他已經被羽取忍帶回這里……對吧?”玄兒扭頭看著那年輕人。

“你隨便說說嘛!我們並不會在這里責備你,也不會欺負你的。”

那年輕人還是沒有反應。

“他也許無法開口說話?”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醫生不也這麼說嗎?”

“那種可能性很大。”野口醫生點點頭。

一陣酒味飄進我的鼻腔中,昨晚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但或許這是因為驚嚇而產生的暫時性症狀。”

“想說但說不出來?”玄兒和那年輕人一樣,兩只胳膊撐在桌子上,“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年輕人放開抱著頭的雙手,微微點點頭,依然埋著臉。

“看來還是無法說話,發不出聲,對嗎?”

年輕人停頓幾秒,再次微微點點頭,顯得有點膽怯。

“是嗎……”玄兒用手撐著腮幫子,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對了,看看這個……”

玄兒將手插進褲兜中,從里面拽出銀鎖鏈。垂掛著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台上發現的那塊懷表。銀鎖鏈嘩啦啦響著,被放到年輕人面前。

“你認識這塊表嗎?”

年輕人慢慢地抬起視線,看著桌上的懷表。隨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銀鎖鏈,慢慢拿起來,又用左手抓住鎖鏈一端。纏在他左手上的繃帶似乎昨晚被野口醫生換過了。

年輕人抬起頭,那塊懷表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動著,一閃一閃的。

年輕人方才還很茫然,沒有喜怒哀樂的臉上有了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我覺得那似乎是驚訝的神色。年輕人的嘴唇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認識,是嗎?”玄兒探出半個身子,問道。

年輕人看著晃動的懷表,目不轉睛。

“中也君!”玄兒回頭看著我,“能把那個借我用用嗎?”

“是這個嗎?”我看玄兒指指我身邊的素描本,“給,但你要干嗎?”

“有筆吧?鋼筆呀,鉛筆什麼的。”

“有。”

玄兒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打開素描本的最後一頁——那里當然什麼都沒畫——擺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把懷表放同桌子,茫然地看著玄兒。

“用這個!”玄兒將鉛筆塞到那個年輕人的手中,“如果你說不出話,就用筆寫。你能寫吧?對,我先問你一些簡單的判斷題,如果對,你就畫O,如果不對,你就畫X,如果兩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畫△,……好嗎?你明白嗎?”

雖然玄兒的話沒有立竿見影,但那年輕人似乎聽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鉛筆。他握筆的姿勢看上去有點別扭。

他伸手將打開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將鉛筆靠近白色的畫紙,然後畫了一個標記,雖然畫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個O。也許這是對玄兒剛才同題的回答。

玄兒點點頭:“太好了。我現在開始發問了——你認識那塊懷表嗎?如果認識,就畫O,如果不認識,就畫X。”

年輕人笨拙地畫了一個O。

“那塊表是你的嗎?”

回答依然是O。

“在那塊表的背面刻著‘T。E‘,那是你名字的縮寫嗎?”年輕人猶豫片刻,畫了一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不知道,還是兩個答案都不是?

“我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回答是X。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隔了一會兒,答案還是X。

“昨天傍晚,你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上層的平台上摔落下來。失去意識的你被我們發現,並被抬到這里。這塊懷表就掉在那個平台上——你記得嗎?”

年輕人畫了一個X。

“果然如此。”玄兒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噥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模糊記憶吧。這里是何處,為何來這里,甚至連自己是誰都無法准確地想起來。因為墜落時的撞擊,他才會喪失記憶的。”

玄兒又沖著年輕人問道:“沒有記憶,想不起來,你是這樣的感覺嗎?”

年輕人依然笨拙地畫了一個O。

玄兒似乎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嘟噥著,深歎一口氣。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我看著兩人,腦海中浮現出中原中也那首詩章的片斷。當時玄兒背誦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聲音很輕,像是耳語。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伴隨著玄兒的歎氣聲,那年輕人也輕輕地歎口氣。他茫然而無神地看著桌上的素描本。

我看著看著,心中一點點地憋悶起來。失去的記憶。空白的時間……我很不情願地回想起五個月前自己的樣子,並和現在坐在那里的年輕人的身影重疊起來。

當然——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玄兒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樣的心境和那個年輕人“交談”。

——我不能旁觀不管。

“那我再按順序向你訴說一下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玄兒像是和一個孩子說話,“這里是位于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這個宅子建在見影湖的一個小島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為某些原因上島,並爬上塔。那個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層的平台上。當時正好發生了地震,你或許就是因為地震而從平台上墜落到地面。從這里的窗戶處看到你墜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並把你抬到這里。為你治療的是那位先生——野口醫生。幸虧你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骨折等大傷。昨天晚上,你曾恢複過一次意識,但你當時和現在一樣,茫然自失,發不出聲音。事情大體就是這樣。”

玄兒停頓一下,叼起一枝煙。

“怎麼樣?聽完我這些話,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嗎?”

年輕人握著鉛筆,一動不動。他緊抿著干裂的嘴唇,緊縮眉頭,這種表情還是首次看到。

……我覺得在玄兒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著“喪失的記憶”。

“順便說一下——”玄兒補充說明起來,“我叫玄兒,浦登玄兒。我是浦登家族現任掌門人柳士郎的兒子。在本地,這個宅子有點怪異,所以很多時候被叫做‘黑暗館’,是個不吉利的名字。”

當時,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變化。至少在我看來——當玄兒提到“黑暗館”這個別名時,年輕人有了反應,表情發生變化。

年輕人吃驚地抬起頭,慢慢地環顧四周,然後仰面看著天花板,又轉過身,依次打量著圍坐在桌邊的我們,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頭,讓我感覺像是一陣大風吹過沉寂的沼澤,掀起一陣波瀾。

“打擾一下。”

就在那時,羽取忍走了進來,把盛著點心和茶的盤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來。

“哎呀,謝謝!”

玄兒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綠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將煙灰彈進桌上的煙灰缸中。就在那時——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來,玄兒驚訝地扭頭看著我。我無言地指指那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右手握著鉛筆,在素描本上寫起來。

他的動作還和剛才一樣笨拙,如同小孩練字,讓人覺得他連寫字都忘記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在畫紙的空白處,蛆蝴一般的線條被畫出來……

好不容易寫出來的第一個字是“江”。

年輕人繼續寫著,很快第二個字也被畫出來——是“南”。

——江南。

寫到這里,隨著一聲悶響,鉛筆被折斷了。我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備用的鉛筆,但年輕人慢慢地搖了幾下頭。我覺得那意思是“寫不下去了”。

“這是——”玄兒看著那七扭八歪的文字,問道,“這就是你的名字嗎?你剛剛才想起來?”

年輕人放下折斷的鉛筆,猶豫地點點頭。

“這是姓,你的名呢?”

聽到玄兒的問話,年輕人垂下眼簾,似乎被鎮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著腦袋,呼吸急促,似乎寫這兩個字是干了一件非常重的體力活。

“還想不起來?”

年輕人點點頭。

“明白。”玄兒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應該念‘ENAMI’”他嘟噥著,看著我。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還可以念‘KONAN’或者是——”

我早就覺得日語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當麻煩。有好幾種讀法的漢字多得不勝枚舉。例如:我出生在“別府”,這個地名不讀‘BEPPU’而是讀‘BIU‘。但除了當地人,我還沒碰見一個能正確讀出這個地名的人。

“但從刻在那塊懷表上的縮寫分析,至少‘江’應該讀作‘E‘,因為那個縮寫不是‘T。E’嗎……恐怕他寫的‘江南’還是讀作‘ENAMI’。”

“江南君,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聽到玄兒的問話,那年輕人很暖昧地晃晃腦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還沒有恢複正常,顯得很痛苦。雖然這兩個字是他親手寫出來的,但恐怕本人也沒有太多的自信。可能會是這種情況——

雖然心中已經想起這兩個字,但還沒回憶起讀法。總之,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已經處在相當不安定的狀態了。

“還是到此為止吧。”野口醫生沒讓玄兒再追問下去,隨後扭頭看著年輕人,說道:“吃點東西,補充營養,再好好休息休息。雖然現在說不出話,想不起事情,等過段時間,這些症狀都會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我想起五個月前,主治醫生在病房里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看看那個年輕人的反應——只見他垂著眼簾,大口呼吸著,右手握成拳頭,敲打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