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籠子 第4章
在東館一樓的玄關大廳內里,有一扇雙開門,其上有門楣。我從二樓下來後,毫不猶豫地朝那扇門走去。門嵋上有紅玻璃。那紅色太深了,如果對面沒有光線,讓人分不清是紅色,還是黑色。玄關大廳的門也是同樣結構。從位置上看,這扇門似乎通向庭院。

門沒有上鎖,外面的光線透過玻璃、泛著紅,照進屋內。我猛地推開門。

和預想的完全吻合,門外是一個正對庭院的大平台,那平台鋪著黑色的磚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延伸到庭院中。

雨比剛才小了,風也停了。

我夾著素描本,從平台走向長滿荒草的庭院。也許是刮風下雨的緣故,氣溫相當低。和昨天一樣,我穿著米色的長袖襯衫,深藍色的馬甲,竟然感到有點冷。濕漉漉的雜草也讓腳下涼颼颼的。

在小雨——其實可以說是細雨——中,我環視周圍,剛才在二樓窗口看到的風景沒有絲毫改變,還是黑糊糊的,周圍的四幢建築讓人覺得像是剪紙。

我回到房簷下能擋雨的地方,站著打開素描本,用左手和上腹部支撐著,右手握著鉛筆。我決定先大致描繪一下開闊庭院對面的西館。

長滿爬藤的黑色海參形凸棱牆,從左端突兀出來,四方形的塔屋……灰暗天空下,這個西洋式的古老建築看上去讓人覺得陰森可怕,它還有一個別名——“達麗婭之館”

與此同時——

我不禁想起剛才在二樓首藤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一句話。

——也許是因為太接近核心了。

他的原話就是這樣,我覺得話里的核心指的就是西館。昨天晚上,玄兒也說這個西館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幢中心建築。

據說宅子里的人把東館稱為“外館”,把西館稱為“內館”。我覺得這個“內”字就象征了一切。所謂“內”,就是某個事物的深處,也就是該事物的關鍵處、核心處。我聽說過“內”本來指的是家中放爐灶的地方,後來轉為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靈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這是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話_

我會被什麼東西“蠱惑”呢?包括玄兒在內的浦登家族到底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讓我覺得不解的問題太多了。

素描的時候,我產生一種沖動,想離那里更近一點。但是我不願雨水打濕素描本。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心里後海沒帶傘下來。

在稀疏、枯黃的樹叢中,有一條人走的小路。在庭院中央,常綠灌木叢中,有那個小房子,小路就像是從南北兩面迂回一般,在那里分成兩股。我選擇靠近北館的那條路,朝西館走去。

北館看上去和東館一樣,也有通向庭院的大門和平台,從那里延伸出的小路在前方與這條路彙合。用碎石堆積起來的外牆上有窗戶,但都關得嚴嚴實實,讓人根本就察覺不到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細雨中,我走在小路上。因為雨水,地面松軟了,讓人覺得似乎連泥土本身都腐爛了。每走一步,我就覺得腳下沉重一點。

漸漸地,西館越來越近了。

一層和二層的黑色百葉窗依然關得嚴實,黑色凸棱牆上的爬藤被風吹得此起彼伏。那就是“達麗婭之館”——這個黑暗館的“核心”。

……我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透過細雨聲和草木的搖曳聲,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似乎是金屬摩擦的聲響。這個聲音來自哪里?

我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響的來源。很快,我的視線轉移到左首方向,那個常綠灌木叢—那不是黃楊、桃葉珊瑚,好像是紫杉、沉香樹——的對面。是那對面嗎?難道是從那個小建築里傳出來的?

小路在前方緩緩地,拐到左邊,似乎一直通向西館,那里肯定有通往常綠灌木叢對面的岔路。

我加快步伐。風雨似乎也合著腳步節奏,變得猛烈起來,草木的搖曳聲也比方才大,我走得更快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過去後,分成三股。往右走是西館,往前走是南館,而左邊的路則通向那個小建築。

那到底是什麼建築?

方才,透過二樓窗戶發現那個建築時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現在同樣的問題又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剛才傳入耳中的異響難道是那一個建築的小門開關的聲音?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現一個漆黑的身影。頓時,我停下腳步,差點叫起來。

到底是什麼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渾身裹著拖拖拉拉的黑色斗篷,頭上圍著頭巾,似乎擋雨用的。那肯定是人,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就看不出體格和相貌。不要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也分不出來。之所以覺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為其彎著腰,但一也不像蛭山那樣駝背。

那人拖著黑色衣邊,慢慢地朝南館走去。我目不斜視地看著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覺得那人似乎停頓一下,回過頭,瞥了一眼,但或許那是我的錯覺。不管怎樣——

我覺得從形態、動作上看,那人就像是一個“活影子”。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

就在“活影子”的後背將要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的時候,一陣大風呼嘯著從我頭上刮過,將我從某種魔咒中解脫出來。

“活影子”雙手拎著一個帶把手的、像黑箱子一般的東西。那里面有什麼?算了,還是先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那人肯定住在宅子里。那人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員呢,還是一個傭人呢?至少從他的步伐上看,不像是一個孩子……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轉身回去——然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我膽戰心驚地注意著四周,朝“活影子”剛剛出來的那條路走去。

那個建築周圍的植物還是紫杉。紫杉是常綠樹,長成後高達20米,在西洋式庭院中,經常被人修剪成幾何造型或者是動物圖案。也許往昔,這里的紫杉就是被那樣修剪的。

當我在二樓看到這個建築時,第一印象就是“似乎是從地下躥出來的黑岩石”,事實上,這是用石頭堆積起來的四方形建築,說它是小房子都不恰當,惟一比較相稱的叫法就是“祠堂”。

其正面大門緊閉著。那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鐵門,門表面刻著奇妙的圖案——左右門扉上各有幾條象征人肋骨的曲線,還有兩條蛇纏繞著。

“骨頭和蛇……”我小聲嘟噥著,輕輕握住門把手。

門沒有上鎖,一用勁就開了。與此同時,傳來吱嘎聲響,與剛才聽到的完全一樣。

沒錯,剛才那個一身黑的怪人在開關這扇門。我碰巧聽見了。

——里面非常黑。

沒有采光的窗戶,也沒有照明開關,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沒有看到。地上和外牆一樣,也鋪著黑色的石頭,天花板低矮,如同儲藏室一般。

借助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線,我心驚肉跳地打量著四周。

整個空間很狹小,可以鋪四個榻榻米左右,最多也只能鋪六個榻榻米。沒有任何家具。

我定睛一看,發現在內里還有一扇門。我朝那里走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一樣。

那也是一扇黑鐵門,和入口處一樣,但不是左右對開,而且在其上方還開著一個長方形的小窗戶。窗戶上有粗粗的鐵棍子,讓人很自然地將其與監獄的囚禁室、精神病醫院的病房聯系在一起。

門上有一把結實的彈子鎖,和十角塔入口處掛著的彈子鎖一模一樣。我摸索著,握住門把手。冰涼,還有一點濕氣。我用勁擰一下,門紋絲不動。

我將臉湊到那個帶著鐵棍子的窗戶邊,屏息看著里面。空無一人。但是——

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凝神一看,發現對面似乎有階梯。地上開著一個四方形的大洞,黑色的石階梯延伸下去……

……地下?

我不禁顫抖一下,脖子周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下面有房間,那階梯就是通向那里的。但下面而究竟有什麼東西呢?

我感到從鐵窗欞對面,似乎有空氣流出,不像是風。那種流動的感覺很微妙。與此同時,一陣氣味撲鼻而來,有點潮濕、腐臭。總之不是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

這臭味是從階梯下飄散過來的嗎?如果那樣,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呢?誰在下面呢?

剛才那個怪人就是來到這里,去了門里面嗎?他沿著那個階梯,下去了嗎?到底……

越過鐵棍子的窗戶,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階梯。我預感那里將有可怕的東西飛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時——

耳中傳來很細微的聲響。那似乎是人的聲音,是微弱的呻吟聲,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沒錯,這聲音是從那階梯下傳出的……

……也許那只是自己的幻覺,那不過是屋外的聲響。但當時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迅速湧上心頭的恐識感將我的好奇心、沖動都趕到九霄云外。

不要說叫喊了,我甚至忘記從口袋中拿出火柴,照亮一下房間。我逃一般地沖出了那個“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