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身影 第5章
大約是下午4點前,我和玄兒到達浦登家的老宅子——准確地說是——登上了宅子所在的小島。

自此乃浦登家私有土地

非請莫入

大約半小時前,我看到了那個木牌。

即便進入私有土地,道路依然如故,走了一截,來到了湖邊。

湖面一片墨綠,湖畔有一個作為停車場使用的小廣場。我們將車停放在那里,下到岸邊的棧橋上。

我們坐小摩托艇到島上去,駕駛員是一個叫蛭山丈男的傭人。他50多歲,背蜷曲著,上面有個很大的瘤,也就是常說的羅鍋兒。我們一到,他就從棧橋旁邊的小石屋中搖晃出來。他好像住在那里,既當門衛,又當小艇駕駛員。

宅邸所在的小島被高如城池的石牆所圍繞。我們乘船顛簸了不到十分鍾。

到達島上的棧橋後,我們登上一段長長的沿牆而上的石階,穿過大黑門。穿過樹叢中的前院小路後,我終于——我終于能看見這個宅邸了。在此之前,由于圍牆和庭院中的樹叢阻隔,只能斷斷續續地窺其一角。

最初,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那個宅邸看上去像個影子。

那個宅邸不在那里,那宅邸仿佛位于其他地方,擋住光線後,在這里落下影子,一個巨大的影子。或者是——

在人跡罕至的、狂野的大自然中,似乎只有那個黑色宅邸拒絕融入周圍的風景中,讓人看上去是這樣。頑固地拒絕,頑固地否定,頑固地……不,或者是——

那個宅邸貪得無厭。

它貪得無厭,妄圖吸收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光線,一切色彩,結果就變成混沌的“黑色”。最後這個世界就沉入由此而形成的無邊黑暗中。說不定以那里為中心,這個世界顛倒過來,外側的事物顛倒至內側,內里的事物顛倒到外側。不,或者是……

“感想如何?中也!”

玄兒的叫聲把我從白日夢中拉了回來。我稍微有點慌亂,搖搖頭,眨眨眼睛,再次仰頭打量石眼前的宅邸。

那當然不是“影子”,是實際存在的宅邸。黑色的牆壁、黑色的窗戶、黑色的房頂、黑色的煙囪、黑色的……

“這個宅邸果然奇特。”我裝得若無其事,“尤其是那個牆壁。”

“牆壁?——噢……”

“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頭。”我凝視著那個黑色的牆面,“原材料是瓦。”

四方形的黑瓦緊緊地排列在一起。塗在菱形瓦縫處的灰漿也和瓦一樣,黑糊糊的,毫無光澤。外觀奇特,讓人聯想到覆蓋著硬鱗的爬行類動物的皮膚。

“工藝手法應該和海參形凸棱牆一樣吧。”

“海參形凸棱牆?”

“在倉庫牆上,常用這種工藝手法。你沒看過?把平瓦一塊接一塊排好,將接縫處的白色灰漿像魚鱗一樣堆砌起來。”

“噢,是那樣。但這個……”

“感覺完全不同。這牆上的灰漿是黑色的,隆起得也不夠高,一點都不像海參形凸棱牆——這種牆,我是第一次看見。”

“遠道而來,還是有價值的,對嗎?”

玄兒微笑著。我無聲地點點頭。

“還有別的建築嗎?”

“是的。這是東館。家里人也將其稱為‘正館’。大致說來,它只占據了整個宅子的四分之一。這宅子的中間是庭院,東南西北方向各有一幢樓。”

“這些建築的構造都一樣嗎?”

“只有東館和里面西館的牆壁是相同構造。其他地方則各不相同。當然所有建築都是黑色的——你看!能看見那邊吧?”玄兒指著東館右側,“那就是北館。用石材建造的,與東館相比,它才是真正的西式建築。”

“內部也是黑色嗎?”

“基本上是。如果說還有其他顏色,恐怕就是紅色了。”

“黑色和紅色……”

“血紅色。”玄兒摸摸尖下巴,頗有意味地撇撇嘴巴,“所有建築都很大,但窗戶很少。而且幾乎所有的百葉窗和擋雨板都關著。即便白天,屋內也很黑,真不愧是黑暗館。”

“這宅子真怪異。”

“也許吧。但我從小就在這里,見怪不怪了。後來,過了好長時間,我才意識到這宅子的怪異處。”

玄兒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看上去很疲憊。本來就白的皮膚看上去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從熊本市到這里,一直是他一個人開車,當然疲倦了。

“即便如此,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修建這麼一個宅子……”

“不可思議?”

“一般人都會這麼認為。”

“這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遙,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由我來說,似乎有點炫耀——據說他年輕時,善做生意,到30多歲時,已經積累了巨額財富。他性格相當怪異,一天,突然買下這個小島和周圍的森林,建造了這個大宅子。隨後他又決定隱居,將眾多的事業托付給部下。即便如此,他一直擁有絕對的權力……”

我一邊傾聽著玄兒的說明,一邊看著這個宅子。剛看到這宅子時,我不禁胡思亂想,現在好多了,開始對建築造型產生興趣。

“基邁拉。”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你說什麼呢?剛才你提到海參形凸棱牆,現在又說起希臘神話中的怪物。”

“正確說法應該……基邁拉是簡稱。”

基邁拉出現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傳說是有著獅子頭、長蛇尾巴、山羊身段,日噴烈火的怪物。後來,這個詞演變成生物學術語,指那些由兩個以上具有不同遺傳基因的細胞構成的個體。

“這個宅子建于明治後期,是嗎?”

“東館和西館應該是建于那個年代。”

“文明開化時代,在日本各地,人們興建了許多仿西式建築。當時,工匠中的佼佼者照葫蘆畫瓢,建造出所謂的西洋式建築。在那些建築上,東西方建築風格被奇妙地揉雜在一起。”

“明白了,從這點看,這些建築可謂是基邁拉式。”

“據說人們談及‘仿西式建築’時,常帶一種蔑視的口吻。日本工匠們煞費苦心,建造出的都是些不倫不類的西洋式建築。後來他們常說‘日西結合’,這其中也隱藏著一種自卑感。但至少我不討厭初期的仿西式建築。”

“這個宅子也屬于那種建築吧。”

“年代上有點差異,但這麼看上去……”我抱著胳膊,眯縫著眼睛,“日本現存幾個帶海參形凸棱牆的西洋建築。像慶應大學三田演說館、新瀉稅務所等建築早就化成灰燼。築地賓館也在其列,那是日本國內最早的賓館,在東部地區獨一無二……這凸棱牆可非同一般。”

“不愧是建築系的學生,很熟悉呀。”

“我才一年級,只是自己感興趣。”

雖然這個建築中揉合了海參形凸棱牆之類傳統的日本建築技法,但整體上還是西式風格。不論是凸出的玄關門廊,還是兩扇大門;不論是百葉窗緊閉的細長窗戶,還是突兀在房頂上的方形煙囪。但另一方面。玄關上方是鋪著瓦的歇山式(由前後兩個大坡簷、兩側兩個小坡簷、兩個垂直的等腰三角形培面組成)屋頂,與左側——也就是南邊相連的平房,還有無雙窗(一種日式窗戶、易于通風、采光)。

但我覺得這個宅子和自己以前在照片或當地看到的仿西式建築在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一般說來,建于文明開化年代的建築總是給人一種明快的感覺,有一種朝氣,讓人心情愉悅——從今往後,日本將融入世界,日本將成為世界的中心。但是——

眼前的這個宅子如何呢?壓根就讓人產生不了那樣的感覺。這個宅子只能讓人覺得又黑又暗,自我封閉。

建造這個——這個西洋式宅子的人究竟是出于何種目的呢?

如果那個海參形、黑牆面猶如剛才感覺的那樣,像一種生物的皮膚的話,那麼整個宅子的正面就如同神話中某個雜種動物的臉。

“進去吧。”玄兒說道,“走了很長一段路,你也累了吧?明天再慢慢看。”

“是呀。”

我提起腳下的包,跟在玄兒身後,朝玄關門廊走去。走著走著,玄兒突然扭過頭說道:“中也,你稱呼自己時,還是說‘我’呀。”

“嗯?!是的。”

“我上次不是對你說過嗎?19歲的大學生一般不說‘我’。不是還有別的叫法嗎?”

“我不是也對你說過嗎?我從上高中起就這麼說。”我故意一本正經地回答,“如果你讓我說‘俺’、‘咱’,我覺得別扭,還是說‘我’最自然。”

“看不出來,你還蠻注意稱呼的嘛。”

“我正朝這個方向努力。”我也學玄兒剛才的樣子,撇撇嘴巴,“我一直討厭被別人看做小孩,也討厭別人用‘年輕’來概括本人”

“原來如此。”

“你希望我稱呼自己叫‘咱’?”

“也不是,當然隨你便。”說完,玄兒聳聳肩。就在那時,發生了地震。(這天的首次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