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身影 第4章
在一叢杜鵑花的前邊——

一個臉朝下的身軀浮現在月光下,似乎湮沒在繁茂的草叢里。

從著裝、身高、頭發的長度來判斷,那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年輕男子。

我們跑過去,那人紋絲不動。莫非死了?還是……

玄兒單腿跪在他身邊,湊過去看看。

“還有氣。”

“還有救嗎?”

“說不上……不錯,也有脈搏。只是失去知覺了。”

“這人是誰呀?”

玄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挺直上身,環顧四周,然後又看看頭頂上方,自言自語起來:“原來如此。恐怕是……”

就在那時,從楓樹對面傳來“玄兒少爺”的叫聲。好像鶴子把電筒拿來了。

“鶴子,我們在這里。”玄兒站起來,回應道,“這里!快過來。”

很快,一束刺眼的光線打破了黑暗。

“玄兒少爺。”

“快照這里。”

鶴子准備了兩個電筒,將其中一個遞給玄兒。兩人用電筒照著那個人。

“就是這個人從塔上……”

“好像是的。還活著——好像沒有致命傷。”

玄兒拿著電筒,又單腿跪下。

“鶴子,幫個忙。把他翻過來。”

“好的——中也君,請幫我拿一下。”

鶴子將電筒遞給我,然後和玄兒一起慢慢地將那個人翻過來。她手腳麻利,並沒有太害怕。

我拿著電筒,照著那個墜落者臉部。果然是個年輕男子,和玄兒年紀相仿,25歲左右。

他雙眼緊閉,臉頰和鼻頭被泥巴之類的弄髒了,但並沒變形,雖然有血痕,但似乎沒有嚴重外傷。

“喂!”玄兒輕拍他的肩膀,“能聽見嗎?”

那人的唇邊帶著一絲血痕,稍微動了動。我們能聽見微弱的呻吟聲。

“還行。”

玄兒點點頭,拿電筒照著年輕人的臉,確認一下瞳孔的反應。雖然他幾乎沒有什麼臨床經驗,但總歸是醫學部畢業生,檢查起來井井有條。

看著他,我的思緒飛回到五個月前的那一天。

五個月前,18歲的我來東京上大學不久。那天,從晌午時分開始下起的小雨冷得出奇,已經過了開花期的櫻花也被雨水打蔫了,這些似乎都是很遙遠的回憶。那個春天的夜晚……我說不定也是被玄兒這樣檢查。那天,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我……都是想像,我已經回想不起當時的情況。不管我如何努力,記憶中的那部分就是一片空白,讓人著急。

當玄兒給那個年輕人檢查的時候,鶴子迅速解開他襯衫紐扣和腰帶。她的動作看上去也很熟練。

“在這里,什麼也干不了。”玄兒說道,“他好像沒有骨折。搬動一下也不要緊。還是把他抬到房間里。”

“好。”鶴子隨即應答著。

玄兒抬頭看看我:“中也,你來抬腳。”他指揮起來,“鶴子先回去,到客廳鋪好被褥,再把野口醫生叫來。”

“是,我馬上去。”

鶴子跑開後,玄兒從年輕人背後,將雙手插到他的腋窩處,抱起上半身。我把電筒塞到腰帶里,伸手抱住他的兩條腿。

年輕人身上的外套和他的臉一樣,被弄得很髒,褲子也不例外。當我和玄兒同時抬起他的身體,緩慢移動時,發現其左手纏著手絹。在從塔上墜落下來之前,他好像就負傷了,那白手絹下滲著血跡。

“玄兒。”當我們把他抬往東館的時候,我按捺不住,問了起來,“這人是誰呀?”

“我還想知道呢。”玄兒邊走,邊失望地回答著,“這是個陌生人。至少不是這個宅子里的人。”

“這麼說,是從島外來的?”

“也許吧,但不管怎麼說,這家伙真走運。”

玄兒抬頭看看塔。

“剛才我的話說了一半,這家伙真走運。”

“怎麼說?”

“通常情況,從露台上摔下來不可能安然無恙。畢竟有七八米高,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為奇。”

“那倒是。”我問想著墜落者周圍的狀況,“那個楓樹幫他緩沖了一下……”

“也許吧。那樹有三四米高,他可能被塔下的楓樹樹枝彈了一下,然後落到杜鵑花叢中。在那里又被擋了一下,最後落到地面。那里又有雜草,加上直到昨天雨才停,所以也很松軟。”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這家伙夠幸運。”玄兒看著失去知覺的年輕人,苦著臉,思索著,“但這家伙到底是誰?從哪里來的?”

與他的問題相呼應,一個詞語在我腦海中複蘇曰——我是?

啊……這是……

——我究竟是誰?

五個月前的那個春日,這是我自我發問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在“這里”,與“這個人”交談?

“……他為什麼在這個島上,為什麼爬到那個塔上?希望他能早點蘇醒,說明白。”

月亮又被云層吞沒,夜色比方才更加濃厚。我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在黑暗小路上快步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