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蠢動的天使
深沉又深沉的——暗暗底端。

‘那個’沉睡在陰濕停滯的空氣中。

出生已一千多年——在長到能讓曆史成為傳說、成為神話的漫長時間之中,‘那個’被厚重的岩盤自地面隔開,在這黑暗冰冷的地方持續沉睡。

對‘那個’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

就算千年延伸為萬年、億年,都和‘那個,毫無關系。‘那個’早已自生物宿命逃不開的束縛中解放.時間對它而言絕不是敵人。它也沒有所謂的壽命,在未來無盡的時間中,它不會滅亡,只會靜靜地繼續沉睡——只要沒有任何人喚醒它。

只要愚蠢的生物不要破壞它的封印。

但是——

沉鈍的聲音響遍暗暗底端。

永遠不該清醒的微盹被攪亂——‘那個’稍稍動了一下。

“…………”

“…………”

有個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接著——

“醒來吧(第六天使)。現在該是你向愚鈍大眾展現奇跡的時刻。”

那天——絕不能被破壞的封印被打開了一個。

※※※※※

沒有一絲月光的——深夜。

有個影子貼在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地上。

影子混入樹木間的夜色,偷偷地、不動聲色地。就像是滑行一般。在草地上移動。

不是野獸。

影子的輪廓——雖然因為爬行而扭曲——但的確是個人。

人的身體不像四只腳的動物。不是設計用來在地面爬行的。進化到直立步行的身體如果要爬行的話,有某種程度的困難。

聽起來是理所當然。

只是……

“…………”

那個影子的爬行動作。讓人感覺到相當自然。

爬行的動作十分流暢、熟練。看來是習慣了——習慣在深夜躲著別人到處移動。就像是只夜行動物一樣。

他的目標是一間房子。

房子非常大——從阿比亞斯一般民房的大小來看,這棟建築物應該有十幾倍大。雖然高度只有兩層樓。沒什麼特別,但這棟房子的寬度卻十分驚人。

這個影子正在這棟建築物的領域里爬來爬去。

它位于離市街稍遠的地方——附近沒有其他的建築物。圈起屋子領地的界線的不是大水溝也不是牆壁。而是圍住主屋的常綠林。’影子保持沉默——終于爬到了主屋牆邊。

影子抬頭看著二樓,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甩了一甩。從風的聲音和影子的形狀來推測,他手上拿的應該是繩圈之類的東西,八成是想套住什麼爬上牆吧。

是小偷嗎。

可是……

“…………?”

影子的動作唐突地停下。

繩圈也同時掉在地上。發出砰咚的聲音。

似乎只有影子身邊的夜色較濃。

正確來說,有另外一個人影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浮現,和先前的影子重疊。

但究竟是什麼時候?

就像是海市蜃樓——就像是突然冒出,另一個影子毫無脈絡可尋地突然出現。

“你在做什麼?”

“那……那莉亞?”

新出現的人影就黏在無表情少女的腳邊。

可愛的臉雖然沒變——可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無表情也一樣沒變,還是貼在她的臉上。

…………也有可能是她什麼都沒在想吧。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反正之前的影子就先試著笑了。

但是那莉亞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

“呃……這個嘛。”

之前的影子——也就是吟游詩人索利烏,正拼命思考一個還說得過去的理由。

“怎麼說呢,那個……靈感……對……我就是為了要尋找靈感!”

“…………”

那莉亞還是一臉無表情。

而且半句話都不講——有種奇妙的壓迫感。

“所謂的吟游詩人便是藝術的使徒……呃這個嘛.也就是說……沒錯,在這樣的月夜里要這樣,必須屏住呼吸感受大自然的氣息,研磨自己的感性。這是非常重要的,也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

過于緊張的索利烏口若懸河地訴說著理由。

不過說真的,不管怎麼聽,就是很奇怪。

可是——

“是這樣嗎?”

那莉亞還是面無表情地認真聽著。

她大概是只把每個字當做單音在‘聽’。根本不管他在說什麼吧。

“是——是是是是這樣喔!”

眼看自己藉口奏效的索利烏趁機追擊。

“而且啊,我死去的奶奶常說,在這種夜晚匍匐前進的話,會有好事發生……”

“不准撒謊!”

……鏗鏘。

悲壯的聲響——應該說是,有知識的人聽到都會臉色發青的聲響響起。裝有鐵片的鞋底踢進索利烏的後腦勺。

“努嘎啾!?”

索利烏發出不知道是哀嚎還是苦笑的詭異聲音.趴倒在地面上。

“……沒有猶豫也沒有空隙喔。”

用冷淡的眼神看著被踢倒的索利烏說話的是……奈奈公主身邊的侍女兼護衛·珂琳。

“看來你是想偷看公主殿下換衣服對吧。”

“那是個誤會。”

索利烏悲哀地搖了搖頭。

“我是個吟游詩人……也就是說故事的人,是一個旁觀者。”

“……所以呢?”

“所以我必須自始至終看著故事的發展,但我並不能影響登場人物。躲在暗處觀察、不被人發現才是最好的選擇。”

“…………”

“所以就這樣……像是消去存在感的感覺。”

“你想要偷看對吧?”

“…………”

“…………”

“……珂琳。”

微笑的珂琳舉起拳頭,站在他的眼前——索利烏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說。

“你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我洗耳恭聽。”

“我要偷看的是珂琳!”

“……這個嘛。”

珂琳微微扭過身,害羞的臉染上紅潮——

鏗咔。

同時,她的腳就像長在別人身上一樣,狠狠地給了索利烏的臉一腳。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高興?”

“嗚嗚……女人心還真是複雜……”

珂琳的腳還在臉上,索利烏呻吟著說。

“雖然我不像公主殿下一樣有潔癖,不過我也不喜歡這種玩笑話。”

“笨蛋。”

索利烏一臉悲哀的笑。

“我一直都是認真的!”

“那就更糟了。”.

緊壓著索利烏臉頰的鞋底又用力磨了幾下。

在珂琳和索利烏對話的時候,一旁的——

“…………”

那莉亞默默地匍匐前進。

看來這個不知道是過于認真、還是純真到愚蠢的無表情少女,相信了索利烏之前所說的話。

“…………”

“…………”

珂琳和索利烏對望。

少女面無表情地在地上爬行。

……看起來有點恐怖。

“……那莉亞,這樣會變笨,不要再爬了。”

“是的。”

乖乖站起來的那莉亞點了點頭。

“啊啊……不但被踢,而且還被罵是笨蛋和超級大變態……”

索利烏感動到不行地說。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我果然應該早點狠狠揍他一頓,再把他丟下來才對。”

看著用醉心的雙眼盯著自己看的索利烏——珂琳歎息著:

※※※※※

拉蒂岡自治區。

是過去被阿比亞斯所滅掉的拉蒂岡帝國。

雖說是滅亡,其實當時只有領導拉蒂岡的王室和親信重臣被殺害或逮捕入獄。對國土和國民並未造成太大的傷害。對中央勢力尚未深入的偏遠地區而言.他們唯一知道的是‘國號改了’而已。

現在……拉蒂岡雖然是個自治區,但形式上還是隸屬于阿比亞斯國土的一部分。阿比亞斯王國承認其自治制度、保護當地居民,不干預內政。但阿比亞斯的貴族和官吏還是在各地散置著以‘監察’為名的設施。

其中有大規模的軍事設施。也有乍看之下是普通民家的——非公家正式機構。

或者看起來就像個貴族的別墅。

也因此——奈奈公主一行人目前就寄身于上述的其中一個設施里。

※※※※※

時間要回溯到半天前。

“唉呀——你們來得正好!”

十數名女仆由女總管領銜,排排站著。

十數名男仆也由總管領銜,排排站著。

一個人走在他們于玄關前排列而成的‘通道’上,從丹田發出銅鑼般的笑聲。

是個極為矮小的老年人。

灰發里夾雜著大量白發的發線面積很多——說穿了就是幾乎禿到頭頂。身高比阿比亞斯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還要矮上一個頭——但由于他的肩寬和常人差不多,所以看起來格外矮胖。

他穿著毫無裝飾的工作服,看起來就像隨處擦肩而過的農夫。八成——拿個圓鍬或鋤頭也很適合吧。

至少看起來完全不像個貴族。

但他是——和皇室有親戚關系的公爵,也是阿比亞斯屈指可數的大貴族。

基爾列特·巴·安·克拉基里斯。

他和巴爾提利克算是遠親。原本是阿比亞斯軍隊將軍的他,是率領十萬大軍的精銳軍官。在阿比亞斯·拉蒂岡戰爭中,也發揮了他卓越的帶兵手腕——在驚人的短時間內便一舉進軍、攻陷帝都。眾人把他奉為快速終結阿比亞斯·拉蒂岡戰爭的最大功臣。

他已自軍中引退,職位讓給自己的甥兒。現在不過是住在拉蒂岡自治區一角的別墅中安度余生的老人。

至少——在書面上是如此。

“好久不見了——基爾列特叔叔。”

奈奈代表眾人行了一個禮。

其實奈奈一行人原本就預定要到基爾列特家里。原本以拉蒂岡自治區為目的地的一行人,一開始就打算到這間靠近拉蒂岡自治區和阿比亞斯本國境界線的別墅拜訪基爾列特,順便補充一下旅游物資。

只是……

在上一個城市里,奈奈一行人被(教會)的暗殺者狙擊。

然後——

‘你們若敢逃入赫斯提佛利亞爾城,或是其他的城堡要塞,我們將不擇手段,在你們被擄獲之前。應該還會死上幾個人,不管那尸體在生前是否和你們有過關系。’

‘去巴古拍高原。只有你們。不得向王國要求援軍,你們已被我們的監視網包圍,若有任何出于我們預料之外的行動,就等著看尸體成山。’

暗殺者是這麼撂下狠話的。

如果徹底剖析這段話。奈奈一行人前往巴古拍高原的路上,便完全不能和任何人有所接觸。否則一定有人得死。

但這完全脫離現實。

不管在阿比亞斯境內、或是拉蒂岡區內。主要道路都設有征稅所,而且每個征稅所通常都派有一些對抗夜盜和山賊的兵力。就算避開所有征稅所,他們也不可能在到巴古拍高原的路上完全不補給物資。

和他人的接觸是無可避免。

所以奈奈一行人劃了一道分界線。

雖然(教會)的目的未明,但根據暗殺者的‘警告’,(教會)希望奈奈公主到(教會)的大本營巴古拍高原。反過來說。這個‘警告’有它的強制力——而且(教會)也不希望沒意義地犧牲更多生命。

既然如此,那麼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去刺激到對方。

因此,他們為了不讓無辜的人民被卷入,他們將奈奈公主和他人接觸的機會降到最低——並嚴選接觸對象。

比起偷偷摸摸地到處亂晃,堂堂走向巴古拍高原應該就不會有太多被害者。所以,即便目前的最終目標是巴古拍高原,他們還是先來到了基爾列特的別墅。

“喔喔——奈奈。你長大了呢!”

基爾列特走到奈奈身邊,用雙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雖然說是遠親,但基爾列特和巴爾提利克就像兄弟一樣親。奈奈就像是他的侄女一樣。也因為。奈奈都叫基爾列特是‘叔叔’。

“兩年不見了啊。”

“已經那麼久了嗎?!”

基爾列特說。

“是的。”

“之前才這麼小而已耶。”

基爾列特把手掌轉向上。

雖然這個動作看起來不太像是在說身高——但奈奈並沒有特別注意。

“因為是成長期嘛。”

的確.十來歲少年少女的臉蛋和體型天天都有劇烈變化。很多時候半年不見就完全不同了。

只是——

“可是還是太小了啊。”

“呃……是嗎?”

奈奈說。

她是矮了點沒錯,但跟同年紀的少年少女比起來.倒是沒有差上很多。

至少她的身高——

“……喂!繪其諾!”

“什麼事?”

突然被點名的繪其諾一臉驚訝地反問。

他和基爾列特彼此是好朋友。在拉蒂岡帝都攻防戰之際——他是基爾列特直屬的強行突擊部隊的一員。

原本就精通各項武術的繪其諾,在那個時候受實戰經驗和基爾列特的指導之賜,實力飛躍升進——至少繪其諾是這麼想的。而且沒有兒子的基爾列特很喜歡繪其諾,聽說還曾經考慮要收他為養子。

是他的老師,他的恩人,也是忘年之交。

對繪其諾而言,基爾列特就是這樣的人。

“你沒偷懶、有認真在揉吧?”

“……嗄?”

……歪著頭的不是繪其諾。

是奈奈。

繪其諾則是一臉‘又來了’的表情——歎了一口氣。

“我還想要命啊。”

“搞什麼啊——你們還處于那種狀態啊?”

基爾列特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您要我怎麼處置這匹野馬呢?”

“你再繼續這麼說的話,她的成長期就要結束了喔。”

基爾列特邊說邊把兩手舉到胸前,像是在撫弄著空氣一樣。

“你應該要在適當的時期好好揉,讓她的血流順暢.讓刺激提高感度……”

“……等一下。”

奈奈皺起眉頭插話。

“你們在說什麼?”

“——乳房。”

基爾列特平靜地說。

“乳…………”

大量的血液沖上奈奈腦門。

“唔——乳房。胸部。波。”

基爾列特在每個辭上加重語氣。

他的雙手在胸前交叉,隨即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屁股也是一樣。看起來是還長得不錯——不過還是不夠。該讓男人好好揉一揉了吧?”

“叔叔叔叔叔叔叔叔!”

“我明明就告訴過繪其諾了。”

基爾列特的手在胸前交叉。他滿臉感慨地說。

怎麼說呢——從上面的對話來看,就應該明白基爾列特和巴爾提利克真的是親戚。阿比亞斯皇室里很多人,為了搞笑什麼話都說得出來——與其說是一脈相傳,不如說是因為環境影響所致。

“為為為什麼我要讓繪其諾揉我的胸、胸、胸……”

“就是啊。”

繪其諾和基爾列特一樣,邊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邊點頭。

“不過她那邊一點隆起也沒有,就算我真的想干嘛也抓不到吧。”

“不.所以才要用手掌去捏啊——”

“繪繪繪繪繪其諾!叔叔!!”

奈奈怒吼。

但繪其諾和基爾列特卻毫不在意。

平常繪其諾對這種話題是沒什麼興趣——不過,看來他是下決心要在這里報被奈奈用那莉亞欺負的一箭之仇了。

“只是啊,如果對著有潔癖的人做這種事,我搞不好會被做掉。”

“不不不,繪其諾你搞錯了,嘴巴上說討厭的人心里可是很想要啊。”

“叔叔!!”

“而且潔癖這種東西啊。很多時候是因為原本就有興趣。才會做出過度反應的。”

“叔叔!!”

“也許吧——”

“繪其諾!!”

奈奈邊哀號邊狠狠地揍著繪其諾——繪其諾看也不看,就用舉起的左手擋下她的拳頭。

“不過如果對方是她,我的熱情也無法湧現——”

“不好意思喔!”

“那就讓小的僭越……”

鏗嚓。

一邊駝著背、害羞地抓著後腦勺,一邊大方走出來的索利烏——的後腦勺,吃了珂琳一記拐子。

索利烏當場昏了過去,臉上的笑容都還來不及收回。

“——不過。”

基爾列特像是突然發現到什麼似的,望著索利烏的方向。

“一會兒不見,你們身邊的人就變多了啊?”

“……是啊。”

繪其諾苦笑。.

“我也不認識那邊的小小姐——不過這個美人是珂琳·庫利普特對吧?”

“是的。”

阿琳一邊微笑一邊鞠了個躬後,拎起索利烏的衣領。

“巴爾提利克的怪異嗜好也真讓人頭痛。”

“不不不,這不是陛下的嗜好,有很多原因——”

“別說那些細節了。”

基爾列特像是揮開小蟲似的揮手,打斷繪其諾的說明。

“事情我大概都聽巴爾提利克說過了,想住幾天就住幾天。補給品應該明天就可以准備好——干糧、水、更換衣物和藥,對吧?”

“感謝您。”

繪其諾說完後行了一個禮。

※※※※※

拿著報告的修道士臉色鐵青。

就算是碰到惡魔,他也不會這麼害怕。

(最……)

卡那明望著修道士,心里想著。

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童話故事中的惡魔或是怪獸,最凶惡最狂暴的,也不是神話和口頭傳說里空想的人物——而是在現實世界里不斷蔓延的人類。卡那明樞機卿非常清楚這一點。

只是……

“——?”

的確是出乎意料。

(第六聖者)。或是(第六天使)。或是(塞拉多菲蘭姆>。

三個指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在很久很久以前——由于是米利歐菲蘭姆教會草創期發生的事件而命的名,在記錄和口頭傳承下擁有各種不同的稱呼。但就卡那明所知,他們指的都是同一樣東西。

“是的。總大司教長親自……”

“唔……”

卡那明用指尖摸著自己的下巴。

“總大司教長——應該也很著急吧?”

“…………”

修道士無言。

他十分清楚知道這不是容許自己隨意敘述感想的時侯。

不管怎麼說……

“那東西沒用好的話,瞬間就可殺了上百人。我不覺得總大司教長不明白這點——”

相對的,卡那明至少還有些余裕——可以用奸笑評論教皇的行動。

事實上,他也不是沒有預想到這個情況。

只是它來得比預料的早。是代表教皇果真如此短視——還是教皇的決心比他想像中的還強烈?不管怎麼說,比起(第六聖者)被放出來這件事。卡那明還更想知道教皇的反應究竟如何。

“要抓奈奈公主?”

“應該是吧……”

“唔……”

再這樣繼續下去就糟了。

他明明派了兩個(聖義執行者)作為犧牲,強制將他們的目的地改為巴古拍高原——如果主角奈奈公主被殺了就沒有意義了。

“有多少(秩序守護者)可以立即出動?”

“要在總大司教長不注意的情況下.最多只有兩人……”

“那就派那兩個人——命令他們追擊(第六聖者)並保護奈奈公主一行人的安全。”

修道士的臉色更加難看。

青綠的臉已經失去了血氣——轉為蒼白。

“要用(聖義執行者)……去打(第六聖者)嗎?”

“沒錯。”

卡那明點了點頭。

“可……可是那……”

卡那明也明白修道士為何會猶豫。

(聖義執行者)絕對不是(第六聖者)的對手。

一瞬間就會被消滅掉了吧。

(聖義執行者)其實原本就是戰斗用——不,他們不過是專門培訓來殺人的人而已,和(第六聖者)可說是是天差地別,應該說是本質的差別吧。不管怎麼去磨利做菜用的菜刀、或是改造那把菜刀,在戰場上都不可能比得上專門設計來戰斗的刀劍。

這是理所當然。

沒錯——卡那明就是要把(聖義執行者)消耗殆盡。

“奈奈公主死了會讓我很頭痛。”

卡那明靠在椅背上說。

“可以的話,把他們安排在奈奈的護衛看得到的地方。在(聖義執行者)和(第六聖者)戰斗時,為他們找出一條生路。”

“可是……”

“就算是(第六聖者)也絕非萬能,也並非不滅。我聽說現在的魔法戰技術非常進步,所以只要了解(第六聖者)的能力和特性,它絕對不是打不贏的對手。”

“可是,卡那明樞機卿!”

修道士終于按捺不住地叫出聲。

“(聖義執行者)是貴重的——”

雖然他們不過只是暗殺用的棋子,但他們的選拔和培訓過程卻也需要相當的時間和費用。

而且,從保護機密這點來說,(教會)也不可能培育上千上百個(聖義執行者)等著隨時待命。他們是非常特殊的非公式戰力——也因此,他們存在非常貴重.和單純的殉教者截然不同。

但是——

“那你願意代替他們上場嗎?”

卡那明安穩地微笑著問道。

“…………”

修道士無語。

卡那明樞機卿的眼睛並沒有在笑,他不是在說笑。而修道士——在他身邊服侍已久的修道士非常清楚,卡那明樞機卿不是會在這種場合說笑話的人。

他說到就一定做到。

所以……修道士才會跟隨在卡那明樞機卿之下。不僅修道士對此事有所自覺,卡那明樞機卿也非常清楚。

所以——

“(聖義執行者)的確是(教會)貴重的實戰力。也是抑止異教和異端的強大力量。我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價值和意義。”

卡那明慎重地說。

“可是只因為他們貴重所以就不讓他們在該上場的時候上場,那他們又能成為什麼‘力量’?”

“…………”

“而且——奈奈公主更為貴重。”

卡那明……轉頭望著窗外。

認識他的人大概會以為自己看走眼。而忍不住眨眼、揉揉眼睛吧——卡那明看著窗外的眼神就像望著夢想一般。滿溢著淡淡的熱情,看起來完全不像往常的他。

“我……我明白了……”

修道士用因緊張而干枯的聲音說道。

※※※※※

時間——回到現在。

奈奈一行人就在基爾列特的家里住下。雖然只住在側房,但到底還是貴族的房子,房子的特色就和阿比亞斯的民族性一樣.雖沒有多余的華美裝飾。但還是有幾間隨時可以招待客人的客房,仆人也常駐于此。

而且……奈奈一行人之所以會來到這里。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不過啊……真的是很誇張的房子耶。”

索利烏摸著頭上的腫包說。

半天之內被珂琳連擊兩次的頭部已經腫到連旁人都會開始同情他,只是索利烏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傷勢,口氣也和往常一樣帶著些許輕薄和無所謂。

“呃……的確啊。”

繪其諾苦笑著和索利烏一起走在通往浴池的走廊上。

“大概就是這樣吧——”

房子的中庭里擺放攻城用的投石器和大炮。

正確來說,是兩座攻城用的投石器、兩座大口徑的攻城用大炮。

每一座都大到需要數十匹馬和十個以上的護衛才能拉上戰場的巨大工具。四座朝向不同方位的武器,似乎營造出另外一個世界……有一種獨特的與世隔絕感。

當然——每座的型號也都非常老舊,正是所謂的古董。雖然它們的確是兵器,但距離最近被用在前線的時間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了。而且,最近軍方已經發展出更輕巧、更精密的火炮武器。

所以說,這不過是基爾列特的收藏品,讓中庭熱鬧起來的怪異裝飾品罷了。

而且……繪其諾知道,只要有心,這里的大型兵器仍隨時都可以派上用場。不是為了什麼目的——只是對基爾列特而言,時常磨亮保養裝飾于牆壁上的劍,可使他常保戰斗的意志和心情。

因此。阿比亞斯的貴族均不稱這棟房子是‘克拉基里斯別莊’,而改稱為‘基爾列特要塞’這個別名。

“另外……”

繪其諾轉頭看著走廊彼端。

那里……站著一個女仆。

對方似乎也立刻注意到繪其諾他們的存在。她輕輕地微笑頷首。漆黑美麗的長發和紮著長發的白緞帶隨之晃動。

“啊——好久不見了。亞妣絲特。”

“好久不見。’繪其諾多爾斯殿下……呃,不是。”

女仆輕壓著嘴角說。

“繪其諾大人。”

“…………”

繪其諾臉上浮起淡淡的自嘲苦笑,聳了聳肩。

女仆名叫亞妣絲特·格拉姆。若繪其諾記得沒錯,她應該和他同歲數——二十四歲。雖然已經不是少女的年紀了.但她友善的微笑卻非常適合她那如孩子般的純真。

另外……她白色圍裙腰間配掛的,不是掃除用的掃把。也不是雞毛撣子。

而是看起來非常沉重的寬版長劍。

不過,這也是只在這里才會看到的景象。

女仆,總管,園丁。

大伙要不是大剌剌地把劍掛在腰邊,就是把懷中劍掛在腋下。裝備或許不同——但眾仆人們都全副武裝的房子,也大概只有這一間吧。

順道一提,繪其諾第一次見到亞妣絲特是在戰場上。記得她當年是個非常厲害的強行偵察兵。即便她十四歲就從軍。現在退休也嫌太卑。投入個人宅邸的女仆這一行,似乎太過埋沒自己的才能和經驗——但目前,她只是在軍職和現在的工作中,選擇了在基爾列特手下服務而已。

其實,這間房子里的仆人原本都是軍人。

這是克拉基里斯別莊被改稱作‘基爾列特要塞’的另一個原因。

“您還是——都沒有整理您的頭發呢。”

亞妣絲特瞥了繪其諾用頭巾綁起的紅發一眼後.淡淡地笑著說。

“男人怎麼可能會有空細心去整理頭發嘛。”

“明明……就是那麼美麗的頭發。”

亞妣絲特滑步走到繪其諾身邊,把手伸向他的頭。

“是你眼前的紅毛耶?”

繪其諾說。

雖然喜好會隨民族和國家有所不同——但在阿比亞斯,金發和黑發是‘美麗’的象征,反之,紅毛則被稱為‘金發的失敗作品’,沒人喜歡。還有人為此特地去改換發色。

“發色無分上下貴賤喔。”

“話倒是沒錯。”

繪其諾聳了聳肩。

“那,等一下——就由我來為您整理吧?”

亞妣絲特有點惡作劇的語氣問道。

“我還得照顧他呢。”

繪其諾苦笑著,一臉不滿地轉頭看著正望著這邊的索利烏。

不用說,亞妣絲特早就從繪其諾和索利烏的走向和方位,以及手上的換洗衣服,判斷出他們正打算去洗澡.也因此才會說出剛剛的話。

身為一個男人,他也很希望亞妣絲特能在浴池邊替他整理一頭亂發——但如果索利烏和奈奈公主告密的話,不知道又會被說得多難聽。再加上他大概可以猜到奈奈會說什麼。所以格外不安。

“——可惜。”

輕輕退後的亞妣絲特開朗地笑著。

“那就下次吧——如果有機會的話。”

繪其諾苦笑回答……一邊在心中感歎。

靠近,離開,即便是看似沒什麼的動作,亞妣絲特的肩膀——她兩肩的線條卻完全沒有搖晃。如果只看她上半身的話,會覺得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冰上滑行。

單純的動作。

亞妣絲特並沒有准備要迎擊敵人,也不是特別意識到什麼,才去做每個動作。這顯示她的步法——武術般的移動技巧,已經完全融入她的日常生活中。

顯然.自從軍隊引退後她的武術也沒有退步。

或者,比上次遇到她時還要更強也說不定。

“希望能和你……再一次交手。”

“如果是繪其諾大人的話,我非常樂意。請盡量動手。”

亞妣絲特一笑。

“那就再說了。”

繪其諾聳聳肩。

※※※※※

靄靄的白霧如籠罩深山幽谷山的山嵐一般,彌漫在視野中。

沒有濃到遮住視線,嫋嫋飄浮升起的煙霧環繞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再加上地板不但硬,而且濕滑——一個不小心就很危險。人的頭蓋骨對某些角度的沖擊非常脆弱,即便只是在石頭上跌一跤,也有可能造成致命傷害。

“呵呵呵呵呵…………”

濃密的白煙彼端——傳來一陣似乎由喉嚨深處痙攣時所發出的詭異笑聲。

包著厚重蒸氣的潮濕空氣、在冷空氣與熱空氣的交界,還有硬實地板和牆壁所反射的回音。這些因素大大影響了聲音的質感,在這種地方講話的聲音有時聽起來像是怪物的咆哮。

如果是笑聲的話,聽起來應該會更恐怖吧。

可是——

“…………”

少女還是決定維持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不……她應該不是自己決定要這麼做。恐怕是她臉上覆著一面極為自然的虛無面具,連自己也不自覺:正覆著這張面具。

是那莉亞。

她……全裸。

她一絲不掛。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邊,聽著環繞著自己的詭異笑聲。

沒錯——只是在聽。

但她沒有聽進去。

對她而言——這詭異的笑聲不過只是一種雜音。她感覺不到恐懼,臉上也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她幼小的臉上也看不出身上沒有武器的不安。


只是——就這樣赤裸裸的像個人形般站在那里。

“呵呵呵呵呵……你怕了嗎?”

聲音問她。

又高,又低,聲音從朦朧蒸氣的彼端傳來。

“你怕到不會說話了嗎……”

“…………”

那莉亞仍舊無言。

然後還是面無表情。

只有那玻璃珠般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瞳稍稍動了一下。

“呵呵呵呵呵呵…………”

“兩只手越過飄然的蒸氣伸了過來。

彎曲得像鑰匙凹槽一般的手指,逼近那莉亞的左胸——朝向心髒。

“…………”

但那莉亞還是動也不動。

她無意將那只手撥開,也不打算往後退,就像眺望著遠方發生的事一樣,緊盯著伸向自己胸前的手。

接著——

——噗啾。

還小的——或者應該說未開發的、發展中國家都可以啦。呃,反正那莉亞的胸部就是那種感覺。一只白皙的指頭正放在她的胸部。

就算這樣,那莉亞還是沒反應。

可是。

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莉亞毫無反應而火大.那只指頭固執的貼在她的胸部上。少女還是面無表情.反倒用清澈的雙眸——如玻璃珠般的清澈雙眸。看著手指在她身上的一舉一動。

終于——

“嘖——”

和聲音一起出現在蒸氣里的——是奈奈。

“我本來想要報複你上次對我做的事。”

上一次——是指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那莉亞把奈奈衣服脫光的‘色誘’事件。

“請你稍微有點羞恥心好嗎?”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是嗎?”

“是啊。”

——兩個人持續著會讓旁人光火的對話。那莉亞則是認真至極的一直點頭。

于是——

“公主殿下,這樣不行喔。”

在一旁洗頭的珂琳說。

珂琳原本就比奈奈豐滿許多——但該凹的地方還是凹得很漂亮,身材比例勻稱。濕亮的黑發和肌膚上滑動的無數水滴,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美豔。

“現在的女生已經不會因為你這樣捉弄就哀號了喔?”

“……是這樣啊……”

珂琳點了點頭。

“——珂琳?”

“嗯?”

“你有做過嗎?”

奈奈公主半開半合的眼轉向珂琳。

“嗯?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

“…………”

浴場里滿溢著異樣的緊張感。

緩緩的——珂琳站了起來。

“……珂……珂琳?”

奈奈感覺到走近的珂琳,身上氣息和平常不同——她的表情不禁僵硬。

珂琳非常美麗。

身為女性的奈奈都不禁坦率地認同。雖然有沒有穿衣服都不會改變她的美麗——但裸體的她卻更能強調身為女性的美豔。

勻稱的身材,同時帶有玻璃藝品般的纖細和野獸般的強韌。洗練的女性形象輕而易舉地蘊含了兩種互相矛盾的要素。那是無比的自傲…………和無盡的猥褻。

這就是所謂的妖豔吧。

說真的——從奈奈的角度來看,她也認為珂琳包著衣服把這麼好的身材遮住,真是一種浪費。

她僅僅看呆了一瞬間而已。

但就在那一瞬間……珂琳早已滑行至奈奈面前。等奈奈回過神來,珂琳已經站在眼前。如果不是受過訓練的一流暗殺者,是不可能有這種能力的——

“公主殿下…………”

喘息般的唇間流泄出這幾個字。

明明只是被呼喚名字……聽起來卻如此猥褻。

“等……等一下。珂琳…………?”

早已看慣的侍女顯露出意想不到的另外一面.讓奈奈感到一陣狼狽。

“您要自己……做個確認嗎…………?”

纖細的指尖向前一伸。

珂琳的食指和中指就像是在玩弄著——或是確認著下巴線條似的,溫柔又固執的悄悄撫摸著奈奈的肌膚。

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被換的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只是——

“…………”.

奈奈動不了.也無法發出聲音。

她被珂琳壓倒性的妖豔氣息——給吞噬了。

“公主殿下……”

“…………”

再這樣下去很糟。

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反正就是很糟。

試著發出聲音的嘴巴張開——但卻吐不出一句話。明明試著要重建自己的邏輯,但思考的碎片卻不斷剝落,潰不成軍。

微微地——珂琳微掀的、柔緩的雙唇,像是撒嬌要做什麼似的靠近。同時,她的指尖慢慢地——從脖子滑到鎖骨。漆黑的雙瞳像是在夢境中一般,帶著淡淡的微熱盯著奈奈……

“…………”

奈奈感到自己的雞皮疙瘩已經全部出動。

但卻不是出自厭惡。

反倒是——

“…………就是這種感覺。”

珂琳說。

“照著這樣做的效果會很好喔。反正都要做了嘛。”

砰咚。

珂琳輕松地說。仿佛前一秒的媚態是夢境幻影,虛脫的奈奈差點失足跌倒在珂琳面前。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

“怎麼啦?公主殿下?”

珂琳開心地笑著說。

“難不成你被我打動了嗎?”

“不……不是打動……我……我嚇了一跳?不管是誰被你這樣一搞都會……”

奈奈像是為了要掩飾自己潮紅的皮膚,跳進浴池里說道。

“公主殿下——”

珂琳臉上浮起微微的訝異。她問。

“難不成……您有‘其實我比較喜歡女生’之類的……興趣?”

“不是啦!!”

只剩頭部浮出水面的奈奈。用憤恨的眼神瞪著她的侍女。

“是說珂琳你才真的是有那種興趣的人吧?”

這個美麗侍女在赫斯提佛利亞爾城的城里城外人氣一級棒。而且是——不管男女都很喜歡她。但她卻從來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的跡象——連個八卦新聞都沒有。雖說奈奈也沒有,但奈奈的情況複雜,珂琳應該比較容易交到男朋友吧。

不過珂琳至今仍是單身。

這是為什麼?因為她看得上的男人太少了嗎?因為她喜歡的類型太奇怪了嗎?或是單純因為她對戀愛之類的事情沒有興趣……還是因為有其他理由?

譬如說她是個死不出軌的女同志——之類的。

“我可沒有那個嗜好——”

珂琳苦笑。

“唉……我以前學了很多有的沒的。”

“…………”

一臉愕然的奈奈沉默。

“對……對不起。”

珂琳原本是個暗殺者。

她並不是基于自己的意願去殺人的,只是當時的情況不允許她用其他的方式生存——也不許她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毋須她的許可便逼她走上暗殺者這條路。

那到底是多麼殘忍的事——奈奈無法想像。

但是奈奈知道,珂琳蔑視、嫌惡過去身為暗殺者的自己——她被稱為(沉默墓地)。奈奈也知道,珂琳對(教會)派來的人之所以會用那麼苛刻的態度,也是出自對過去的反叛。

所以——

“您毋須在意。這不是公主殿下的錯。”

珂琳帶著苦笑說。

“是……是嗎?”

“嗯嗯。真的。”

珂琳說完後點了點頭。

“是喔……”

“那我繼續剛才的話。”

珂琳說。

“雖然我沒有那方面的嗜好。但同性戀者其實蠻多的,只是他們很少表露在外。從曆史上來看,同性戀者也並不算是少數民族的樣子……”

“是這樣嗎?”

“是的。就我個人而言,只要不給別人添麻煩,那同性間的戀情也完全沒有問題。但價值觀會隨著時代和土地的變遷而有所變化——蔑視同性戀者的風潮高漲是近代以後的事。”

“啊……”

“以前的男性——只要和男人或女人有過關系,就可以算是個獨立的男人了。不過這已經是好幾世紀以前的事了。”

“是……是這樣喔?”

“是的。”

珂琳點頭。

“這種風潮在軍中似乎特別明顯。再加上以前也不會有人想要把女性帶到前線去。貴族和將官階級的軍人便把容貌秀麗的少年帶在身邊取代女性的位置……這種事聽說也很常見。”

“…………”

“另外一方面……也有研究報告指出,多數同性戀者抱有精神上的問題、精神不穩定。尤其是間諜情報機關.似乎完全沒有聘用過同性戀者……與其說這是價值觀上的岐視,不如說這是適不適任的問題會比較恰當吧。”

“啊……啊啊。”

奈奈暖昧地點了點頭。

“結果……蔑視同性戀的傾向通常和宗教人士或政治擁權者的想法有關。由于信徒和國民的數量代表著其宗教和國家的‘力量’,人口當然是越多越好。而且萬一同性戀者增加的話,出生率也會下降。所以——他們才會……”

“(教會)的確是禁止同性戀存在的啊。”

“其他還有一些衛生上、和治安上的理由……其實並不是只有同性戀才這樣。”

珂琳說。

“這原本是很私密,很私密的話題……誰喜歡誰,誰想跟誰有親密關系……”

珂琳難得用望向遠處的眼神說著。

非常私密的事。

或是普通的事。

任誰都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卻連這種權利也不被允許。或許因為這樣。她才會對這種事情有所憧憬。珂琳過人的冷靜常讓人忘了她和奈奈其實差不多年紀。年輕女孩會對戀情有所憧憬——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沒問題啦。”

奈奈趁勢說道。

“——公主殿下?”

“沒問題!不要看繪其諾那樣,他也是很忠誠的——不,不是。這個嘛。”

“…………嗄?”

珂琳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奈奈。

“只要努力的話,那根大木頭一樣會被你攻下來的。沒問題的——”

“…………公主殿下。”

珂琳苦笑。

“您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嗯?”

“我並沒有把繪其諾當成異性來看喔?”

“啊……是這樣嗎?”

“是的。”

珂琳點頭。

繪其諾和珂琳的確常常在一起。

至少珂琳身邊和她最親近的異性就是繪其諾。

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兩個人都是奈奈公主的護衛,就職務上的需要而言,兩個人不僅一起行動的時間長,說話的機會也相對的增多。所以兩人之間自然有著朋友般的默契和聯系感。

只是……

“的確——我很尊敬他。不過,他不是我戀愛的對象。”

這麼說著的珂琳——眼神中帶著些許深遠意境。

“而且——這樣對公主殿下也不好。”

“嗄?你這是什麼意思?”

“您說呢?”

珂琳故意聳了聳肩。

“可是……原來如此……是我弄錯了。我以為你們兩個是顧慮我才沒有交往。”

兩個侍者都待在奈奈身邊——所以在一起的時間很長是事實。不過坷琳和繪其諾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卻很少。

因為奈奈總是待在一旁。

所以奈奈從以前就有些在意——他們兩個人是不是顧慮奈奈,才沒有踏出‘朋友’或‘同僚’的范疇、進行更深的關系。

“是喔……原來是這樣……”

奈奈終于理解其中意義,點了點頭。

帶著苦笑的珂琳看著奈奈——

“…………”

“………!?”

一瞬間。

那莉亞和珂琳像是事先說好似的,轉頭看著同一個方向。

“……怎麼了?”

奈奈驚訝地問。

她看著兩個人轉過頭去的方向……但她只看到滿滿的蒸氣,沒看到任何奇怪的東西。很寬廣的——單純是浴場的一景。

“呃……你們兩個?”

“……公主殿下。”

珂琳低聲說。

難得——珂琳的聲音難得像在呻吟、顫抖,奇妙地僵硬。

珂琳……很緊張。

“請您……確認隨時可以啟動魔法。您會事前詠咒嗎?”

“呃?啊——不,我不太行。”

反射性地回答後,奈奈才注意到。

“什麼?有什麼東西——來了嗎?敵……敵人嗎?暗殺者?”

提問的聲音——顫抖著。

珂琳會說‘做好魔法的准備’就表示事態嚴重.大部分的敵人珂琳都可以一個人對付,不會特地麻煩奈奈。

這就表示——

“我還不知道他是誰,雖然還不知道——這是什麼?”

後半句不像是在問奈奈,反而像是在問別人,或是問著自己。

看來珂琳也還不能把握現在的狀況。

她只知道現在的狀況由不得她放松警戒心。

“應該再過一會兒就會到這兒來了——請您注意。”

聽到珂琳所說——奈奈開始順起呼吸。

※※※※※

亞妣絲特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她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

不——事實相反。

沒有任何氣息,沒有到過了頭。

通常——氣息會被比喻為體溫。

這是生物生存時必定會留下的痕跡,也可以說是一種味道。即便主體移動,殘渣還是會留在原處——慢慢地擴散開來。

有氣息就表示‘氣息濃厚’。

如果是常有人出入的房子,就不可能完全消滅氣息。薄薄的氣息會如同薄膜一樣包覆整個屋子。

爾後,它便成為這個家的氣息。

當此氣息消失時——家就‘死了’。也就是所謂的人去樓空。

可是……

“這是……什麼?”

亞妣絲特以戰栗的語氣低聲說道。

現在亞妣絲特還在剛剛碰到繪其諾的中庭邊走廊上.才前進不遠。除了亞妣絲特之外根本沒有半個人影——四周的瓦斯燈朦朧地照著這細長的空間。

就在那里——

“…………”

缺了一個氣息的大洞。

完全的虛無。

什麼都沒有的空氣。

不,在那里的一定是——

“…………!?”

亞妣絲特旋過身體。

轉身時從腰間抽出劍來,反射著瓦斯燈的光亮。

雖然這把劍和基爾列特的攻城兵器一樣,只是裝飾性質居多的——但她從服役時就開始愛用的這把劍,至今仍未生鏽劣化,是一把貨真價實的劍。

“…………來了。”

暖暖含光的刀尖刺向走廊深處。

判斷出這‘殺氣’的不是理性,而是本能。

這股氣息和殺氣相似——但卻完全相反。明明很像,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形式。就像在黑紙上用白色顏料和在白紙上用黑色顏料所畫兩個完全相同的‘形狀’一樣,印象完全不同——它們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它是殺氣,而且正吸收著亞妣絲特所放出來的殺氣。

異質的——空洞的氣息。

“來了…………!!”

戰栗的雙唇低語。

或許亞妣絲特此時經由本能已推測出對方的本質。一個可以輕松完成連男人都害怕的強行偵察任務的退役女兵——現在卻跟一個平凡村姑一樣,臉色蒼白。

接著——

“…………”

它轉過廊角,露出原貌。

用自己的形體挖空這屋子的氣息——徒留下虛無的痕跡。

白色的人影。

接著——

“那是……”

像是環抱親愛孩子似的緩緩擴散……那是……

“翅膀……?”

好白好白——非常巨大的翅膀,像是呼吸一般上下移動。

亞妣絲特感覺得到空氣被柔軟的羽毛攪動。

只是——還是沒有氣息。

但這並不是幻影,它確實存在那里。那里有一種負的存在感——就像是缺了一個大洞。如果不是刻意挖空的話,這里絕不可能會有這種氣息的空洞。

這是一種異質。

而且非常龐大——非常嚴重的異質。

它的本體部分的確是個人形,是個人形,但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它不是人,恐怕根本不是我們普通所說的人。就算稱它是一種‘生物’,可能也是一種冒瀆。

“…………”

果然不需要理性和理由。

亞妣絲特的本能告訴她。

這是——敵人。

是這世界上所有生物的敵人。

是個不殺了它。就會帶來慘烈災厄的怪物!

“——哈!”

亞妣絲特像是為了要鼓舞自己一般,喝了一聲。

然後,長長的黑發和綁著它的緞帶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向前突擊白色的異形。

※※※※※

就在——那個時候。

有兩個人影佇足在屋外。

是兩個身穿灰色長衣的年輕人。

他們的服裝——沒有其他特征的特征,打扮徹頭徹尾沒有個性。衣服的外型是當然……只要去查查看.就可以發現它的布料和縫制方法完全沒有任何特色可言。就算在路上擦肩而過,恐怕也不會留下任何印象。

“……這道異質的氣息。”

“太遲了嗎……”

兩個年輕人站在圍著屋子的樹林角落——躲在常綠樹的後面,眺望著克拉基里斯的別墅。

交換著意見的兩個人之間,浮起一股焦躁。

“太糟了。”

“啊啊,有可能已經侵入到房子里……”

兩個人看了彼此一眼,互相點了點頭。

“快走吧。”

“好……”

“快走——去哪里?”

第三道聲音插入對話。

兩個人並沒有特別驚訝——只是慢慢地轉過頭,不刺激到對方。

雖然他們兩個已經盡量壓低氣息,但氣息卻不可能完全消失。他們也知道,三腳貓的隱形技巧對奈奈身邊兩個侍衛來說根本沒有用。

原本他們就打算直接接觸繪其諾或是珂琳。

“是繪其諾多爾斯·拉蒂岡嗎?”

右邊的年輕人做了確認。

但是,站在兩人身後的第三人——也就是繪其諾。不做任何反應,只是一臉諷刺地說。

“(教會)還真是辛苦啊?”

“……聽我說。繪其諾多爾斯·拉蒂岡。”

“里面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這次又想怎樣?”

“繪其諾多爾斯·拉蒂岡——”

“里面還有著詭異的氣息……這是什麼啊?”

“繪其諾多爾斯·拉蒂岡!!”

身著灰色衣服的兩個年輕人焦急地說。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繪其諾露出牙齒,擺出猙獰的微笑。

同時他也把背在肩上的愛用長槍取下——讓簿轉了一圈對准年輕人,雖然沒有特別擺出什麼架勢……但年輕人了解他已經做好戰斗的准備。

“呐。奈奈公主的近衛士兵繪其諾!”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跟你打。”

年輕人們說道。

“喔?有女人在等你嗎?”

“現在就跟著我們來!”

右邊的年輕人不理會繪其諾的玩笑,繼續說著:

“奈奈公主有危險。”

“……唔?”

“沒有時間了。如果那個解放了它的力量……那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們了。”

“…………”

繪其諾蹙起眉頭。

他應該已經發現,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不是(教會)派來的暗殺者——至少他們不是來暗殺奈奈公主的。

兩個年輕人的目的正好相反。

他們所接到的命令是‘用任何手段擋下(第六聖者),保護奈奈公主’。這里的‘用任何手段’指的是‘就算賭上自己的性命’或是‘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

不過——

“…………”

繪其諾還是沒有放松。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是沒辦法的事。從立場上來看,這兩個年輕人是繪其諾的‘敵人’如果毫不懷疑就全盤相信的話,那他的近衛士兵也不必做了。

“你——”

率先露出焦急表情的是其中一個年輕人。

“朱利得——你先去。我來跟他說。”

“了解。”

叫做朱利得的年輕人,繞離繪其諾一大圈走開

“你給我停下來!你在說什麼——”

繪其諾大聲怒罵。同時握緊了他的長槍。

就在那——一瞬間。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屋子——吼叫了。

這不是比喻。

克拉基里斯公爵家的輪廓都歪斜了。

同時。建築物的各部位隨著異樣的軋軋聲裂開。牆壁、窗戶、屋頂、玄關,每個地方都承受不住這股強烈的彎曲力,到處出現龜裂,嘎吱嘎吱的噪音從龜裂中傳出。每個部位都被扯開。

接著……

它成了一個‘嘴巴’。

“什——!?”

繪其諾愕然地僵在原地。

沒辦法。

這真的不是比喻,也不是胡扯——屋子龜裂成嘴唇和牙齒的形狀,里面還有黏滑發亮的舌頭。千真萬確是個‘嘴巴’.而且不是只有一兩個,恐怕龐大的屋子里已經產生數十個嘴巴了。

而且……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混濁的聲音開始了——狂笑的大合唱。

它們在笑。

屋子在——覆在屋子表面上的數十個嘴巴一起笑著。

這到底是哪來的惡夢。

“什麼——這是什麼?”

“完了。”

一個(聖義執行者)呻吟著。

“太遲了!”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喂!回答我啊!這是什麼?”

繪其諾一邊大叫,一邊用長槍戳著(聖義執行者)。

“這是什麼——幻覺嗎?”

“不是!”

叫做朱利得的(聖義執行者)怒吼。

“它才——不是那種東西!”

也就是說。

那個‘嗤笑的屋子’真的就在那里。如果不是事前有(第六聖者)相關情報的人……恐怕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那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

突然——

龜裂穿過地面。

無數的裂痕以屋子為中心,呈放射狀朝外延伸。

不是地震。地面沒有搖晃,那是地底下的東西硬要推開旁邊的土才創造出來的地面傷痕。

然後——

“——!”

龜裂瞬間延伸到繪其諾一行人身邊——它的盡頭彈開。

龜裂的頭部撥開土沙,自地底下伸出頭來。

那是觸手。

它閃爍著濕亮的葡萄色光澤——是個惡心的器官。

下一瞬間.它的尖端分裂成八支。

“阿菲歐!?”

繪其諾和朱利得瞬間跳過.閃過觸手。

但另一個(聖義執行者)阿菲歐並沒有閃過。

觸手卷住阿菲歐的腳踝,發出斷裂的聲音。和朱利得一起跳起試著躲開的他,卻在空中失去平衡,隨即失速——狠狠地摔倒在地。

“阿菲歐!”

朱利得大叫。

阿菲歐像是要回應似的試著大叫。

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可是。

“……嗚……啊……”

驚愕的繪其諾不禁呻吟。

從阿菲歐嘴里伸出來的不是舌頭。

嘎吱嘎吱地撕開臉頰和喉嚨的肌肉。壓著下顎骨從口腔深處探出頭來的,是一個和拳頭一樣大的眼球。

這到底是什麼。

連事先吸收過相關情報的朱利得,都不禁顫抖。

他知道,他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他的理性拒絕相信它是事實。

阿菲歐的足踝像蠟遇熱般融化……已經看不出他和觸手之間的分界,他們正在融合,異形的怪物和——悲哀的犧牲者。

如果只是被殺的話就算了。

但這——

“嘎喔啊……”

阿菲歐仰起身子。

眼球牽著口水絲,砰的一聲。從裂開到耳邊的嘴巴里掉了出來。

好多個。好多個。

阿菲歐不斷吐出異常大的眼球……同時更因為痛苦而翻身。

“喔嘎……啊……啊嘎……嗝嘎……啊……”

下一個瞬間。他像小嬰兒般蜷起身子。兩手死抓著地板。

接下來。灰色的長衣裂開——巨大的白色翅膀出現。

這恐怕就像腫瘤從身體里冒出來一樣吧。雖然大概看得出來是翅膀,但它左右不對稱、向各個方向亂長。就像小鳥被強行輾過,呈現奇怪的形狀。

這個名為阿菲歐的(聖義執行者)……正逐漸轉變成亂七八糟的生物。

“什麼啊——”

繪其諾抓起呆住的朱利得的衣領。

身為一流暗殺者的(聖義執行者)完全不抵抗,就這麼被繪其諾拉走。

“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這是什麼啊——你說啊!”

眼中全是血絲的繪其諾怒吼。

在他和朱利得身邊,已經變成奇怪肉塊的阿菲歐持續痙攣。

“第——”

朱利得用干涸的聲音說。

“(第六聖者)……”

“——你說什麼?”

“(第六聖者)……封印在大聖堂地下的最強(使者)……我等教會的始祖……大聖米利歐菲蘭姆身邊,討伐惡魔的十三聖者……中的第六位……塞拉多菲蘭姆……制造的……”

“你們這些渾帳……”

繪其諾的表情因為憎惡和激怒而扭曲。

“你們這些渾帳!你們這些渾帳!又——光是(第三聖者)還不夠……該死,你們這些渾帳!都是因為你們這些渾帳!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連尼姆法也……”

“我……我們是來阻止它的!”


雖然朱利得拼命喊叫——但繪其諾還是用快噴血的雙眼盯著(聖義執行者)大吼。

“閉嘴!我殺了你!”

“我們——”

繪其諾的指頭深入大吼的朱利得喉頭。

這不是一般的握力,原本就強大的指力——現在更因為激怒和憎惡,爆增好幾倍力量。現在的繪其諾搞不好能把石頭握碎成沙粒。

“我們是……”

“去死!該死的!!你們這些渾帳、你們這些混帳東西——”

繪其諾的指頭更深入大吼的朱利得喉頭。

指甲挖起喉頭的皮膚,濕滑的血筋浮現在朱利得的脖子上。

“我們是……我們是來保護……奈奈公主的……這是我們受的命令……!!”

“…………"

繪其諾差點捏碎朱利得喉嚨的指頭——停了下來。

“奈奈……!!”

回複理性的繪其諾轉頭看著變成異形怪物的屋子。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像是嘲笑著因為焦躁而失去冷靜平常心的近衛士兵一樣——屋子又再次高聲尖笑。

※※※※※

顫抖的聲音說。

“……快……逃…………”

沒辦法。

右邊的臉頰伸出一只手。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胡扯。像是惡質的玩笑、或是糟糕的前衛藝術,就如同人形的臉下面直接接上人形的手……完全不知道有何意義的支離破碎物體就在眼前。大概是嘴巴里面有什麼東西變形或變質了,光是能發出聲音就很厲害了。

只是一個亂七八糟的形狀。

如果說這是依照誰的意志來做的東西——那做這個作品的人,一定是被混濁黑色的精神錯亂奪去心志了吧。

不是只有手。

從破碎女仆服裝中露出來的,不是乳房……而是令人不可置信的狗頭。

野獸的‘一部分’被淡茶色環繞。當然——不是什麼惡質的裝飾,狗頭正在動就是證據。它的眼珠轉著、舌頭露出來,而且還用含糊的聲音叫著,它還活著。明明只有一個頭長在人類的胸部上……但它還是活著。

惡夢全被搬到現實生活中上演。

亞妣絲特全身上下長滿人類和其他動物的‘部分’——四肢、尾巴和頭;在浴場的入口痙攣。

“亞……亞妣絲特!?”

同琳壓住大叫的奈奈的肩膀。

奈奈滿臉狼狽,轉過頭問著侍女。

“珂琳……我們得做些什麼……怎麼辦?珂琳……我們得、我們得做些什麼!”

“…………”

看著害怕的奈奈——珂琳心底想著。

(……她總是這樣)

如果珂琳不阻止她……奈奈應該會立刻沖到亞妣絲特身邊吧。

在這樣異常情況下——而且全裸、一絲不掛的公主殿下。看到變成怪物的人類。居然不退後也不准備戰斗,卻理所當然地打算沖上去。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您不能靠近她。”

珂琳努力維持著冷靜的口氣說。

貿然靠近是最糟的方式。

因為珂琳還不知道亞妣絲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完全想像不到。如果那是一種疾病……那光是靠近或接觸就有可能被傳染,所以亞妣絲特才會叫她們‘快逃’。

沒錯。現在接近亞妣絲特是愚蠢的行為。

絕對沒錯。

可是——

“珂琳……!怎麼辦……!?”

看著慌亂的奈奈……珂琳覺得能冷靜分析狀況的自己。未免太過可悲。

因為只要看著奈奈,珂琳就會領悟到,自己是多冷酷的一個人。她會發現,受(教會)教育的(沉默墓地),依舊躲在她心底深處。

同時——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

珂琳邊說邊想。

我一定得保護這個公主。

這個擁有她所沒有特質的少女。

就某種層面來說,是遠比自己堅強的少女。

不能讓這女孩死了——絕對不能。

“可是……珂琳……亞妣絲特她……”

“誰也救不了她了,她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

——因為溫柔?

不對。

誰都可以溫柔。

這不是什麼少見的特質。雖然程度上有差異。但世上除了奈奈之外,還有很多溫柔的人。要找出一個完全不溫柔,的人,可能還比較麻煩吧。

誰都可以變得溫柔。

只是……

誰都可以變得任性。

不考慮別人的想法就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顧慮他人的狀況,硬要別人配合自己;為了平撫自己的傷痛,可以隨意傷害他人。

它們都是——人類所擁有的黑暗面。

沒有人可以完全脫離這種情緒。

對自己的愛。

對他人的愛。

人類會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基本上。‘溫柔的人’通常只是單純的程度問題。比起‘任性’。‘溫柔的人’不過只是比較偏向‘溫柔’罷了。

只是——不,應該說就是因為如此。

‘一直’溫柔是很難的。

要貫穿溫柔待人的意志更難。

而且——珂琳一直覺得,不刻意、自然而然溫柔待人的人,不僅少之又少,而且他們一定非常堅強。

當然——奈奈大概不覺得她自己很溫柔吧。

實際上,平常的奈奈並不會表現得特別慈愛。而且光從表面上看,她是一個十分任性的人。

只是——

有多少人可以在危及生命的狀況下。還想到要關心別人?又有多少人可以在最極端的狀況下.用平常不變的溫柔待人?

如果可以做到,那就是所謂的堅強——珂琳是這麼想的。

真正的溫柔其實就是堅強。

當初——

她以(教會)暗殺者(沉默墓地)的身份和繪其諾進行浴血戰時——因為數個偶然和些許的實力差距而被打倒時。

剛好在場的奈奈未經思索就問她。

“沒事吧?喂——沒事吧?”

沒什麼特別的一句話。

恐怕她也沒有特別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吧。不過就是一句——反射性的問侯,不是什麼特殊的台詞。當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孩倒在自己面前時。任誰都會說一樣的話吧。

只要……那個人不是被派來暗殺自己的人。

爾後。

那句不經意的話,改變了生為暗殺者的她一輩子。

珂琳已經沒辦法再對這個公主下手。而且——她同時對自己至今的人生抱持根本的懷疑。

“——公主殿下。”

珂琳用嚴肅的眼光看著痙攣的亞妣絲特說。

“請准備魔法。”

“可是……!”

“已經太晚了。”

珂琳不留情面地回答。

亞妣絲特的雙唇抖動——斷斷續續發出聲音。

“不……可……以……碰……”

這大概是她用盡最後力氣的警告吧。

下一個瞬間——

“——!!”

亞蚍絲特裂成兩半。

無法忍受高漲的內部壓力——已經異化的少女身體從頭頂到胯下一路被爆裂撕扯。

“公主殿下!”

珂琳用雙手抱著奈奈不讓她看見——自己也不禁移開視線。

就只有一瞬間。珂琳轉開視線的時間還不夠眨一次眼睛。

但那是天大的失策。

一條線貫穿蒸氣逼近。

那是從亞妣絲特身體中彈出來的一只觸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浪費寶貴閃避時間的珂琳,已經來不及抱著奈奈逃走。

觸手向珂琳逼近。

但是——

“——!?”

鏗……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音。

觸手的軌道同時大大彎曲,打到了地板上。

“……那莉亞?”

珂琳低語。

那莉亞站在珂琳身旁,她跟珂琳和奈奈一樣全裸——右手拿著洗澡用的小木桶,臉上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看起來是那個小木桶把觸手彈開了。

“你……”

“好像不可以碰。”

那莉亞淡淡地說。

這個少女……冷靜地聽到了亞妣絲特痛苦的警告,那個斷斷續續、扭曲含糊的聲音,一字一句不漏。

而且她聽從了亞妣絲特的忠告,采取了最佳手段。

她對亞妣絲特的慘狀毫不關心……也沒有因為亞妣絲特的死而失去冷靜。

那莉亞用小木桶蓋住試著再度抬起的觸手,並且把它踩在腳下。

只是——

“那是……!?”

奈奈從珂琳的手臂間探出頭來,驚訝地大叫。

“…………”

那莉亞踩著的小木桶扭曲變形。

正當三個人看傻了眼,小木桶持續變形、變質,在短短數次眨眼中,便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是一條魚。

“那莉亞快逃!”

那莉亞聽從珂琳的指示立刻往後一躍。

原本是小木桶的魚和觸手的前端融合,不斷地跳動著——然後又繼續變形和變質,同化為觸手的一部分。

三個人為了要拉出距離而退後。不過再怎麼寬敞,浴場就.是浴場,不可能讓人逃到天涯海角。三個人進到浴池里,繼續後退……最後終于被逼到浴池的一角。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的觸手不知道為什麼能鎖定目標——一邊搖晃著一邊朝奈奈一行人的方向逼近。

“這是……這是……”

一道靈感閃過珂琳腦海。

以前還是(教會)暗殺者的時候,她曾經聽說過。

(教會)除了(聖義執行者)之外,還另有實效戰力。

是打下現今米利歐菲蘭姆教會基礎的‘奇跡’。

那是——

“……請降臨在我……背負盟約與真理……作為威力……詠唱咒語後……(守護陣)啊……出現吧!”

紫色眼底滿是淚水的奈奈大喊。

魔法——發動。

三人周圍的熱水,卷起一個漩渦。

接著——她們身邊的熱水就像是被禁止再靠近她們身邊一般,漩渦消失後仍未回到原處。看起來就像是透明的球體把三個人包住,泡在熱水里一樣。

守護陣的魔法。

它可以構成某種結界以防范敵人的攻擊。雖然有時間和強度上的限度,但基于效果單純,算是入門的魔法——和(聖盾)一樣,是奈奈得心應手的魔法之一。

觸手再次向三人進射……但卻打不到。

肉繩被魔力保護壁擋下,只能空虛地拍打著空氣。

只是——

“這……難不成……難不成!”

驚訝的奈奈看著珂琳的側臉。

她第一次聽到——珂琳打從心底害怕的聲音。

“這是(第六聖者)……(煉金天使塞拉多菲蘭姆)!”

※※※※※

“它被稱做(第六聖者>——”

(聖義執行者)朱利得說。

“它並不是米利歐菲蘭姆教會十三聖人中的塞拉多菲蘭姆本人。”

他們正在怪物化了的克拉基里斯公爵家別莊內——那座分隔內外的常綠樹林里。

從繁生的樹木間,可以看到化為奇怪巨大肉塊的屋子正蠢動著。

青白色月光下的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惡夢中的怪物一樣。連存在于這世界上都不被允許的——瘋狂怪物。

只是它現在好像在休息。

雖然從屋子里伸出來的觸手有時候想到會動一動,但觸手的活動范圍已經沒有再向外延伸。屋子本身也沒有再變形的樣子。

順道一提……剛剛被觸手抓到的(聖義執行者)阿菲歐已不複在。

他在被變質、變形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後。最終被觸手吸收。繪其諾和朱利得也無法阻止。

“我知道。”

繪其諾抱著長槍靠在樹干上。態度惡劣地說。

“因為(第三聖者)也是那樣。”

“是喔……原來是這樣。”

朱利得點頭。

“聽說拉蒂岡皇帝在改變國教的時候,(第三聖者)有派上用場.你會知道也是當——”

朱利得停下嘴巴往後一跳。

他前一秒所站的地方被長槍劃過。

他應該不是想一擊必殺吧,不過剛剛那一擊的確充滿殺氣。如果剛才沒有閃開,朱利得可能早就被砍成兩截了。

“不准說拉蒂岡的事。”

繪其諾看著屋子的方向說道。

“…………”

朱利得看著自己胸前的衣服。

像是剛剛才想起來被劃過一刀——長衣的胸口部分有一道刀痕,一片布無力地下垂。

“……我知道了。”

朱利得靜靜地說。

“簡單來說——”

繪其諾繼續看著屋子的方向。

“那是塞拉多菲蘭姆創造出來的怪物對吧?”

“……米利歐菲蘭姆教會的創始者兼大教主——大聖米利歐菲蘭姆有十三名弟子,他們便是所謂的十三聖者,據說這十三聖者里有三名秘儀繼承者。”

“……那倒是常聽說。”

繪其諾說。

“我記得他們叫做東方三博士——對吧?”

“沒錯。他們繼承了古老文明的神秘儀式——對大聖米利歐菲蘭姆的理想產生共鳴,成為他的弟子。他們用各自的秘密儀式,創造出讓奇跡具象化的存在。”

總覺得朱利得說這話時有點像在炫耀。

看來,他是打從心底相信‘大聖米利歐菲蘭姆的理想’。

不過事實上,繪其諾不怎麼相信這個和(教會)有關的傳說。創立米利歐菲蘭姆教會的米利歐菲蘭姆有十三名弟子,其中還有所謂的秘儀繼承者這件事應該是事實。

不過沒人能保證,這十三人都是為了‘理想’而聚集在他門下的。

翻開曆史,以宗教作為控制手段的例子不勝枚舉。而宗教之所以能支配人心——就是因為它有奇跡。

奇跡讓人驚愕讓人畏懼——因而讓人相信自己的無能,形成強烈的歸屬感。不管哪個宗教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

“那就是三位(天使)。”

那三個秘儀繼承者為了創立宗教組織。以米利歐菲蘭姆做為自己的指導者——或可以說把他當成傀儡——然後再創造出制造‘奇跡’的(天使)——繪其諾是這麼想的。

“(天使)?嗄——它不過就是個怪物吧?”

繪其諾一臉不屑地說。

至少看著眼前的(第六聖者)時,實在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字彙。

“…………”

朱利得也無法反駁。就算他想也做不到吧——在怪物鎮守眼前的情況下。

片刻的沉默後……朱利得繼續說。

“(第三聖者)普提羅菲蘭姆的(總統天使),(第六聖者>塞拉多菲蘭姆的(煉金天使)……不過我們沒有(第十三聖者)所創造出來的第三名天使的記錄。”

“我不想聽那些細節。”

繪其諾打斷朱利得的話。

“重點是,那個(煉金天使)到底是什麼東西?”

“…………”

一瞬間……朱利得皺起了眉頭。

看來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第六聖者)的真實身份。處于末端的(聖義執行者)的確不需要知道(教會)的最高機密(天使)是什麼東西——

“……聽說它是能改變所有東西存在模樣的東西。”

朱利得慎重地、字句斟酌地說。

“……什麼?”

“你覺得人為什麼是人?”

朱利得唐突地問。

“…………我對這種哲學問題不太拿手。”

“人吃草、吃肉、喝水——吸收它們,以它們為材料建構自己的身體。所以,說得極端一點,構成人類肉體的成份。其實和構成水啊草啊野獸啊等的成份都一樣。”

“…………所以呢?”

“要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人不會變成草?”

“……嗄?”

“人為什麼不會變成水?人為什麼不會變成野獸?會不會有一天突然變成零散的原料?水是水、草是草、野獸是野獸……他們為什麼能保持自己的形狀和性質?”

繪其諾蹙起眉頭。

他從來就沒想過這種問題——

“萬物都有他該存在的模樣。人成為人、草成為草、水成為水、野獸成為野獸,他們的‘模樣’都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被決定、固定下來……可以說是存在的必要性吧。”

朱利得滔滔不絕地說——轉頭看著繪其諾。

“說到這里你懂嗎?”

“……大概吧。”

繪其諾說。

“那個(第六聖者)可以改變‘模樣’。”

“……被你這樣一說我就不明白了。”

“只要(第六聖者)下令。水可以在那一瞬間就再也不是水,它可以成為火焰、可以成為土壤,也可以成為人類。當然。倒過來也是說得通的。剛才屋子之所以有所變化,就是因為(第六聖者)命令它不准再是一個屋子。”

水不是水,而變成別的東西。

土不是土,而成為.肉和水。

鐵不是鐵。而成為純金——

“原來如此……(煉金天使)……是在講煉金術啊。”

改變物質模樣的能力。

變土為水、變水為風、變風為火、變火為土。

“那東西應該隨便就可以把沙子變成沙金了吧。”

“那還真是方便。”

繪其諾的語氣酸到不行。

“每個家里都有一只的話,就省去不少買東西的麻煩了。”

“…………”

“的確,那對宗教來說是個有效的‘奇跡’。只要看到沙子變成黃金,大部分的人就會立刻相信了。可是——唯一的缺點,應該就是那個(天使)自己想要變什麼就變什麼這點吧?”

關于這點雖然多少摻雜了些想像成份——不過應該是如此沒錯。

如果有制馭方法的話早就用了,而且這東西早該被用在其他地方。不過它竟然襲擊同屬(教會)的(聖義執行者)——這時大概就可以明白它根本不受控制。

“……沒錯。”

朱利得咬著下唇。

“從它覺醒後。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得不受控制……就是因為了解。所以才把它嚴密地封印起來。”

“等等——你們曾經封印過它?”

“那是用五百名以上修道士的命換來的封印——記錄上是這麼寫的。”

繪其諾無言。

“它似乎有一定程度的界限,只要不碰它,其‘模樣’就不會被改變。而且當它進行變化到某一種程度時,就會停下來休息半天。”

“那就在它休息的時候……”

“如果不攻擊它的本體,它根本不痛不癢。而且再生也是它的拿手絕活。”

的確,如果能夠把水‘變成’土,土‘變成’水的話,那它要補起自己形體的缺損也一定是輕而易舉。

但是——

“所以說,只要攻擊本體就會有效對吧?”

繪其諾像是要再次確認般問道。

“如果把改變力用在自己身上的話。自己或許就會變成那種能力,所以我想它應該不會那麼做。”

“……唔。那我應該試著摸到本體身旁……”

“我先告訴你。”

朱利得說。

“用劍去砍它或是用棍子去毆打它都是很危險的事,因為武器很有可能在碰到它的瞬間就改變了模樣。自己的武器不但有可能變成毒蛇或毒蟲反攻擊自己.而且就算中間有武器這個媒介,使用武器的人也很有可能會被改變力攻擊。”

“要不然——那就用弓箭之類的。”

或是——魔法。

繪其諾腦里重現以前曾經看過的攻擊魔法。

一流的魔法師可以輕而易舉的施展出打飛一棟房子的攻擊魔法,雖然那需要念很長很長的咒語.而且也必須有足夠的精神力來安定並制馭越長就越不穩定的咒語。

“看起來奈奈公主會用魔法。”

朱利得對著他說。

他大概是聽說了上次(教會)的攻擊被奈奈公主用魔法防禦擋住(聖者之淚)的事了吧。

“是啊,不過她應該還不會用強力的攻擊魔法。”

瑪雅加原本就沒有教她護身用之外的魔法。

他也不覺得奈奈能用那個來殺傷(煉金天使)。

“不,就算是那樣也有希望。如果是魔法防壁,就能擋下它的攻擊……魔法不是物質而是單純的力量.所以不會受改變力的影響。”

“現在還有希望……嗎?”

並不是只有奈奈才會用魔法。

基爾列特的部下——現在是克拉基里斯公爵家別莊的管家里,也有著以前是魔法戰技官的人。如果能立刻發動魔法防禦,應該就可以避免全滅。不過就算是最熟練的魔法戰技官,要連續維持魔法防禦也是件費力的事。更何況必須不斷連續維持防禦機制.最多也只能撐半天而已。

“不管怎樣……在外面什麼也沒辦法做。”

朱利得說。

沒錯,繪其諾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沒有跟朱利得爭論。他正在等待救出奈奈公主的機會。

只是……

※※※※※

連地獄看起來都像是樂園——眼前的景觀就是如此。

狂人所做的夢也不過如此而已吧。

眼里所看到的人全部歪斜、扭曲,和原來的形狀天差地別。就像是整個世界——規矩和常識開始崩解。牆壁忙著拍打、地板到處裂開不斷開合,流著黏液的家具發出大笑聲。

正常人絕不可能長久待在這種地方。

在這之中——

“——奈奈!”

“叔叔!”

奈奈一行人和基爾列特再會面。

當然兩邊都是——在魔法防禦(守護陣)的保護之下。這個屋子里滿溢著想要侵蝕全部碰得著的東西、再把它們變成一堆不三不四的東西的強大力量。

“沒事就好。”

基爾列特和一群女仆及管家一起行動,聽說他身旁的老管家——應該是總管——是個魔法戰技官,雖然他看起來有點累,不過還是使用強力的魔法防壁保護著大家。

“叔叔、叔叔……亞妣絲特她……”

“不准提她。”

基爾列特堵住她的話。

這間屋子里應該還有另外十數名仆傭。他們之所以不在這里——理由很簡單,也許現在正有其他的魔法戰技官保護著他們……但不可能完全沒有人遇難。

“繪其諾……繪其諾呢?索利烏呢?他們沒有和你們在一起嗎?”

奈奈用悲壯的表情問道。

她應該已經想到最糟糕的結果。

不過……

“我試著用魔法找尋,他們正在屋子外面,處境應該比我們還安全。”

總管說。

奈奈放心地歎了一口氣。

“公主殿下——請往這邊走。”

一個女仆揮手叫她。

“我們會維持住這個防壁,請您先休息一下。”

看來,這個女仆也是個魔法師。軍屬的魔法師——魔法戰技官雖然不多,但基爾列特所率領的軍團里,魔法戰技官的比例相當高,是軍團的一大特色。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奈奈謹慎地維持著防壁移動。

維持(守護陣)的人碰到對方時,會在防壁上稍稍開一個洞讓彼此保護的空間互相融合。雖然要花點時間——過程還蠻微妙的——魔法戰技官會補足奈奈經驗不夠的地方,讓兩個(守護陣)毫無問題地融合在一起。

奈奈歎了一口氣,解除了自己的魔法。

雖然這是比較基礎的魔法……但長時間維持魔法對她這個入門者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些。

“可是……沒關系嗎?”

“這個規模不算大……所以我這把老骨頭還可以撐個半天。”

總管面露憔悴的表情笑著說道。

“我們另外還有一個魔法戰技官,如果我累了,還可以交班給他。”

“不過……”

基爾列特環視四周說道。

“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里,我們要想個辦法逃出基。”

就算不會被這個恐怖的變形和變質怪侵犯,但在這里待上一整天的話,精神也會先崩潰。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

“——恐怕是。”

一直維持沉默的珂琳開口。

“是(教會)里被稱作(第六聖者)的東西。”

“(第六聖者)——不會是和(第三聖者),不,是(總統天使)一樣的生物兵器嗎?他們是秘儀繼承者的手下——”

“是的。”

珂琳對著基爾列特的問題點了點頭。

接著她環視四周——將她所知關于這個怪物的情報,一五一十告訴大家。

※※※※※

“外部的攻擊幾乎沒有意義……嗎?”

繪其諾睨著不時抽動的房子說道。

“若有某種程度以上的破壞力——譬如說,強力的炸藥、火炮或是攻擊魔法,應該可以暫時在它身上打個洞。”

朱利得答道。

破壞構成物質是有可能的。

當然。(煉金天使)也有可能把自己的身體化作鋼鐵也說不定……不過看著它到目前為止的變形和變質行動,實在沒辦法感受到它發動和制馭能力的合理性。

就算是鋼鐵,只要密度和形狀不對的話就會變得脆弱。鍛鐵——用敲打及溫差來煉鐵。就是為了要提高鐵的密度和性質。不過他不覺得那個(煉金天使>會考慮到這一點。

那個亂七八糟——生物和非生物混雜在一起的東西,不可能確保物質的強度足夠。

可是……

對(第六聖者)而言,它除了本體之外,都可以找到替代品來修複——說穿了就像衣服一樣,就算被破壞得再糟糕,穿著它的人也是不癢不痛。

“那從內側進攻呢?”

“就攻擊本體面言,從內側打和從外側打是一樣的。”

“只要用某個程度以上的破壞力——就能打個洞對吧?”

繪其諾像是再次確認般問道。

點頭——然後朱利得才注意到。

“原來如此……中庭里有舊型的大炮嘛。”

“你也知道啊,啊——你們有調查嘛。”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暗殺、還是保護奈奈……拿著克拉基里斯公爵別莊的平面圖行動,也不算是什麼怪事。

“不需要調查,這是出了名的事。”

朱利得說。

“基爾列特大人一如以往地保養著它們……所以.應該隨時可以派上用場。之後再用魔法——用防壁系的防禦魔法來把空洞固定住的話,應該就可以逃走。”

“的確。”

朱利得點頭。

“可是那也得里面的人注意到這件事——啊?”

“他們會往意到的。”

繪其諾斷言。

“因為有基爾列特大人和珂琳在。”

“你還真相信他們。”

朱利得說。

但繪其諾卻露出諷刺的笑容否定。

“你錯了,這是必然的結論。如果連我都想到了.他們兩個就一定想得到。而且——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動不動就相信誰的人。”

“……是喔。”

朱利得苦笑。

他大概理解到繪其諾是在嘲諷像(教會)這樣——相信某個人,把未來交給某個人。以‘信仰’為生的信徒吧。

“可是……”

朱利得看著自己的手說。

“就算相信誰、相信些什麼……也並不一定代表不負責任喔。”

“…………”

“很多時候……那是需要勇氣的。”

“我知道。”

繪其諾不耐煩地回應。

奈奈公主的笑容劃過他的腦海。

‘就算被背叛,我也會自己擔起責任。因為我們不可能把心底的一切都攤開在對方眼前,所以只能相信對方所說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比起疑神疑鬼地過每一天,那我覺得選擇相信他、然後被他背叛還比較好。所以——我可以相信別人嗎?’

沒錯——他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他才會尊敬奈奈和巴爾提利克。

那是他做不到的事。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真是可悲。”

“吵死了!你管太多了——神棍。”

繪其諾不屑地說。

“你不喜歡宗教嗎?”

朱利得歎了口氣地問道。

“不喜歡。”

繪其諾開門見山地說。

“只要一看到心靈脆弱的家伙聚在一起,互相舔舐著傷口、找著對自己有利的藉口。我就覺得煩。”

“…………”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就算了。因為他們沒有自信,所以他們會為了否定和自己不同的論點而攻擊……為了讓自己成為絕對的正確和讓自己安心。”

“不是誰都可以變得堅強。”

朱利得說。

“如果要求每個人都和自己一樣堅強——那不僅是傲慢.更是心靈暴力。”

“脆弱就是一種罪過。”

身為拉蒂岡帝國皇太子的記憶告訴他。

父親因為脆弱的心靈而追求力量,最後沉溺其中的記憶。母親因為父親的暴走而過世的記憶……年幼妹妹的記憶。

“不管是攻擊他人的弱點、忘記自己的弱點,還是不承認弱點而互相舔舐傷口,以及不注視著現實的人,都一樣!”

“…………”

“嘖——現在不是玩這種無聊問答的時侯,就算我們成功脫逃,但不把本體打敗的話,悲劇就會一直重演。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繪其諾硬把上一個話題結束說道。

當然——他並不期待朱利得會告訴他一個具體的方案。

但是……


“我來擋下(第六聖者)。”

“你說什麼?”

“你們盡全力離開這里,就算我再怎麼爭取時間也是撐不了多久的。”

“…………”

繪其諾伸出手抓起朱利得的衣領。

“你想死嗎?”

“吾輩絕不懼死,我們將回到偉大的神身邊——”

“——別開玩笑了!!”

繪其諾像是要壓碎朱利得的滔滔不絕言論般怒吼著。

“你們這些渾帳,別說什麼勇氣或是覺悟的!完全相反!你們只是因為害怕死亡而不願思考吧!只是為了要麻痹自己的腦袋吧!怎麼可能會有人不怕死!!”

“就算是這樣——”

朱利得靜靜地笑著。

“也跟你沒關系吧,就你而言,你還少了一個敵人呢。”

“…………”

繪其諾本想繼續開罵…………但他卻在發聲前閉起嘴巴。

像是累了似的,他放開朱利得的衣領。

“……隨便你了。”

他呻吟般地說道。

※※※※※

克拉基里斯公爵家別莊內。

就像繪其諾所想的一樣,他們正在討論用中庭大炮來作戰的計劃。雖然他們也討論過要讓魔法戰技官利用魔法打洞——但在敵暗我明的狀況下。還是先讓魔法師們儲存體力比較好。于是他們開始調查大炮是否還能使用。

“看起來沒事。”

走到中庭的基爾列特看著散發黑色光澤的大炮低聲說道。

事實上……要施放大規模的攻擊魔法需要一定的准備和體力。因此,兩位魔法戰技官正准備著——此時,維持保護他們的(守護陣)這個工作,就掉到奈奈頭上。

但對經驗不足的公主殿下來說,這個負擔實在太大了。

雖然(煉金天使)有可能已經侵蝕了大炮,不過現在看來是沒有問題。

“動作快,我們沒有時間!”

基爾列特下令。

兩位魔法戰技官——總管叫做拉米利歐。女仆叫做梅拉尼亞——負責暫時打開(守護陣)的魔法防壁,讓大炮進人防禦圈。同時其他的女仆和管家們.負責快速地從彈藥箱里取出火藥和炮彈,朝大炮跑去。

這個場面充分反應出大家在軍中的曆練。看著大家精准的動作,連不安的奈奈都稍稍放心。

但是……

“…………”

沒有確切的根據。

但奈奈的胸中卻有一股沒來由的不安迅速膨脹。

亞妣絲特死前的模樣劃過腦海。

“等一下!”

就像是在等她那一聲。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炮——怒吼。

瞬間扭曲。

“退下!”

聽到基爾列特吼叫聲的管家和女仆立刻跳開。

但突然從大炮表面出現的十數只觸手抓走了兩名管家和兩名女仆。

“咿呀……!”

“啊啊啊啊!?”

犧牲者們哀號——隨即開始變質和變形。

腫瘤冒滿他們全身後隨即破裂或是融化,不斷創造出新的形狀。

“退下!!”

看到其他人意圖去援救,基爾列特再次斥喝他們退下。

雖然殘酷,但這是正確的選擇。

被觸手抓走的人已經救不到了。

免于大難的管家和女仆們在短暫猶豫後。聽從基爾列特的命令繼續往後退——

“……其為威力!其為天誅!瞬間造訪的審判之刃!與光同現,殲滅敵人!故吾于敵前喚其、乞求其力!天之憤慨與電光魔劍降下!”

老總管兼魔法戰技官——拉米利歐大聲叫道。

不,錯了。這是咒文詠唱。

“雷刃啊——攻擊!”

從老總管伸出來的掌中…………不.是離掌前不遠的空中,發出了一道電光。

原本折成數重、到處亂跳的電光,收縮成螺旋般的模樣,給了原本是大炮的東西重重一擊。

大炮,慘叫。

吼喔喔喔喔喔!!吼喔!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鳴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簡直就像是個惡質笑話一樣。

從安全的地方來眺望這一景,搞不好真的會笑出來——看著大炮扭著身體.從炮口中發出怪聲怪叫和吐血的這個場景笑出來。

只有鮮明的血紅色……讓人感覺到這不是夢境。

“……敵者應當悲歎,在吾等絕對的防壁保護之下!守護陣,出現!”

隨著奈奈的叫聲響起.被雷擊打出去的大炮,被防壁排除在外。

打算順勢而上的觸手們也被魔法防壁擋下,徒然拍打著空氣。

不過……

“它有智慧嗎……”

基爾列特咬著嘴唇說道。

身經百戰的老將對自己低估敵人而感到暈眩。

他被敵人丑惡且毫無秩序的姿態所騙——太早論斷它沒有智慧。

的確,從珂琳那兒得到的(第六聖者)情報並不完全。末端的暗殺者不可能完全知曉(教會)的秘密武器.只是在正體尚未明確的異樣敵人面前——基爾列特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報當做是‘全部’了。

而且,他以前曾和(第三聖者)——(總統天使)對戰。那時(第三聖者)並沒有明確的智慧和自己的意志,只是寄生在人類的腦中藉以活動,所以基爾列特以為它們是一樣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他都上當了。

(第六聖者)看穿基爾列特一行人會使用大炮,所以事先把大炮變成怪物。但是卻不改變它的形狀,一直等到基爾列特一行人靠近為止。

四名部下因此喪生。

而且——

“梅拉尼亞……!”

一名女仆壓著嘴角說。

先前的雷擊已讓被融合同化的人死去。能夠不用忍受變成怪物一部分的恐怖和苦痛就死去。也是一種幸福吧。

不過——

“糟了……”

基爾列特低語。

他失去了一位貴重的魔法戰技官。

而且——

“非常抱歉。”

拉米利歐邊深呼吸邊道歉。

“我不小心……”

他懺悔沒等基爾列特下令就使用攻擊魔法一事。

“沒關系,你做得很好。”

基爾列特把手放在老總管的肩上感謝他。

如果拉米利歐沒用魔法攻擊敵人讓它停下來的話,恐怕犧牲者會更多。而且被卷走的部下也必須面對超乎想像的痛苦和恐懼。拉米利歐瞬間下的判斷並沒有錯。

但這並不表示沒有問題。

剛剛那一擊似乎消耗拉米利歐不少體力,他已經不年輕,而且強力攻擊魔法的高速詠唱奪走他不少體力和精氣。

也就是說——

“奈奈……你會使用攻擊魔法嗎?”

“……我只會用很弱的……”

奈奈說著,搖了搖頭。

的確,她不是個魔法戰技官——而且還是個入門者.怎麼可能會用強力的攻擊魔法。她會用的不過就只是護身用的輕量攻擊魔法罷了。

“是這樣啊——”

基爾列特的表情扭曲——盯著還在哀號的大炮。

已經不能用大炮了。

魔法戰技官死了一個,另外一個則疲憊至極。

再加上奈奈公主所會的魔法,也不夠強力到改變局面。

所有手段都被奪走了。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沒有了嗎?”

基爾列特說著,咬住嘴唇。

※※※※※

時間緩慢地流逝。

對只能等待的人而言,時間過得特別緩慢,非常痛苦。

“還沒啊……”

繪其諾不耐煩地說。

已經過了珂琳和基爾列特准備大炮需要的時間。黑夜也正開始逐漸泛白。當然,他們也有可能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拖延了——

“……或是已經。”

“閉嘴!”

繪其諾打斷朱利得的話——站了起來。

他等不下去了。

“該死……我再靠近點探查一下。”

“你最好——”

從繪其諾背後傳來的,不是朱利得的聲音。

“不要去比較好喔?”

“…………”

繪其諾回頭。

眼前應該只有常綠樹的樹干而已——

“——!”

風景瞬間扭曲。

嶄新的色彩流入,因為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壓退而產生的扭曲之間,出現一個輪廓。雖然看起來就像是空氣扭曲一樣——

“是幻術嗎?”

朱利得低語。

接著——下一個瞬間,那里形成了一個人影。

“你……”

繪其諾呻吟。

站在他面前的——是索利烏。

“里面好像有點麻煩事的樣子——不過奈奈公主殿下、珂琳和那莉亞都沒事。遺憾的是亞妣絲特和其他幾名仆人都犧牲了。”

“……你是誰?”

朱利得擺好架勢問著。

朱利得和繪其諾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輕薄的吟游詩人靠近。能使用幻術者絕非常人,如果索利烏真的想殺人的話,兩個人可能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做掉了。

“流浪吟游詩人。”

“喔?”

朱利得低聲說著……手腕上突然閃過一道光。

同時一道發光的線連起(聖義執行者)和自稱‘流浪吟游詩人’。

是(聖者之淚)。

必殺的玻璃子彈,朝向臉上仍帶著笑容的索利烏飛去。

不過……

……啵嚨……

琴弦震動。

透明的凶器在打人索利烏的臉之前停在半空中——就像是害怕他彈出的魯特琴聲一樣,直接掉了下來。

“最近的吟游詩人也會使用魔法嗎?”

“嗯嗯是啊。”

索利烏說,沒事般地笑著。

“那把魯特琴——是發動體嗎?”

“您眼睛真利。”

發動體——通常都是指‘長杖’。

發動體原本是為了要增幅魔法並節省詠唱咒文的東西,但由于它不僅貴,而且每個發動體都有其特色,是一種會選主人的麻煩道具。聽說選對合適發動體的的魔導師,魔力可因此提升二到三倍。

“我也很想問你。”

繪其諾苦澀地問。

“我從以前就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唉呀。”

索利烏輕薄地笑了。

“我也覺得你應該已經發現了——”

“就算使用‘長杖’,不用組起印記或詠唱咒文就能使用魔法的人算是超一流的……和塞洛維尼安大人同一等級。那種家伙不是到處都有。”

“不不不!您太看得起我了。”

索利烏聳了聳肩。

“我還遠比不上師父呢!我只是把事前咒語詠唱時發動的魔法壓制在發動體里而已,只是這個梗和里面的詭計——都是魔術吧。”

“…………”

繪其諾緊繃的眼神瞪著索利烏。

雖然索利烏說得稀松平常,但繪其諾清楚那畢竟是二流魔法師做不到的事。

看起來不像是繪其諾一行人的敵人——

“你這麼盯著我看,會讓我很困擾耶。”

“不好意思喔。現在狀況如此,我也沒辦法。”

繪其諾說。

“啊……那我就趁這個機會揭穿秘密好了,我是(影之武士)的魔法戰技官的索利烏·繆·米克羅。”

索利烏說完後。從懷中掏出一片圓盤。

比手掌稍小的圓盤中央刻著設計精美的小丑紋章。雖然很少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阿比亞斯王國非公開近衛士兵部隊的紋章。

“……果然是這樣。”

繪其諾歎了一口氣。

“你安排得還真周全啊。”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呢?”

“旅館爆炸的時候。”

繪其諾臉上浮起了淡淡的苦笑。

“但我沒想到我不認識的(影之武士)會出現。”

“只有陛下和師父知道(影之武士)的全貌……這也是為了保全機密。我們不認識對方、彼此叫不出名字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直接認識的也只有威斯提爾隊長而已。”

“我也認識他。”

繪其諾說。

“這就先不管了。你——可以用魔法探知里面的情形嗎?”

“嗯嗯是的。”

索利烏還是像平常一樣毫不緊張地點了點頭。

“大炮被怪物附身,只剩下一人的魔法戰技官兼管家也累了,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該死——果真如此!”

繪其諾煩躁地用拳頭敲打著身旁的樹干。

可是……

“里面——是這樣喔?”

“你說什麼?”

“所以我就說。這里還有另一個魔法戰技官啊。”

索利烏指了指自己。

“一個人要思考完整的術式回路的確花了我一點時間……不過我終于完成了。攻城戰用重攻擊魔法的術式,我隨時都可以啟動喔!”

“用意真周到,佩服佩服。”

朱利得說。

索利烏合起一只眼,把手指放到琴弦上。

“那麼大家——都准備好了嗎?”

索利烏用誇張的動作看了繪其諾和朱利得一眼後,他說。

“那麼我們就去救公主吧。”

指尖拉住一根弦——放開。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嗯嗯嗯嗯……

非常高非常高的聲響。

同時——異形化的屋子周圍浮現光線。

索利烏將事先鋪好的術式回路活性化、碎片化後讓它們相互連結,創造出能產生更巨大魔法的術式回路。

聲響沒有消失,繼續殘留——同時更像掀起共鳴般越響越高。

刻印在空間中的魔法紋章如同脈搏一般忽明忽滅.開始集結起強大的力量。

“請看。”

索利烏像是個要發表自己作品的藝術家,用優雅的動作行了個禮。

“我的得意技之一,攻城戰級多重增幅型攻擊魔法——(風乙女之長槍)!”

聲音回應他的宣言。

一直未消失的高音慢慢變成震耳欲聾的大音量。

它響遍屋子周圍、空中,震動可聽范圍內所有東西後越來越高。

繪其諾和朱利得不禁捂住耳朵。

接著——

“——顯現吧!”

傳遍整個空間的高音在超越人類可聽范圍的那一瞬間,索利烏更用魯特琴加彈了一個音。

那是——訊號。

一直維持在極高危險領域里的某種平衡瞬間崩毀。

成為一道波,殺向屋子。

並沒有……所謂的破壞的噪音。

只是——

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嗯嗯……

既不粗暴。也不野蠻。

那聲音太過美麗,讓人不願意稱它為破壞之音——有如敲打無數銀鈴般的聲音響徹云霄。

接著……

三分之一的屋子消失了。

沒有光,也沒有火焰。

被挖走的那三分之一屋子化作肉眼看不見的粉塵,消散在空氣中。

“大概是這個樣子。”

索利烏微笑,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

屋子的一部分突然消滅。

原因不明。

可能是對魔法防壁束手無策的(煉金天使)布下的新陷阱,在所有出路被封住的時候,只要打開一個洞.所有被關住的人都會瞬間全沖上去,基爾列特和奈奈當然理解這個道理。

不過——就算那是個陷阱,奈奈他們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而且……

“公主殿下——奈奈!!”

看到飛奔而來的繪其諾時,奈奈已經不再猶豫。

奈奈在基爾列特及珂琳互相點頭示意後,維持著(守護陣)開始跑了起來。

怪物化的屋子沒有立刻做出反應……被挖開的部分雖然再次開始蠢動,但並沒有要伸出觸手的樣子。

“繪其諾!”

“沒事吧?”

繪其諾率先跑到奈奈身邊——又緊急煞車,因為他注意到奈奈他們目前還維持著(守護陣)。(守護陣)的魔法防壁基本上無色透明,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像落地窗一樣,內外景色有微妙的扭曲差異。

“沒事吧?你沒事吧?”

繪其諾在防壁的另一端焦急地問。

“我們設下了一道更大的(守護陣)。所以奈奈公主殿下——您可以先解開魔法了。”

在說話的是——不可思議的竟是索利烏。

“呃?那個——”

“我等一下再做詳細說明。”

自稱“吟游詩人”的他輕薄地笑著。

“啊……嗯。那個——吾稱吾術業皆終矣。”

奈奈詠唱解除咒語將魔法解除。

下一個瞬間——一只伸過來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哇啊!?”

奈奈嚇得出聲。

在兩者之間沒有隔閡後,繪其諾把手放在她的雙肩上認真地盯著她,大概是因為……光是口頭確認還不足以安心吧。

“啊——…………”

從奈奈的頭看到指甲……繪其諾才終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太好……”

“啊……可是……那個……”

奈奈一臉抱歉地說。

“亞妣絲特還有……好多人……”

“等一下再為他們哀禱吧。”

就像要打斷她的話一般發聲的——是朱利得。

“那個……這個……你是誰?”

“(教會)的(聖義執行者)。”

繪其諾簡短地告知說明。

下一個瞬間——

“…………”

朱利得感覺到刀尖從好幾個方向朝自己刺過來,幸存的女仆和管家們已經拔劍對著朱利得;每個刀鋒都碰到朱利得身上,只要有任何不對的動作,他就會被干刀萬剮而死吧。

管家和女仆們的眼底帶著憤怒和憎惡。

這是當然——或許還得誇獎他們的自制力過人.沒在尚未接到基爾列特的命令前動手。

“(聖義執行者)來這里做什麼?”

基爾列特一揮手。

所有人皆收起武器。

“策劃刺殺奈奈公主的一派人馬,派我來保護奈奈公主。”

朱利得淡淡地說。

語氣里沒有任何過分的態度。不管是在哪里掃除或募錢、做慈善活動.還是賭命和敵人戰斗——對于這個把身心都奉獻給(教會)的年輕人來說,都沒有差別。

“具體來說是絆住(第六聖者)——(煉金天使),可能的話便進行殺傷。”

“不可能。”

珂琳斷言。

“他們就是因為力量遠優于常人,才被叫做(天使),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絆住它。強力的攻擊魔法也沒辦法真正殺死它。如果不把它的本體翻出來,直接給予攻擊的話——根本不可能。”

現在這個狀況下。根本不可能找到本體。

恐怕是藏在這個怪物化的巨大屋子深處吧。

為了要剝開它的裝甲直接給予攻擊,就必須使用攻城戰級的攻擊魔法連擊。而且,那還必須是在(煉金天使)不會用那道力量來防禦和複元的前提下。

“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

“應該是吧。”

朱利得點頭。

“所以請你們盡快離開,我不覺得我能拖多少時間……”

朱利得說完後,從懷里掏出一個筒子。

小型的細長水筒有一邊被栓子塞起來——看起來里面裝有液體的樣子。

“……那是。”

珂琳看到那小型水簡後眯起雙眼。

“你不會是想用(聖水)……”

“我要用。”

他平靜地點點頭——用大拇指把水簡的栓子打開。

帶著濃濃鐵鏽的味道從筒口傳出。

“(聖水)?”

繪其諾訝異地問著。但朱利得和珂琳都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珂琳呻吟般地說道:

“你們真是一群笨蛋。”

“也許吧。”

朱利得笑說。

那是一個——清朗到讓人感到悲哀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朱利得朝著屋子筆直奔去。

管家和女仆們正打算上前追去——

“不准追他!”

大家的動作隨著基爾列特尖銳的制止聲停下。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叔叔?你的意思是……”

看著一臉驚訝的奈奈提問,基爾列特歎了口氣說道。

“我的意思是說,他差不多是個死人了。如果他對死亡多少有些恐懼或躊躇的話,或許我們還留得住他——不過他對自己的生命一點執著也沒有了。”

“什麼……”

“這種東西是——”

珂琳跟著說明:

“是(教會)自古流傳下來的秘藥,制作方法是機密中的機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服用它的人,可以擁有超越身為人類的力量。”

“超越……身為人類的力量?”

“是的。具體來說,就是全面打開他的潛在能力,並調整到最佳狀態。人類的肉體形狀可以隨著自己的意願來改變。譬如說魔導師喝了那個,實力便會突飛猛進——變得比瑪雅加大人這種超一流魔導師還要厲害。就算不是魔導師,只要喝的人希望他有魔法能力.他就可以得到類似的力量——當然,最終的表現端看各人的資質如何。”

“這也太……亂來了吧。”

“是的,真的——非常亂來。”

珂琳點頭。

“由于身體無法追上急遽成長的力量,最後……”

珂琳看著朱利得奔去的方向——盯著再次開始活動、修複起自己龐大身軀的屋子怪物。

“服用該藥的人不用半天。全身,尤其是腦部的血管會爆裂而死。”

“——————!”

奈奈反射性地拔腿想朝屋子方向跑去,准備叫朱利得住手。

繪其諾早已看穿她的意圖,他從後面抱著她瘦小的身軀。

“繪其諾……!?”

“我們要走了,我們最好照他的指示快離開這里。我們現在根本沒辦法打倒那怪物。這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這也……”

“你若是覺得他可悲,就不要浪費了他的犧牲。”

繪其諾像是忍著激痛般,緊緊皺著眉頭——說道。

※※※※※

一口氣喝干(聖水)。

他原本以為(聖水)會像名字一樣清澈透明。而且爽口,但事實卻相反。液體異常黏濁——就像是喝快干的血一樣。朱利得不禁想吐。不過他還是緊閉嘴唇.全部都吞下去。

當然朱利得不知道這個秘藥是怎麼制作的。

也許真的是拿人血來做的也不一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它的·功效。

(聖水)會帶給他、想要的力量。

以自己的生命做為代價。

“…………”

死不足懼。

反倒有一種又甜又酸的憧憬和安甯。

朱利得原本就不喜歡在這個不安定又不講道理的世界里活著,這世界上有太多不講道理的事,這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就算生氣、悲傷也不能改變這個事

自從他加入米利歐菲蘭姆教會,將全心寄托在教義中後。他第一次得到心靈上的安甯。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在實踐教義,相信神說的話和遵從他的正確指示使他得以自不安中解放。

現在他正打算為教義犧牲自己的生命,和這個他從未有所冀望的世界訣別,也和他從未有所冀望的肉體訣別,成為教義絕對真理的一部分。

他不會動搖,也不會迷惘。

所以朱利得的心里沒有任何游移。

只是——

“原來如此……”

朱利得一邊在腦海里描繪奈奈的身影,一邊低聲細語。

“真是個可愛的公主殿下……”

她明明是邪惡的魔物——淫魔族的後裔,但卻又保有童女的純真無瑕。他覺得開始明白為什麼繪其諾多爾斯和(沉默墓地)會拼了命保護她。

如果……立場不同的話.他也會選擇保護她吧。

“……!這個選擇不錯。”

朱利得苦笑。

也許……奈奈公主根本就不是什麼邪惡的淫魔族,命令他保護奈奈的卡那明樞機卿就是為了指正這個錯誤才把他送來。他現在之所以會舍棄自己的生命,就是為了教義——為了自己對米利歐菲蘭姆教會這個組織的忠誠心。如果最後少女能因此獲救,那也不錯。

考慮著這種事——

“…………”

眼角余光瞄到數十只觸手正立了起來。

看來(煉金天使)又再次活性化,開始行動了。

同時——

“…………唔……嗚…………”

身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滲出來。

強烈的——有種力量被釋放出來,強烈到要越過皮膚將身體爆開。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朱利得本人卻覺得自己看得到身體內側散發出來的光芒穿過肌肉和皮膚,撒落在空中。

全身上下都好熱。

壓倒性的——有一股壓倒性的力量從身體深處進開。

一股遠遠凌駕身為(聖義執行者)這十幾年來修行所累積實力的強大力量奔流而出。

人類在得到超越的快感後,胸中會突然浮起一陣不安。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朝向怪物被魔法挖開的傷口全力奔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無數的嘴巴咆哮著——同時觸手有如蜘蛛網般自四面八方朝他飛撲而來。每只觸手的前端再分裂成數十、數百個前端在眼前進射。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利得下意識用手擋掉。

殺到他身邊的觸手碰到他的指尖時——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吼喔喔喔喔喔喔!!

在碰到他之前消滅了。

其實是蒸發了。

受到朱利得掌心的超高熱影響。

吼喔喔喔喔!!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觸手像是被嚇到一般,隨著咆哮聲收回。

對(第六聖者)而言,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它大概沒想到會有人做這種反擊,不是魔法、不是劍術、不是大炮、不是炸藥。

那這到底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利得正在燃燒中的意識感到暈眩,更往前踏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

(第六聖者)也感到危險了。

屋子整個變了顏色——變成鋼鐵般的顏色。恐怕它是想要藉由換上鋼鐵表面形成的防具,來提升自己的防禦力吧。’

但那是無用的。

(第六聖者)失策。

鋼鐵的導熱性極好。就算防禦沒辦法被破壞,但里面的本體很有可能會悶燒至死。而且現在朱利得發出來的高熱足以熔解鋼鐵。

當然——朱利得本人也不可能沒事。

他每踏出一步,怪物的身體就像被削落一般漸漸熔解。而他也燒盡全身,炭化的皮膚和肌肉不斷掉落

吼吼吼吼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

下一個瞬間——怪物化的異形房子隨著轟然作響的聲音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