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俏千金的魔的尋寶記 第三章 柏林
男性櫃台人員留了一臉好像是用毛筆畫出來的胡須,黑發還整整齊齊地往後梳理,臉部則像是塗了明膠似的閃閃發亮。

我要換飯店,請幫我搬運行李。

了解,請問要送到哪里呢?

即使聽到客人口中說出格調完全不同的飯店,也完全不感訝異。

我不希望你們誤會,我並不是不滿意這里的服務,只是我不喜歡那個而已。

在布滿黃色燈光跟花卉的大廳正面,掛著大大的卐字。讓人感到掃興的軍人則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讓她覺得非常礙眼。

虧這家飯店這麼美麗,真是太可惜了。

對方只是笑著不回答,可能內心深處也同意她的看法。

您會出席拍賣會嗎?

當然會,我可是為此才來柏林的。

暌違三年後再度造訪德國,感覺到處充滿著緊張氣氛。路上淨是綠色的軍用車,人們也紛紛避開它們行走。馬路上的軍人顯得格外地多,就連小孩都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

而且,所到之處都掛著卐字旗。

其實只要把它當成佛教的標記(注:佛教的卍字和納粹的卐標志方向相反)不就得了?

你真的很隨便耶。

什麼嘛,你這句話的意思是瞧不起我這個大人咯?你真的很不可愛耶!

眼睜睜地讓近在眼前的攻擊主謀逃走,這算是大人嗎?

DT露出仿佛被餛飩噎到的表情,嘴里還不斷重複說著借口。至于四天前遭到毆打的下巴還貼著大塊的撒巴斯。

等到伊蒂絲休息了兩天,身體狀況恢複正常之後,一行人便陪她搭飛機回法國,並送她回到女兒女婿身邊之後,他們才經由陸路入境德國。當然,火車的單人房也比飛機座位來得舒適,行李的檢查也沒那麼嚴格。

但是他們選擇陸路的理由不光是這樣。因為她需要不受鄰座乘客跟機組人員打擾,能夠慢慢思考的時間。

他們要從敵人手中拿回具有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強大力量的木盒,而且好死不死,他們的敵人還是德國這個獨裁政權的國家。雖然鮑伯說過當地有人會幫忙,但人這麼少,是要怎麼對付納粹黨呢?

她深棕色的流海貼在玻璃窗上,並且在沒讓其他兩個人聽到的情況下輕輕歎了一口氣。絕不能讓DT跟雷江看到這麼沮喪的艾普莉葛雷弗斯。

窗外的歐洲春天景致很美,就像電影、畫冊里一樣,一點都不會覺得乏味。尤其是有山林等綠意環繞的古城,那是在美國絕對看不到的風景。

不過必須等到完成任務之後再來享受旅行的樂趣、體會異國的氣氛。

由于照片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實際的顏色,但是看似後來才加上去的邊緣花紋及盒身的裝飾,跟以前曾見過的東西極為酷似。

那是祖母去世那天冒出藍色火焰的盒子。

我說DT,你覺得奶奶她真的死了嗎?

她小心翼翼不讓咖啡溢出,然後詢問開始打瞌睡的搭檔。

嗯?你是說海瑟爾?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呢?

問他是白問了。

至于看著德文報紙的安里雷江則低著頭說:

雖然我沒有出席葬禮,倒是有聽說老宅邸發生火災這件事。

是的,是去年剛買的。好像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建築物,奶奶她很喜歡喲。

我聽鮑伯說過很遺憾,並沒有找到她的遺體。

沒錯,因為東西都被燒光光了,是全都燒光喲。加上燃燒的溫度過高,使得房子、家具跟遺體全都燒融在一塊,或許連我看到的那個盒子也是。可是真有這種事嗎?那兒既不是火藥庫、也不是工廠,而且只是很普通的火災喲!怎麼會燒到連頭發、骨頭都不見了呢?

艾普莉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望向飛快而過的綠色風景與羊群。

你覺得真的有這種事嗎?

別再說了,被你這麼一說,海瑟爾會無法安心成佛哦

說的也是,或許吧。

雖然再也沒有提起祖母的死因,但每每看到她的黑白照片,艾普莉就會想起那有如惡夢的景象。

這個刻在裝飾部分的文字跟花紋是什麼啊?

嗯我看到的時候並沒有這個裝飾耶,應該是後來又加上去的。先不管上面的文字,這只野獸長得跟巴普氏調查的伊希達(注:Ishtar為古代巴比倫文化中著名的女神,她的象征性動物就是獅子)的獅子很像耶!

那不是西元前的東西嗎?

沒錯。

這怎麼可能!西元前的木盒不可能保存至今,但如果是石頭或青銅的話,那當然就另當別論。

雷江把報紙折成四摺,然後丟在隔壁的空位上。夜班列車的包廂里只有他們三個人,因此多多少少還有多余的空間。

如果有做過防腐措施的話,就未必不可能了,不過八成是後代模仿畫上去的吧。唯獨刻在邊緣的文字,它的文法很接近希臘文。就算沒有完全相同,最起碼也有關系吧。

而巴普氏也把這個解讀出來了門將因清澈之水而開啟,只有它才打得開上面指的清澈之水,會不會是指聖水?或者是什麼地方的特殊海水?或是什麼秘境里的河川或湖泊

那個不重要。

雷江用他少見的強硬語氣打斷她的話。艾普莉覺得有點奇怪而盯著他看,結果被他鏡片後的黑色虹彩所吸引。她的背脊一陣顫抖。

現在才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珠跟一般人不同。地球上黑法黑眼的人所在多有,像DT跟寇莉的亞洲人跟非洲人幾乎都是那樣,只不過雖然說是黑色的,但仔細看的話其實是混雜了深棕色跟深灰色。

但他不一樣,完完全全是黑色的。

為、什麼對不起,我喉嚨有點不舒服。

不想被人發現心里的震驚,艾普莉清了一下喉嚨之後反問:

那個不重要?你怎麼會這麼說呢?盒子的所有權已經在我這兒了吧,主人會想知道那是什麼,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

法籍醫師立刻恢複沉穩的口吻,像是訓誡什麼似的繼續往下說:

發現它的人的確是海瑟爾,而她的繼承人也是艾普莉你。只要任何國家、集團沒有主張它是自己國家的文化遺產,那麼文件上所指的持有者就是你。問題是現在無法確定讓你持有它是最佳的選擇。你想想看嘛,就算第一個發掘到遺跡的人,也不一定會因此成為正式的持有者。

你想把奶奶跟盜賊混為一談?

怎麼可能!海瑟爾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從來就沒有打算要利用盒子做什麼勾當。當初有好幾個人都很想得到它,他們應該都很舍得花錢吧。不過海瑟爾葛雷弗斯並沒有靠它大撈一筆。她拒絕把強大的力量交給任何一個國家或組織,甚至沒把自己的功勞公諸于世,反而偷偷地把盒子交給巴普氏保管,希望能夠查出其中的秘密。

打瞌睡的DT的頭晃得可真厲害,還很難看地張著嘴巴。

我也希望那麼做。

不。

雷江落寞地搖著頭,然後用食指把眼鏡往上推。

既然已經被懷有野心的人知道它的存在,這次就無法像過去一樣處置,總之要設法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我們一定要在納粹黨把它當成物理以前,把盒子跟鑰匙搶過來,而且盡早把它埋葬在安全的場所,讓它不要再落入懷有野心的人的手里請你答應我,艾普莉。如果我們順利拿到鏡之水底的話,希望你能把它埋葬在沒有人可以找到它的地方。

可是雷江

那是人類不能觸碰的東西。

這句話跟祖母的遺言一樣。

被激動的法籍醫師說服的艾普莉也只能點頭答應他。如果是平常的自己鐵定會極力反抗吧。她這個人的個性就是別人硬要她往東,她就偏偏往西。但是今天卻變成乖乖聽話的艾普莉葛雷弗斯,連她自己都無法想像。

可是

為什麼我會覺得你說的有道理呢?

你覺得我說的話有道理?會不會是我拼命想說服你的關系?

火車慢慢接近把鋼筋像網狀組合起來的高聳屋頂。

因為我拼命想讓你相信我說的話,不,非得讓你相信不可,因為一切都是真的,全都是事實。你心里可能對我怎麼會有這些知識而感到懷疑吧?或許你們不相信其實我,艾普莉,我

就在此時,火車開始刹車,車輪跟鐵軌互相摩擦。隨著嘎吱聲的響起,火車也滑進月台。雷江露出充滿自嘲的微笑,拉開明亮的玻璃窗窗簾。

當一行人准備坐上飯店派來的計程車時,只見某黑頭車硬是把白頭車擠到後面,並停在他們面前。DT開心地念念有詞說:

哦哦我們挺受歡迎的嘛,白賓士大戰黑賓士車耶!

其實計程車是什麼車款都無所謂吧。

這時黑色賓士車的車門打開,一名也身穿著黑色軍服的男人從車內走了下來,幾個原本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則低下頭不敢正視他。他把別有骷髏徽章的帽子重新戴正之後,揚起嘴角對艾普莉說:

小姐,你們准備上哪兒去呢?

我們打算換飯店住。

哦~那是為什麼呢?

誇張地聳著肩膀的軍人,左手戴有卐字的紅色臂章,撥到耳朵後的金發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從他臉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他正在開心地嘲弄他們這些外國人。

那兒是柏林最高級的飯店。總統也相信那里應該可以讓你這位來自美國的千金貴客感到滿意。啊,只不過

充滿優越感的藍色眼睛看了亞裔美國人一眼。

你的伙伴可能會住得比較不舒服。

這應該不關你的事吧?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Frau葛雷弗斯。畢竟你滯留在德國的這段期間,我可是奉命要照顧你的起居生活呢。好了,請上車吧!想去哪里由我送你去吧。哎呀,那位法國人怎麼了?他的行動跟我國的足球運動一樣,毫無規則可言呢。

照雷江的說法,這國家的足球只知道防守,踢起來一點也不過癮,似乎很無趣呢。他還說,雖然德國的足球踢得很不好,但如果不轉世投胎個兩三次是無法理解的。

對貌似恭維,實則無禮的措詞感到不耐煩的艾普莉,避開賓士車往前走。

你那麼愛監視的話就隨便你好了,原來惡名昭彰的黨衛軍在白天也挺閑的嘛。

沒這回事!

車子配合她的速度在後面跟著,男子則大步繞到艾普莉前方,擋住她的去路。

讓拍賣會順利進行,是我們文化部將校的重要任務,因此對于像小姐這樣從遠方來的貴客,我們一定要盡善盡美的服務

你再不走的話,我會讓你的男性特征消失哦!哎呀!真是抱歉,我剛剛講的話是不是抬低級了?都怪我德語講得不好。

千萬別這麼說。你德語講得很完美喲!只是有些沒教養的平民口音而已,可能是選錯老師的關系吧。

難道這種人說話只會這麼帶刺嗎?

一下火車就馬上跟前跟後的這個男人,是個年近三十歲的黨衛軍中尉。對艾普莉來說,他現在還沒有足以站在人群之上的資質,不過單純看他長相的話,就不難理解他為何年紀輕輕就能爬上如此高階的地位。

赫魯姆克魯納是典型的日耳曼人,有著希特勒最愛的優生遺傳基因。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他這麼適合SS制服的人吧!當他在車站月台露出信心滿滿的笑容時。艾普莉隨即對他心生厭惡。

他們三人成了在柏林舉辦的美術品拍賣會的座上賓。專門拍賣以納粹黨收集的繪畫等物品為主的拍賣會,今年已經舉辦過好幾次。來自海外的客人也不少,因此以這個理由入境是最合理不過了。其實雷江還帶了鮑伯的委任函,希望能多挽救一些遭遇多桀的作品。

當眾人在車站拿著最輕便的行李從火車階梯走下來時,這名金發碧眼的青年早就笑容可掬地等候著他們。他念出鮑伯難得聽到的姓氏,然後伸出右手說:各位就是代表團吧?。不過他只跟雷江及艾普莉握手,對于DT這個東方人則表現出視而不見的輕蔑態度。

很高興能見到你,Frau葛雷弗斯。我是隸屬文化部的赫魯姆克魯納中尉。這時候說這些話可能有些晚,不過對令祖母過世一事,我們感到非常遺憾。請你千萬不要太傷心,她曾捐款贊助過大教堂的建設

天哪,那都是兩年前的陳年往事了,謝謝您還記得這件事。

克魯納稍微皺一下眉頭,但馬上又回輕松的笑容。聽說他的任務就是在拍賣會期間招待來自海外的貴賓,但其實主要是負責監視他們。看樣子他們三人是參加今晚盛會的最後一批賓客。

Frau葛雷弗斯,這邊請,我們為你准備好座車了。

DT不安地小聲問她:

喂,你是用了什麼假名嗎?

沒有啊。

不然那家伙干嘛一直Frau、Frau(注:Frau是德文的小姐之意)的叫你。

DT完全不會講德語。

不過漢字可就難不倒我哦!

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啊。

不過由此可知,這個顧人怨的監視人員多多少少有點英語能力。雖然他聽得懂發音標准的英文,但遇到地方口音或講太快的時候就反應不過來了。尤其是夾雜了中國風或法語的悄悄話。打從他們被帶到布蘭登堡(注:Brandenburg,德國地名)附近的飯店以後,就一直有種被監視的感覺。說要去找朋友打聽情報的雷江,似乎順利擺脫了監視人員,但是覺得待在那里很不舒服,而決定換地方的艾普莉他們就很不幸地被克魯納逮到。

當他們推開擋在前方的人群繼續往前走時,SS中尉一面說話,一面跟了上來。至于擦身而過的行人每個都低頭皺眉,絕不跟他四目交接。

哎呀~想不到你的同伴會是亞洲人,真是特別,越看越難想像他竟是跟我們同種類的生物呢!我們預定在達勒姆(注:Dahlem,德國地名)建造一座大規模的民族博物館,不如讓他綁個發髻站在那兒展示,供眾人觀賞算了。

聽不懂德語的DT一面斜眼看克魯納,一面小聲詢問。對方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

那家伙在講什麼?而且還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他說你很迷人,還不斷地稱贊你呢。

哇咧什、什、什、什、什麼啊!惡心死了~

看來他好像終于遇到了自己的夢中情人,我覺得他比起女人,更喜歡男人哦。

媽呀!

DT露出像是喝到醋的表情,接著開始雙手合十地認真拜托。

艾普莉,我求你,拜托你替我跟他說清楚!說我是個家里有美麗的嬌妻,再過不久就要當爸爸的幸運兒。

把DT誤以為是日本人的男子,看到他做出懇求拜托的手勢後,對他更感興趣了。

他說什麼?

他求我千萬不要把他比你更有女人緣的事情說出來,因為他不希望讓你感到不愉快。

什麼?

或許你們德國人無法想像,不過在紐約就曾經發生過黑道因為他而發生火拼的事情。因為黑道老大的女兒跟情婦同時為他神魂顛倒。對了,她們的外形剛好就像你一樣,都有著閃閃發亮的金發和魁梧的身材哦。老實說真的很奇怪,常常會有那種類型的女人主動倒貼他。

那種類型

將校撫著下巴陷入沉思,但過沒多久又回複愉快的心情。

後面被一個跟屁蟲跟得緊緊的,根本沒辦法做事,必須盡快擺脫他的監視,多收集一些情報才行。

DT,你當誘餌把克魯納帶走啦!

不要,為什麼是我?

因為他覺得你很迷人,非常欣賞你啊!只要跟你在一起,他鐵定不會死纏著我不放。

別開玩笑了!到時要是一個不小心害我落入魔爪!那我的貞操豈不就不保了?

到時候你就干脆死心,等著被擺在民族博物館里展示,供眾人觀賞吧。

還要綁上發髻。

還有,你硬把我推給納粹黨,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要是你自己跑去吃什麼美味料理,這次我一定會跟你拆伙!

我要去看獅子啦!

看獅子?啊對哦!車站附近好像有動物園呢。

她的搭檔發出放棄的歎氣聲,繞到慢慢開過來的賓士旁邊。他一面把手搭在前座的門把上,一面用國小老師般的發音說:

你好嗎?謝謝,我很好。我要搭車,你也要搭嗎?

是的,我也要搭。

聽得懂這段話的克魯納,連忙幫艾普莉打開車門。等確認她坐進後座之後,再從另一側坐進去。正當他關上車門的同時,坐進前座的DT馬上踹了司機一腳,並順勢把他踢到馬路上。

客人要去哪里啊?

艾普莉斜眼看了驚慌失措的將校一眼便急忙下車,DT則趁機猛踩賓士車的油門往前沖。後座的克魯納看起來就像是翻了個跟斗。

我不是說過了嗎,赫魯姆克魯納中尉。我的搭檔非常喜歡身材魁梧的金發美女哦。

最起碼要讓他在有限的時間內,感受一下異國文化的交流。

至于艾普莉則在被踢下車的司機爬起來以前,先行跳上白色賓士車。這次跳上的真的是計程車。

到博物館!

請問是哪家博物館?

咦?就是有獅子的那家!

哦~獅子是嗎?那是德國最古老的地方。你知道嗎?那里是腓特烈威廉四世(注:FriedrichWilhelmⅣ,西元1840~1861年在位的普魯士國王)建造的哦。

這時候,白色賓士車不知為何轉了方向。

這里的確有獅子。不,恐怕連老虎、大猩猩都有。

被載到動物園門口的艾普莉又坐回後座,她必須重新告訴對方,自己是要往反方向去。

我什麼時候說要來動物園啊?

可是小姐,你不是激動地一直說獅子、獅子?我想說你應該是獅子的愛好者,所以才加快油門飆到這里的。

我是想看伊希達門的雕刻!然後確認巴比倫文字啦!

性情看似溫和的司機表示:那不然先到大教堂附近。說完,便穿過大門下方。雖然是平日的白天,但街上毫無朝氣蓬勃的感覺。不是因為建築物的門窗禁閉,也不是路上沒有行人來往的關系,總之就是感覺不到人們享受日常生活的那種氣氛。

總覺得這個國家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冷清呢。

才沒那回事呢。全國人民的心不僅團結一致,每到周日游行的時候,馬路上都擠滿了熱情的市民哦!跟不久前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比起來,每個人可都充滿了希望呢!

是嗎?

一點也沒錯,游行時撒的紙花跟花瓣堆得就像山那麼高呢!

或許只能說他們的價值觀不同吧。在身為美國人的眼里,穿著暗色系服裝、表情生硬地走在路上的女性,與穿著小SIZE的軍裝,身體某處一定別著卐字徽章的孩子們,實在都是奇妙的景象。

而且那些看不出來是在享受難得的休假,只是面無表情走在路上的軍人,更讓她有種無法形容的不安。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等一下!

看到穿過計程車前的行人的臉,艾普莉訝異地挪動座位上的身體。她拼命把頭縮在車窗下,看樣子並沒有被對方看到。對方是穿著制服的軍人,非但面無表情還怒氣沖沖地走著。他應該超過二十五歲了吧?如果少了擠在眉間的皺紋,看起來應該會更年輕一些。

他也跟克魯納一樣是黨衛軍的人。全黑的將校服與對比的白色手套,讓人覺得很刺眼。但是跟那兩種顏色比起來,還有讓艾普莉的心髒揪得更厲害的事物。

就是那個棕色。

怎麼啦?小姐。

要是突然放慢車速,可能會讓對方起疑心吧,因此司機繼續踩著油門對後座的乘客說:

無論SS多麼殘酷無情,也不會隨便把外國旅客抓走的,所以你不必把頭壓那麼低啦!或者他是你失蹤許久的戀人?

怎麼可能!

的確是一模一樣的淡棕色。

發色也是,在陽光的照耀下會變成金棕色,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雖然前陣子跟剛剛都只是驚鴻一瞥,不過那淡棕色、散發著銀色、吸引人的獨特虹彩,讓她印象深刻。有那種眼睛的人應該不多才對。

是他。

絕對沒錯,是那個男人。

是那個付錢給東洋三口組,叫他們毀掉寇莉餐廳的德國人;為了威脅巴普女士而襲擊我們的男人。雖然當時隔了一條街,但是她絕不會看錯那雙眼睛。

艾普莉輕咬著嘴唇。原來他是納粹黨,而且還是SS的將校。

哦他的確是個帥哥,不過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將校他在夜店里很受歡迎,只不過如果板著一張臉的話,是不會有女人敢靠近的咦?真是稀奇耶!

長舌司機從後視鏡看著往後方遠離的黨衛軍,然後訝異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什麼?

啊!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那名軍人有點與眾不同,好像哪里怪怪的

他右手抓著後視鏡,用力轉到客人也看得到的角度。

看得到嗎?你看,他頭發是棕色的對不對?雖然距離有點遠,不過他的眼睛並不是藍色的吧?我覺得這有點稀奇。畢竟直屬總統閣下的黨衛軍全都是金發碧眼呢。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耶。

雖然自己很討厭赫魯姆克魯納這個男人,不過他身為日耳曼民族的外表卻很完美,有著白色皮膚、藍色眼睛、直挺的鼻梁與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發。

在車站跟飯店的時候也曾跟一些軍人擦身而過,不過沒有這些特征的人鐵定都是穿灰色或綠色的制服。能夠穿著黑色軍服在路上從容行走的,只有經過千挑萬選的一小部分人。

如果要套用這個無理、愚蠢的規定,那麼葛雷弗斯家只有黛安有這個資格。跟這個有著蜜色金發的女孩一比,無論是爸爸、媽媽、艾普莉,就連偉大的祖母海瑟爾葛雷弗斯都略遜一籌。

以他的年紀能夠得到那些年長、經曆豐富的上級賞識,真的很稀奇,想必他一定有什麼驚人的特殊才能,或者是來自什麼輝煌的名門。

沒錯,還是個白癡少爺。

雖然話說得很冷靜,但艾普莉的心髒卻跳動得異常的快。就是那個男的把餐廳搞得面目全非,還害我們被迫躲在桌子底下。完全只是因為他不想讓伊蒂絲拿回盒子,也不想讓她有機會跟鮑伯商量。

也借機恐嚇我跟DT,好讓我們拒絕這個委托。

這時候她突然感到血液沖向腦門,氣到面紅耳赤。

算他倒黴,好死不死惹到我!竟敢威脅我艾普莉葛雷弗斯。

艾普莉心想,自己恐怕連耳垂也都漲紅了。為了不讓司機發現,感受到計程車左轉時些許晃動的她,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問:

請問一下,你覺得那個男的准備上哪兒去?

呃既然他走的方向跟我們一樣,會不會跟你一樣是要去培加蒙博物館呢?如果他沒有從剛剛的轉角彎過來,可能就是去大教堂祈禱吧。

只是沒想到SS將校會有那麼文雅的興趣呢。

原本聲音嘹亮、開朗的司機語氣突然一變:

如果真的是興趣就好了

結果,還沒來得及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計程車已經停在碎石子路上。眼前就是有著莊嚴外觀的南北向建築物。

想來獅子大概是北考古學博物館的珍藏品,但據說納粹黨從今年開始改變方針,搬移、廢棄了許多美術品,根本不曉得還剩下些什麼。

艾普莉緩緩下車,回頭望著揚起沙塵的道路。

她思索眼前應該做的事,並已在喉嚨深處數到五。

自己跟雷江約好在八點開始的拍賣會上碰面,因此要趕在那之前多查出一些跟盒子裝飾部分的文字、記號相關的線索。

穿過有如雙翼般往兩旁開展延伸的柱廊,走進由天窗射下光線的內部大廳。可能是空調沒有運作的關系,雖然時值春天,但空氣卻顯得寒冷。

來到頂著圓形天花板的巨型大廳,在矗立幾十根柱子的中間,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雕刻品,不過在一個一個仔細看過之後,就會發現它們大多是複制品。到底為什麼要展示複制品呢?開始感到百思不解的艾普莉連忙搖搖頭。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照理說自己應該前往北側的考古學博物館,調查寫在盒子邊緣的文字,但為什麼自己會在南側的舊博物館里,屏住氣息仔細聽著某個男人的腳步聲呢。

先行約二十公尺距離的軍裝男橫越大廳,往右邊的通路前進。雖然其他路線有依序標出古羅馬、希臘、西亞等淺顯易懂的標示,但唯獨那條通道沒有引人注目的指標。到底那里是哪個區域的展示室呢?

眼看男子的身影就快消失,艾普莉馬上跑到那條通道的入口。而且她老早就脫掉會發出驚人的腳步聲、鞋跟也高得讓人穿的很不舒服的高跟鞋子。幸好這里沒有任何參觀者,要是被通報館內有個穿著絲襪到處跑的游客,鐵定會馬上被攆出博物館。

她穿過天窗光線照射不到的昏暗通道。展示室比艾普莉想像中還要寬敞,但此時她不得不躲在石像的旁邊。因為她跟蹤的目標就站在擺設在房間中央的玻璃櫃前。

從艾普莉所在的位置,無法確認擺設在圓柱狀玻璃櫃里的是什麼東西,不過她看到軍服男秀出類似身份證的紙片,想帶走玻璃櫃里的東西。

他手插腰對戴眼鏡的年輕職員命令些什麼。可能是隱藏不了心中的不耐煩,所以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比較粗暴。

叫你快點把鑰匙給我!

我剛剛說過,教授在去年年底去世了。因此市長下令今後收藏品的管理,全權交給副館長負責,所以我是不可能交給你的!

職員說什麼都不肯讓步,勇敢地面對配有武裝的黨衛軍。

聽說那是黨的方針,如果隨隨便便就讓你帶走珍藏品,會給我們造成困擾的。像前陣子大規模移送上百件美術品,就是在沒有得到我們同意的情況下強制執行的政府至今仍沒告訴我們那批美術品的用途及下落。雖然我們研究的物品,還不能確定能給黨帶來什麼樣的利益

看來不只是繪畫跟雕刻等美術品,納粹黨還把研究資料集中在一處。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男人到底想帶什麼東西走呢?艾普莉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設法看到玻璃櫃里的東西。

既然你是巴德溫教授的學生,應該多多少少聽說過那是都特家的東西吧。我是理卻爾都特,我名正言順有它的所有權,照理說也有要回它的權利。

這下子終于知道那個身穿黨衛軍將校制服的男人也就是在中國城毀掉寇莉餐廳的嫌犯的名字了。理卻爾都特就是那個淡棕色的眼睛散發著銀光的男人。

她念念有詞地在嘴巴里複誦,除了內心的不爽,還夾雜了歧視的情緒。德國人的姓名發音還是那麼難念,雖然是比荷蘭人的姓名還要簡短好記啦。

戴眼鏡的年輕職員結結巴巴地說:

那件事我的確聽說過但是沒想到都特的子孫居然會加入SS

就算我放棄了,本隊也會來拿取的,到時候你手足無措就來不及了。東西要是落在那些人手中就完了,你也很清楚屆時它會被怎麼使用吧!好了,快把鑰匙拿過來,把櫃子的門打開。要是本隊追究起來的話,你只要解釋說還給持有者就沒事了。不,就算告訴他們被我搶走了也無所謂。

辦不到!

職員頑固地搖頭拒絕。他抬頭看這個自稱是都特的男人,還看了一眼他系在腰際的短劍跟手槍,然後緊握雙手忍受眼前的壓力。他可能認為自己膽敢違抗黨衛軍將校的命令,就算會被開槍射殺也是很自然。

艾普莉悄悄把手伸進懷里。從祖母那里拿到的銀色護身符有跟皮膚一樣的溫度。

那名職員是個專業的研究員。他不顧自身的危險,執意守護曆史遺產。對藝術不表敬意的人是沒有資格碰藝術品的。

艾普莉輕輕握住銀色武器並等待突擊的時機。展示品絕不能落在納粹黨的手里!如果祖母也在場的話,應該會幫那名職員吧。更何況理卻爾都特還把自己最愛的中國餐廳毀得一塌糊塗,這筆帳還沒找他算呢。

前面的日耳曼民

她從石像後面冒出來,但才踏出一步就不禁停下了腳步。因為理卻爾都特當時正抓起椅角往陳列櫃用力敲下去。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遍了原本寂靜無聲的博物館內。

那、個男人

清掉殘留在邊緣的碎玻璃後,都特再次揮著椅子。

艾普莉往他那兒沖過去。雖然自己的步伐不大,但她從來沒有這麼怨恨過一個人。而且偏偏在這緊急狀況,自己穿的卻是很有女人味,但行動不方便的套裝。長至膝下的窄裙讓她不得不像千金小姐那樣地小跑步。要是不盡快阻止他破壞下去,展示物會受到傷害的。

給我住手!

是誰?

就在她舉起小型手槍的同時,男子的右手也滑向腰際,並且用受過訓練的飛快動作將黑色槍口抵住艾普莉的眉間。

兩人高度相差太多,艾普莉的手根本夠不到對方的額頭。

令人印象深刻的棕色眼睛,毫不客氣地盯著她看。隱藏在那虹彩的意志,閃著有別于軍帽中央的骷髏的光芒。

原來是個小鬼啊?

十八歲在柏林算是小鬼嗎?我倒是有看到年紀更小的孩子,模仿你們這群白癡的可悲軍人踢正步呢。

艾普莉的背在冒冷汗。只要對方的食指稍微動一下,自己就會立刻跟這個世界說莎喲娜啦。即便如此,她還是嘴巴不饒人地大放厥詞,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猛。

十八歲不管在哪個國家都算是小鬼。

可是拿著危險物品指著那個小鬼的又是誰呢?

表情絲毫沒變的都特爽快地把槍放下。只是當他原本伸直的手肘跟肩膀一放松,便立刻響起安全裝置震耳欲聾的聲音。不過他的左手仍然抓著椅腳。他冷漠的眼神從艾普莉身上移開,轉向自己關心的展示櫃。

他把槍收進腰際的槍套,用右手一把抓住里面的展示品。

艾普莉的手指依舊扣在扳機上。

住手!否則我要開槍咯!不懂藝術品價值的人是沒資格碰它的!

然而都特無視她的警告,仍執意把細長的展示品從櫃子里拉出來。它大約長六十公分,原以為是什麼粗的棍棒或圓筒,不過前端倒像是壓扁的球體。

原來那是呈現半蜷縮狀態的手指。照那個形狀來看,應該是石膏像的手臂吧。

它的顏色很白,正確地說,應該是讓人感到惡心的慘白。

想開槍的話就開吧,我不會在意的!

別這麼說,我可是很在意的。聽清楚了!立刻給我把那個石膏像放回展示櫃里,東西都該各歸其位。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把美術品拿走,會讓人笑你有膽無謀哦!

美術品?

都特頭一次笑了,感覺似乎在嘲笑她。

你說這是美術品?

沒錯,不然你說它是什麼?難不成想說那是巨型白蘆筍?

這是手臂。

我都說了!那是石膏像的一部分

這不是石膏喲,小姐。這是如假包換的人類手臂。

將校恢複原本的面無表情,把蒼白的手臂遞給她看。指尖正好對著她,感覺好像在向她招手似的。

你可以摸摸看。

艾普莉當下認為對方是想引開她的注意,以便制造逃走的機會,然而對方看起來毫不緊張,仿佛不介意被人拿槍指著。

什麼嘛,拿這種騙小孩用的手臂

既然是保護美術品的正義使者,應該能馬上判斷它到底是不是石膏吧?還是你覺得惡心而不敢觸碰?

當下感到血往上沖到太陽穴附近的艾普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出左手,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條手臂的手指。一頭是自己冒著冷汗的手指,另一頭是意思人造品的純白手指。

啊!

不光是前端,她還把手滑向被遮住半邊的手掌,以及連靜脈都模擬出的手腕上。

它又滑又硬,但還是有一點點彈性,因此可以確定它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而且這個冰冷的感覺跟少了血液循環的脂肪是一樣的,很難想像它是橡膠制成的。

是蠟?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不是人造品,而是死亡超過百年的死人手臂。

她反射性地把手抽回來,但不是因為知道那是尸體而感到害怕。那種東西她早就看過無數次,無論是被打成蜂窩而當場斃命的走私商,或是因利欲熏心而誤中陷阱的同業。甚至還看過受到詛咒,而在眾人面前腐爛到不成人形的盜墓者,只是無法確定是否真的餓是詛咒所為就是了。

如果是死了很久的遺體,那麼她也看過無數具躺在棺材里的木乃伊或人骨。

只是眼前這個遺體的一部分實在是保留得太完美了。除非是冰藏在南極,否則百年以上的人體是不可能以折中狀態遺留到現在

這怎麼可能?莫非這是剝制標本!?不對,如果是標本,表面應該是干的。

所以我為了解開這個秘密,才向這個博物館借用它的!

被這兩人粗暴的行為嚇到癱坐在地上的職員,發出顫抖的聲音表示:

我們就是在研究它究竟是經過什麼樣的處理,而能在如此完美的狀況下保存數百年。天哪!小姐請你不要開槍!運氣好的話打中人倒還無所謂,一想到流彈如果傷到這貴重的標本

想不到他居然把展示品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不愧是令人敬佩的學者個性。

你想解開什麼驚人的秘密我不管,但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它被濫用。

所以啦!我絕不會把它交給你這個黨衛軍將校!

我又不是心甘情願穿這身制服的!

都特立刻脫下黑色的制服外套,把純白的手臂草草包起來。他看了坐在地上的職員一眼,然後轉身往出口走去,完全沒有理會艾普莉。

你聽好,自稱是文化部的軍隊馬上就會來了,最快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就跟他們說這手臂被偷了,可以的話現在立刻報警處理。

你要它做什麼?

戴眼鏡的職員打斷對方的話。而理卻爾都特並沒理會他的詢問,把軍帽戴正之後准備離開。

如果屆時教授的家人,或是你被他們懷疑藏匿這條手臂的話,你就直接說是我干的,沒有關系。

你要怎麼處置它?要交給納粹黨那些人嗎?

我會交給他們?

中尉再次自嘲地笑著說:

總統可能會很開心,不過我可能會先死于祖先的詛咒呢。

這麼說的話,那是你祖先流傳下來的寶等一下,那是什麼聲音?

艾普莉話講到一半就被突如其來的嗓音所吸引。

大廳的另一頭傳來約有十幾個人的腳步聲。都特輕輕地咂了一下舌,手也移到腰際的手槍上。

怎麼比我預估的還要早到。

他輕輕抬高下巴,示意大家離開。他口中的本隊正小跑步地穿過柱子林立的大廳,往這邊過來。眼看著通道另一頭的敵人就快出現,職員在這時做出重大的決定,站了起來。

跟我來。

你們快離開這里,沒必要可以卷入這種無聊的紛爭。

中尉,不,都特先生,請過來這邊。你們可以從後門離開。

這句話讓抱著手臂的男子感到很以外,刹那間露出真情流露的表情。職員步履蹣跚地繞到小玻璃櫃後面,那兒有扇跟牆壁一樣顏色的小門。

這是一扇暗門,那個你就帶走吧。我會說它被偷了,說是在晚上的時候被偷走的,但希望你千萬別把鑰匙跟盒子交給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都特點頭答應他,然後推開能夠通往管理室的門。

聽好了,我再說一次。要是被懷疑的話就說出我的名字

我不會供出你的。

又圓又厚的鏡片後方的雙眼眯了起來。

快走吧。

管理室里面還有一扇門,好像是通往後院的。穿過辦公桌的話,就可以利用數公分的縫隙窺視外面。

放心,來吧!

士兵好像還沒包圍這個出入口。兩人斜眼看了一下剛開始長芽的草皮,然後穿過土地尚未整平的後院。都特把用制服裹住的白色手臂夾在腋下,右手也擺在腰際附近,好隨時應變拔槍。左手則是抓住艾普莉的手,毫不客氣地以自己走路的速度拉著她走。由于她並沒有跟得上氣不接下氣,以至于讓都特忘記對女性應該有的關注。

我想不需要展開槍戰吧?

應該是蹲下!小心別被發現!

舊博物館正面的入口,停著了多到快把寬敞的正門擋到看不見的車輛,數數大約有十二輛。穿著綠色制服的士兵一連興趣缺缺地往四周散去,這個作戰規模雖大,卻沒什麼緊張感。都特壓低聲音念念有詞地說:

看來需要一輛車子呢。

什麼!?啊,對不起!

被那雙獨特的眼睛一瞪,蹲著的艾普莉連忙捂住嘴巴。要是被那二十多名士兵發現就慘了,因此雙方的對話也自然而然地壓低陰涼。

你、你真的打算徒步往返?

我覺得那樣才不會引人注目。

怎麼不會引人注目!?怎樣才引人注目呢,想不到你這個人做事還真沒有計劃耶!

不過他如果是個做事會經過縝密計劃的人,就不會抓起椅子破壞展示櫃了,當然也不會想到當初襲擊餐廳的時候,會栽在一個女人跟小鬼的手里。

實在拿你沒辦法。這邊,跟我來,讓你搭我的車好了。不過你要做好會被我冷嘲熱諷的心理准備喲!

兩人壓低身子穿過樹叢,來到連接兩棟建築物的塵土飛揚的碎石子路。聽艾普莉的吩咐而在一旁等待的計程車,微微傾斜靠在路旁,不過有兩條腿正從敞開的車門伸出來。

艾普莉刹那間屏住氣息。

不會吧?

都特很快地靠了過來,並毫不留情地賞了駕駛一記耳光。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什麼嘛,太過分了吧?

太好了,你還活著!既然還活著就送我們到阿德龍飯店吧。

他在講話的同時坐進車內,睡迷糊的司機還沒發動引擎,他已經把車門啪地關上。白色賓士車做出不像高級車的甩尾動作,駛離了博物館。

他們倆都貼著車窗,凝視後方有沒有人追上來。幸運的是,緊跟在後面的都是自用車,沒有看到任何軍用車輛。直到通過大學校舍的時候,這兩名乘客才終于轉過身來,然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並深深沉坐在椅子里。

要確認的話就趁現在。

喂,那條蒼白的手臂

原本感情沒有太大起伏的都特,卻在視線往下看去之後,突然神色緊張地大叫:

你在做什麼啊!?

咦!?什麼?

我說腳,你的腳!把鞋子穿上,快點!

她低頭往對方指著的腳尖看去,只穿著絲襪的雙腳有好幾個地方都在流血。她完全忘記自己為了消除腳步聲而把鞋子脫掉這件事了。

啊!天啊!我真是的!居然沒穿鞋就踩在碎玻璃上,可是我又不愛穿高跟鞋你、你不要誤會哦!我是頭一次出這種錯的。

別那麼多廢話,快把鞋子穿上!難不成你的鞋在半路上搞丟了?

他一面念念有詞地說:女人為什麼那麼愛赤著腳跑步。一面准備脫下自己的軍靴。

但是艾普莉在這時連忙把手伸進套裝的上半身,拿出穿不慣的高跟鞋。

你實在很羅嗦耶!不需要你雞婆,我有帶鞋啦!啊真是的,都是你一直逼我穿鞋,害我的腳越來越痛啦!

我才在想為什麼你的胸部形狀那麼奇怪。

什麼嘛想不到表情那麼可怕的你居然是個色鬼,我真是看錯你了。為什麼男人的眼睛老是愛往那個地方看呢?

誰叫它鼓起來的是鞋底的形狀,不管是誰都會注意吧。啊,等一下!要是上面還有碎玻璃就糟了。

脫下白手套的手毫不客氣地抓住她的腳踝往上抬。

住手啦!跟我一起來的朋友是醫生,稍後再請他幫我診療就好了!

可是這個樣子沒辦法走路吧?

似乎是股關節抽筋了,艾普莉短短地慘叫一聲。

喂,還不都怪你沒搞清楚狀況就把玻璃打破!不然我也沒必要硬踩上去!

那的確是我的不對。

本來就是你部隊。哇住手,不要碰啦!真受不了你,你這個人還真愛打破玻璃耶!虧你都老大不小了,個性還這麼急躁。要是你真的蠢到認為只要打破窗戶,每個人就會對你唯命是從,那可是大錯特錯!這也是我艾普莉葛雷弗斯不干打破玻璃窗這種小事的原好痛、好痛。

艾普莉葛雷弗斯?

她的右腳放在都特的膝上,用來包紮的手帕跟白手套慢慢被血染紅。

你是那個葛雷弗斯嗎?是那個叫巴普的猶太人為了拿回盒子而接觸的

沒錯,理好痛哦,我咬到舌頭了啦。理查都特,你該不會在這之前都沒發現我是誰吧!?

我哪可能會發現啊,而且我也不叫理查。

什麼叫哪可能會發現。不會吧,我實在不敢相信耶!我們不是在寇莉的餐廳前面見過面嗎?

雖說是前面,不過那可是隔著一條馬路呢。我哪有那種閑工夫去記一個沒注意看的人的長相啊。

可是我就記得很清楚喲!理查都特。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我的名字給記清楚!別老是念錯,感覺好像是故意的。我不叫理查啦!

好不容易腦筋清醒些的司機,按照慣例地一面看著後視鏡,一面悠哉地說:

兩位客人,可以問你們一件事嗎?

什麼啦?

什麼事!?

不耐煩的兩人突然同時回話,害男人嚇得縮起肩膀。

他果然是你失蹤許久的戀人?

讓艾普莉搭著自己的肩膀下計程車的都特,往飯店前面看去之後便皺著眉頭說:

原來是那家伙的客人啊?

那個監視者老是像跟屁蟲似的黏著我們,看了就討厭。你們認識嗎?

閃閃發亮的金發跟一身黑色制服很配的男人赫魯姆克魯納不斷地重複詭異的舉止。他一會兒在石梯上上下下,一會兒探出身子眺望遠方。門口上下車的地方則停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車,DT就坐在引擎蓋上面。

兩人之間的誤會似乎是解開了。

嗨,艾普莉!

DT看到自己的搭檔,馬上開心地拉長語調揮著手:虧我還跑到動物園去呢~

准備確認自己的客人平安無事的克魯納,從樓梯沖下來時差點跌倒。是啊,我擔心死了呢!小姐。我從你伙伴口中問出你好像要去動物園不,是請他告訴我的,于是立刻驅車趕到那里,不過

就在他認出站在她旁邊的人物時,語氣隨即夾雜了明顯的優越感。

哎呀,真是稀客。這不是理卻爾都特中尉嗎?

兩人的階級相當,年齡也差不多,但是克魯納似乎不把對方看在眼里。這是對司機口中的罕見人物應有的態度嗎?

真是太無聊了,發色能代表什麼嗎?況且男人的頭發遲早都會禿掉。

休魯茲上校正在找中尉你呢你的軍服怎麼了嗎?

他的視線移到了他夾在腋下的上衣。要是被發現藏了什麼東西就慘了。

因為髒

是我拿啤酒潑他啦!

看似不悅的都特還沒把話說完,靠在計程車旁邊的艾普莉就雞婆地替他解圍。

誰叫他那麼沒禮貌,我就把一大杯的啤酒整個潑下去。

金發的SS將校大大地點了三次頭,表示他非常贊同這種做法。

不過這麼說也有點問題。

這位小姐迷了路,于是我帶她來拍賣會的會場。經過詢問之後她又提到了你的大名,我就更確定是這個會場沒錯。

哦~小姐,讓您記得我的名字還真是榮幸哎呀,您的腳扭傷了是嗎?這怎麼行呢,我馬上幫您找醫生過來。

她可能是穿了不合腳的鞋子所以起了水泡。至于她隨行的同伴好像就是個醫生,所以你沒必要多管閑事。倒是克魯納,當觀光客的保姆很辛苦吧。

她不是觀光客,這位小姐是參與今晚拍賣會競標的重要賓客。我是奉上級的命令在他們出境以前負責照顧他們的。

讓他們沒機會逃跑,是嗎?

我可是跟沒機會執行重要任務的都特中尉不一樣呢。

哎呀呀!這兩個人似乎八字不合的樣子。反正穿的制服一樣,就算做一下表面也該假裝交情很好啊。

雖說自己跟DT的情況也差不多,但艾普莉心里卻偷偷地這麼想著。倒是她的伙伴繼續坐在引擎蓋上擺動他的短腿說:

我說艾普莉,你有看到猩猩嗎?有沒有啊?還有那個男的是誰?是半路上認識的頭號情人候補嗎?

她搭著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看來都特好像也聽得懂非常道地的英語呢。

我來給你介紹,DT,這位是理查都特,是喜歡打碎玻璃甚于一日三餐的男人。寇莉餐廳的玻璃窗修繕費就找這位黨衛軍中尉要吧。

我接受請款,不過我不叫理查。

開心享受過動物園樂趣的亞洲人則聳著肩說:反正那是我老婆的店。

艾普莉!你究竟是失蹤到哪里去啦!?

事情變得有些複雜喲,雷江,倒是我有很多想說跟想問的事情呢。

我也是。剛剛跟你說話的那位將校是誰啊?

啊,對了對了。這位沒禮貌的軍人是

她搖搖晃晃地往後看去,而載著都特的計程車正好要開走。緊緊抱著用上衣包里的手臂的他,從前座回頭看了一下。他好像有稍微揚起嘴角笑了一下,這時候要上前追也應該來不及了吧。

是他送你回來的?

不,是我讓他一起共乘的。

從大廳沖出來的安里雷江彬彬有禮地摘下巴拿馬帽並夾在腋下。至于他的西裝很難說得上有紳士感,看那皺巴巴的模樣就知道他剛下火車,而且也不曉得到底是從什麼地方走來,連皮鞋也沾滿了灰塵。

我在過去文人經常聚集的咖啡廳,打聽到各種現況喲。但那些較主流的藝術家不是被逮捕,就是逃出國外了,連掛在牆壁上的畫作、詩詞也全被沒收。這個國家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法籍醫師落寞地歎氣,並露出哀愁表情。

對了,雷江,關鍵的盒子呢?

關于這點呢,根據當地贓物買賣業者的說法,在柏林舉行的拍賣會只展出幾件雕像而已,其他全都是畫作。我猜被搶奪的東西全都暫時聚集于此,等拍賣會結束後再決定運送的目的地照這樣看來,盒子或許已經被移到其他地方了。

其他地方?會是哪里呢?

我心里大概有個底,明天一早就立刻出發吧。咦,你的腳怎麼了?

在上石梯的時候,雷江一面幫忙扶持,一面繼續跟兩人說話。倒是艾普莉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因為那些話有一半都沒聽進去。

既然明天早上才要行動,那今天就去享受一下拍賣的樂趣。聽說了沒?今天晚上好像有克拉納赫(注:LucasCranach,著名的德國畫家)的作品要拍賣哦!偶爾也要讓鮑伯散點財艾普莉?

咦?對不起。你說要讓鮑伯干什麼?

雷江轉為醫生的語氣,對年輕傷者關心地說:

瞧你的臉色,腳很痛嗎?

你說我嗎?雷江,我現在是什麼臉色?

很像快要下傾盆大雨的天空那種臉色。

或許吧。

自己今天一天到底做了些什麼呢?伙伴在名人時常聚集的咖啡廳幫自己收集情報,搭檔還幫忙甩掉納粹軍的監視、爭取行動的時間。可是自己卻不顧應該調查的事情,反而幫了這個應該算是敵人的男人。結果搞得收藏品被帶走,落入毫不關心其藝術價值的軍方手上。

不過

在呼吸著大廳里清爽的空氣;仰望畫有卐字的紅色垂簾;閃避來來往往、身穿制服的忙碌士兵們時,艾普莉回想起那個觸感。

那條手臂到底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搶走手臂的理卻爾都特跟在波士頓威脅大家的那個男人是同一個人呢?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讓你感到沮喪呢?艾普莉,拍賣會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的!今天晚上你就在房間里好好休息吧。

艾普莉在心里認真思考了五秒,然後搖頭苦笑著。這種溫柔、親切的紳士言辭,只適合用在像黛安那麼可愛的女孩身上。

謝謝你,雷江,不過我還是出席好了。我想親眼看看那個叫什麼文化部的機構,會有什麼樣的惡劣行為。

眼前只剩下用來幫自己彌補失敗的時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