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滿天飛舞魔之雪花片片 第十一章
有支奇怪的探險隊正朝西馬隆出發。

「我們的樣子與其說是奇怪,倒不如說是可疑呢。」

「嗯……『海上的勇者』、『海戰的梟雄』,甚至還被取了『海怪』這個可怕綽號的我,竟然會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做出這種宵小的行為。天哪~」

「你說這什麼話啊?塞茲莫亞艦長。這不是宵小的行為,是進行潛入的工作!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任務耶!像我過去還當過紅色惡魔的實驗品呢!魔族人只要肯放下自尊,就會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走在最前面的銀發女性回頭對達卡斯克斯及塞茲莫亞說:

「噓!是巡邏的人員。准備好了嗎?要行動了喲。」

隨即跟面露怒相的巡邏士兵擦身而過。

「你好——我們是賣飲料的——!特地送冷飲給貴賓室的客人喲——!」

他們拿著用淺綠色的布蓋住的箱子,走在大西馬隆王城朗貝爾的神殿里。緊鄰在旁邊的巨大競技場正在舉行「智·速·技·綜合競技淘汰賽!天下第一武斗會』的最後一個階段,也就是決賽。連身處這棟磚造的建築物當中,都聽得到觀眾狂熱的叫聲。

「……太好了,我們並沒有被懷疑呢。大概是它的尺寸跟保冷箱差不多大,一定是那樣的。」

這個箱子約有小型棺材一般大小,是兩個男人搬運還綽綽有余的尺寸。為了避免調查時穿幫,我們還在里面塞了真正的葡萄酒瓶。從高級品到庶民隨手可得的愛好品都有,真是一項肯花錢的作戰計劃。

「不過撇開我跟達卡斯克斯不說,竟然連芙琳夫人都扮成飲料商的模樣。讓卡羅利亞的領主夫人受這種委屈,我真是深感抱歉。」

「沒關系啦。上校明明要我待在船上,是我自己硬要跟來的。況且我原本也不是什麼貴族的千金,而是出身自平原組的野丫頭。與其要我穿著長到快踩到下擺的華服,我還比較喜歡這種俐落的打扮呢。」

多虧芙琳·基爾彼特曾是培養軍隊的組織——平原組的干金,才有辦法這麼容易潛入神殿里。遍布在大陸全土的士兵之中,大多都是由平原組訓練出來的。就連這棟建築物的衛兵也不例外,是個頂著阿福柔發型的中年士兵。

他一看到化妝成飲料配送商的芙琳便直接地放行,可能是他在那一刻懷念起泥丸子湯的味道吧。

「不過上人也真會下這種困難的命令。要我們用仿制品偷換那個『盒子』……想不到約劄克在船上做的就是這個仿制品。」

把盒子放在打磨過的地板上過,塞茲莫亞便用力地伸個懶腰。而達卡斯克斯則是取下捆在頭上的布,用拳頭擦拭額頭的汗。

「就是說啊!不過上人卻預測陛下不會贏。其實陛下說起來還算可靠,因此我可是全下注在卡羅利亞優勝呢。要是贏了的話,就能得到數都數不完的獎金,況且他們三人之中還有約劄克在,難保不會獲得優勝。」

「嗯——況且克里耶還是少數從亞爾德利諾一役中凱旋歸來,在路登貝爾克師團算是排名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就是說啊,或許根本不需要陛下或閣下親自出馬,光靠約劄克一個人就能打敗敵方三名選手呢!」

聽到一連串的敬稱與地名,芙琳一個人好不困惑。她想追究又不想追究,想證實又希望讓它不了了之。然而最後還是忍不住,只好打斷兩名男子的對話。

「等一下,你們再這樣講下去,有……呃——克魯梭上校與魯賓遜的身分我聽得是一清二楚。你們將他們的身分曝光前,有取得他們的同意嗎?」

然而她得到的卻是「你還沒發現到嗎!?」的訝異眼神。其實她自己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但總覺得既然沒有得到本人親口證實,禮貌上就該假裝不知道。而且……這時她綁起來的頭發掉了一撮下來,她用食指玩弄著那撮頭發。

這些人還不知道我曾經做過多麼可怕的事,他們不知道芙琳·基爾彼特是個多麼我行我素、冷酷無情的女人。

「你們不能在我這種女人面前講自己祖國的秘密喲!否則將來發生什麼後果我可不管哦!因為搞不好我會把這些秘密賣給別人呢。」

因為自己為了奪回卡羅利亞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只要能夠把海洋、港口、土地、人民、丈夫與自己深愛的世界奪回來,就算必需背叛神明也在所不惜。過去自己就是這麼走過來的,不可能到這個時候才突然變回大好人,就算內心深感悔恨也早就來不及了。

即使內心後悔得要死也無濟于事。

「干嘛把自己講得那麼可怕,芙琳夫人?撇開塞茲莫亞艦長不談,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雜役兵。那些什麼被第三者聽到會造成困擾的重要情報是不會傳到我這里來的。」

「雜役兵?」

「不是啦,當然軍隊里是沒有這個職稱的,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熬到當專門打雜的士兵。」

「你不是跟克魯梭上校很好嗎?」

達卡斯克斯不知不覺又露出過去摸頭的老毛病,當然那里並沒有半根頭發。他撫摸上面光溜溜的頭皮說:

「啊——!陛下他現在是自稱克魯梭上校嗎?上校他很特別哦。他從不會在意什麼將校或小兵的階級,他……能夠毫不在乎地跟每個人說話,也能很快地跟任何人打成一片。他不會在意什麼身分地位,總是跟大家平起平坐,也願意跟我們站在同樣的地位,以同等的方式對待我們。他是個很奇特的人物,老實說,他的確很不可思議。」

塞茲莫亞不在意別人看到自己頭頂上的薄毛,用力地點頭表示贊同。

「當然身分地位崇高者之中也有像他那麼了不起的人物。然而,一般人對貴族或王族都留有他們愛擺高姿態的印象。世上真的沒有人比得上陛下,他真的非常特別。」

「是嗎?」

「既然芙琳夫人跟陛……跟上校的感情很好,那麼應該不會是壞人才對。」

達卡斯克斯露出靦腆的微笑,他那無法判定界線的發際整個通紅一片。塞茲莫亞盯著他那光溜溜的頭皮,發出羨慕的贊歎:

「你那發型好像很輕爽呢。」

「這個嗎?的確很棒很輕爽!艦長要不要也試試看?既不用擔心發量,還格外充滿男子氣概呢!而且洗臉的時候還可以順便洗頭,既經濟又方便。只不過遇到老婆罵『你這個禿驢!』的時候就會很想哭。」

被達卡斯克斯的笑聲感染,芙琳表情略為輕松地說:

「你竟然說我不是壞人……」

她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種懲罰。照理說自己應該被人怨恨、嘲諷或輕蔑才對,因為自己是在明明知情的情況下,准備出賣魔族的貴族給敵國。

「……竟然說出讓我這麼痛苦的話。」

「你怎麼了,芙琳夫人?」

壯碩的海上男兒塞茲莫亞彎腰看著她。芙琳·基爾彼特一度緊閉雙眼,然後又慢慢抬起頭說:

「不,沒事,沒什麼。我們要盡快找到放有盒子的房間,然後把真正的盒子換過來。只要我們順利拿到『風止』,想必上校一定會大吃一驚。好想看看他屆時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你們說對不對?」

她刻意讓語氣開朗一些,幫自己軟弱的心加油打氣。兩個男人再次抬起盒子走在石板地。要是盒子真的在神殿某處,那麼應該是在戒備森嚴的最深處吧。即使三人能幸運的在內殿中找到那個房間,但能否順利入侵那個房間可就不一定了。只是誰也不敢開口放棄。

當他們爬上第三次出現的樓梯時,隨即進入風格明顯不同的空間里。打磨過的石板地變成黃土色的長毛絨毯,雙腳整個陷在里面的感覺十分舒服,讓他們疲累的膝蓋很想直接跪坐下去。五道豪華的房門之中有兩道是敞開的,房間有一面是整片的玻璃窗,即使待在其中也能一覽競技場全貌。

「真是太棒了!」

「看樣子我們真的來到貴賓席了,可見飲料商平常的信用的確是好到無人能比。」

芙琳靠近窗子,用她顫抖的手指觸碰玻璃窗。她不敢往下看。

要是發生自己無法接受的悲劇怎麼辦?

「啊!艦長、芙琳夫人!是閣下耶!是閣下!大概是第一回合剛結束吧。不好了,他站不起來耶!該不會是腳受傷了吧?啊~要是這時候上士在就好了~」

「沒看到上校耶。」

「我在那個凹進去的地方似乎看到他的身影,那里會不會是選手准備上場的地方啊?」

「太好……」;

「想不到連這種地方也會有害蟲偷溜進來!」

安心的話還沒說完,背後隨即傳來耳熟的聲音。

海上的勇者塞茲莫亞比窗邊的兩人早一步行動。他用最短的距離沖向敵人,以薄劍的尖端指著對方的胸口。

不過對方的動作更快。他動也不動站在入口處對著空中劃出銀色的光波。從指尖放出的亮絲則牢牢逮住遠去的目標。

「唔……」

芙琳痛苦地呼吸著,手指抓住白皙的喉嚨。她努力想找出纏住自己的絲線,卻因為絲線早已陷入皮膚而白費功夫。好不容易回過頭的達卡斯克斯立刻撐住倒地的芙琳。

「不准動!再動她的頭就沒了!」

塞茲莫亞把劍高舉到腰際的位置,不過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把劍收回去,再慢慢地放在腳下。如果不照我的話做,只會害這名婦人吃盡苦頭而已。你們也不願見到她丑陋的死去吧?而且是又丑又肮髒的死法。」

「……馬奇、辛……你怎麼會、在這里……」

呼吸困難的芙琳吐出這個冷血男人的名字。耐傑爾·懷茲·馬奇辛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慢慢地與她縮短距離。

「為什麼?我還想問你們呢。我正想說怎麼會看到熟悉的銀發,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卡羅利亞領主夫人。自己的百姓正在殘破不堪的土地上苟延殘喘,領主夫人卻跑來賣飲料賺取蠅頭小利,而且還找機會偷溜進來參觀武斗會,想必你的領民會對你的所做所為搖頭歎息吧。」

芙琳嘴巴張得大大的,試圖吸入被奪走的氧氣。每當馬奇辛稍微拉緊絲線,脖子上就立刻出現紅色的痕跡。男人用拇指抵住她的下巴,從背後頂住她的身體,讓她整個人往後仰。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話是斷斷續續硬擠出來的,但還是聽得出來其中帶有嘲諷的意味。即使性命掌握在對方手里,芙琳還是不願屈服。

至于馬奇辛現在精疲力竭的模樣,則跟過去的他完全兜不起來。他那小西馬隆軍隊一貫的發型整個松了開來,消瘦的臉上則傷痕累累。軍裝上好幾處磨破的地方都還滲著血,過去給人銳利凶器的印象也因為焦慮與疲勞的神情而減弱不少。說話的方式也不再有威嚇感,反到象是沙啞的老人聲。

「你說怎麼會這樣?別裝蒜了,夫人!不,美琳·基爾彼特。都是托你的同伴,那個可恨的魔族之福!別看他的長相跟普通小鬼沒什麼兩樣,卻把我騙得團團轉!」

「喂!小心你說話的口氣。那種藐視陛下的話,可是連星星、月亮、太陽,甚至是我都不容許哦!我可是會毫不猶豫斬了你的!雖然平常的我是個溫柔的大力士。」

「艦長,那種話從自己的嘴巴說出口,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馬奇辛用左手扭轉芙琳的手,再把她氣喘噓噓的臉貼到玻璃窗上。可能是憤怒過頭了,連平日冷靜的態度都早已不複存在。

「你到底是怎麼跟那種魔族勾搭上的?快說!是利用自己的美貌誘騙他的嗎!?那個王八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拉攏到神族的,甚至連馬車都搶到手了說。可惡,光是想起就讓我一肚子氣!」

「……放手……」

「而且好不容易抵達競技場後,竟然看到小小的卡羅利亞跟大西馬隆在進行決賽!?別笑死人了!你們不過是有座爛商港的南方偏僻小國!憑你們也想跟人家決勝負?喂,你這光頭!」

「干嘛,胡須男!」

耐傑爾·懷茲·馬奇辛用他推剪過的顎須指著蓋著布的盒子。

比賽場地有了出乎意料的進展。

我當然不是懷疑馮比雷費魯特卿的實力。因為他輕輕松松就閃過二刀流的攻勢,並只花了五分鍾就用劍尖抵著敵人的喉嚨。我並沒有因為他的表現而驚訝到癱坐在椅子上,絕對沒有。對,絕對沒有,只是稍微有點嚇到而已。從我緊握的雙手中流出的汗早已干了。

至于西馬隆他們狂熱的加油團(幾乎是整個觀眾席)則因為賽程過短而震怒,紛紛把茶杯、紙屑、零食包裝袋,甚至座墊,只要是手邊能丟的垃圾都往雪地丟。也就是說,讓大家期望落空的不是我們,而是大西馬隆。

「大馬隆人民真沒品~」

看來同情弱者的普世想法在西馬隆是找不到的。

扳回體型占下風的劣勢,而拿下完全勝利的馮比雷費魯特卿,正扛著尚未收進劍鞘的劍,氣喘噓噓並意氣風發地往休息室走回……

「哇——!沃爾夫!」

半途中,他跌了個拘吃屎。踩過變硬的雪地害他滑了一跤,讓他的腰部跟右腳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

「你怎麼跌倒了!?要不要緊哪?」

我跟約劄克急忙跑出來,並分別從兩旁把沃爾夫拉姆扶起來。可憐的他似乎無法靠自己行走,還呆呆地望著天空說:

「……真、真是太丟臉了……」

「放心,別在意,沒什麼好在意的啦!我們會當做沒看到最後那一幕的。你那英姿煥發的樣子一定迷死很多少女吧。」

「被人類女性看上沒什麼好高興的!」

「安啦!閣下,場內是禁止女人觀賽的,所以會迷上你的應該都是些臭男人!」

「你這是在落井下石嗎?」

競技場上響起響亮的男性歡呼聲,不過美少年魔族並不是喜歡粉絲追逐的那種類型。現在的他就算坐下也會因疼痛而皺臉、頻頻撫腰,看來就算想稍做移動都會痛苦不已。

「我來挑戰看看我那個叫什麼來著的治愈能力好了。」

「別在比賽前做這種事,不要浪費體力。誰曉得會不會有什麼突發狀況在等著我們呢!」

我挨罵了。不過可能是因為率先拿到一勝而略感安心吧,休息室里的氣氛並不算太壞。

不過出乎意料的發展卻出現了。

無意義地以手圈成望遠鏡的樣子,窺視著對方休息室的村田健,突然發出瘋狂的叫聲:

「哎——呀?」

「怎麼了?村田,怎麼發出那麼古怪的聲音?」

「……看來准備出場迎接第二戰的,是我們熟悉的男人。」

「我們熟悉的男人?難不成是馬奇辛?不可能吧?那家伙應該無法比賽吧?不,等一下!搞不好他有雙胞胎弟弟呢?」

敵人的次鋒把許久不見的新卷鲑型武器(注:一整條的醃漬鲑魚)當成拐杖拄著現身,粗壯的上等軍靴則穩穩地踩在白色的雪堆上。

他有著一頭被火把照亮的金發、有點偏左卻很高挺的鷹勾鼻,以及就算照X光,這位白人美型肌肉男的下顎也是呈現分開狀態的屁股型下巴,還有他的肩寬、胸肌,男人的世界及丹佛野馬這個綽號。正當我感到心神不甯的時候,對方開始向我喊話:

「嗨!怎麼啦?窩囊陛下,怎麼一臉像吃到生肉的羊似的?」

好有禮貌的問候啊。

「為什麼美式足球員會在這里!?話說回來,羊吃到生肉又是什麼表情啊?」

坐著的沃爾夫拉姆想伸出脖子一探究竟,卻因為腰痛的關系而不得不作罷。阿達爾貝魯特·馮古蘭茲就像金剛力士般站在競技場中央。他那宛如新鮮白帶魚的劍正插在雪地里,右肘還靠在劍柄上。我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曾玩弄我的靈魂,還把我的語言記憶給引了出來。他毫不隱藏他那反魔族的危險思想,還若無其事地背叛自己的同胞。

好不容易才認清敵人的沃爾夫拉姆,發出夾雜驚訝與憤怒的聲音說:

「阿達爾貝魯特!那家伙怎麼會在大西馬隆!?」

忽然間,干澀的笑聲響起。手持長斧的約劄克發出連橘色頭發都跟著振動的笑聲說:

「古蘭茲老兄真有你的!出身名門的純正魔族貴族,竟然甘願成為西馬隆的看門狗!」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倒戈向西馬隆……」

我知道那男人憎恨魔族,但我不認為他是因為信任人類才跟西馬隆聯手。可能是察覺了我內心的困惑吧,約劄克用殘留笑意的語氣說:

「恐怕是從什麼小道消息得知陛下將出場比賽的事吧。反正打倒原本將參賽的戰士並取代他上場這種事,對古蘭茲先生來說不算什麼。看來他不惜任何手段都要把陛下逼入絕境。你可是被危險人物盯上了喲!因為這家伙可是超執著的。」

「什、什麼絕境?什、什麼超執著啊?」

在擠滿五萬多名觀眾的競技場里,我有辦法把那個死對頭打得落花流水嗎?這倒讓我想起那場在一局下半的防守戰里,因為擔心敵隊會全部安打或連續三名打者都擊出全壘打而緊張不已的不愉快回憶。

沃爾夫忍著疼痛從長板凳站起來說:

「我來。」

「不~少爺,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約劄克用一根指頭壓著沃爾夫的肩膀,沃爾夫隨即皺著眉頭動彈不得。

「那家伙讓我來,這樣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呢!」

他在不太寬敞的休息室里往下甩了兩次武器。雖然說話的語氣顯得十分愉快,但是眼睛深處卻連零點一厘米的笑意都沒有。

「既然優秀的純正魔族將代表西馬隆出賽,那麼魔族的代表就非得由我出馬不可了。讓我這個在這荒野顛沛流離十二年的人類小孩來迎戰吧!反正我們毫無忠誠度可言,干脆就藉這個機會跟他大干一場。」

「等一下!等一下啦,約劄克!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哦!」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要跟他打的人絕對非我莫屬了,陛下。」

原本出場順序就是這麼決定的。既然是「淘汰賽!天下第一武斗會」,那麼即使要讓打贏先鋒戰的沃爾夫拉姆繼續上場比賽也不算違反規定。只是看到他受傷的腰部,我就不忍讓他繼續比賽。更何況對手還是美式足球員呢。

「卡羅利亞的選手請快上場!」

兩名長得很像的評審用相同的語氣催促著我們。阿達爾貝魯特繼續靠在重量級的劍上,遙望我驚慌失措的模樣。三男則是雙手叉在胸前,默默地坐在長板凳上。可能是身為軍人的意志力支撐著他的關系吧,他完全沒表現出一點疼痛的模樣。約劄克倒是干勁十足,無法克制心中的興奮,用力地掄動雙肩。

「對不起,沃爾夫。我知道你很厲害,但這次還是讓約劄克上去吧。」

「哼!」

「別生氣啦!等你身體恢複之後,再申請上場比賽不就得了?」

「反正我也不想跟那家伙打。」

「咦?我還以為之前他侮辱過你,所以你很想跟他一決高下呢……那你干嘛自願上場呢?還是說我誤會你的意思了?」

會場整個沸騰起來,這也等于宣布兩名大將的比賽就要開始。沃爾夫拉姆的手一直叉在胸前,盡可能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話。讓人聯想到翠綠湖底的翡翠綠眼睛則直盯著隊友看。

「客觀來說,克里耶跟阿達爾貝魯特的實力不相上下,所以我才打算先上場消耗對方的體力。」

有誰在什麼時候教過他「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道理?我一面把劍收進他遞給我的劍鞘,一面聽這名任性極點的美少年淡淡地說:

「就算無法保證獲勝,至少他能消耗古蘭茲的體力、干擾他的心情。這時只要克里耶保持冷靜、充分發揮實力對付敵人,這樣我們就能夠輕松過關……你干嘛啦,有利?把手從我的額頭上移開啦!」

「嗯——不是啦,我想說你是不是發燒了……」

有一名十幾歲的少年從休息室的入口處探頭進來。棕紅色的頭發剪的很短,明顯看得出他不是西馬隆士兵,而是在球場見習的工作人員。一直沉默不語的村田健,迅速離開牆邊走到少年那兒,在講了兩三句話之後就接下他帶來的東西。

「真是不錯的作戰方式啊!馮比雷費魯特卿。不過事態似乎變得有些嚴重哦!」

雖然沒有帶眼鏡,不過有色隱形眼鏡下的眼睛卻閃著黑色光芒。他把手上的酒瓶遞給我。深棕色的瓶身貼有深紅色的標簽,空白的部分則有用粗大文字寫成的簡短文章。

「你念念看,只是字體潦草到讓人很難辨識就是了。」

「我都說我最不會看文章了。上面寫什麼?嗯——往上看……如、如果……不希望、女人沒命的話……就輸掉比賽……要是敢通知別人我就殺了她……這是威脅信耶!?可是上面說的女人是誰啊?這是啥米碗糕?我看是送錯了吧。得趕快把剛剛的少年追回來,他應該還沒走遠。喂——!」

我連忙從入口處探頭往走廊兩邊窺探,但村田卻面色凝重地從背後拉住我的衣服。

「澀谷,應該沒有送錯。照理說塞茲莫亞艦長跟達卡斯克斯應該已經到達這里了,要是芙琳也跟來的話……」

「什麼?為什麼芙琳會跟來!?我不是叫她在船上等嗎?」

「她是那種會乖乖等待的人嗎?這場比賽可是攸關卡羅利亞的名譽哦!」

短短的兩秒內,芙琳·基爾彼特過去的行動模式瞬間掠過我的腦海。別人的人生有如跑馬燈。

結論是,她應該是來了。

「啊——糟了啦!糟了啦,這樣不就糟了!那里還寫著要我們往上看,上面是哪里啊?」

我們沖出休息室往不斷下雪的黑色天空看去,躲在云後的月亮則隱約掛在天空。

「在那邊!」

村田率先發覺他們的身影。是那棟類似神殿的建築物,三樓以上都有極大的玻璃窗,看得到有幾組優雅的富豪正透過玻璃窗觀戰。那里應該算是VIP席吧,搞不好是設有酒吧、沙發的奢華包廂呢。其中一間的窗邊則站著負責送酒瓶的人。

「啊,是芙琳!不是叫她待在船上嗎——?」

看來她真的瞞著大家加入潛入小組。雖然因為距離太遠而無法判斷,不過她的喉嚨似乎被人往後壓,一副很痛苦的樣子。被壓在玻璃窗上的芙琳背後則站著留有熟悉的發型跟胡須的男人。是耐傑爾·懷茲·惡黨·馬奇辛!

「那家伙怎麼會……在那里?慘了啦!村田,那上面說如果不希望她沒命就輸掉比賽,對吧?」

「沒錯。」

我把視線重新轉回比賽場地。我們的選手正用斧頭從右邊揮開阿達爾貝魯特的新卷鲑劍。只見劍柄從地面垂直彈了上來,還掠過敵人的下巴。約劄克耍長斧的技巧就像耍棍子般優雅,而且他正全神貫注地比賽呢。

看得出來他似乎樂在其中。

「原來馬奇辛跟美式足球員串通好了啊?之前那兩個人也一起去過芙琳的宅邸。當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原來他們還有這層關系啊?」

因為腰痛而即將失去選手資格的沃爾夫拉姆,則訝異地皺著眉頭說:

「阿達爾貝魯特雖然背叛了我們魔族,但我不認為他會用這麼卑鄙的手段。」

「總之,得先阻止比賽才行!喂——!評審,喂——!」

「澀谷!你該不會想跑去告訴評審我們被人威脅吧?」

「咦?連這種事也不能說嗎……可惡,那不然該怎麼辦才好嘛!要怎麼才能做到打輸又不讓周遭起疑呢……」

我們大家都很清楚克里耶·約劄克的實力。其實憑他的技術跟感覺,要瞞過評審與觀眾的眼睛故意輸掉比賽並非不可能。只是這時得設法說服約劄克,要他同意這麼做。然而他已經准備走出休息室,我實在很難對他啟齒。

沃爾夫拉姆揪住我的脖子,俯視著我表示:

「有利,你給我聽清楚!這是我個人的意見,我們沒必要為了那種女人放棄輸贏。就讓克里耶放手一搏吧!怎麼樣?」

「……這的確是你的作風。」

「沒錯,更何況這是我的意思。反正你這個人很窩囊,應該會聽我的話才對。」

我在心里對某人道歉。就算只是一時,但請允許我方向惡意的脅迫者低頭。我想,我道歉的對象應該是運動家精神的神明。此時我反過來把手繞到沃爾夫拉姆的脖子上,在把他拉近自己之後,也向他道了歉:

「對不起,我老是這麼窩囊,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虧你還不惜受傷順利拿下一分。我可能會讓你的努力化為泡影。」

沃爾夫拉姆誇張地歎了口氣,還用戲劇性的口氣說:「一點也沒錯」。

「這全都要怪你太窩囊。但我明知道如此,卻仍願意跟隨你,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馮比雷費魯特卿解開胸前的一顆鈕扣,翠綠的眼睛在白雪的映照下顯得更為明亮。

「在我棄你于不顧之前,你自己好好動腦筋想想看吧。」

跟約劄克道歉以後,我向評審提出「暫停」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