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滿天飛舞魔之雪花片片 第八章
旅行的羊兒朝著遠方的下一個沙漠前進。

在不打擾到別人的原則下,我低聲唱著無聊的歪歌。月色皎潔高掛天空,距離滿月大概還有四天吧。

前往決賽地點,也就是大西馬隆王城朗貝爾所經過的道路,其實並不是沙漠,而是露出黃色堅硬的泥土,野草稀疏的荒野。雖然有殘留車痕的馬車專用道路,但一路上石頭、溝渠不斷,有些地方還有礙事的植物擋路,因此並不是能讓人放心駕車的環境。只要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導致輪胎脫落或車禍事故。由T字部位率領的綿羊隊伍表現十分良好,羊群固然辛苦,不過坐在上面的人也是緊張到不行。

可能是一行人為了趕路而搞得精疲力竭,村田直接裹著毛毯躺在「輕盈地像夢一樣」號的載貨架上,還聽得到他規則的打呼聲,看來他睡得既溫暖又舒適。自願第一個守夜的沃爾夫拉姆,已經靠在我肩膀發出「咕咕嗶?咕咕嗶」的聲音。他的金發在火光的照耀下,發出耀眼的紅銅色。

至于睡眠時間不長的羊群,則四五成群地蹲在一塊。

我手里拿著一根木柴,望著跳動的火焰發呆。荒野的夜晚比白天還要干冷,大家的嘴巴都呼著白氣。至于我的頭還是一樣重重的,不過嘔吐感倒是減輕了不少。雖然晚餐的菜色只有干糧,但我多多少少還是吃了一些墊底。

「看來周圍並沒有其他參賽者。」

剛剛離開火堆的約劄克走了回來,坐在在我的斜前方。大約在三十分鍾前,他才剛換班看守。他是個經驗老道的士兵,有辦法單獨視察周遭的狀況。沒經驗的人可能早就跑去休息了。

「睡不著嗎?」

「嗯,在想一些事情,譬如往後的對策等等。話說回來,當初沒想到羊居然會是路癡。它們現在居然睡得那麼安穩。」

「少爺們都是在城里長大的,像這樣在荒郊野外露宿,一定覺得很辛苦吧?」

他柔順服貼的橘色頭發,在火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就像鮮紅色的。

「我跟村田可不是在溫室中長大的小孩喲。倒是貴為王子的沃爾夫拉姆,平常總是生活在有一堆仆人服侍的城里,可能會覺得辛苦吧。」

「不過沃爾夫閣下畢竟是個軍人,雖說他大多負責後方支援的任務,但多多少少應該也有過露宿的經驗吧?反而是陛下跟上人比較令人擔心,兩位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很可能會被抓去施以火刑或大卸八塊呢——!」

約劄克把雙手舉到臉的旁邊。雖然他的語氣跟動作很像在開玩笑,不過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荒野中還會出現桃耳毒兔哦!別看它一身粉紅色很可愛的樣子,要是隨便把手伸過去,它可是會大口咬下去的。」

「天、天哪……」

看樣子越來越有「勇者斗西馬隆」的感覺了。那它粉紅色的大耳朵跟嘴巴,應該是用來「多聽多吃」的吧。不過怎樣都行啦,就是不要把最前面的「能」字省略啦。

「只是一下子要保護兩個人,我還真是有夠倒楣的。如果最後能夠平安回國的話,請開個特別審議會,看可不可以頒給我這個勞動者克里耶·約劄克一個特別獎項吧。」

「我會的」當然,塞茲莫亞艦長跟達卡斯克斯,以及其他幾名都加爾德的士兵也同時動身前往朗貝爾。但如果比賽中途跟選手以外的人有所接觸的話,就會違反跟補給有關的重大規定。因此,他們只能一面推測我們的位置,一面保持適當的距離,經由小路跟我們並行。老實說,就是只能靠感覺了。

「而且都加爾德一族在海上雖然所向無敵,但一旦上陸就跟外行人差不多了。塞茲莫亞雖然具有野戰的實力……不過我真想不透,喜歡小動物的閣下怎麼會派那群人搜索陛下呢?難道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喜歡小動物?你是說古恩嗎?」

「沒錯。自從在卡羅利亞跟陛下打過照面之後,我就立刻發出飛鴿傳書通知他們。如果今天不是我,而是我們隊長陪伴陛下的話,我想編織閣下應該就會放心了吧。只不過事到如今,能多一名護衛是一名,畢竟這兒有陛下,上人跟少爺呢。」

「不好意思,我們三口組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一點也沒錯。」

克里耶·約劄克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沒什麼改變。雖然我們在形式上是國王與部屬的立場,但他都能若無其事地跟我談笑風生。如果連他說話的語尾都仔細挑剔的話,別說是敬語了,他連粗劣低俗的說法都曾脫口而出。不過他依舊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而且他應該已經承認我這個國王了吧!雖然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啦!但更重要的是,因為約劄克是肯拉德小時候的玩伴,也是偉拉卿掛保證的親信。

沒有比這更有力的保證了。

「而且你這次還假扮成異國的代表,參加敵國的競賽,真教人不敢相信。哪個人快來幫幫忙——阻止『羊突猛進』的陛下啊——!」

真魔國當地的諺語出現了!照理說應該是豬而不是羊才對(注:「豬突猛進」為日本的成語,意指魯莽行事)。

約劄克用枯樹枝攪動火堆之後,再將樹枝折成兩半丟進火堆里。被火光染紅的嘴角則開心地往上揚。

「……不管你的行為怎麼特立獨行,我都只能順從。」

「是肯拉德強迫你順從的嗎?」

「你是說我們隊長……偉拉卿?不不不,那種事不需要任何人下令,大部分的魔族應該都會這麼做的吧。」

「『我們隊長』?」

因為我想喝點熱的東西,于是拿起茶壺,倒了些熱開水在杯子里。原本打算就這麼直接喝,然而在一旁看不下去的約劄克從糧食袋中找了茶葉給我。

「常常聽你提到『我們隊長』……謝謝,我自己來。你說的隊長指的是肯拉德嗎?」

「沒錯。現在的他斯文有禮,人畜無害,但過去的他可是連哭泣的小孩看到後都會閉嘴的恐怖男人。」

「又稱路登貝爾克獅子?」

約劄克露出「哎呀,你連這個也知道」的表情,然後拿走我的茶杯。

「你知道的還滿多的嘛!沒錯,是年輕的路登貝爾克獅子,因為他的父親就住在路登貝爾克。在真魔國西端的直轄地上,有某些區域居住了不少人類,那就是那兒的地名。本來住在那兒的居民……這些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講?要是大姐姐日後因此挨罵的話,那才真是自討苦吃呢~」

約劄克突然變成大姐姐的語氣,可能是想藉此蒙混過去。他是在暗示我現在打住還來得及,而我正陷于是否要逼對方亮出底牌的關鍵時刻。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會覺得不安的話,那我去問沃爾夫好了。」

「你真是體貼啊!不過就算你跟別人說是我說的也沒關系,只是對不在場的偉拉卿比較過意不去。」

橘發男子把倒了紅茶的杯子遞回給我,然後環視一下廣闊的黑夜。

「……應該就在這一帶吧!不,大概再往西一點。這里幾十年前原本有人居住。與其說是居住,不如說是收容比較恰當。因為四周圍著柵欄,甚至還派駐守衛防止他們離開這個區域。」

「收容?是什麼樣的設施啊?」

「要說是設施的話也算是啦!不過表面上是以『村子』稱呼它。這里的所有居民都是跟魔族有關連的人類,或是兩族的混血兒。西馬隆……當時還沒有大小之分,這里也不是他們的領地。只是當時真魔國與西馬隆本國的關系並不穩定,因此大陸全土開始逮捕所有跟魔族有關的人,然後在這個荒野上建立了這個村子。這里真的是塊不毛之地,而且以女人占大多數。像我的母親是人類,她曾經跟魔族的男性交往一陣子,但是那家伙不見人影之後,她就立刻改嫁給人類,對于自己曾經跟魔族育有一子一事則只字不提。當時我被寄養在西馬隆的教會、寺廟之類的地方,但是成長速度就是比一般小孩遲緩。在人類的小孩已經十歲的時候,我卻只有五歲小孩的模樣……陛下您別擔心,後來我在兩年內急遽成長,不僅追上其他人,胸部還長得這麼大。總之呢,我混有魔族血統的事也因此曝光,後來就被帶去那個村子里。」

約劄克把自己的紅茶放在地上,抬起被火光照亮的臉。

「上人,您怎麼不休息呢?」

「只有我不用守夜,總覺得不太公平。」

依舊裹著厚毛毯的村田坐在我右邊。至于早就進入夢鄉的沃爾夫拉姆則改變姿勢,干脆整個頭靠在我身上。沒關系,你盡管睡吧。

「你是在說隔離設施的事情嗎?」

「反正是很無聊的事。」

「不,我想聽。因為曾經擁有我的靈魂的那些持有者,都不曾在這個世界久待過。澀谷,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里,美國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例。我想你應該知道,就是把日本人全部集中起來,然後收容在一處惡劣的環境,甚至還捏造了什麼為了確保日本人安全的理由。說實在的,可能是因為他們害怕不曉得哪天會被背叛吧。」

如果說這件事跟第二次世界大戰有什麼差別,我只能說那是最有名、最可怕的戰爭。

約劄克把新的茶葉放進茶壺里,准備重新泡一杯茶給村田。沒想到在超輕量簡易戰車里還有茶具組,真是優雅的國民性啊!

當時過的可是無法一天喝一杯嗜好品的生活呢!要是有水跟小麥就更好了。跟那時候的日子比起來,軍隊生活簡直就像天堂。我在那個村子住到十二歲,就在快滿十三歲的一個夏夜,幾名人類趁黑摸進來釋放我們所有人質。我至今仍無法忘記那個背著月光騎在馬上的黑影。他說『想留下的人就留下,但是想以體內另一個血統活下去的人就跟我一起渡海』……他就是登希里·偉拉。當初他的身邊還帶了一個年約十歲,看起來還無法獨自旅行的兒子。」

「原來如此,他就是偉拉卿啊?」

「沒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女王陛下的兒子。登希里·偉拉立刻安排我們上船,並將我們帶回真魔國,讓我們住在魔王賜予的小小土地上。聽說他跟高高在上的魔族國王談戀愛,因此國王將部分的直轄地封賞給他,而那里就是路登貝爾克。仔細想想也真了不起,一個左手刺有放逐者刺青的男人,竟然在流浪的地方跟女王陛下墜入情網。」

「放逐者!?」

靠在我身上的沃爾夫拉姆,差點被我的聲音吵醒。可能是終究不敵睡魔,他又立刻閉上眼睛。

「天哪……肯拉德的老爸被放逐?也就是說他是干了什麼非常凶惡的罪行羅?」

「不知道,我也沒有仔細問,只聽說他擁有劍術高超的血統。總之,真魔國跟西馬隆兩個是完全不同的國家。我們在那里並沒有遭到監禁,也擁有某種程度的自由。加上那里跟荒野是完全不同的肥沃土地,因此有些人是以農耕維生,也有人是利用在西馬隆習得的經驗從事專職。而且只要自己有意願,還可以遷移到其他地方從事想做的工作。在年長者中有人從軍,也有另組新家庭的女人,這一切全多虧潔莉夫人的自由戀愛主義呢!」

想必他們可愛的愛情結晶在睡夢中還會發出「VIVA!自由戀愛主義萬歲!」的夢囈吧。

「偉拉卿……對了,在這里以卿稱呼的只有肯拉德哦!他雖然有人類的血統,但畢竟母親是當代的魔王,因此策封兒子貴族的地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當時的他是被當成下級貴族,而不是上級貴族。其實只要冠上母姓,應該就能成為十貴族之一吧,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透他腦子在想些什麼。要是我的話,鐵定會毫不猶豫地冠上馮休匹茲梵谷這個姓。總之偉拉卿跟我年紀相仿,大約在同一時期接受成人禮後,就離開王城加入軍隊。像我的話大可從最低的階級開始往上爬,雖然過程中難免有『上士真羅唆』、『訓練好嚴格』的牢騷,日子至少還算輕松。但是念軍校、接受土官教育的他,在盡是貴族子弟的環境中似乎發生了不少事情。」

「那是現代日本難以想像的世界……不過的確有部分的名人狗眼看人低。」

村田輕輕閉上眼睛並念念有詞著,可能是在他遙遠的記憶深處,浮現出階級社會的往事吧。

「接著經過一番波折,我們被分發到同一支部隊……當然我們在那兒的職位是士兵跟士官候補,我就是偉拉卿的部下。後來又因為我們之間的孽緣,所以就成了『同暍一鍋湯』的伙伴。」

用日語形容的話則是「同吃一鍋飯」。

「原來如此,那就是路登貝爾克師團的由來啊……」

「不,陛下!不是那樣的!」

約劄克強烈的否定打斷了我的贊歎,難得看他這麼正經八百的模樣。在他重覆的話里,還夾雜了其他感情。

「真的不是那樣。」

「你好像很難啟齒的樣子。」

「……是的,一點也沒錯。就某種意義而言,那算是國恥呢。」

這陣子聲稱自己一直在地球轉世,感覺像超自然雜志筆友園地的大賢者大人並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彷佛追間下去會引發什麼疾病似的。抵不過無言的催促壓力,約劄克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你應該知道二十年前還沒停戰的時候,魔族與西馬隆之間戰火正熾的事情吧。你應該有聽云云云教育官或前任殿下提起過才對。」

「你說的云云云是……是指云特嗎?嗯,我有聽他說過。」

「那麼敗戰危機呢?」

「你是指差點打輸這件事嗎?」

這種事我完全沒想過。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就一直喊著「反戰」的口號。我打著「放棄戰爭」、「和平主義」的理想主張,但我並沒有親身體驗過那種痛苦。我不曾親身體驗殘酷、無情、悲慘等等黑暗的一面,只是從課堂上或教科書上了解到戰爭是不對的事情。

我只是從父母、老師、新聞、電視及電影、書籍、錄影帶、名人說的話、祖父母說的故事,經過也不會注意的石碑、博物館及資料館、繪畫、照片這些生活周遭的事物,學會人類不該互相殘殺這種事。

我一直認為反戰是正確的。當然,我也有信心。

只要在我十六年的人生里不曾站在戰場上,就不會奪走任何人的性命。我也不曾嘗試過勝利者高漲的心情或戰敗者屈辱的感受,因為這輩子我完全不想體驗那種事……

「你的意思是真魔國差點戰敗嗎?」

「不管再怎麼修飾或自欺欺人,戰敗的感覺都很濃厚。」

大部分的戰爭都會有戰勝國跟戰敗國,當然我也知道日本曾經戰敗過。只是該怎麼說呢,我無法用言語形容自己所屬的國家……而且是自己統治的國家曾經打輸,就現實面來說的確很難讓人接受。

我也無法想像戰敗國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而且眼前這名男子,還是實際從戰場中活著回來的戰士。不、不只是他,我在這個世界所認識的多數魔族,幾乎都從那時活到現在。像是云特、古恩達、艾妮西娜小姐,還有不在場的肯拉德。

就連靠在我身上呼呼大睡的沃爾夫拉姆,也曾有過生死交關的體驗。

「實在是很難想像……二十年前我都還沒出生呢!我大哥倒是在我老媽的肚子里了。想不到自己的國家……才在不久前差點戰敗。」

「當時從大陸西南方登陸的西馬隆軍,在擊潰了兩個國力弱小的小國之後就急速北攻。要是再有一個城市——亞爾德利諾被攻陷的話,西馬隆軍就能輕易突破國境,屆時就會被迫在自家的國土上進行決戰。可是我們的主力軍全分布在北古蘭茲地方,及沿岸的卡貝尼可夫。要是再把兵力調到亞爾德利諾,就會造成這兩處的防禦戰力不足。老實說,雙方的戰力真的有差。西馬隆幾乎把整個大陸都納入自己的領土,所以土兵的數量自然也就相差懸殊。另一方面,我國並沒有其他邦交國。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棄守亞爾德利諾,並做好在自己的國土進行殊死戰的最壞打算。」

約劄克直盯著杯里逐漸變冷的茶水,茶水中央映照著月亮。

「當時的陛下以政治能力不夠純熟為理由,全權委托給哥哥休特菲爾處理。潔莉夫人所承受的擔子的確很重,但是也不能把所有攝政的工作全交由別人發落。她應該由自己稍做判斷,再征求其他人的意見……就在休特菲爾接到防禦邊境的陸軍要求加派援軍的請求時……雖然大家都覺得太遲了。就在那個時候,古……那家伙……卻對休特菲爾進了讒言,而且是毫無根據、卑鄙下流的話。當時馮波爾符魯卿比古蘭茲先行遠征,因此對那家伙來說當時正是絕佳的機會。」

他語調倏地轉變,語氣中聽得出帶有怨恨。紅色液體表面上的月亮開始扭曲搖動著。

村田代替我問他:

「他說了些什麼?」

「……說懷疑我們的忠誠度。」

我對日常生活不常用的生字比較不熟悉。忠誠度?那是指人類生存必備的東西嗎?現在又不是戰國時代。

約劄克的聲音顯得低沈、痛苦。

「他懷疑混了人類血統的人對國家、真王陛下、當代魔王陛下的忠誠度。」

「……那跟……西馬隆……」

「沒錯,都是一丘之貉。就因為身上流有敵國一半的血統,所以很可能會背叛國家……可惡!」

茶杯應聲破裂。

「流有人類的血統又怎麼樣!難道決定生為魔族的我們所發的誓那麼經不起考驗嗎!?我們怎麼可能因為身上流著敵國的血,就背叛祖國與我們深愛的土地、同胞及信任的伙伴!但是休特菲爾就巧妙地利用了這點!對那家伙來說這可是大好機會,因為這樣就能鏟除可能奪走自己的地位與權力的眼中釘,反正少一個是一個……抱歉,陛下、上人,我失態了。」

「沒關系,沒什麼好道歉的。」

繼續開口說下去的約劄克,語氣已恢複平靜。

「……我們……尤其是他……當然不可能默不作聲,絕不能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要是繼續沉默忍受這種屈辱,遲早會跟以前一樣。他不希望真魔國里那些跟我們相同出身的人,經曆我們之前在西馬隆所得到的對待。大家都有自己的女人、小孩和新的家庭,甚至還有到了真魔國才出生的小孩,絕不能讓大家遭受那種對待。想必當初帶我們遠渡重洋的登西里?偉拉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吧。這時肯拉德……偉拉卿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展現自己的忠誠。他以自己的性命展現對國家、對真王、對全體國民的絕對忠誠。」

「那就是……」

「沒錯,那就是路登貝爾克師團。這個師團里聚集了國內的混血者,其中還有沒受完新兵教育,儼然是外行人的士兵。大家都獻出自己的生命,為了拯救國家而聚集在一起。他們認為只要自己勇敢戰斗贏得信任,那麼剩下的老弱婦孺就不需要吃苦,往後也不需要再面臨無謂的偏見及差別待遇。這是一個由流有人類血統者所組成的小規模特殊師團……于是我們前往了最重要,卻也是哀鴻遍野的激戰地……那就是幾乎快被攻陷的亞爾德利諾。你們想想看,雖然他不屬于上級貴族,但肯拉德畢竟是女王的嫡子,根本沒有必要親自上戰場送死。況且過去也不曾有過殿下前往毫無生還希望的戰地這種慣例。休特菲爾下了這種命令,偉拉卿也只好回答這是他的榮幸……當我們抵達當地的時候,勝負幾乎已定,就算加入新的戰力,但我軍人數不到四千人,敵軍卻超過三萬……真的有如人間煉獄一般。」

為了怕吵醒靠在我左肩上睡覺的沃爾夫拉姆,我拼命忍住身體的顫抖。

「亞爾德利諾簡直就像地獄。西馬隆軍中也有人會使用法術,不過在魔族的地盤上成不了絕對戰力。我方也有派懂得魔術的士兵前往,但是在毀滅性的苦戰里,具有強大魔力的優秀士兵早已所剩無幾,頂多只有操縱治愈魔術程度的士兵,然而在戰斗時根本派不上用場,最後形成互相砍殺的局面。手持輕劍的士兵在砍了幾個人之後,手上的武器根本無法繼續使用,因為上面已經沾滿附著在肉上的油脂。而使用斧頭或重劍的,也因為把柄太滑而無法牢牢握住。如果到了這種程度,就要立刻丟掉手上的劍,拾起剛剛打倒的敵軍手中刻有西馬隆徽章的武器。要是旁邊有同袍的遺體手持沒有沾到血的劍,也必須毫不考慮地替換使用,用到無法使用之後再找下一個武器,就這樣一再重覆。到最後,已經沒有人手上拿的是魔族的武器。諷刺的是,大多數的敵軍都是被自己冶煉的刀刃所殺。不僅如此,更可怕的是,那些人還是死在同樣流有人類血統的我們手上……雖然我們是敵人,但如果拿出族譜比對的話,或許我們還是什麼遠親呢!搞不好我殺了母親再嫁的人類子孫,也或許把自己的外甥給殺了。」

約劄克沉穩的臉龐露出淺淺的微笑,映著火光的睫毛向下低垂著。

「……但我們仍舊沒有一絲遲疑。滿地都是敵方與我軍倒成一片的尸體,野草上閃著紅光,露出來的泥土則被浸濕成黑紫色。根本無法閃避,為了生存下去,我們只好踩著他們的尸首繼續往前進。亞爾德利諾雖然宛如地獄,但同時卻很平等。不管受傷與否,戰場上沒有人會懷疑自己的同袍,即使是昨天才剛見面的土兵也能夠互相扶持,那才是我們所追求的平等與信賴。結果我們以不到一千的戰力奮勇殺敵,竟奇跡似地讓他們息鼓撤退。當然我們也犧牲不少同袍,幸運保住一條命的,也都是受創的傷兵。但最令人痛心的是,原本基于好意讓新兵們先退出戰線,但他們在撤退的時候卻卷入另一場戰斗……反正整個師團中能夠四肢齊全返鄉的,放眼望去竟找不出一人……就連偉拉卿也身負重傷,我則是撿回了半條命,是少數得以先行返鄉的生存者。」

在我所看到的傷痕里,以側腹那個舊傷最嚴重。雖然他本人笑著說當時是一面壓住掉出來的腸子一面走路,但光是想像被砍傷劃破的皮膚,我就覺得自己同樣的地方也在隱隱作痛。

「雖然造成很大的犧牲,但西南據點亞爾德利諾在經過此番死守之後,終于成功地阻止敵軍繼續前進。而真魔國也基于這個契機得以挽回劣勢,古蘭茲地方跟卡貝尼可夫也隨後展開反擊。雖然並沒有登陸敵地深入追擊,不過在海戰方面,那個都加爾德一族跟羅貝爾斯基的不沉艦隊也開始發威,把西馬隆軍逼到走投無路。我們都認為多虧亞爾德利諾的勝利,才有辦法逼得敵軍不得不停戰。事實上,偉拉卿也因為那次在戰場立下彪炳的戰功,所以得到與十貴族同等的地位。這件事非但讓休特菲爾的陰謀落空,而且還得到臨時評議會一致通過。雖然他想趁勢削弱威脅自己權力的勢力,但反而給了對方無可撼動的地位。只是對我們隊長來說,有沒有階級似乎都無所謂。雖然我並沒有詳細問他,不過他心里應該有比那個更重要的東西吧。」

「因為肯拉德回來的時候就已經……」

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我一轉頭,發現沃爾夫拉姆原本閉著的眼睛已經變得炯炯有神。我的左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茱莉亞已經去世了,也因此肯拉德就決定不再從軍了。」

「啊!我吵到你了嗎?」

「廢話!你一直抖個不停,叫我怎麼好好睡覺!連聽個故事都怕成這樣,你膽子真的很小耶!」?

他說的茱莉亞,應該就是馮溫克特卿蘇珊娜·茱莉亞吧?想不到肯拉德會那麼珍視不是自己戀人的她?還是說他們倆有婚外情……我把這個連問都不敢問的問題咽了下去。

面對當事人的弟弟,約劄克不敢放松太多。因為接下來他得顧慮到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沒錯,好不容易得到原本該有的地位,偉拉卿卻放棄可以往上晉升的機會,甚至連原本的階級都歸還,現在的他……」

他頓時住了嘴。

「……只是把護衛陛下這件事當成是至高無上的命令。雖然這種事我也無能為力,但是我卻失去了一個上司,無奈之下,我只好就這樣轉到馮波爾特魯卿的麾下。其實直到現在還是有許多人希望偉拉卿重回軍隊,也一直有人想成為他的部下……這也難怪。他那一面高聲吶喊一面沖鋒陷陣的模樣、即使身受重傷也依舊奮力殺敵、從敵人遺骸中拔劍出銷的手、毫不猶豫往前直視的眼神,他那願意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事物而染滿敵人鮮血的英姿已深留在大家心中。只要看到他那有如戰鬼的模樣,任誰都會覺得即使獻上自己的生命也要跟隨這個男人。

那簡直就像電影的某個場景,我想像著尸骸遍野的畫面。瀕臨戰敗危機的國家英雄,身陷在火焰與血海之中。克里耶?約劄克用帶點自嘲、低沉的語氣繼續說道:

「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把命交給他,偉拉卿肯拉特可說是路登貝爾克的驕傲。」

永遠都是。

我似乎還聽得到他念著不成聲調的單字聲音。

「可是……」

我幾乎沒有考慮當下的狀況,就對著營火喃喃自語。

「可是我並不喜歡那樣的肯拉德。」

等我把話說出口,才發現兩名魔族露出訝異的眼神。

「呃……我這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不太妥當!?」

約劄克的嘴唇揚起曖昧的微笑。沃爾夫拉姆則仰天大喊:「你這個窩囊廢」。至于村田是輕輕敲了兩次僧帽的下方,不曉得他是在表示訝異還是同意。

「咦?」

忽然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我的鼻頭,隨即又融化成水滴。我脫下光滑的皮手套,把暖和的手掌對著天空。這時輕如羽毛的東西左右搖晃地落了下來。

「是雪。」

「雪——?下雪的話就麻煩了。荒野本來就很難走了,如果再下雪的話,不就連天候都與我們為敵了嗎?」

「嗯——那是因為馬匹在雪中不好行軍的關系。不過羊似乎不怕冷,就算道路上積滿了雪,它們應該也不會不想前進吧!」

我仰望藏青色的夜空。一片片純白的綿綿冰像是從月亮直接飄落下來。

就在大家想趁身體濕透前起身上車時——

「嗯哞嘰——嗯!」

「哇啊——!?」

十六頭羊所發出的奇妙音效忽然響起。嗯哞嘰——嗯、嗯哞嘰——嗯、嗯哞嘰——嗯、嗯哞嘰——嗯!要是寬平師父在的話(注:指日本有名的搞笑藝人——間寬平),一定會吐槽說「誰是MONKY啊?」

羊群一一站起來,原本閉著的眼睛也都已經睜開。它們的眼睛發出燦爛的紅光,可見心情正HIGH呢。

「你看,它們的形狀變了耶!?」

只見原本毛絨絨的羊毛頓時失去蓬松感,羊群們的身體緊貼在一塊。原本百分百純羊毛的團塊變成把頭發往後梳得油膩膩的歐吉桑。飄下來的白雪滑過它們的身體表面,直接落在地面。

「原來是『變身!白雪模式!』唔!它們的眼睛、連眼睛也變紅色的了!」

「看樣子綿羊越是在惡劣的天候就越耐操,尤其是在這個時間帶。可見它們是夜行動物羅?」

村田仰望天空確認星星的位置,為了以防萬一還抓住我的手看我的手表。時間是凌晨快三點。

「原來它們是超早起的動物啊……而且它們好像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呢!在月光下駕車雖然讓人有些不安,但是趁還沒積雪的時候多縮短一些距離也是不錯的作戰方式。那我們就趁這時候出發吧!」

「我們現在是排名第幾順位啊?」

傍晚通過檢查站的時候,我們得到目前排名第四的章。那時我們跟第一名相差一萬兩千多馬腳,想迎頭趕上不是不可能。看來敵人也開始露出馬腳了。

「澀谷,你知道夜間駕車的方法嗎?」

「完全不了。」

村田A夢在簡易戰車的載貨架上摸索,接著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圓筒。當——啷!

「超小型魔動望遠鏡——像這樣把接頭一拉,就會變成很合手的望遠鏡。它的體積雖小,但該有的功能它都有。你看這里!這里面裝了魔動元素哦!所以無論在世界各個區域都能輕松地使用。當您跟孩子在西馬隆旅行,沿路欣賞風景的時候,突然驚覺『啊~糟糕,沒有魔動元素!』時,也不用擔心面臨孩子吐槽『爸爸你好差勁哦』的窘境。如果要觀賞野生動物或夜間使用時就用這個。這個夜視裝置是標准配備,即使四周再怎黑暗都不會錯過最佳畫面。現在還強迫贈送這個漂亮的盒子、鏡頭清潔組,以及時髦的掛頸吊飾,一共只要兩萬七千披索!當然分期手續費用由我方完全吸收。」

意者請撥打免付費電話0120—78641438(0120-西馬隆士兵是長發)。

還有強迫贈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