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來日將是魔的黃昏日落 全一卷
來日將是魔的黃昏日落

看,像這樣把右手伸出試試看吧!

這樣就能藉由傍晚空氣的溫度,來判斷太陽現在在哪里呦!

看,對吧?光是食指指尖就能感覺到溫暖的光芒,這麼一來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透過手指感受到夕陽呢。

總不能因為眼睛看不見就保持著絕望的態度,認為這個世界空無一物吧。畢竟萬物除了外在的“顏色”以外,還存在著聲音、觸感及溫度的感覺。

此外,也能靠聲音、氣息跟氣氛來判斷對方的心情呦!就像直觸對方內心似地了解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以及在想些什麼呦!因此,我並不會覺得這有多困擾,也從不怨歎自己有多不幸,因為我的缺憾只有一點點而已。

不過啊,我還是希望至少可以親眼看上一次的事物。

譬如說我想知道天空究竟是什麼顏色的。

當太讓升起的時候,透過早春薄透的花瓣看到的天空顏色,真得跟我的眼睛顏色一樣嗎?

一切真地像那個人所說的一樣嗎?

第一章

馬車路。

用德語解釋的話是“Autobahn(高速公路)”,在日本則是關越汽車公路。如果舉老媽最愛的松任谷由實的歌詞當例子,那就是在中央高速公路(注:原曲名為中央free

way,其中有一句歌詞即為“從右邊看得到賽馬場”),只不過從這里並看不到賽馬場。

總之呢,這是一條讓所有馬車行駛得既舒適又快速的平坦道路。而且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沒有類似的休息站的設施讓人們休息,如果趕時間的話,還提供精力充沛的馬匹讓人們更換。這麼一來就可以保持最快的移動速度。

如今,我們乘坐的馬車正全速奔馳在如此便利的交通設備上。

多虧了路面鋪設得很平坦,因此馬車鮮少搖,至少我的屁股沒有因為連續四天的旅程而覺得痛苦。放眼望去盡是在“世界的車窗”(注:為日本朝日電視台的知名鐵道旅游節目)節目里才看得到的風景,至少坐在我對面的則是有著淡金黃色頭發的美女。雖說這趟旅行主要都在車廂度過,倒也算得上是相當舒適的旅行。

撇開我是俘虜這件事不多說的話啦。

唯恐我這個克魯梭上校趁隙逃亡的芙琳·基爾彼特,派出她肌肉發達的部下分別坐在我兩旁,並把我固定在椅墊彈力十足的座位上。這副開心挽著手臂跳排舞的模樣,遠遠看,我應該很像是要被帶到NASA的外星人吧。

我把他們兩個稱之為“肌肉安全帶”。

如果是邦茲(注:指舊金山巨人隊的強打者貝瑞·邦茲BarryBonds)與卡布(注:指西武隊的亞力士·卡布瑞拉Alex

Cabrera)把我夾在中間,那種興奮之情當然無法言喻。但是一想到有一邊是鮑伯·沙普(注:Bob

Sapp,日本超人氣格斗主),根本就高興不起來。

不過呢,形容他們是能夠讓我坐在上面的“肌肉兒童安全座椅”,用該會比較貼切。

而且這兩名“安全帶”說什麼都不往我這邊看,會不會是因為我已經有兩天沒洗澡的關系啊?

“其實他們很怕你呦!”

芙琳·基爾彼特已經占下面具,以真實的女性模樣露出優雅的微笑。

至于過去用來假扮領主諾曼·基爾彼特的面具,正在她的膝上閃著銀色的光芒。

“他們還怕你的黑發與黑眼呦,克魯梭上校。”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還把手伸向我的劉海。

“那個副官魯賓遜原本有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因為他發出的光芒跟你的截然不同。”

“那是因為村……魯賓遜的腦筋比較好啊。”

村田·魯賓遜·健正坐在後面的馬車里。不知道什麼原因芙琳並不喜歡我們兩個在一塊。

“不管怎麼樣,我倒是覺得你的黑發黑眼很美,因為顏色跟沒有月亮的黑夜一模一樣……據說有人不惜一擲千金也要把你弄到手。既然是這麼美麗的顏色,那麼有關你是長生不老之妙藥的傳說或許是真的呢。”

當我開始想象自己會怎麼被大卸八塊,突然有鍾身處于四川的食材市場遭人拍賣的感覺。就好比那些小猴子、小鹿或者石蠅的幼蟲一樣。

“去!你還真敢說,明明自己長的才漂亮呢。美女稱贊別人的時候,聽起來就好像在諷刺。”

“哎呀,你好會討女生歡心哦!但我害怕的並不是的眼睛,反而是那顆石子。”

他纖細的手指慢慢的靠近垂掛在我胸前的藍色石頭。

原本她相觸碰那比天藍還藍的東西,卻又突然打消念頭。

“……我重視覺得它隱藏了什麼可怕的力量跟什麼特殊的意義。當然啦,即使它不過是仿照溫克特家的徽章,對卡羅利亞人來說也是很特殊的東西。”

“阿卡爾貝魯特說的話如果屬實,那你們這種行為簡直就是恩將仇報。也難怪你們無法高枕無憂,就連看到徽章也會因為心虛而有厭惡感。”

“請你不要誤會,基爾彼特家是在很後期才建立的。跟當時的主謀這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尋找溫克特家的後裔呢?”

“如果你知道原因之後,能不能答應我絕不逃走,並協助我們的計劃呢?”

眼前的婦人就像是在享受下午茶似地優雅微笑著。他的淡金黃色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滑順的發尾觸碰著座椅。天空籠罩著薄薄的云層,遮住初冬的陽光。同樣的時節在真魔國不過是早春的雨季,在西馬隆令的卻已經是秋末了。如果用最簡單的地球科學來解釋的話,表示這兩個國家正處于緯度相反的位置吧。

回想起來,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北半球了……這是不禁讓我想到這個冷笑話。

“這樣的天空令人看得好不舒服哦。”

“會嗎?只是陰陰的天氣而已啊。”

“只有當地人才看得出來,希望不要發生地震才好。”

終于又回到輕松的話題了,總不能跟初次見面的人聊政治、宗教或棒球吧!尤其是少數派的太平洋聯盟球迷,不過為了我個人心里的健康,避開棒球的話題的確是明智之舉。這時候聊天氣是最安全的,既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也不會冷場。

還記得在初次見面的餐桌上我們兩個都假裝無法說話。

但是,摘下面具恢複原來面貌的芙琳·基爾彼特,不僅人長得漂亮,連言詞跟態度都變得十分直爽坦蕩,但又稱不上堅決。說話變得比較大聲,眼里還閃著狡猾的光芒。事到如今她還敢抬頭挺胸面對他人,應該是靠自己的意志跟信念支撐的關系吧。

雖然他盜用丈夫的名義統治領地而被責備得很慘,但或許就是這種人才適合站在國家的頂點。

然後,如果那人類的俊男美女跟艾尼西娜小姐、潔莉夫人、或云特那種俊男美女型的魔族比較的話,兩者美感就是不一樣。如果說他們是天才藝術家的作品,那麼芙琳·基爾彼特應該算是女明星或賽車皇後。腦中只有運動的運動員被前來取材的女記者、藝人吸引是經常的事。現在的我正出去這樣的狀況中,也因此吃了不少苦頭,但我還是無法打從心底怨恨它。

因為我已經被軟禁了三天了,還被迫進行了斷食減肥,真得蠻難熬的。事實上我並沒有被關在斷食道場中,還有可口的滿漢大餐擺在眼前呢!但我卻得靠堅強的意識忍耐。

仔細想想,從我被軟禁的第一天開始,因事就是個嚴重的問題。

而且在數過兩萬七千只羊後,我才好不容易睡著。晚上到還無所謂,可是一到早上就有豪華的早餐送到我面前。而我那正值成長時期有食欲旺盛的腸胃,因為渴望吸取能量而發出強烈的響聲。但我還是無法毫無疑慮地吃下這些飯菜,只好原封不動地擺早晚餐時間。

想必連巴夫洛的狗(注:巴夫洛原來是一位醫學家,在研究口水的分泌與胃部蠕動的關系時,發現了所謂的“制約行為”並獲得諾貝爾醫學獎)。也沒辦法忍成這樣吧。如果空腹能拯救地球的話,大概忍個三次就可以功成身退才對。

然後我這麼做都是因為嚴守云特的叮嚀。

絕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食物,因為某些對我不懷好意的人很可能會對我下毒。

因為我無法隨便信任他人,因此好把面貌根肉放在窗外,假裝已經吃進肚子里。

不一會兒眼尖的小鳥就飛來了,而且毫不猶豫地開始啄食。

結果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小鳥在發出不忍聽聞的奇特叫聲之後,就倒臥在窗框上,眼睛呈半閉狀態,短小的舌頭還從松弛的鳥嘴里探出來見人。

這下子代志大條了!想不到我個人的無聊試驗竟害死了一條無辜的小生命!等我吟出:“啊~小鳥我為你哭泣,親昵不要死”時為時已晚。逝去的生命不再複返,我無法消去自己犯下的罪惡。

“啊~對不起——不知名的深灰色……不,時尚灰的美麗鳥兒。請原諒沒大腦的我。事到如今,我願意用我的存款照顧你的遺孀……咦?”

幾個小時後,我以為已經死亡的被害“鳥”突然站起來,還比以前更有活力地振翅飛去。可能使原先睡眠不足的問題已經解決,所以它的眼神充滿活力。

看樣子加在飯菜里的並不是毒藥,而是單純的安眠藥。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毫無顧忌的吃下那些飯菜,過這重複吃飽睡,睡飽吃的糜爛生活,因為這樣就正中敵人的下懷。對方就是希望克魯梭上校這號人物不要作怪!才會想盡辦法讓他沉睡吧。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被迫進行絕食三天的激烈減肥行動,乃是因為自己被轉動到遠離真魔國的敵對勢力范圍。

有著極平凡身材也長相,腦筋也跟普通中學生沒啥差別的我——澀谷有利原宿管它怎麼樣都無所謂,今年十六歲。是在企圖利用金融市場統治世界的奇怪銀行工作的老爸,跟希望她不要再沉迷于少女情懷,同時也是前擊劍選手的老媽所生的小孩。

就在我透過沖水馬桶流到異時節之後,卻被告知一件極具沖擊性的真相。

那就是——我是一個魔王。

因為我是連哭泣的小孩都會嚇到翻白眼的魔王,所以會使用凶惡的魔術(好像啦)。因為我是人人敬愛的國王,所以有多少我傷透腦筋的美型男部下。雖然等著我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但我不僅有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兒,待在血盟城的日子也十分愜意。

老實說,我也漸漸習慣這樣的生活。

然而這幾天卻突然發生了可怕的悲劇。

這次因為真魔國面臨極大的危機,因此我被召喚了回來,不僅遭到了來曆不明的暗殺集團襲擊,連馮克萊斯特卿跟維拉卿都被迫離開我身邊。當然他們兩人還活在世上,教育官甚至還在艾尼西娜在照顧,因此我很放心。

然而肯拉德的左手卻被砍斷了……

回想起那次的爆炸事件跟那句理應聽不到的謝罪之詞,我不禁緊緊握住雙手。

他不可能獨自死去的。因為他答應過我,只要我需要他,他就會在我身邊並且幫助我。

只是後來預定回地球的我,卻越過海洋來到人類的土地,等我回過神來還發現國二國三都是跟我同班的日本友人村田,也被卷進這個世界。

“……是村田。”

我想在模仿演歌歌手似的喃喃說到,並撐起因為空腹而站不穩的雙腳。沒錯,使村田。

鐵面貴婦人——芙琳·基爾彼特是代理丈夫統治這個小西馬隆領地——卡羅利亞自治區的美女,由于她相信“我是溫克特家的後裔”這個卵白的謊言,因此把我跟村田健分開監禁。芙琳雖是個大美女,但卻像帶刺的玫瑰那麼危險。

不管怎麼樣,我得對村田負責。畢竟他深信自己仍在地球,還拼命尋找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某個國家的領事館,我不能再讓他遇到更危險的事,而且現在能保護他的也只有我。

我一定要設法進入他被監禁的地方。

監禁生活進入第三天,當初的恐慌早以平息,也讓我有觀察四周的余裕。我也盤算著過好幾分鍾逃走的計劃,但是成功的可能性都很低。合理的窗戶雖然大,還可以自由開關,但是沒有陽台或露台,而房間有位于五樓高位置。一點鼓起勇氣來個高空彈跳,會有什麼下場可是比黑暗中的火光還要明顯呢。

雖然我嘗試制作簡易的繩索,但可能是我不太了解布料紋路的關系,總是無法把被單撕成筆直的布條,只是徒增項亞洲黑熊胸口的月型白毛那樣短短一小截的碎布塊。這時候我頭一次開始反省自己滿腦子只有棒球的人生。

日過這世上有靠捕手手套跟棒球就能夠逃跑的幻想情節,我一定會做得比任何人還要完美。

結果,我連地獄高空彈跳跟簡易繩索的計劃試都沒試過,就已經過了地球時間的五十八個小時。

我一面沐浴在接近正午的陽光,一邊把大窗戶整個打開。要是這時候能出現一輛云梯車,我就能立刻離開這里了。

此時,冷到讓人縮起身子的風卻傳來陌生語言的歌曲。等一下,這首歌我好像在哪兒聽過?以前曾經讓我聽到快要抓狂……

“凱旋進行曲?”

就在幾個月前,我聽了足足一輩子份的“阿依達”(注:著名歌劇Aida)。

我探出身子仔細看,發現我的朋友正在距離六、七個房間遠的窗邊悠哉地唱歌劇。還頂著一頭他那發狠改變造型之後的人工金發。

雖然他還特地帶上藍色的隱形眼鏡,但效果不彰。

“村田!”

為了讓足球迷發現到我,我死命揮動亞洲黑熊(碎布塊)。這可是抱著必死決心的毛巾操呢。

“哦——澀谷——!”

摘下眼鏡的隱形眼鏡先生毫無顧慮的用力揮舞雙臂,哦什麼哦啊你。

“你好嗎?”

“你再講什麼蠢話?你聽清楚,我現在就過去你那兒!”

“嗯——可是……”

他上下打量壁面,在確認沒有突出處之後繼續說道:

“我覺得只有蜘蛛人才過的來耶!這段距離沒有什麼可以抓的地方,可能一失足就造成千古恨哦。哈哈……”

“現在不是說冷笑話的時候吧?總之……”

我雙腳挎在青銅色的窗框上。

“我們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逃出去,不然再待下去我會餓死的!”

“可是澀谷……”

村田整個身子探了出來。

“你講這麼大聲,可能已經被發現了吧!“

“一點也沒錯上校”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皮帶。

“為什麼你就不肯當個安份的客人呢?要是你受了什麼傷,那我……”

站在中年管家身後的芙琳誇張地皺眉聳肩。貝克管家邊說邊把我拉住,害我從窗戶被拉回地板。

“我想說只要把你們分開兩地,就不用擔心你使用魔術。想不到你不僅拒絕進食,害奮不顧身地策劃逃走!像你這樣不惜挑戰身心極限的做法……軍人的思考模式果真叫人傷透腦筋呢。”

啊?軍人的思考模式?對哦,我自稱是上校呢!反正是你軟禁和平主義者的日本人,還把他當軍人看待,這未免太失禮了吧。

“貝殼,請你准備馬車。”

芙琳伸出纖細的手指把窗戶緊緊鎖上。

“照這樣看來實在是無法撐到護衛團抵達。盡快把克魯梭上校帶到本國,或許對他比較好。既然馬克辛已經出現拿掉面具的我了,那麼小西馬隆遲早會派兵前來侵占克羅利亞的。”

這都是什麼統治人民的“男性”領主已經不在的關系。

“夫人,可是那麼做的話……”

“如果再加上留在這兒的西馬隆兵,總計人數應該還夠用。

畢竟規模過大而引人矚目並不是件好事。只要全速沖過平原組出沒的區域,接下來應該就沒有什麼好擔心了“

聽他說什麼組來著,難不成還有黑道埋伏?

就這樣,所以它決定用四輛馬車把我們移送到“本國”,還要強迫用肌肉安全帶固定住。

這就是我的現在一直被兩個邋遢的男人夾住的原因。

話說回來,臨上車的時候我有瞄到村田的表情倒是挺開心的,原來他的“安全帶”是亞馬遜女戰士。

奈A按呢!

第一章結束~…

俊達一把把門打開,只見房間冒出淺紫色的煙霧。

站在工作台前搖晃容器的艾妮西娜,整個注意力全放在不祥的氣泡上,根本就沒看她的青梅竹馬一眼。

唯獨躲到窗邊避難,抱著雙膝靠在玻璃窗的少女看到古因達魯而抬起頭來說:“找到沒有?”

“還沒。”

“是嗎?”

她再次把臉埋進雙膝,連她綁在頭上兩側的卷頭看起來都無精打采的。外面的夜色已深,難不成她今晚也打算在這里度過。

“怎麼樣?”

有著真魔國三大魔女之一——紅色惡魔這個綽號的女性。私底下也是他的編織老師的馮卡貝尼可夫艾妮西娜,這時才終于看到他,並

把快爆炸的瓶子放在工作台上。

“我才想問你怎麼樣呢?不,你不用回答,看你皺著眉頭我就知道答案了。想必陛下仍舊了無音迅,連搜索隊也沒什麼好消息。

““而且連那個任性的游手好閑的家伙也算了,他就別提了。馮克萊斯特卿的事情有進展嗎?”

“他本人仍是老樣子啦。”

細雪與冰塊里的雪云特跟胯下的雪兔一樣越來越白。與其說是呈現假死狀態,倒不如說像具真正的尸體。

另一方面,說到有著修剪齊平的美麗黑發與細長單眼皮的袖珍型阿菊云特,正叼著煙坐在椅子上。

而且還遙望著遠方說:

“他是不是在鬧別扭?”

“好像是。”

“……古蕾塔她一直沒有睡好吧?”

“應該吧。“

說到艾妮西娜這個人,只要是實驗以外的事幾乎都只會回答:“應該吧”。古恩達心想:“要是這時候麼弟在場的話就好了”,他想起沃爾夫拉姆一副以古蕾塔的父親自居的模樣。

然而,現在連那個馮比雷費魯特卿沃爾夫拉姆也不見人影七天了。

“畢竟父親下落不明,她怎麼可能睡得著。”

“這時候就要靠這個了!”

“唔!”

艾妮西娜猛烈轉身,紅似火的紅發發出“唰”的聲音,而且就像瞄准目標似的,又狠又准地打到古恩達的下巴。

“這是我的最新傑作。睡——吧——睡——吧——小——朋——友——”

她從排滿厚重書籍的書架上拿出一本比較薄的冊子。那本跟馮克萊斯特卿的日記差不多厚的書,給小孩子來未免稍嫌重了些。

夾雜著紅色與紫色的奇怪封面上,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這麼寫著——‘毒女艾妮西娜與秘密研究室’。

“……毒、毒女……”

話說封面的圖案,正是紅發女勒死好幾名男人的場面。

激動到呼吸急促的作者本人還拼命把書往他這邊塞。

“近來幼兒們可能因為生活不規律的關系,到晚上總是難以入睡。為了讓孩子安眠,做母親的每天都煩得快要神經衰弱。而町內會(注:村民大會)甚至還派人扮成魔鬼,到每個家庭去嚇唬小孩子說:‘有沒有愛哭的小孩?有沒有不聽話的小孩?’。但結果卻是那些小孩發揮小聰明識破魔鬼的真面目,而且吵得更凶。擔憂這種狀況的我為了減輕這國家的母親們的負擔,于是便開發了這個‘睡吧睡吧小朋友’!”

“只不過是一本超大本的繪本……”

“你拿它跟繪本比,真是笑死人了!它外表看起來很單純,內頁卻隱藏了百發百中的完美魔術效果,只要在枕邊閱讀個幾頁,保證無論多難哄上床的壞小孩都會被攻陷,痛苦地敲打床鋪並大喊投降!萬一無效率的話,還有接受十天內退貨的鑒賞期。”

他不經意地看著封底,上面並沒有商業出版品必須印刷的預行編目資料。

“哦~那是因為書還沒有出的關系啦。當然真魔國中央文學館有跟我接觸過,但偏偏他們竟離譜到要把這本優良傑出的兒童文學歸類到恐怖類書籍出書。于是我就用‘很不巧,我出書可是在做慈善事業耶’這句話回絕。真受不了們,越來越受注目的第二彈為什麼非得當成恐怖作品不可呢?”

原來如此,難怪摺口處除了記載第一彈的書名跟大納,還有續篇第二部的介紹。

《毒女艾妮西娜與患者者的意志》……透過患者的意志而發展的魔術,就是實驗實驗再實驗。毒女艾妮西娜究竟是魔還是鬼?

《毒女艾妮西娜跟某只送修的皮箱》……危險!在那只皮箱里,毒女艾妮西娜她……!

“……感覺很像是嚇人魔族大集合耶。”

古恩達開始感到苦惱。

“好了,只要把這本書拿給古蕾塔看,那孩子一定會馬上睡著的。對了,如果由你來朗讀,效果應該會倍增才對。畢竟你的聲音很有威嚴感,想必一定能唬過小孩子的。我還計劃找登夏姆錄音,將它推廣到市面上販售呢……總之,只要用低沉的噪音閱讀,連膽小的男子會躲進被窩里,搞不好嚇到大小便失禁呢!”

我看與其命名為“睡吧睡吧小朋友”,倒不如改成“連哭泣的小孩都閉嘴。”

激動說明的艾妮西娜對自己的作品滿懷信心,有著絕對無敵對低沉嗓音的馮波爾特魯卿古恩達在她的催眠下看了第一行文字。

墓園好像遭到某人破壞。

一開頭就讓人有不祥的感覺。

八十二歲正值青春年華地的沃爾夫拉姆,對于自己在這一年來的成長感到十分驕傲。

不僅跟人有了婚約,還認養了一個女兒,甚至還克服挑食的壞習慣,但是——

“嘔、嘔嘔嘔嘔……哦惡哦呼~”

暈船的毛病還是沒能克服。

“雖然好一陣子沒跟你見面,不過怎麼覺得你連嘔吐的方式都變得好有男子氣概。”

站在後方的戰場天使,也是超一流治愈者的吉賽拉正緩緩幫他拍背。她的話雖然只是隨便應付沃爾夫拉姆,但動作卻是溫柔又充滿體恤心。

“什麼有男子氣概……嘔噗——我從以前嘔、就很有男子氣概噗!”

“是嗎?”

至于跟吉賽拉同行的四名人員,有兩位早就回到船艙里。只剩下頂著大光頭的中年士兵跟有著惡霸三白眼的男子遠遠站在甲板上守護著他們。

“閣下——不去排隊領晚餐沒關系嗎——”

“現在不要我提食物的事!嘔!”

“也難怪您會吐成這樣,沃爾夫拉姆閣下,畢竟還不曾有貴族搭這種船旅行呢。”

這趟旅行攸關魔王陛下的性命安全,根本就沒有選擇交通工具的余地。別說想搭乘觀光用的豪華客船,有貨船搭就很偷笑了。但是大家也沒有任何埋怨地擠在狹窄的船艙里。

每天供餐兩次,但必須拿著飯碗排著長長的隊伍去打飯。有熏肉吃的話就算不錯了,有時候還只能吃硬面包呢。

其實沃爾夫拉姆也受過軍人教育,曾在海軍訓練艇度過好幾個月。但現在仔細回想,那不過是以十貴族子弟的身份被“寄放”在那個單位而已。恐怕連原本應該很嚴厲的鍛煉項目都跟一般士兵不同。雖然多少有一些實戰經驗,但都是在戰況較不激烈的後方發生的。

長久以來受到庇護的結果,就是讓自己變得中看不中用。

對他來說,他印象中的船旅就是夜夜笙歌的晚餐會,還有白天叉巨魚的余興節目、下秒錨停靠在繁華的港口,以及腳夫搬運各種豪華行李箱的景象。

但現在大部分的乘客卻安然自得地搭乘這艘木造船。船上唯一看起來有價值的是第一任船長的銅像,那大概只能在沉船的時候當船錨用吧。不過那光滑的頭部摸起來感覺不錯。

雖然自己的身份特殊,但這卻是非常普通的景象。

“要不要回房躺下來休息?”

“……不用了,躺在那種床鋪也不會讓我舒服到哪里去。真受不了,大家還真能忍受那種房間呢,連牢房都比那里好多了……”

“這就得請您再忍耐一陣子了。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普通的旅行,但或許並不適合閣下您。”

吉賽拉像在訓誡自己弟弟似的拍了沃爾夫拉姆的背兩次。她的口氣並沒有責難的意思,不過方還是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感到難為情,望著海面簡短地道歉:

“對不起。”

想不才對自己太依賴別人有所自覺,下一秒馬上又說出這麼幼稚的話。

“別這麼說,您會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不是您所熟知的階級。但是如果沒相當的親身經曆,是無法超越這道隔閡的喲。”

“那家伙總是往‘那邊’去。”

“您是指陛下嗎?”

治愈之手一族特有的白色肌膚略泛紅。睫毛下深奧思熟慮又沉穩平靜的深綠色眼睛眯了起來。

“陛下他是個既了不起又特別的人物喲。”

“吉賽拉也那麼認為?”

“是的,不光是我,大家都這麼認為呢。陛下他很了不起喲,過去從未見過像他那樣的人。雖說他與眾不同,但某些地方又跟大家相同。不僅跟人民平起平坐,還對我們這些隨侍也,旁的士兵及老百姓也一視同仁,不管對方的出身及地位如何一律公平對待,面對有力人士也毫不畏縮!真的是一位很不可思議的人。”

“沒錯,他真的是個既不可思議又奇怪的家伙。”

“陛下很奇怪?”

沃爾夫拉姆感受到空氣流動而往旁邊看,只見吉賽拉正把右手筆直伸向西下的夕陽。她的指尖、手肘及臉頰都被朱紅色的光芒染紅了。

“……其實早已不在人世的馮溫克特卿也是呢。”

“你是說蘇珊娜·茱莉亞嗎?”

“是的。茱莉亞也……不,蘇珊娜·茱莉亞大人也是。當初我才當克萊斯特家的養女沒多久,她就主動找我聊天,仿佛我們已經是多年好友似的。她抓著我沾滿鮮血、髒汙的手說:‘你的手指讓人覺得好舒服哦’……你不覺得他們兩個人很像嗎?”

忽然被這麼疑問,沃爾夫拉姆刹那間忘記嘔吐。畢竟這個問題太突然了。

“跟誰?有利嗎?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跟溫克特一族沒什麼交情,如果是肯拉德大概能回答你這個問題吧。”

“是嗎……說的也是,其實我也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況且陛下眼睛看得見,身體又很健壯。只是說那顆魔石跟他實在太配了,仿佛他就是真正的擁有者一樣。”

“從以前我就注意到這點了……”

馮比雷費魯特卿猶豫了一下,心想:“該不該在這里問他呢?”。但最後還是敗給自己的好奇心而一鼓作氣地提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蘇珊娜·茱莉亞是怎麼死的?對了,我曾經聽肯拉德稍微提起預備役,也問過預備役她怎麼會參加實戰的原因。不管是她戰死的場所,還是曾經拯救多少個城市我都知道。可是……她的死因究竟是什麼?有傳聞她是戰死或死于撤退時的意外,甚至還有不幸被卷入火器爆炸事件的說法。但既然沒有人實際埋葬過她的遺體,就很難確定哪種說法才是真的。吉賽拉你知道嗎?你知道蘇珊娜·茱莉亞是怎麼死的嗎?她的心髒是怎麼停止跳動的?不,應該這麼問,他的心髒真的停止跳動了嗎?她真的死了嗎?”

“您怎麼會這麼問呢?”

“……因為我感到很不安。假如對有利說話的女人聲音是她的話;假如白色茱莉亞還活在世上,還幫那個窩囊廢使用魔術的話……我擔心那家伙遲早會被引導至她所在之處……”

這時候慢慢走進船艙的不是達卡斯克斯,而是三白眼男子。他肩上背著又長又粗的箭筒,而且一刻也不離身。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在等吉賽拉回答的這段時間,沃爾夫拉姆想到他平常都把弓擺在床上,原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奇特的習慣,不禁輕輕笑了一下。

“馮溫克特卿蘇珊娜·茱莉亞的確不在人世了。”

聽到答案的這一刻,瞬間解放了沃爾夫拉姆內心的緊張感。但他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問這麼沒大腦的問題。自己是不是該向對方道個歉呢?

但是吉賽拉繼續說話,表情沒有一絲痛苦或悲傷。語氣淡到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似的。

“她並非死于意外喲。雖然真相不能公諸于世,蛋嚴格說來,她應該也不算是戰死。她既非遭到直接砍殺,也不是中箭身亡。不僅如此,她身上毫無致命性的外傷。”

“既然這樣,為什麼沒有人埋葬她的遺體呢?難道真魔國的士兵們,會對自己同胞的遺體不聞不問嗎?”

“她的遺體是我火化的。”

你說什麼?

沃爾夫拉姆抓著甲板的欄杆,還一度懷疑自己聽到的話。

“當時與馮溫克特卿蘇珊娜·茱莉亞閣下同行的副官正是我。我是受命執行那個任務,而且她也只能火葬。想必您也知道溫克特一族的肉體,就算是尸骸也無法長時間放置。由于他們的鮮血是利用古老的手法精制而成的!因此會產生稀有的毒素。”

“就算是那樣也……”

吉賽拉一度閉上眼睛,然後靜靜抬起頭說:“有些事或許該先說清楚。”

“雖然只有告知少部分的人,不過閣下也有知道的權利。其實是那個人自己選擇死亡……不,這種說法並不妥當……不過她自己應該知道在符合魔族要素稀少的人類土地上,使用強大的魔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在身體與靈魂皆已傷痕累累又衰弱的情況下,使用超出本身負荷的魔力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這些她都知道,但還是做了應該做的事。為了阻止敵軍,守護眾多村落與城鎮,她毫不猶豫獻出生命。結果……發生了預期中的悲慘事情。不過那個時候我跟茱莉亞做了約定。”

跟母親一模一樣沉穩又深綠的眼睛映著逐漸西下的夕陽。

“我答應她再也不讓任何人像她那樣死掉。”

吉賽拉沒有花時間沉浸在回憶里,立刻轉頭面向沃爾夫拉姆,並露出治療病患時的溫柔笑容。

“趁陛下還沒在陌生的人類土地上出事之前,讓我們一起救回陛下吧,馮比雷費魯特卿。”

“沒錯。”

船身劇烈搖晃,海浪猛烈地打在船舷上。這時候已經遠遠可見南方的陸地。

碰巧過去他也曾在這個海域偷偷搭乘救生艇上陸。四名逃亡者朝著島上搖晃的燈火拼命在露出魚肚白的海面劃船。當時有利還教正在打瞌睡的自己異世界的吆喝聲。

這時候沃爾夫拉姆想起過去那個語調不錯的節拍,于是詢問甲板上的同伴。

“你知道劃小船時要發出什麼樣的吆喝聲嗎,吉賽拉?要像這樣。”

他還做出劃槳的動作。

“要像這樣‘吸——吸——呼——!吸——吸——呼——!’哦。”

“天哪閣下……那是生產時的呼吸法喲。”

“什麼?”

只見游手好閑的三男整個人僵住了。

說到不服輸的個性,只要我想逃走,沒有辦不到的事。

既然平平都是男生,那麼肌肉安全帶一定也有弱點。我是覺得他們應該不會那麼細心,會刻意穿上護襠才對。只要我在這時候往他們的胯下攻擊,雙手就有機會獲得自由,然後抓住時機從時速約五十公里奔馳的馬車往路旁一跳!滾個八圈再立刻站起來,就能得到全場一致好評的滿分10分!

好像會很痛,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痛。

其實就算受到連續五十次的巴投(注:柔道的舍身技中的一種),我一個人應該是有機會逃走。但那是撇開我的小命是否還保得住這點不談啦,最重要的問題還是村田健。

我該如何把他從跟在後面的四匹馬車中救出來呢?

況且我一滾到路上,就會立刻被後方來車輾過。不,在那之前就會被馬踢得遠遠的。就像在警告我不要擋住別人,甚至是自己的愛情路一樣。

那如果用正當的理由讓馬車停下來,再把門踢破一路往前沖呢?這樣的話撇開最前面跟最後面那兩輛馬車不說,至少也得讓澀谷跟村田號停下來。為了讓這兩輛馬車同時停下來,讓車上的人中途休息上廁所,我們倆必須同心協力!我得嘗試對遠處的朋友做沒品的心電感應:

“站著尿尿,村田——帶我跟你一起去尿,村田——”

結果兩旁的肌肉安全帶開始出現尿急的焦慮不安。不是你們啦!

這時候芙琳突然拉上窗簾。

透過窗外影色,得知馬車穿過了結束秋收的農地,來到了一望無際的草原。雖說是草原,但地面的植物也才剛冒出頭而已。因為冬天就快來了。

“加快速度。”

她面色略顯緊張地命令馬車夫,還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而且微微皺著眉頭像在思考些什麼。

那是實際上非常相似的魔族三兄弟的長男古恩達常有的表情。老實說我對他非常過意不去,因為國政幾乎都是丟給他處理,難怪他總是很郁卒。

而芙琳•基爾彼特也是拼命代替亡夫治理國家。她膝上變形的面具正充分證明這件事。

這時其中一名肌肉男豎起耳朵聆聽。馬蹄節奏跟先前的不一樣,似乎變得有些紊亂。

“是馬!”

全體人員突然臉色大變。

是平原組!請再加快速度!“

“沒辦法再快了!”

雖然她的部下拼命弓著身子做出騎馬姿勢,問題是他人馬車里,那樣做根本沒有意義。反而覺得他們好像會咬到舌頭。

“總之設法擺脫他們!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們往東走的話……”

“要是被知道的話,會……怎麼樣?”

馬車因為劇烈地搖來擺去,連坐在座位上的我們都稍微彈了起來。

“我們卡羅利亞跟平原組在名目上都是屬于小西馬隆領地。雖說是自治區,但要是擅自造訪大西馬隆的話,宗主國是不會默不作聲的。”

當芙琳一提到那個很有江湖味道的名稱,就會恨恨地皺眉。看樣子那個叫平原組的團體,在她眼里算是跟馬奇辛同一掛的。

她不久前才跟推剪馬尾——耐奈爾•懷茲•馬奇辛決裂。雖然阿達爾貝魯特若無其事地說他“絕對不會死”,不過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摔下去時拖著長長尾音的慘叫聲。他那樣真的沒事嗎?

“好像會被追上耶。”

芙琳微微撩起黃色窗簾往後看。

我跟系在身上的安全帶一起扭動身子往窗外看。最後面的護衛已經被超前,四、五騎的騎士正跟村田號並駕齊驅。就算我們有四匹馬力,但畢竟我們是馬車,對方騎的是單獨一匹馬,基于載重輕的關系!速度當然也比較快。

看來被包圍只是時間的問題。

“平原組會對我們做什麼?是恐嚇?拔指甲?還是切腹?”

“他們是小西馬隆的傀儡。是一群早就忘記榮譽跟堅持的,甘願向權力低頭的愚蠢家伙。

要被他們知道我們的目的地,鐵定會開心地把我們送交小西馬隆的。為的是要得到偉大又明察秋毫的君主——薩拉列基大人的贊許!”

芙琳語帶諷刺地說道。

不過我是曾聽推剪馬尾提過薩拉列基、阿列拉稀或沙拉燒雞來著的名字。他應該是領地較小的西馬隆的國王吧。至于她恨恨地說到“明察秋毫的君主”,這該不會是他的中名或頭銜吧?

這時候澀谷號突然降低速度,芙琳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已經沒有充分的時間決定要假扮成自己的丈夫或假面貴婦人了。

“為什麼停下來?繼續走!甩掉他們!”

“可是基爾彼特夫人,正前方都是羊耶。”

我再三詢問:“全都是……羊?”然後沖到小窗往外看。

羊、羊、羊。整片都是羊。

數也數不盡的羊群把高速馬車道路塞得水泄不通。

“飛過去!”

別傻了。肌肉安全帶跟我都發出無言的吐槽。

車輪的咯吱聲終于讓芙琳•基爾彼特開始驚慌失措,而且不斷征重複把她的座墊移到我這來的無意義舉止。其實我很了解她這種心理狀態,應該就像比賽一路落後的第九局下半,突然被指定當打的心境。如果沒有打擊出去,比賽就會因為我輸掉,而自己又還沒做好上一場打擊的心理准備。

“怎麼辦,怎麼才逃得掉呢……可惡,要不是那個麻煩的陋習……”

眼看就快驚慌失措的她竟冒出不像是出自淑女口中的言詞。不過此時,馬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在沖進羊群中央之後緊急停車。

四周被毛絨絨的家畜團團圍住,這時候有無數羊毛標記在我腦海里飛騰。仿佛在說著:“千萬別把我丟進洗衣機里洗。”

這時候有兩個平原組的人正撥開米白色的羊毛波浪接近我們。

“要是被知道只有我一個人鐵定完蛋。”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這不是團體旅行嗎?”

“啊~對哦。我不是獨自一人真是太好了……不對,這更糟糕!在小西馬隆如果女子單獨在外游蕩,還跟丈夫以外的男人旅行,那可是罪加一等的!”

因為那算是不倫(注:芙琳的日文發音跟“不倫”相同)。

“冷靜點,芙琳小姐!或許名字就代表本人,不過你先冷靜下來。數羊是不錯的選擇哦。”

一、二、三,呼——

“哇,好險!差點睡著了!我什麼時候變成大雄(注:哆啦A夢里的大雄最擅長三秒內睡著)了!”

不過可能是我那隨便亂掰的建議奏效的關系,芙琳稍微冷靜了一點,並且把手貼在胸前調整呼吸。

“……謝謝你,克魯梭上校,我感覺輕松多了。要是沒能克服眼前這個難關,就無法把你跟魯賓遜先生送到大西馬隆本國,我的工作也就無法完成了。”

這種時候,身為俘虜的我該如何應對才好呢?

就算嘗試趁機逃跑頂多只是把抓我的人換成平原組而已。而那些人會把我們當賓客對待,或者當成敵對勢力的犧牲品丟進東京灣呢?

“有人過來跟我們交涉了。”

“歡迎你來,姐姐!”

總之先觀察一陣子再說吧。芙琳緩緩走下馬車,並朝馬上的追兵走去。我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前方是兩名體格壯碩的男子。他們留著跟馬奇辛非常相似的短胡子,身穿單薄的藍色騎兵裝。至于跟愛馬一樣的棕色發型是……

“是阿福柔!”

對方果真頂著跟畫里一模一樣的阿福柔頭,而且誇張到很想拍照留念。是日本找不到的正統阿福頭。

之前不曉得在抗議什麼的芙琳•基爾彼特感性地啞著嗓子說:

“爸爸!”

“爸爸?”

“……你們是父女!芙琳跟阿福柔是父女?”

肌肉一號並沒有看著一臉訝異的我,自顧自地回答道:

“沒錯。”

這麼說,我跟村田健被卷入連家畜都總動員的大規模親子沖突中?

“我都說過我不是自己前往大西馬隆,諾曼大人也一起同行啊!最近我先生的病情不佳,于是打算造訪本國的名醫……”

“如果要找醫生,我們平原組或薩拉列基陛下身邊也有啊!阿福柔。”

刹那間我心想:“不會吧?”,連語尾都加“阿福柔”,未免也太扯了吧。

“而且女婿他從三年前就以生病為藉口,婉拒前往本國不是嗎?”

我輕拍胸口松了口氣。“太好了,剛剛那個怪怪的接尾語應該是我聽錯了”。

“也難怪我會懷疑諾曼大人是否還活在世上。”

雖然薩拉列基陛下的走狗(芙琳的說法)馬奇辛識破她“假扮諾曼•基爾彼特作戰”的真相,但消息似乎還沒傳出去。雖說“要欺騙敵人,先要騙過我方”,但是做岳父的竟然不知道女婿已經發生了不幸,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想要跟女婿小酌一杯,但如今女婿就是女兒,女兒就是女婿。就短劇的情況來說,兩個人是絕對不會同時出現的。

根據推剪馬尾的說法,芙琳•基爾彼特不僅假扮她丈夫,還拿“溫克特之毒”當做跟宗主國以外的國家交易的最後王牌。好像只有很久以前曾統治卡羅利亞領地,後來成為魔族的溫克特家的後裔,能夠操縱感染這種毒的被害人。

至于被當成是那個後裔的,就是我,又叫做克魯梭上校。就算我大歎:“像我這種不曾身經百戰的弱者是無法勝任壞蛋首領的職務啦!”,也無濟于事。

“那麼父親大人是在懷疑諾曼大人嘍!”

對自己的境遇實在很想大哭一場的我,此時聽到了激烈的抗議。

“那您的意思是諾曼大人並沒有統治能力,也沒有帶領人民的資質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怎麼會懷疑諾曼大人呢?只是說卡羅利亞要我們代為訓練的年輕人大多很懦弱,我敢斷言可能無法把他們訓練成獨當一面的士兵。畢竟君主決定了百姓的個性。況且從以前開始我就一再強調過,如果諾曼大人因為疾病跟個性而無法管束百姓的生活,我們這些親人隨時都願意伸出援手的。”

“謝謝您的提案,不過卡羅利亞有卡羅利亞的做法。就算諾曼•基爾彼特大人曆經了疾病跟意外,但他還是有充分的能力統治國家……統治西馬隆領自治區,不需要您多費心!”

“那女婿他怎麼都不跟我們見面呢!”

“那是因為……”

芙琳•基爾彼特充滿自信的眼神開始動搖,也沒有把話說下去。

畢竟後來的狀況她比誰都還了解。

因為諾曼•基爾彼特已經不在人世了。

如果對象是像我跟村田這種沒見過他本人的人,要她臨時假扮丈夫應該是能唬弄過去的。只要善用值得信賴的管家跟女仆,甚至還能善盡國王……雖然現在是領主……君主的職責才對。

但對象換成自己父親的話……“咦,女婿呢?”、“哎呀,會不會是去廁所呢?呵呵呵~父親大人您稍待一下,我去叫他過來”(換衣服)、“哦~女婿,我等了你好久。對了,我女兒呢?”、“哈哈哈,她說有東西忘在房間里,我去看一下。”(換衣服)、“呼呼!父親大人,我……不對,是我先生他覺得身體有些不適。”……總不能當著他的面表演這種變裝的把戲吧?那不如把一半的臉畫成女婿,一半的臉保持她的原貌呢。

光是想像就覺得好笑。

“芙琳,雖然你已經是卡羅利亞的人,但也是我平原組的女兒吧——你要仔細想清楚,當初是為什麼要你嫁給基爾彼特的。如果有需要我們的力量……”

“我不會給你的!”

女兒再次把頭抬起來。

“我已經聽過父親大人跟哥哥的想法,而且……也非常理解其中的意義。但我不會把卡羅利亞交給你們的。不管往後諾曼大人的病情有多糟,我都不會借助你們的力量!”

略為驚訝的我離開小窗,准備坐回原位。只是說肌肉二號用力拉了我的手腳,幸好沒跌坐在他身上。

而我使用率不高的大腦,正從截至目前所知的大河時代劇的劇名檢索類似眼前這種情況的人際關系。叫什麼來著?是誰?“人稱腹蛇之男•齋藤道三”?雖然不是很搭,不過眼前的道三跟女兒的戰斗正在持續中。

芙琳•基爾彼特的父親,應試是平原組首領的阿福柔,為了得到小西馬隆領的卡羅利亞自治區,不惜把女兒嫁給諾曼•基爾彼特。然而現在,不僅讓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也害他逐漸失去權力。原本打算等待時機成熟,再把卡羅利亞納入平原組勢力范圍……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計劃發生嚴重的瑕疵。

因為女兒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兒了。

這相當符合水戶黃門用語集里的“‘你這家伙竟敢背叛我!’、‘呵呵呵你錯了,我只是轉變而已。’的法則”。

這時有東西在我眼前亮了一下。

剛剛她跟我面對面坐的位置有擺放婦女用的座墊。塞在面塊下的銀色面具,被冬天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能不能把安全帶稍微松開呢,肌肉男?”

我把手往前伸,仿佛基爾彼特的面具在呼喚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時候先把狀況觀察清楚才是聰明的選擇。仔細想想,那女人軟禁了我跟村田,還准備把我們帶去跟魔族敵對的西馬隆哦!而且跟那家伙串通的大西馬隆士兵還配備跟之前襲擊我們的家伙一樣的火器。

肯拉德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讓我屏住氣息。

芙琳可是跟那些家伙有勾結的女人哦!無論阿福柔的謀略有多卑鄙,我有什麼義務幫那種女人呢?更何況這是國家與領地之間的糾紛,把家人當做道具利用也很常見。全世界的卑鄙小人又不是只有阿福柔一個。這時候就算生氣、沖動都沒有用。我要冷靜點!再冷靜一些“可惡,我哪冷靜得下來啊!”

心情煩悶到想咋舌的我緊緊抓著面具,然後用力把頭塞進去,可能是被窗外的陽光照過的關系,材質略顯溫熱。或者這是假扮諾曼•基爾彼特的人內心所尋求的溫度呢!

這就是芙琳三年來扮演的臉。

請你回答我這個問題,芙琳。

你是為了什麼做出這種轉變的?

“你們的談話我全聽到了!”

當我做好心理准備把馬車門用力踢開,受到驚嚇的阿福柔跟他的女兒都回頭往這邊看。

面具下的我露出微笑。原本我是想露出毫無畏懼的笑容,結果卻變成悲喜交集又毫不可靠的表情。算了,反正他們又看不出來。

“您好像在懷疑我的管理能力!我諾曼•基爾彼特正如你現在所看到的,還活蹦……哇!”

我精神奕奕地往前踏步,卻忘記馬車跟地面有一段距離。結果左腳踩空,整個人往前摔在地上。

這時我的臉則埋進略髒的白色羊毛海里。

“嗯咩!”、“嗯咩!”、“嗯咩!”、“嗯咩!”

羊群一陣大恐慌。

“讓、讓你們看到我出糗的模樣了。”

跌了一跤的我搔著頭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淹沒在高達腰際的家畜群里。這國家的羊比地球的大上許多。

“克魯……你……”

面露夾雜驚訝與困惑表情的芙琳用手勢表達她的意思。她纖細的手指著喉嚨,嘴巴還不時一張一合的。可能是擔心我不習慣戴面具,皮繩綁太緊會呼吸困難吧。

“看我的吧。別看我這個樣子,好歹也是個捕手。面具或面罩根本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

光看外表會以為戴起來像美國版的咸蛋超人,但實際上視野卻相當寬廣。況且嘴巴跟鼻子都露在外面,因此不會很不舒服。

阿福柔連忙下馬走到女兒前方。

“哎呀,諾曼大人……我們太久沒見面了,結果不小心說出這麼無禮的話。聽到這些多余的疑慮,想必您心里會不太舒服吧……應該是這樣。剛剛那些話都是針對我女兒的玩笑話,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哎呀——畢竟我們三年沒見,也難怪您會這麼想。況且我太太也不太常回娘家。”

從他的證據突然變謙卑來判斷,想必卡羅利亞領主的地位比平原組還高吧。只是說我並不了解諾曼•基爾彼特這號人物的個性,不曉得該用什麼語氣說話才好。唯一確定的是絕不能用跟朋友講話的語氣,那就試著用盛氣凌人的口吻吧。不過大人物的第一人稱是什麼啊?“我”或“老子”好像都不太適當。“朕”和“妾身”更不勁。

“話說回來,只因為國民不適合當兵就認定老子……嗯——本王?沒錯,就認為本王沒有統治能力,這句話未免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站在父親身後的芙琳驚訝地搖頭,仿佛在暗示我沒有詮釋得很好。

“別看吾這個樣子……對,應該是用‘吾’!雖然吾大病初愈,也還是盡全力統治卡羅利亞,為了人民跟國家不惜奉獻生命喲!哇哈哈哈哈哈!”

順便一提,跟你講話的不是貓哦(注:意指夏目漱石的著作《吾是貓》)。

淡金黃色的美女老婆指著我的喉嚨歎息。一生中要看美女無奈的可是不常有的機會。可是瞧她不滿的樣子,難道我還沒瞞過她父親?啊!對了,不光是語氣的問題,或許還牽扯到聲音呢。

快發揮你的想像力啊,澀谷有利。學學老媽還在滿心期待續集的少女漫畫里的那位天才女演員(注:意指漫畫《千面女郎》)!

因為一場大病讓諾曼•基爾彼特從幼年時期就過著戴面具的生活,長大成人雖然娶得美嬌娘,但那名女性是覬覦他國家一族之女。眼看他的國家就快被鄰近的大國占領,也即將發動戰爭。而且三年前還遭遇一場不幸的意外,害他失去聲音……

咦?

“可是諾曼大人!你是什麼時候能說話的?”

咦——?

糟了,我完全忘記諾曼無法說話這個小檔案。就是因為刻意要讓死人複活,才會出現這種複雜的槌啦!

“我——的——聲——音——是——呃——”

眼前的男子開始起疑了。

“你該不會是影武者吧?你真的是我女婿諾曼大人嗎?你敢發誓愛我女兒嗎?”

“我可以對烏龜發誓,我喜歡芙琳小姐!”

不過我更喜歡大象。

照理說平原組要回答“阿福柔好感激!”這種甜言蜜語,但他的表情十分僵硬。因為我沒有一絲情感的告白,反而加深他的疑惑。

但是幸虧沃爾夫拉姆並不在場。否則剛剛那句話要是被他聽到,我就算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面具內突然一陣悶熱,脖子開始冒出討人厭的汗水。就一般的蒙面人來說,一旦被逼到走投無路,就會抓起危險品把人海K一頓之後逃逸。然而我的凶器在哪里?

正當我四處尋找打場外群架用的鐵管椅的時候……

“幫諾曼•基爾彼特先生恢複說話能力的奇跡之人,正是我!”

從尚未卷入這場風暴的後方馬車中出現的,正是已改變形象的村田健。

這時候出現一名頂著明顯的人工金發及半掉色的眉毛,戴著深藍隱形眼睛的的家伙擺出雙手大大張開的POSE,輕快地沿著階梯走下來。BGM還是用清唱的交響樂曲“橄欖項鏈”(注:法國流行音樂奇才Paul

Mauritat所創作的名曲“Elbimbo”)呢。

“啦啦啦啦啦——嗯……哇~好痛!”

他跟我一樣踩空跌倒。而且除了對著羊背道歉,還趴在地上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眼鏡,我的眼鏡……”

“我說村田,你從一開始就沒戴眼鏡啊?”

芙琳仿佛夢想破滅地說道。村田該不會是為了讓她抱著一線然而而拼命散發費洛蒙吧?

“那位是誰啊,諾曼大人?”

阿福柔會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兩旁有亞馬遜女戰士隨侍在側的村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可疑。

“那、那是我的新親信,魯賓遜。”

“我是魯賓~請多多指教——”

只見村田一副好像要遞上印有店名的名牌似地鞠躬敬禮。

村田……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當了岳父之後,想必你就算睡覺也會擔心愛女的老公吧。更何況他三年來音訊全無,會有‘阿櫻,哥哥很傷心喲’。(注:電影“男人真命苦”主角阿寅的台詞,阿櫻是他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臨時見面的女婿又跟過去截然不同,這更是不得了的事。什麼什麼?原本無法發出聲音,現在卻又恢複說話的能力?請放心。那是敝人在下我,奇跡的治療師——東京魔術魯賓遜用巴西蘑菇、蜂膠跟鱉精,讓他發出比過去還要華麗的聲音!喂,紅蛇來吧(注:東京魔術魯賓遜是源自蕭邦豬狩跟千重子夫人所組成的“東京漫畫秀”表演團體,當扮成弄蛇人的蕭邦豬狩吹笛並喊:“紅蛇來吧!“,躲在箱子里的千重子會伸出戴著蛇的手套做出紅蛇跟黃蛇的表演)!”

“是的,老大!”

村田,你到底幾歲啊!不對,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亞馬遜女戰士安全帶二人組不知何時成了他的手下。不愧是東京魔術魯賓遜!你是用了什麼秘技?或者是用了男人的武器!

只見胸部雄偉的健美型美女遞給村田一小瓶子。

“來,就是這個,這就是萬能藥。不僅能治感冒也能促進毛發生長,而且被敵人追到死胡同的時候,還能發揮驚人的威力呢。大概就是這種功效。”

接著魯賓遜把容器往地上丟,一聲轟然巨響之後便冒出黃色的煙霧。

黃色煙霧來吧!

“還忤著不動干嘛!准備閃了啦!克魯梭上校!

“咦?什麼?村田你在哪里?”

“嗯咩!”

膽小的羊群們,發出蹄響一起沖了出去。好幾波百分之百純羊毛的橫浪往我身上撞。

至于平原組的家伙倒是咳個不停,有五、六名戰士趁煙霧彌漫時趨近最後面的芙琳。不過肌肉一號二號立刻用胸膛擋住敵軍馬匹。

“夫人,快逃!”

好忠心的肌肉隨從。

“快點抓緊羊毛!”

“啥?抓住羊!”

“搞什麼,連只羊都不會騎?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上軍人的?”

這個世界的羊似乎是他們的交通工具。

此時遠方好像有人在喊叫。

“停下來偷羊賊!”

抱歉,我不能停啊!

去打聽消息的芙琳帶著憤憤不平的表情回到我們身邊。她的表情可怕到似乎能輕易撕裂兩三條手帕。

“這下子麻煩大了。”

“臉色別那麼難看啦,小心長眉間紋喲。”

“我說克魯梭上校,現在狀況可是非常嚴重喲。我們正面臨重大危機耶,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沒有趁隙逃跑而在這里等你啊!”

“是啊,謝謝你的合作。”

當芙琳•基爾彼特稍把視線落在悠哉吃草的羊群背景時,不經意地咋了一下舌。當初見面時那位舉止優雅的貴婦人,如今已經不複見。

緊抓著羊背或肚子的我們,好不容易逃離了平原組,來到外莊的郊區。當然,那將近三十頭左右的羊群也跟我們一起行動。

先前瞄到路標寫著往東是大西馬隆領,往西是小西馬隆本國。這里很明顯就是個分界點。

警告我跟村田不許逃跑以後,芙琳獨自到雜貨店去打聽消息。

然而,將我們這兩個俘虜就這麼丟下不管,完全沒派人監視,這樣妥當嗎?看來接二連發生意料外的事情,已經讓她完全亂了陣腳。

“這里跟大西馬隆的邊境已經被封鎖了,就連每個月越境的商人跟牧羊人都無法輕易通過,附近的居民也相當不安,目前所得到的消息應該從是少部分的士兵那兒聽來的吧。從這戒備森嚴的氣氛來看,著手搜查一般百姓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畢竟我們是偷羊賊啊——”

村田悠哉地插嘴。一頭誤以為在叫它的羊抬起它沉穩的灰色眼睛!它的下顎仍舊往斜下方咬動咀嚼中。

“不會吧,有可能只為了羊就這麼大張旗鼓嗎?”

我撫摸那家伙的頭,它淡棕色的臉中央,也是人類所謂的“T字部位”,竟然是白色的。

“你們也未免太會波及旁人了吧!竟然還封鎖國界。普通人會對女兒做這種事嗎?更何況你們還是有血緣關系的父女耶~”

“父女?是父女又怎樣?管他是我父親或我是他女兒,對方都是覬覦卡羅利亞的男人喲!一旦知道諾曼•基爾彼特無法繼續統治下去,就會立刻搶走領主的寶座耶!拜托!叫那坨毛球閃開啦,不然我要怎麼坐啊?”

芙琳發飆時,被遷怒的家畜正好在這時候回頭。

“嗯咩!”

它生氣了。

“什麼嘛,你恐嚇我也是沒用的!都是你們害我的計劃泡湯的!哎呀,又肮髒又滿是毛球的百分之百劣質品羊毛正在走路呢!”

她這樣講歐巴桑級的冷笑話給動物聽,情況也不會好轉。

她用手肘撞了羊之後便踉蹌地坐在樹根處,然後像少女那樣抱膝蹲坐著。

我還以為她要放聲大哭。

我只看到她背部動得很厲害。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還想問你呢。”

村田健拿回有度數的墨鏡之後便確認每一張駝色的臉孔,還開始對這堆羊毛估價。我則是靠在大樹干上,低頭望著芙琳。

“我們之所以去你的宅邸,是以為你能幫助我們回家。結果你說什麼溫克特的後裔是操縱什麼鑰匙的重要人物,遭到你監禁之後還被帶到這種地方來。所以真正想說‘事情怎麼會這樣’的應該不是你,而是我們吧!”

“……說的也是。”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跟父親的關系不好……那個——策略婚姻?是這麼說嗎?不過我很難想像你跟你丈夫是那種關系呢。”

“沒錯,對不起。”

一向高高在上的年長女性竟然會說這麼可愛的話。我這個長久以來一直沒女人緣的棒球小子,面對這冷不防的攻擊也難以招架。

“你、你別誤會了!我不是要你道歉才說那種話!況且事到如今……就算道歉也無濟于事……不過……”

她依舊把臉埋在膝蓋里。

“……不過,我會想道‘自己怎麼會被波及?又被卷入什麼紛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沒錯。”

“可否請你告訴我們呢?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帶到大西馬隆?本國又為什麼想要我們?因為我……“

“因為我是敵國魔族的國王?“雖然我很想這麼問,但卻說不下去。

照理說芙琳應該還不知道澀谷有利的特殊身份。現在的我是溫克特的後裔克魯梭上校。

除此以外的事都沒讓她知道。

午後的鍾聲響了幾回。一群默默無言的人從類似教會的建築物走了出來。

那群人的中央有幾名男子扛著純白的箱子。從那個形狀大小來判斷,應該是人的棺材。肅靜的行列從我們旁邊走過,然後轉向通往小山丘的路。

我發現自己竟然把大拇指藏到背後,不禁苦笑起來。又不是小學生,而且那麼做也無法回去日本。

“那喪禮耶,看來是有人去世了。“

“是小孩子喲。”

“咦?”

我又往遠離的送葬行列看去,的確是有個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性……

“那棺材是白色的對吧,所以代表男生。大人是棕色的,女生是紅棕色。白色棺材是少年兵陣亡的時候,用來贊揚他的勇氣與愛國心使用的,應該是只有十二、三歲的男生。”

“可是戰爭還沒開始啊!而且才十二歲……怎麼會讓那麼小的孩子當兵……”

“在這里這算是很正常的事。”

芙琳從膝上抬起頭,望著陰暗的天空。一只不知名的小鳥飛過那從云間探出一點點臉的太陽。

“一百多年前,在這大陸還分割成近百個國家的時候,平原組就一直沒有所謂可以稱之為國家的土地。他們不過能算是一個組織,就是負責把各國送來的人鍛煉成獨當一面的士兵組織。因此就算擁有一定的土地或財產,頂多也只是被當成訓練機關罷了。即使是西馬隆侵略大陸全土,平原組也不改其立場,一樣收編男人並加以訓練而已。他們跟任何國家、任何地方都沒有瓜葛,只是負責培養經得起戰斗的士兵。在這期間,有許多國家戰敗,大陸東側幾乎成了西馬隆的領地。卡羅利亞也是,基爾彼特家最後也臣服于小西馬隆的武力之下。

芙琳還補上一句:“當時我還沒嫁過去。”

“從那時候開始,我父親……平原組的工作開始產生變化,被送過來的人都非常年輕。根據宗主國西馬隆的法律,男子過了十二歲就必須服兵役。雖說是十二歲,也還只是個小孩子。其中還有生長在貧困村落、營養不良的瘦弱孩子;也有連拿劍的力量都沒有,根本不適合當兵的孩子。但即使如此……我父親跟哥哥……還是跟以前一樣訓練他們當士兵,畢竟那是我們家族的工作。只不過在訓練中死亡的人數不斷增加,畢竟他們還是尚未發育完成的孩子。連怎麼用劍,或是人類的致命處都不曉得的孩子……但最後還是設法完成那些孩子的訓練,也把他們送了出去。但這次他們並不是分送到各國的軍隊,而是全數送往大西馬隆的軍隊……我就是生長在那樣的環境里。生長在每天都聽到劍擊聲跟怒罵聲,偶爾還會聽到慘叫聲的宅邸里。”

村田好像找到最有經濟價值的羊。有個小女孩發出稚嫩的聲音跑了過來,還緊緊抱住有如重型機車的毛團。緊跟在後面的母親則邊笑邊叫住村田。

如果沒看到剛剛的送葬行列,這里應該是跟芙琳所說的劍擊聲、怒罵聲及慘叫聲無緣的村落。

“當我決定嫁給基爾彼特的時候,我父親跟哥哥都非常高興,還認為這是篡奪王位的大好時機。基于姻親關系,幫忙治理政事也很自然,宗主國應該也不會怪罪下來。只要慢慢掌控的話,要想以攝政的名義得到全部的權力並非不可能……雖然卡羅利亞已經不算是國家了,但是就‘組織’來說,它的地位還是比平原組高上許多。雖說隸屬于小西馬隆領地,但卻是個自治區,在屬國之中算是比較容易統治的。而且還擁有大型港口,也有商船在此往來。與其用強硬的手段奪取並造成雙方的對立關系,倒不如讓懂得如何治國的基爾彼特繼續統治,從中獲取利益還來得聰明呢。”

“我有去過基爾彼特港喲!那兒充滿朝氣,還停泊了許多大船。不管是道路及各種設施都很完善,最重要的是銀發族都很有精神地工作,的確是一座不錯的港口。”

“謝謝你的誇獎。”

淺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啊,不過那是因為那里肯支付日薪,也願意讓陌生人打工!”

“你有在那里工作?為什麼?”

除了想要錢還有什麼原因呢?只是說她那綠色的眼睛不過是往我這邊看而已,我在焦慮個什麼勁啊?我不是早就看習慣哈密瓜、泡到無味的茶,甚至是淺綠色的廁所牆壁嗎?

“可是你就算丈夫死了也不肯讓父親進入卡羅利亞,還戴了好幾年那個悶到透不過氣的面具,甚至不惜假扮你丈夫……為什麼呢?是你不想放掉到手的權力嗎?”

“不是的。”

她慢慢搖頭,長發滑落到她膝上。

“我討厭的是父親的組織。卡羅利亞每年都有少年被征召到他那里去,而且全都是超過十二歲的男生。說什麼要備戰應付隨時攻過來的魔族,因此軍隊就算能多一名士兵也好。既然那麼想打仗,怎麼不征召自己人呢?大可找那些從沒走過泥濘路的貴婦跟從未自己照顧馬匹的貴族去戰斗啊!要是把卡羅利亞交給父親跟哥哥,一定會變成全民皆兵的。我丈夫喜歡的並不是那種國家,不是那種整個國家里只看得到士兵到處浪蕩的國家。”

原來如此。

所以她才假扮領主繼續亡夫的遺志。

“……魔族是不會對人類發動戰爭的。最起碼只要我還活在世上,就絕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為什麼?”

這個問話讓我無言以對。

“為什麼克魯梭上校敢如此斷言?從你黑色的眼睛跟頭發來看,可以知道你是個身份崇高且力量強大的魔族。我曾經聽諾曼說過完美的雙黑非常罕見,其可怕的力量也是……”

芙琳的手指抵著嘴唇,沒有把話講下去。話說回來,上次的紅茶魔神就是我當著她的面使用的低俗魔術,請原諒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畢竟你是溫克特的後裔,一定具有更強大的力量。雖然現在是看不出來啦!但是即使是這樣也無法改變國家的決策吧?魔族里有一個掌握絕大權力的國王,從老人到嬰兒都對他絕對服從,據說不服從的人就得問斬,還從頭把人吃掉。既然統領魔族的是可怕的大王,那可見是沒人可以阻止得了他的。”

這謠傳到底是誰捏造的啊?又不是諾斯特拉達姆斯(注:Nostradamus,法國偉大的預言家,著有《末世啟示錄》,預言世界末日即將到來),也不是鹽烤香魚。而且第一階段不就要砍頭了?那從頭把人吃掉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突然感到很不安。雖說有關魔族的情報全是胡扯,不過關于我們在現今情勢下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有效利用土地的特色等等,芙琳都能了若指掌,而不像我就只能覺得佩服,因為自己統治真魔國的能力根本比不上她,而且我缺乏政治、交涉、戰略之類的能力。

……雖然我很不服氣。

“你果然是個好領主耶。”

“我?怎麼會?才沒那回事呢。雖然我丈夫的確是個好領主,也深受人民的愛戴,然而當他迎娶我的當天,卻被人民沿路投擲石頭,他們口中喊著:‘不要娶平原組的女兒!’這也難怪,畢竟平原組可是靠著把好幾代都沒有犯下任何罪行的人民送上前線來賺錢的可怕組織。”

“但那是你父親的問題,不能怪在你頭上啊。”

“我也一樣差勁。”

她語帶諷刺地簡短回答,然後沉默了一陣子。當她好不容易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已經完全找不到先前的悲傷神色。

“你忘了嗎,克魯梭上校?我正打算把你送到西馬隆本國喲!而且不是宗主國小西馬隆,而是跟魔族互相牽制的大西馬隆哦。”

“所以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時田“哇”——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我則像個機器人般僵硬地回頭。只見他豪邁地揮舞右手,對著天空大喊大叫。

“怎、怎麼了?村田,不,魯賓遜!你是被毒蟲螫到了嗎?”

“天哪,上校的朋友真是神秘耶!像剛才那個瓶子也不曉得之前都藏在哪里,就連‘那個時候’也像變了個人似的……”

“賣——賣——賣——賣——出去了——羊賣出去了耶!而且新主人是叫瑪莉的女孩呢——!瑪莉有只小綿羊——小綿羊——小綿羊——瑪莉有只小綿羊——羊毛白如雪——”

你的語氣能不能可愛一點啊!

任何人只要荷包滿滿,就會覺得不管什麼事都能實現。

賣掉三十頭羊所得的成捆鈔票讓芙琳•基爾彼特稍微振作起來。如此一來,就算要她豁出性命也會把克魯梭上校跟東京魔術魯賓遜送到大西馬隆吧,應該啦。

“……只是克魯梭上校怎麼會跟東京漫畫浪漫家扯在一塊呢……”

“你說錯了哦!澀谷。東京浪漫家(注:昭和40年代的歌謠團體)是鶴雅義。”

我已經沒力氣問他幾歲了,已經無力到不行。

“不過女人真是堅強。”

“就是說啊。”

“剛剛她還一臉好像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說。”

“就是說啊。”

芙琳很快就做好准備,完全不像是身份崇高的貴婦具備的本領。由于從Doorto

door到府接送的盡善盡美馬車之旅,轉變為躲避臨檢的逃亡行程,因此有必要把衣服跟裝備准備齊全才行。不過她也沒花什麼時間,一下子就弄到了三套簡樸的男裝。

“不過她卻在店里的廁所換衣服,這不是歐巴桑才有的行為嗎?”

“就是說啊。”

為了表明她的決心而綁起來的淡金黃色頭發,此時又恢複它原有的光亮。只是基于不能太引人注目的原因,因此她戴上我建議的異世界戰斗帽棒球帽,而且把帽沿壓得低低的。雖然看不到她的臉多多少少扣了些分數,但是在我心目中的得分卻相當高。不,應該說還加了5分呢。畢竟戴上棒球帽又綁馬尾巴的金發美女,可是只有在美國大聯盟的衛星轉播才看得到呢。

慘了,冷靜點!十六歲的我!我不斷地提醒自己,對方可是把我們監禁起來,還打算把我們帶到西馬隆的可怕女人呢。

“從以前我就覺得澀谷對女性的偏好很極端呢。”

“啊?哪里極端?”

“因為不是大姐姐型的,就是蘿莉型的。”

“啥——!什麼跟什麼啊!”

在眼鏡愛用者特有的眯眯眼注視下,我的心志開始動搖,深怕會被他識破。

“才……才沒那回事呢!只要我看上的都是我喜歡的類型!身為消滅男人的全民公敵兼努力脫離不受女人歡迎的會員,任何女孩都是我的好球區,而且大喊:‘歡迎愛的環球!’!”

“沒關系、沒關系,不必這麼害羞。因為你不是從來不曾跟看起來像同年紀的對象傳過緋聞嗎?就連畢業前跟你交往的低年級短發學妹,臉蛋跟身體看起來都很嬌小,感覺很像是小學生呢。”

“你說的那個是男的啦!是棒球隊的人!他還理了大光頭呢!況且我們哪有在交往啊!”

所謂近視眼的幸福日常生活,還真是蠻可怕的,我瞬間就體會到謠言是如何產生的。

“雖然感覺很老氣,不過你脖子的發際還真不是蓋的,對吧,魯賓遜?想不到你毛發長得真茂盛,還軟綿綿的……哇~這啥米東東啊!”

“嗯咩!”

正當我准備拍村田的肩膀而伸出了手,結果碰到的卻是已經摸習慣的家畜背部。淡棕色的臉孔中央有著白色的T字部位。

“你這T字部位!你怎麼會在這里?”

“咦——有一頭跟過來了啊?不愧是瑪莉的小綿羊呢!”

“這時候應該不是說‘跟過來了啊?’,而要說‘怎麼跟過來了?’吧?這下子該怎麼辦?會有人發飆哦!”

果然沒錯,去購買禦寒用品的芙琳一看到T字部位就發出慘叫聲:

“哇——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賣掉的家畜還在這里?帶著它是沒辦法上船的!”

“船?這里不像是沿海地區啊?”

穿著皮衣、上身鼓鼓的導游手插著腰,口氣狂妄地說道:

“既然平原組嚴守大西馬隆的國界,那我們就從西方的邊境進入小西馬隆。再從隆卡巴河口北上,混進從海岸開始的北巡的船只,這麼一來就會通過好幾座大西馬隆的商港。雖然要繞一大段路,但這條路線是最安全的。”

“要搭船啊?”

雖然我對搭船旅行並不完全是壞印象,但我曾有過搭乘豪華客船遭海盜攻擊的經驗。果然搭乘交通工具要配合身高,像無法區分Cruising(游艇巡航)跟Crooming(養馬)的家伙,大概只適合坐天鵝船吧。

要是再遇到那種事情,倒不如降低船舶的等級。

然而——

“……要、要搭這艘船?“

看來我是白操心了。

首先是我們打算北上的河川大得不像話。就一般日本人的認知來說,無論多雄偉的河川,至少都還能看得到對岸。

“隆卡巴……湖?”

“不對,是河喲!而且比走陸路輕松且更快。”

我只能發出驚歎聲。

在黃昏的夕陽照耀下,水面映出可怕的紫色。

“話說回來,真的要搭這艘船嗎?我們是無所謂,芙琳小姐也要嗎?”

“那當然,沒辦法呀!誰叫我們是帶著家畜的怪怪三人組,一般客船是不可能讓我們上船的。”

冒出枯草的棧橋前方,停了一艘不如預期的交通工具。

雖然船身規模約稻根的觀光船那麼大,不過構造卻非常簡陋。感覺就像是把救生艇放大,並在某一部分裝上屋頂而已。大半的甲板堆滿了木箱,而人們就全擠在勉強可以躲雨的場所。

這對不久前還過著豪宅生活的女性來說,未免太簡陋了點。

“哇塞!感覺好像尼羅河哦!要是發生謀殺案的話不曉得會怎麼樣呢?到時候我就是福爾摩斯,你就是科摩斯(注:原文為、“COMSN”,是日本知名的24小時看護服務公司,並設有安養中心)。”

“……我怎麼變成安養中心了?”

雖然村田一副干勁十足的樣子,但謀殺案如果發生在這沒有隔間的大屋子里,那麼全體乘客就是目擊者,而你這個名偵探也會當得很空虛吧。

“你說不接受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小西馬隆的貨幣喲,我可不准你說它是偽鈔!”

在窗口的芙琳情緒顯得好激動。對方的男性挑了挑眉,就是不肯收下紙幣。

“怎麼了?需要上校出馬嗎?”

“我不曉得你們是打哪兒來的軍人或夫妻啦!但現在戰爭就快開打了,有哪個笨蛋會拿西馬隆貨幣交易?畢竟我們又不只是在國內做生意,只有外行人才會明知會貶值還收這種錢。”

問題是我們全都是外行人啊。

“況且你們來曆不明,也不是事先預約好的乘客,所以我們只收金銀或寶石。“

刹那間緊閉著嘴不說話的芙琳馬上把手伸向左耳。我不知不覺把視線撇開,因為我覺得女人拿下耳環的那一瞬間好像很痛,因此不敢直視。

“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有這個就夠了,不過我沒辦法找你錢哦。”

男人露出滿意的笑容後收下了這個貴重金屬,想必應該值不少錢吧?那應該是她的丈夫送給她的禮物才對,然而芙琳•基爾彼特有必要犧牲到這種程度嗎?

結果派不上用場的上校跟魯賓遜牽著反芻的T字部位走過舷梯。在我們上船沒多久船就離岸了,緩緩隨著河水擺蕩著。

這時夕陽就快沉到水平線底下,還把水面染成橘紅色。

雖說身上穿了禦寒衣物,但夜晚還是蠻冷的,在河面上的我們就更不用說了,實在很想窩在能夠擋風的牆壁內側。

而我們待在同一個地方的少數乘客,則全部在甲板上停歇,然後躲在木箱後面避風,並拉起衣領互相靠在一塊。

“……為什麼不去屋簷下呢?”

不一會兒答案出現了。

當我們打開通往唯一一處的船艙房門時,發現在那溫暖的室內聚集了一百多名老老少少的男性。他們給人的感覺陰陽怪氣的,而且還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這些身穿淺粉紅色衣物的人看到有外人闖進,全都沉默不語地往門口看。

放眼望去有二百零四只眼睛(充血中)。

在這麼熱情的眼神注視下,不禁讓我想縮進箱子後方的陰影處。當下我很想立刻關門走人,不過背對他們的感覺也很可怕。

“呃——請問各位屬于什麼集團啊?”

“魯賓你這個白癡!”

“可是你看,他們制服的顏色好可愛哦。”

我連忙小聲制止,但仍然封不住村田健的嘴巴。畢竟他從來都不會認真看人家的表情,而且還是可怕的大近視眼。

雖說他們的服裝相同,但每個人都不像運動員。就算穿一樣的制服,也不像是同事。搞不好他們是超愛粉紅色,又很合得來的飆車族,不過好像也……

這時他們一起露出可怕的牙齒,而且還發出咯咯的笑聲。

“我們是要殺掉你們的集團喲——!”

“只要集合一百個人,就有辦法干掉一、兩千人喲——!”

“天哪,殺手集團出現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地上看,發現他們的腳全都系了鎖鏈跟鐵球。

“天哪……這是移送囚犯的船耶……”

現在就算想回頭也離岸已遠,而芙琳露出難得的蒼白臉色說:

“……其實,我的生理需求已經快達到極限了……”

而廁所就在這房間的另一頭。

所謂史上最爛的海上之旅,指的應該就是這種狀況吧。

馮比雷費魯特卿沃爾夫拉姆拔劍往船尾的方向沖去。從天而降的並不是雨水,而是海水。船體劇烈往左傾,來不及逃離濕滑甲板的乘客紛紛滑倒。

“快點!沒有武器的人快到船艙找個穩固的物體抓緊!”

過去的海上之旅也曾遇過災難。一次是船被海盜占領之後還被當成奴隸,還有一次是被誤以為是虐待幼兒的暴力夫婦。

“但是巨型烏賊卻是第一次遇見哪!”

沃爾夫拉姆揮著細心保養的劍,朝纏住船尾的灰色烏賊腳砍去。它粗大的腳就好像百年古木一般,一個吸盤也比城保里的馬桶還大。

周遭的眾人紛紛使用各種刀械跟巨大的海鮮格斗。有使用二刀流的旅行傭兵、擅用斧頭的冒險者、揮舞大菜刀的主廚、負責拿牛刀切菜跟烤串燒的廚師,以及使用斬鐵劍的沉默男子。

“從冷凍食品到活烏賊都有!從冷凍食品到活烏賊都有!”

至于用氣勢吆喝加油的,是喜歡電視購物的老板娘們。只剩下還在學做菜的年輕太太還在猶豫該不該用刻有名字的菜刀。

“各位,還差一點點!請再加把勁——!雖說大家受到烏賊的威脅,但它同時也是我們重要的食物呢——!”

過去曾看過好幾次“危險,這里是烏賊出沒的海域!”、“目前正在拼命釣巨型烏賊!”等標示,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實際遇到活烏賊。

其實它只用一根腳纏住,大船就面臨仿佛即將沉沒般的劇烈搖晃了,要是它的身軀再貼上來的話,人類應該就輸定了。

“成功了!好高興哦!老師,我第一次殺烏賊耶!”

還沉浸在感激情緒中的年輕太太大叫的同時,怪物已潛到深海里。而在船桅遭到折斷以及浸水的甲板上,則殘留著烏賊被砍斷的第七條腳。

人們互相稱贊對方英勇的行為,隨即拿著剛砍下的新鮮海產走進船艙。看來今晚會以烏賊當下酒菜小酌一番吧。

“輕傷的人請自行走到這里來。至于頭部撞到的人則待在原地,在我過去診療以前請不要亂動——!”

戰場天使馮克萊斯特卿吉賽拉在好不容易渡過危機的船內對傷患喊話。至于跟她同行的那些男人,則為了掌握傷患人數跟位置而忙得團團轉。

完成一項工作的馮比雷費魯特卿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正准備叫喊年長的同伴——

“吉賽……”

“你們幾個!慢吞吞地在干什麼!傷患可沒那麼多時間可以等耶!”

吉、吉賽拉?

沃爾夫拉姆的手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舊識。

“喂,那邊的!你受的訓練是怎麼教你的?你的腳是用來干嘛的?”

“是,上士大人!是用來搬運患者的!”

“有時間回答的話,還不快去做事!別慢吞吞的,你們這群慢鬼!好了小姐,讓我看看你的額頭吧。放心,一定不會留下疤痕的……哎呀,閣下。”

終于發現沃爾夫的吉賽拉連聲音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臉上還帶著微笑。

“您剛剛真是活躍,還有部分吸盤黏在您臉上呢。”

“對不起,我想問你一件事。吉賽拉……你的階級是上士啊……?”

“不,你誤會了。雖然我並不是很派得上用場,但因為長期服役的關系,很榮幸被授予士官的位階……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什麼,沒事。”

“其實上士大人是吉賽拉大人的綽號喲!閣下。”

從船艙跑過來的大光頭——達卡斯克斯氣喘籲籲地說明。

“閣下您或許不知道,她都是那樣對待我們這些部下的。”

我還真的不知道。

思慮周密的深綠色眼睛,充滿慈愛的眼神與治愈之手。想不手指蒼白又冰冷的優秀治愈者,有時候會變身為魔鬼上士。雖然兩人從小就認識了,但在這之前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總覺得好像背叛似的,心情十分複雜。

“可、可是這連有利都不知道。”

“達卡斯克斯,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吧?下面沒有傷患嗎?”

“沒有,上士大人。在下面的人都只輕微擦傷,不過,那個——我並沒看到奇南耶。”

“你說什麼?他什麼時候見的?難不成被烏賊腳卷進海里……但實在很難想像他會發生那種事……”

也難怪吉賽拉講話會這麼吞吞吐吐的。這個叫奇南的就是那個長相凶惡的三白眼男人。

沃爾夫拉姆也自行認定他是四人之中最有本領的。

“那是因為那個——他床鋪上的行李都不見了。不管是奇南的衣服、弓跟劍,就連他最寶貝的箭筒也沒看到。”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他那看起來又粗又耐用的箭筒總是不離身的。

“救生艇呢?”

達卡斯克斯反射性地回答突然插話的沃爾夫拉姆。

“可是也不曉得原本配備有幾艘這種船……咦?不會吧?這里距離陸地有多遠啊!這不是一個人就劃得到的距離吧!”

“只有一個人應該是辦不到吧?”

“等一下,沃爾夫拉姆。可是他為什麼要逃走?我完全想不到合理的理由耶。”

可能性很多。

但是目的就不知道了。

“聆聽報告後做出批示,已經把他搞得筋疲力盡。

雖然接二連三地收到許多情報,但沒有一則是有用的,指令也都是“繼續搜索下去”。

目前先遣部隊好不容易進入了西馬隆,但那兒卻是面積有真魔國十倍之大的廣闊土地。如果用亂槍打鳥的方式搜索,追到的可能性根本是微乎其微。最起碼也要鎖定的地點,這樣才能提高成功的機率。

馮波爾特魯卿古恩達把白色骨牌丟進暖爐,看著它瞬間燃燒殆盡的樣子。他蹺起修長的腳,把手伸向熊熊燃燒的火邊,然而全身上下卻毫無暖和的感覺。

西馬隆那兒應該就快冬天了,不曉得有利是否有做好禦寒的准備。

不過他這個人根本沒有所謂的種族歧視,也幸虧是生長在平民百姓家。這樣就算跟著市井小民一起生活也不會感到痛苦,也算是他唯一的優勢。

像其他一直過著貴族生活的人,大多會被無意義的自尊心左右。要是把他們安置在敵陣之中,即使對方展現善意,肯定還是會斷然拒絕的。

至于有利跟人類之間的交往就從不會猶豫。以他的個性來說,只要肯坦率接受人家的好意,應該是不會挨餓受凍的。不過從過去的行動來看,反倒是別人受他的幫助比較多。

古恩達在確認執勤室里沒半個人之後,就開始焦躁不安喃喃地說道:

“……你究竟在哪里?”

他知不知道雙黑的價值跟危險性?是否有把發色跟眼珠的顏色好好隱藏起來?對我們真魔國跟兩西馬隆之間的關系是否了若指掌?教育官究竟讓他了解多少?

一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就很後悔把輔佐跟教育有利的工作交給馮克萊斯特卿。

早知道自己應該插一下手,或許完全讓自己來還比較好呢。

這時候走廓響起全速奔跑的皮靴聲,但是到了執勤室附近就放慢了。所有士兵都不敢浪費一分一秒,都希望能盡快找到國王。

“我們這樣沒關系嗎,閣下?”

“我說過可以在走廊上奔跑,你們大可不必假裝冷靜。”

“……是。”

從胸章的顏色來看,他們是隸屬王城警備隊的,但不是之前的那批人,可能負責的區域不同吧。身材較瘦的男子走近辦公桌,頭低低地遞出兩張紙。

“報告。今天下午在非屬于我們據點的民間通訊商營業所里收到這種東西。”

“民間通訊商?”

“是的!那是一個叫做‘白鴿飛啊飛傳書’的通訊組織。是利用鴿子寄送文件,再以距離計算金額的便利企業。”

“那個我知道。”

跟各國所獨自使用軍事情報網比起來,不管是速度跟准確性都有顯著的差距,然而‘白鴿飛啊飛傳書’的優勢就在于它在全世界都有據點。再加上是民間貿易組織,因此並沒有牽扯到任何敵我關系。他們主要是跟地主簽約,只要雙方在金錢上覺得滿意就在那兒建立據點。這幾年因應市場需求及營業額的成長,各國的主要城市都一定有他們的營業窗口。

他們熟知鴿子的飛行路線,在經過許多中繼站之後再把文件送往全世界各大城市。基本上他們不會挑客人,因此不管是魔族或人類都是他們重要的客戶。

“這份發自小西馬隆,其中還在八個地方換過飛鴿。至于這份是從卡羅利亞寄來的……卡羅利亞?”

兩份文件的其中一份可能是被風雨淋濕的關系,上面的文字有點模糊不清。雖然還沒到無法辨識的程度,不過簽名欄的墨水卻渲染得很嚴重。內容是發現陛下跟他的伙伴在小西馬隆領地卡羅利亞自治區,這反而是一查詢的信件。

“話說回來,陛下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不過他怎麼沒有帶護衛旅行呢?希望您能說明一下。”

另一份是從小西馬隆本國寄來的。這份比另一份晚一天寄出,而且字也寫得潦草。

“……只有兩個小孩出外旅行,不會有點危險嗎?”

雖然上面沒有清楚記載姓名,但他對右下方的暗號有印象。

是那個拋棄國家、背叛魔族的馮古蘭茲阿達爾貝魯特的。

“有利跟阿達爾貝魯特接觸!”

“咦!那不是危險嗎?”

收件人是肯拉特•偉拉,這是人類的叫法。想必這兩名寄件人都還不知道肯拉特的悲慘境遇吧。

不過除了寄件人,更令他在意的是上面寫的“兩個小孩”。有利是跟同年齡的少年在一起嗎?或者身邊帶了年紀比他小的伙伴?以有利的個性,他很可能會保護弱小的人類,而且還會繼續照顧下去。這早有前例可循。

雖然情報量的不足反而讓人感到不安,但是根據第一封信件判斷,至少它傳送的過程有經過卡羅利亞。

既然這兩份文件都是來自卡羅利亞自治區,這樣就能夠鎖定搜索的范圍。只要小西馬隆是宗主國,應該很難傳送到西馬隆本國吧。

馮波爾特魯卿響著皮靴聲站了起來,用力把地圖在桌上攤開。記載了許多地方的某塊大陸中央,有著卡羅利亞自治區。只有那個地方沒有標示,就好像被大家遺忘似的。

“傳令給所有前往小西馬隆的部隊,哪一支部隊先抵達,就先監視所有跟卡羅利亞連系的道路!而只要以平原組為首的區域,不管任何瑣碎的情報都不要過!”

男子小跑步退下之後,古恩達又把那些文件看過一遍。這次他沒有丟進暖爐里,而是悄悄藏進自己懷里。

馮古蘭茲•阿達爾貝魯特雖然是個危險的男人,但他這次還特地回報這件事,可見近期內還不會對有利下手吧。既然這樣就干脆找個藉口把那兒包圍起來,如果在我軍抵達以前能成功保護有利的話,就算幫了很大的忙了。

“……這樣會不會太自私了?”

馮卡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的特設研究室位于血盟城的地下室。

由于是臨時籌備的場所,因此有許多部分都是臨時完工。只是如果隔音設備沒做好的話,從這里發出的慘叫聲可是會讓城里的居民夜晚做惡夢的。因此這里的門做得又重又厚。

一旦打開它,噪音就會像越過防波堤的海浪似的迎面襲來。

“不要!我一定會被殺的——!”

怎麼這麼吵?

古恩達把背後的門關上,開始尋找慘叫聲的主人。

有個陌生的孩正巴在年邁的女性膝蓋上大哭大叫。只見奶媽慌得不知所措,因為她既不能違背馮卡貝尼可夫卿的吩咐,又不忍讓小主人嘗到什麼苦頭。

這時古蕾塔走到小孩旁邊,露出純真無邪的笑臉對他說話。已經好久沒看到她的笑容了。看到這里來了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幼童,想必會燃起她大姐姐的本能。

“你好小哦——小弟弟幾歲?三歲嗎?”

“……十二歲。”

“咦~不會吧!十二歲!你比古蕾塔還大?”

“魔族的成長速度因人而異,他這樣算是標准的呢!啊!你來得正好,古恩達。”

看到實驗老手的青梅竹馬,艾妮西娜響著鞋跟喀喀地走過來,綁得高高的紅發今天依舊紅豔似火,而她那會讓人聯想到夏季天空的水藍色眼睛,看起來好清澈。

“我來幫你介紹,總之他是為實驗而來的。是馮溫克特下下任的繼續人霖塞。就輩份來說,他算是蘇珊娜•茱莉亞的外甥。就目前還存活的馮溫克特家族里,就屬他的血緣最濃,所以他來實驗應該能解開溫克特之毒的秘密!啊,雖說他的血緣很濃,但可不是因為他肉吃得多喲!”

聽艾妮西娜滔滔不絕說著的古恩達,不知該如何跟她提起‘白鴿飛啊飛傳書’的事。不過算了,要是在這里告訴她的話,她鐵定會跟你扯一些鴿子回巢的本能。

只要等一下偷偷拿給古蕾塔看就好了。畢竟她是個關心父親的女兒,就算只得知他的一點消息,應該也會比較有精神吧。

阿菊云特雖然在地下室,不過卻被擺在向陽處的窗邊,他雙眼半開地沉默不語。仔細聆聽的話,還會聽到他發出“哎喲——噗喲——”的獨特呼吸聲。

“他這是在干嘛?”

“是在睡覺喲!阿菊都是站著睡覺的。”

古蕾塔坐在向陽處說道。真要說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的話,倒不是娃娃的姿勢,而是那仿佛在睡夢中的半開眼皮吧。不論如何,這可是為了回到自己肉體所做的實驗,女主角(阿菊)睡得像死豬怎麼行?

當艾妮西娜走近,馮溫克特•霖塞立刻哭得更厲害。他那長如少女的淡棕色頭發因為淚水而黏在臉頰上。當他一發出超高頻的哭聲,奶媽就連忙撫摸他的背。

“哇啊——是毒女艾妮西娜——!”

“……怎麼樣你?都十二歲了還在害怕毒女艾妮西娜?”

“可是你會把小孩的內髒挖出來吃掉啊!”

想不到身為童書主角的自己,竟然會這麼惹小孩子討厭。古恩達看著精力旺盛的青梅竹馬的背影,看來她今天也干勁十足呢。

小孩子把她當成毒女艾妮西娜而深感害怕的模樣,讓她打從心底樂此不疲。

艾妮西娜小姐手插著腰用命令的語氣說:

“閉嘴,否則我真是剃光你的頭發,把你的頭皮剝光喲!”

“哇——!好可怕哦!”

霖塞把頭埋在奶媽的膝蓋里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艾妮西娜又立刻連珠炮似的說:

“你不想知道接著會發生什麼事嗎?”

小孩頓時停止哭泣。霖塞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用眼神看著艾妮西娜問:

“會、會怎麼樣?”

“我要用鋸子把你的頭蓋骨鋸下來!”

“哇——!好痛啊——!”

就因為此話是從她的嘴巴說出來的,看起來似乎很有可能會付諸實行,所以更顯可怕。雖然她沒有對活人那麼做過,不過卻曾用魔動鋸對尸體那麼做。

小孩徑自想像那種痛楚之後,這次自行抬頭詢問:

“……然後呢?”

“我會把鋸開的頭蓋骨啪地打開,再把里面的大腦用鹽巴醃起來!”

“哇——!好酸——!……然後呢?”

她還真是個不錯的說故事高手。

聽了毒女艾妮西娜第三彈的故事大綱後,馮溫克特•霖塞的眼淚總算停止了。雖然在人類的眼里他只是個三歲小孩,但因為身為魔族,因此他的年齡已經超過十二歲。而他正是人類尋找已久的溫克特後裔,不過畢竟還是個小孩子,不能進行過度極端的實驗。

那麼,就先從最簡單的確認開始吧。直接把霖塞帶到雪云特前面,檢查溫克特之毒的效果是否認真如毒殺便覽所記載的。

由于雪云特只被一半的毒所侵害,並非完璧之毒,所以應該會聽從小孩的命令才是。

被奶媽往前推的霖塞,無意識地朝雪云特伸出手。

“哇!”

這時候雪云特像裝了彈簧似地彈坐起來。可能是力量太大了,還因為反作用力而前後搖擺呢。

“請•下•命•令。”

“哇——”

小孩此時早已淚如雨下。高大的超級美形男突然站起來,還用略語開始說話,這才叫人驚訝吧。更糟糕的是他還是全裸的,站在小孩後面的奶媽也是淚流滿面,只不過她是喜極而泣。

“這表示他會聽我的命令嗎?”

“好像是哦,真的太了不起了!看來《毒殺便覽》的記載是正確的。中了溫克特之毒而半死不活的人會效忠同是溫克特家的人。”

“喂——該下什麼命令好呢?”

“隨便,只要不超過他的能力范圍即可。”

馮溫克特•霖塞首先單純地命令對方“唱歌”。結果雪云特開始念起超前衛的曲調,只是那個歌聲卻暴露出他一直是個音癡這件事。

得意忘形的霖塞開心得自以為是國王,于是對他下了大膽的命令。

“雪云特,打倒毒女艾妮西娜!”

“了解!”

當古恩達心想“不妙”的時候卻為時已晚。身體有艾妮西娜好幾倍大的超級美形男已經緊緊抓住動也不動的嬌小女性。就跟不久前為了保持他的鮮度而將肉體結凍的速度那麼快。

古恩達為了保護自己的青梅竹馬,于是闖進兩人中間。只可惜他慢了一步,受溫克特之毒操縱的軀殼早就一把抓住艾妮西娜的胸口。受到體格跟力道都差距都甚大的對手襲擊,就算是紅色惡魔•艾妮西娜也……

“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喲!”

只見她雙手交叉用力一掙,就把雪云特的手撥了開來。然後發揮她身材嬌小的優勢,跳躍到他跟前,由下往上毆打他的下巴;接著再從高處來個猛烈的回旋踢,踢他那已經向後仰的肉體上的脖子。

這下子對方遠遠飛到房間的角落。

“厲害,真是太厲害了!毒女艾妮西娜!艾妮西娜果然是最強的!”

還不知曉什麼倫理觀念的小孩,天真無邪地開懷大笑著。

這是什麼世界啊,想上個廁所竟然必須穿過殺人集團聚集的房間,才能順利到對面去。

喜歡改造住宅的我,當下希望有建築師能幫忙解決一下。

“……真的沒辦法忍耐嗎?”

“就算現在忍得住,下一秒也會凍未條的……喂,干嘛讓我一個女生講這種話啊?”

“旅行會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甚至會變成連生理現象都能聊開的好伙伴呢。”

這時我們旅行三人組把臉湊近談論起來。

“芙琳小姐,要不要趁這個時候在河里解決生理需要?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會不好意思,我們可以奉陪哦!”

“啊,這個注意不錯哦!一定很舒服吧——?”

“不要,打死我也不要!”

我非常了解她抗拒的理由。

即使這對男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行為,但對女性來說應該是很羞恥吧?問題是現在的情況一眼就能看出羞恥心跟性命危險哪個重要。

“既然盥洗室無法使用,倒不如叫我死了吧!你設法幫我開路好不好?就用那個‘東京漫畫秀’來著的魔術。”

我們兩個男生大吃一驚。吃驚的並不是她講出正確的名稱,而是要我們去跟百余名囚犯交涉這件事。

“不行,辦不到、辦不到!對方如果是犯下輕罪的犯人那還有話說,但他們可是殺人犯耶!而且全體至少殺了一千多人!這如果是在美國,可會被判三百年的徒刑。面對那種人,我能派上什麼用場啊……”

“你們吱吱喳喳地在討論什麼啊?小羊兒呀!”

身穿粉紅色服裝的囚犯們發出下流的笑聲。叫我們小羊兒未免太沒禮貌了吧!雖說只是代理領主,好歹也統治了三年耶!要是芙琳聽到你們這麼叫,想必會發飆吧。

“嗯咩?”

只見T字部位開始往前走。原來如此,它的確是只小羊。

“想上廁所的話就快點去啊!咯咯咯。”

“如果是因為我們擋住路而無法溝通的話,大可飛過去啊咯咯咯。”

“……嗯咩呼——!”

小羊開始在我左腹側劇烈喘息,背部還微微顫抖著。

“怎、怎麼了,T字部位?”

我根本來不及拉住繩子阻止它。原以為它只是豎毛作勢威嚇,想不到下一秒就已經沖進市內了。刹那間50CC機車大小的身體突然發出重型機車的馬力,還用它的羊蹄當作武器踹踢那些男人。

只見號稱千人斬的囚犯們一面慘叫,一面在屋內四處逃竄,但因為腳上系了鎖鏈跟鐵球,所以動作明顯慢了很多。其中有人的腳被鐵球砸到,邊哭邊蹲坐到地上。由于船身搖晃得太過劇烈,因此連掌舵的船員都連忙過來查看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T字部位會……”

“想不到這家伙是披著羊皮的狼呢。”

村田你……我已經懶得吐你的槽了。看到強悍又健壯的囚犯們四處逃竄的模樣,連前來關心的船員都笑了起來。

“有句話說‘別當著羊的面笑,否則羊會作亂’,現在還只是一頭就搞成這樣,如果是一大群的話鐵定很恐怖吧——”

原來是異文化的諺語。

狠狠發完飆後,T字部位悠哉地走了回來,它的呼吸聽起來十分滿足。趁那段時間跑去上廁所的芙琳也一臉輕松的回來了。雙方的樣子仿佛在訴說著:“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既然這樣,繼續待在這男子沙龍也沒用,因此我們打算回到漸漸變冷的甲板上。雖說已經建立了打贏他們的自信,但是這間房間的密集度根本無法安心入睡。就算面前擠在角落,但每個人分配到的頂多是抱膝蹲坐的空間。這樣還不如望著冬天的星座唱歌,然後窩在寒空下的睡袋里呢。

“站住!”

這時有個類似時代劇的強調把我們叫住,我們三個都嚇了一跳並停下腳步,然後小心翼翼地回頭。只見有個看似老大的男子正面對著我們,坐鎮在最里面的場所,中間還筆直地開出一條路。由于他是坐著的,因此無法正確判斷他的身高,但應該是超過兩公尺的壯漢。可能是監獄的伙食還不錯吧,他的肩膀跟胸部都相當健壯。如果要替他取綽號的話,不如就直接叫他“人類山脈”。

他剛剔光的頭部有著X型的傷疤。

“隊長大人有話要跟你們說——!靠過來!”

當我們三人還在猶豫不前的時候,T字部位已經用威嚇的眼神往前走去。雖然它的肉體性別屬于女性,然而卻非常有男子氣概。山脈隊長以壯碩的雙腳盤腿而坐,並且抱了一個圓形物體擺在膝蓋中間,還不斷用手撫摸那個被磨成蜜糖色的光亮球體。嗯?正中央的部分怎麼有個空洞?剛好就在靈長類的眼窩位置……

“我頭蓋骨!那不是人骨嗎?”

“這是小陶罐先生哦。”

看起來像是親信或智囊團的老人替他回答,還留了一目了然的山羊胡。

“是隊長大人從被殺掉的尸骸中帶過來的。不過老實說……當時就已經白骨化了,這表示他很可能是在更早以前就被殺害了。”

最後那幾句是他悄悄跟我說的。那麼站在小陶罐先生的立場,他不就是充滿怨恨的骨髓了?雖然實際上也只剩下“骨頭”啦。

山脈隊長用足以令人血液凍結的黃色眼睛盯著我們看,但不一會兒又把視線轉回膝上的骷髏先生,然後用低沉威脅的聲音跟我們說話:

“小陶罐有事想問這些家伙。”

……頭蓋骨要問問題?

“……還叫、叫它小陶罐?”

而且還叫得這麼親密。那種話如果出自他那充滿魅力的聲音,就像是叫和田秋子(注:日本歌謠界女王,外表非常男性化)唱松浦亞彌的歌那麼怪。但這畢竟是個人的嗜好,我實在是沒有立場說什麼。

“尤其是這個女人。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吧,小陶罐?所以小陶罐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吧?”

“我?我不記得自己曾跟頭蓋骨講過話啊?”

二百零二只眼睛提出嚴重的抗議。

“不准瞧不起隊長!”

“對我們老說隊長跟陶罐仔都很重要——!”

“別用哀怨的眼神看它——!”

“不准說它惡心——!”

我們什麼話都沒說啊!話說回來,陶罐仔是誰啊?什麼陶罐仔?

可能是因為有羊(披著羊皮的狼)壯膽的關系,芙琳完全用女性的語氣回應,還下巴往前突地露出豬木臉。

“在問別的名字以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

“嗨~安安啊。我叫魯賓遜,然後他是克魯梭上校。”

“晚安安——”

“拜托,人家問的是我耶!是問我啦!”

眼見自己被忽略而慌亂起來的芙琳真的很好笑。而她不斷看著我跟村田,還指著自己的模樣更是可愛。不過稱贊一個比自己年長的女性可愛,似乎不是很有禮貌。

“我的名字是芙琳。芙琳……姓什麼就不說了。”

山脈隊長可怕的臉突然豁然開朗。

“果然很像小姐吧,小陶罐!瞧她那頭白金色的頭發跟倔強的個性,而且名字還叫芙琳,果然是平原組的芙琳小姐!”

“噢——小姐!”

“小姐——!小姐——!”

“什、什麼啊?”

這次換我們被排除在外,山脈隊長不斷熱情喊著小姐口號。

“當初小姐年幼的笑臉撫慰了我的心靈。”、“如果沒有小姐,我根本無法從平原組畢業?!”、“當初年幼的小姐用來包我骨折手臂的手帕,到現在還是我珍藏的寶貝!”、“雖然你沒有特別派上什麼用處”、“經過嚴厲訓練之後累得半死的我們還喝了小姐從來的泥湯,隔天我還拉了應該不存在于這世界的東西……這叫我忘也忘不了。”

“你們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恨我?把話講清楚好不好?”

芙琳少女時代的功過被一一列舉出來,我則逮到時機偷偷詢問山羊胡老人。

“這麼說,大部分的囚犯都是在平原組受訓的畢業生啰?”

“沒錯,就連我也是。”

“這麼說你們以前都是士兵嗎?那又怎會殺人呢?連幼稚園的小孩都知道殺人是很嚴重的罪耶!”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從未在戰場跟酒吧之外的地方傷害任何人啊!”

“那你們怎麼會在移送囚犯的船里呢?還銬著鎖鏈跟鐵球。”

“因為我們戰敗了。”

山脈隊長一面劃圓圈地撫摸小陶罐,一面深情認真地說道。這樣的他又變回跟骷髏自言自語的人,而頭部的X傷疤也顯得淒涼。至于他那些部下還沉浸在芙琳•平原組的回憶中,而單方面的HIGH到最高點。

此時T字部位開始低聲鳴叫。它感覺到自己認定的敵人集團似乎十分亢奮,因此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具威嚇感,它拼命的豎起羊毛。看到它這麼努力表現出斗爭心,可以看出距離這家伙脫掉羊皮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不過他們越是喧鬧,對我來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雖說他們已經沒有一絲戰斗的心,但因為可以集體行動,所以還能勉強表現出自己的氣勢……我一直是這麼認為啦。

“我們大家都輸給西馬隆。雖然大家都盡全力打仗,但最後還是寡不敵眾。後來的八年我們在聶瑪韋亞島受到很嚴重的致命傷,好不容易才被移往大陸北側的凱普。”

山羊胡掄動頸部跟肩膀的關節,伸伸略彎的懶腰。

“聽說凱普是養老的好地方。雖然位處北端,卻沒那麼寒冷,勞動工作也不會很辛苦,還能在隆卡巴河口附近的肥沃土地種植農作物。那對戰敗後無法再打仗的士兵來說,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天堂了。”

“小陶罐也很想住在凱普,當然隊長也一樣——”

“……你們所謂眾人合力殺死二千人,指的是在戰場陣亡的人數嗎……”

身穿淺紅色衣服的集團,過去曾經待過戰場。那並不是我祖父母的時代,而是距今短短幾年前的事。他們雖然不想死,然而卻被迫上戰場打仗,也有許多生命在自己眼前慢慢消失。其中有許多是自己的同胞,也有許多是敵軍,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奪去了好幾條性命。他們殺了跟自己一樣的人類

我越想越覺得不舒服,拼命想把浮現在腦里的景象揮去。那些沉痛的紀錄片根本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如果我不知道真相的話,就不會一直想像了。

“……澀谷。”

“嗯,什麼事?”

“剛才看你好像一副要吐要吐的樣子,去外面吹吹風或許會好些哦。”

“或許吧……不過,對了!芙琳!芙琳小姐呢!雖然她是個寡婦,但還是很年輕貌美。總不能把她一個女生留在這種男性的巢穴吧?”

一想到芙琳•基爾彼特的事,胃部的不適感就會稍微緩和。這是為什麼呢?她明明把我們害得那麼慘,還想拿我們作為她跟大西馬隆交易的籌碼。

“我說芙琳小姐,現在你已經上完廁所了。縱使你有很多話想跟他們聊,不過還是等明天再說吧。外面雖然冷,但還是勉強到睡袋里窩一下吧。”

她可能也有同樣的打算吧,所以在做過簡短的告別之後,就往出口走去。

“這怎麼成?不能讓小姐待在寒冷的地方!”

“沒錯、沒錯,請小姐務必待在室內。”

“請您跟我們一起吧!”

“……咦?”

這時候芙琳•基爾彼特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變得猶豫不決。她明明是不是個優柔寡斷的女人。可能是對溫暖室內戀戀不舍,才會露出這麼傍徨的舉止。

“你們兩個!”

我抓著她的手,硬把她拉到門口。因為我一古腦兒地往敞開的門口走去,所以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跟誰說話。

“或許你們就像以前的學生那樣,把小姐當成文學作品崇拜。但現在的狀況是有夫之婦對囚犯,也是美女與野獸的寫照哦!我怎能把一名妙齡女子留在你們這些男人聚集的地方。然後說完‘這樣嗎?那我告辭了’之後就徑自走人呢?”

“你這個菜鳥根本什麼都不懂!”

“小姐是我們心靈上的戀人,不准你這個小鬼頭插嘴!”

“可惡!”

勇敢的羊露出門牙代替可怕的利齒。雖然我窩囊歸窩囊,好歹也有一點勇氣吧!就算沒有女人緣,也有士可殺不可辱的精神。這時候有股熱氣從我全身最粗的血管往上竄,我的臉也驟然發燙。

“你們講什麼心靈上的戀人,誰知道什麼叫心靈上的戀人啊!倒不如說她是你們老媽我還安心一點!現在的你們敢保證自己能忍受她只是你們心靈上的戀人嗎!”

室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們想染指小姐嗎?”

“話說回來,你又是小姐的什麼人?”

“我是……”

工作褲的後面口袋放了芙琳•基爾彼特被燈光照得閃亮的面具。只要拿它代替印籠(注:水戶黃門用來證明身份的東西)並說明我是她的代理丈夫,他們就不會再“驢”下去。畢竟拿是任誰都不得不接受的正當理由,恐怕連芙琳•基爾彼特本人也是。

正當我准備伸手拿出最後的王牌,刹那間又猶豫不決而突然作罷。

因為現在抓住她纖纖細手的,並不是銀色的鐵面人。

“……我是跟她旅行的伙伴。”

“哎呀~”

村田揚起嘴唇喃喃說道。

“這樣好像奇幻故事的感覺喲!”

“話說回來芙琳小姐,你也真是的!就算你以前是千金大小姐,畢竟也老大不小了,還讓大家這麼溺愛你!現在你臉上正露出人家把麥克風遞給你之後,下方就開始冒干冰,然後得意唱歌的表情哦!”

“什麼叫老大不小啊,這話太沒禮貌了!”

前原平組的那些家伙也抓住芙琳的雙手,或許他們是相當純情的家伙。

“既然這樣,只好參考上次大越前之裁決了。雙方各自抓住心愛小孩的手,贏的那方就是她真正的母親——!”

村田也覺得自己曾經體驗過,可能是他有看下午四點的重播吧。

“我跟這兩個人到外面休息。”

芙琳甩開囚犯的手,跟我們一起站到門口。這時候背後傳來“怎麼這樣的”失望聲。雖然我很同情你們,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跟我們一起去外面睡好嗎?”

“我說上校,我可是禁不起把你搞丟的風險。為了完成跟大西馬隆的交易,我不能讓你從這里逃跑。要是讓你們倆獨處隨便這個地方睡,隔天早上起來看不到你們蹤跡的話……天哪!那我一定會氣死的。”

可能光是想像就讓她感到不愉快吧,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我們找到木箱後能擋風的地方,便開始把行李往那里搬。此時天色已經很暗,頭上還有星星在閃爍。

我查看真正的旅行伙伴,也就是我的數位指針G-SHOCK。以二十四小時制計算的話,現在是十九點。由于這是晚餐自理的船旅,因此只好默默地啃咽之前在商店購買的攜帶糧食。T字部位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乖乖地咀嚼干燥飼料。

芙琳裹著足以裝下五只羊的睡袋睡著了,而我跟村田悠閑沒事做,只是望著夜景發呆。

船上的燈火映在黑色的河面上,點綴在船影兩旁。

“村田。”

“嗯——?”

從肮髒的黃色羽絨睡袋中只露出一張臉。

“……為什麼只有我們睡的是兩人用是睡袋呢……”

“不曉得。可能是覺得我們兩個都是男生,所以擠在一起睡無所謂吧……”

“我覺得這其中的含義好像有點不一樣耶……喂,別睡啦!你睡著的話我會很無聊的。醒醒啦,村田!村田健,東京魔術魯賓遜!”

雖然叫了他那兩個奇特的稱號,換來的只是睡迷糊的他哼著“橄欖項鏈”。

“我說村田,你身上怎麼有會冒煙的瓶子?年從小就是那種隨身攜帶間諜用品的人嗎?”

“是人家給我的。”

“在哪里?什麼時候?誰給的?不會是亞馬遜女戰士吧?”

“不是啦,是在芙琳她家待的第一晚,在一片漆黑又有老鼠出沒的房里遇到的。對方連同蠟燭一起拿給我,他是個長得又高又帥的人,還說是你朋友哦!”

“長的又高又帥,又是我的朋友!”

是肯拉德!

我反射性的坐起來。

而且腦袋瞬間變得好清晰,有什麼說不上來的東西順著背脊往上竄。長久以來積壓在胸口的不安,一下子被抽掉,瞬間感到呼吸舒暢。仿佛要我吸下全世界再多的新鮮空氣都行。

是偉拉卿肯拉德!

他還活著,還活得好好的!太好了,他果然還活著,他絕不可能丟下我死掉。

刹時我的鼻頭跟眼角溫熱了起來,連下巴都感到一陣刺癢。我抓著昏昏欲睡的友人肩膀並用力搖晃。

“說話啊,村田!說詳細一點!喂,對方看起來像是了不起的劍豪吧?他給人很爽朗的感覺,看起來好像很有女人緣,在文藝愛情電影里鐵定是擔任很有男子氣概的配角,對吧?

喂,到底是怎樣啦?你覺得他像誰?用名人來形容的話,你覺得他像誰?”

“唔——我沒看那麼清楚啦——!畢竟蠟燭很昏暗,我又怕老鼠,第一天晚上我可是緊張到全身打顫呢……他應該比較像伯格坎普(注:丹尼斯•伯格坎普Deniss

Bergkamp,英格蘭超級足球聯賽“阿森納隊”的前鋒)吧。”

我興奮到忘了吐他的槽。

“不然你用棒球選手來形容啦!”

“……唔……長得很像掛布(注:指退休的日本職棒選手‘掛布雅之’)……吧。”

村田,你該不會是松村邦洋吧?

可是肯拉德……

我一面聽著不敵睡魔慢慢沉睡的村田健用足球術語說的夢話,一面望著天上的星星。

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面對眼前混濁而深綠的河水,我獨自煩惱不已。

因為我想洗一洗哭了一整夜而變得又紅又腫的眼睛,然而用這種水洗臉的下場,無疑是自惹眼疾的行為。Comeon!結膜炎!With

眼瞼炎!我本想如果摘下墨鏡說不定會改變眼前的顏色,但事實證明只是讓原先的深綠色變成苔綠色而已。就在我打算豁出去伸手撈水的時候——

“哇哈!”

眼前漂來一只大皮袋,接著從河面突然冒出一個河太郎(注:河童的另一種說法)

“河、河童!”

當對方撥開黏在臉上的濕淋淋的頭發,並從肮髒的河水中爬上來,才發現他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小孩。

在上午暖洋洋的陽光中,他從看不見的對岸處游了過來,沒有得到允許就自行爬上甲板。船員們可能對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了,就算有個濕淋淋的小孩上船也沒有發一句牢騷。

從白襯衫跟短褲中露出來的四肢判斷,他的年紀還稱不上是少年,大概只有十歲左右。

男孩輕輕地把系在身上,跟他差不多一般大的皮袋擺在我的面前。

“你好。”

他感覺很像是混有亞洲血統的歐洲人……因為他的單眼皮跟嬌小的鼻子很有東方人的味道。當然他的眼睛並不是黑色的,頂著一頭棕紅色卷發。

“我是考柏菲商店的大衛,這趟船旅辛苦你了。”

“你才辛苦呢。你是用繩子拉著行李從河岸游過來的嗎?好厲害哦!”

“你說我游泳很辛苦嗎?畢竟這是我的工作,我早就習慣了。”

“可是你不冷嗎?已經冬天了耶!”

“不會啦!反正身體很快就干了,而且我已經習以為常了。請問你有需要買什麼東西嗎?要不要煙卷還是肥皂?我這兒的東西應有盡有……如果想買羊飼料……我可以找找其他替代品。”

好完美的職業笑容及待客之道啊。

芙琳受到山脈隊長的邀請一起共進早餐,村田則一大早就去挑戰溪釣了。況且只是在甲板上蹲著不動,實在很難恢複精神上的疲勞。

我也知道自己很想讓身心方面得到完全的休息,但面對一連串的沖擊,讓我無法放松心情、解除緊張的情緒。

因此我想或許能藉以轉換心情,于是便看看大衛陳列的商品。

“你賣些什麼東西?譬如說當地名產之類吃的東西。”

“有的,西馬隆栗子怎麼樣?雖然很硬,但很好吃哦!”

從經過防水加工的皮代拿出來的並不是我預想中的栗子。外觀很像是號稱“美食三大天王”之中的松露,但味道卻很熟悉。

“好苦!哇,苦死了!這是正露丸的味道嘛!”

我記得身上應該有小西馬隆的貨幣,于是便把右手伸進工作褲的口袋摸索。忽然想起當初搭船時曾為了錢的事跟船員起爭執,于詢問這名小商人:

“我身上只有這種紙鈔耶。”

“可以可以,這里是小西馬隆,使用這種紙鈔是很天經地義的事。只是我可能不夠錢找你。”

“沒關系,可是戰爭一開打的話,這種紙鈔不就無法使用了嗎?”

大衛露出和藹的笑容,從腰際拿下裝錢的布包。

“反正我今明兩天的三餐跟明天進貨的時候都會用上,這樣在開戰前我還是有機會把這種貨幣出清掉。”

“你還會想到可以在進貨的時候使用啊?好了不起哦!真不敢相信你只是個小孩子。”

“這沒什麼啦。”

小商人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並揮著一只手說:

“等明年滿十二歲我就要服兵役了,屆時我會把薪水寄回家里。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不像這樣到處找客人多賺點氏,家里那些弟弟就得餓肚子了。不過我今天運氣不錯,因為平常移送囚犯船是不太可能搭載其他乘客的。今天實在超好運,船上竟然有像您如此好心的游客。”

“可惡——真好吃,好吧,那些錢能買多少東西全幫我包起來吧!還有那個長毛的東西也包起來!”(haku亂入:有利你真好說話……)

“謝謝,那這把裁紙刀怎麼樣?是用很珍貴的骨頭制成的喲!”

這時有鳥群從我頭上飛過,長得像水黽的昆蟲成群在混濁的綠色河面上滑行。

“最近天氣一直很奇怪呢。”

大衛一面拍去商品上的灰塵,一面望著天空說道。

“天空真的變得好奇怪喲!感覺好像要發生地震或什麼似的。鳥兒不僅在不合季節的時候南飛,也有大量的魚卡在魚網里,前陣子還聽說外海出現巨型烏賊呢,真不曉得那種從不曾見過的巨型烏賊怎麼會突然從深海中游上來……我猜測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而且是只有動物才感應得到的事情。我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發生這些事情的關系啦,村里的大人也開始傳出可怕的傳聞。譬如說森林里空屋鬧鬼啦,剛舉行完葬禮的墳墓遭到破壞等等……”

“我不是當地人,所以不是很了解,不過這個時期陰暗的天氣不是很正常的嗎?”

“異常的不只是天空,還有動物呢!有很多動物大舉遷徙喲!說到多……”

他望著芙琳為了陪那些囚犯喝茶而走進去的房間,語帶擔心地補充說道:

“移送囚犯的作業也變頻繁了,去年也沒這麼多。”

“聽說是要順著這條河北上,把他們移送到位于河口的凱普。那里的監獄簡直就像樂園一樣,還說要讓他在那兒頤養天年。”

“上一梯次的船跟上上梯次的也都這麼說,他們都說要去凱普。那有許多農田,真的很不錯喲!一整年都會有作物可以收成。不過我覺得很奇怪,把囚犯送到那真的很奇怪。因為凱普的監獄早在兩年前就關閉了,真的好奇怪哦!”

大衛一直重複說著“奇怪奇怪”幾個字。連我也感到奇怪,但畢竟那並不是我的目的地,因此也不便告訴當事人。也或許是看守人員或工作人員不想讓那些囚犯得知未來有更嚴酷的命運在等待他們,才會說謊騙他們吧。如果真是那樣,山脈隊長他們或許很可憐,但是我也幫不上忙。

考柏菲商店的大衛連我用不著的東西賣給我,然後又以來時同樣的方式游了回去。他撥著混濁的綠色河水,游回無法確認終點的遙遠河岸。他果然很有河童的潛能。不過明年他將年滿十二歲,進入薪水差強人意的軍旅生活,再也不需要拖著跟自己一般高的皮袋,在又冷又髒的河川中游泳了。

但最後也可能會被移送監獄。

自從先遣部隊把搜索路線修正為卡羅利亞國境後,已經過了半天多久,很快地,已經有隊伍登陸了小西馬隆。而急速東轉至基爾彼特的兩支軍隊,應該也開始在卡羅利亞自治區收集情報了。

馮波爾特魯卿走向地獄研究室,准備把部隊登陸的消息告訴古蕾塔,但為什麼要勞駕自己走過去呢?面臨一國之群失蹤的緊急狀況並統合全體士兵,甚至負責指揮搜索行動的他,竟然為了沒什麼多大進展的報告拼命往外跑,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因此古恩達決定從下次開始要把他叫到執勤室里,想著想著便隨即把門推開。

隔音設備還是一樣完美無缺。當他一推開沉重的大門,嚇人的音量隨即流瀉出來。

“咦——!你太賊了啦,艾妮西……嗯!”

小孩硬擠出來的慘叫聲迎面而來。他心想:“該不會是遭到虐待了吧?”,于是直往房間里面沖。此時,出現在眼前的是鼻子被捏得紅咚咚的馮溫克特後裔——霖塞

“不是告訴過你不准直呼我的名字嗎?”

“哈呼……洪卡費離何呼新(馮卡貝尼卡夫卿)……呼!”

“一點也沒錯。直呼今天初次見面的年長者姓名可是很沒禮貌的。”

不愧是出現在兒童夢境的魔女排行榜榜首(真魔國總研調查)。不過只是名字的叫法,就把小孩子修理一頓。

被放開的霖塞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然後用手掌擦試快掉下來的眼淚。原本站在旁邊看的古恩達竟然不知不覺緊握雙拳,心想“很好!這才是男子漢”。

古蕾塔把阿菊云特擺在膝上,慢慢地把剛才所發生的事告訴他。

當古恩達沉浸在疼惜侄女的伯父心情時,突然跟阿菊四目相接。這使得原本慪氣不想動並自暴自棄的男人,眼神發出了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芒。

“古恩!找到有利了嗎?”

“沒有。”

失望的古蕾塔對著娃娃說道。而娃娃可動部分的下巴跟眼瞼,則卡嗟卡嗟地發出聲響。

“放心吧,古蕾塔。我國那些優秀士兵一定會找到陛下的。”

“這我也知道……”

至于正在實踐古代都市名教育法的馮卡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則往後看著精疲力竭且兩腳伸直癱坐在地上的孩子。而古恩達則一邊納悶“站在她旁邊的木偶是誰?“,一邊為了保護青梅竹馬的安全而擺出隨時擊倒對方的架勢。

原來,膚色慘白的全裸巨漢就是遭到溫克特之毒擺布的云特。雖說他是具失去靈魂的空軀殼……但那家伙卻還活得好好的……照他目前的狀態來看,跟生前的超級美形男有相當大的差異。

現在的他頭發不再亮麗、膚色也不健康、眼珠混濁、下巴整個走位、臉頰瘦到肉都垂了來來,而且腹部、臀部跟大腿都沒有彈性,站在嬌小的艾妮西娜旁邊只是個身材高大的無能巨漢。(haku:嘔……)

他被白雪團團圍住的時候,反而還顯得比較可憐美麗。既然現在的他幾乎就像一具僵尸一樣,若還要求他保持美貌實在是有點殘忍。

“好了霖塞,接下來要玩什麼?”

瘋狂科學家跟馮溫克特·霖塞,以及雪云特的兩人一體,在這半天內嘗試了所有游戲。

譬如說霖塞想玩的捉迷藏、鬼女艾妮西娜游戲、超魔動溜溜球、魔動陀螺、懷中怪物“魔族君”,還有艾妮西娜提議的怨魔家家酒(終點是讓妻子獨立)、魔疊疊樂(最終目的是讓女兒獨立)、魔林足球、恐怖亡魂盆舞等,數都數不清呢。

“這次換你決定了。你想使用雪云特玩什麼游戲,盡管說吧!”

溫克特後裔癱坐在地上,雙手雙腳伸得長長的望著天花板說:

“我玩膩了——”

“你說什麼?真的嗎?”

阿菊云特把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從眼睛射出的光束還燒掉部分的窗簾。

“恩,雪云特已經玩膩了。我不要了,看誰要就給誰。”

小孩子真殘酷。

然而霖塞這充滿殺機的話,卻意味著身為操縱堵塞的溫克特後裔決定放開他的傀儡。

雪云特終于是自由之身了。

“哇呵呵呵呵呵!”(||||haku:偷下懶少打幾個字。被PAI飛)

去特發出像小狗開心得繞著庭院跑的聲音,然後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紅色的殺人光線四處亂射(我汗……),抱著小孩的奶媽大聲慘叫。不久,一道靈魂隨著吸盤脫落般的奇妙聲音,從娃娃的嘴巴跑了出來,然後在天花板附近徘徊一陣後,便“咻”地進入站得直挺挺的雪云特里面。

“……云特?”

古蕾塔戰戰兢兢地問道。只見雪云特的膚色慢慢恢複正常,背脊也整個拉直。心髒開始跳動,血液流竄全身,腦部也開始活動了。

“大成功!”

艾妮西娜暗自竊喜著。至于古恩達則輕撫著胸脯,對嬌小可愛的古蕾塔及霖塞沒有受害一事感到安慰。

而且令人高興的是,複活的馮克萊斯特卿云特仿佛整個人脫胎換骨一般,他不僅獲得新的才能,在心理方面也有所成長仿佛是升級過的真云特。過去的云特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他對勤務的態度及熱情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

“現在開始工作吧!”的氣勢像極光般地從他全身散發也來。

“偶已興揮護元晃,肥混習呃,一切方塞偶森喪法(我已經恢複原狀,沒問題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吧)!”

然而,他的下巴還是歪在一邊。(haku滿地打滾ing:呼哈哈哈哈……)

“好了,那就從堆積如山的雜務開始吧……哈啾!”

而且還光著身子逞威風呢!

但是身體卻無法習慣脫節已久的文化生活。

“……這布料怎麼硬梆梆的?真希望能再過一陣子全裸的生活……不過那樣可能會害陛下討厭我(haku:那是一定的),因為陛下比較喜歡穿了衣服的我。”

有個人在心里吐他槽說:“要不要試試看?”

現在他連講話也恢複正常了。那是因為不知道手下留情的女人——馮卡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把他的顎關節“矯”回原來位置的緣故。現在全身恢複正常的馮克萊斯特卿,綞回到離開十幾天的血盟城大本營。這時非常自然的感歎浮現在他腦里。

“啊啊……我睽違許久的職場、睽違許久的王城空氣……哈啾哈啾哈啾!怎麼這麼多灰塵……哈啾哈啾!”

真丟臉。(haku:嗯!)

“並不是因為陛下不在這里才讓我感到寂寞,而是無法待在陛下身邊才讓我覺得寂寞。噢!陛下……讓我在此獻上第七十二號贊美陛下的詩歌……喜歡冬季的陛下,是個財心倫後(宅心仁厚)的人——”

他微妙地把歌詞蒙混過去。

古恩達不爽地嘖了一聲。剛剛做的決定似乎全泡湯了,這下子就算云特脫胎換骨也沒什麼差嘛!這時往大門看的古蕾塔慌張地伸長脖子說著:

“有人來了!還找著很大的東西呢!”

“閣下!請恕小的有話直說,小的有要事報告!”

“怎麼了?”

士兵們都早已十分明了此時應該聽誰的指示,而氣喘籲籲的衛兵跪著把背部對著古恩達。在他背上的是癱軟垂死的骨骼標本。感覺好像來到了讓人惡夢連連的舍姥山(注:很久以前在鄉下地方只要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都要被找到山丟棄,讓我們自生自滅。)似的。

馮溫克特家的繼承人……霖塞對這個初次見到的種族感到非常興奮。

“請原諒小的無禮。這家伙……這名骨飛族由于持續進行超越極限的精神感應,因此已經呈現筋疲力盡、無法動彈的狀態。”

“沒關系,快點把事情說請楚。”

“其實是這一族的某個人……那個——其實它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好像是陛下有賞賜它一句話。”

“賞賜一句?他們有直接見過面嗎?”

“好像是這樣子。”

“陛下到底對它說了什麼?”

當士兵把頭轉致電背後,將臉望著它,骸骨便發出有如氣球泄氣般的聲音。在野地受到風吹雨打侵蝕的骷髏,眼窩處發出冷風吹過的淒涼聲響。

“它在說‘晚安安’”(haku:我倒)

這應該是打招呼吧。馮波爾特魯卿回致電熟悉的辦公桌,揮著右看要士兵繼續報告下去。

“呃——那我就翻譯了……我們族、人、見致電、陛下。正在施行|河川、在船上。”

“不是要你直譯,是把整個意思翻譯出來。”

“是。我曾祖你的遠房親戚在流動的河川施行還跟朋友舉杯互談雙方的人生之道。河川穿過大地,流向浩瀚的海洋。”(haku:……)

在場的人有了新發現,原來骨飛族還真詩情畫意呢。

“在那陌生的土地,我偶遇到平日只從隨風捎來的書信中提及的大人物。那雙美麗的黑眼凝視著我淒慘的模樣。

“說重點,不用吟詩!不是啦,詩作得很不錯,但這次先略過。”

“是!它北上小西馬隆的隆卡巴河與陛下接觸過的樣子。它在晚上對埋在離自己最近的骨地族傳送電波,那家伙從墳墓里爬出來之後走了好一段路然後下一個埋在地里的骨地族再對下一個埋在地里的骨地族再對下一個躺在地上的骨飛族進行精神感應。”

(haku:撓頭,怎麼說好呢……喬林桑還真會騙字數……)

“它們還真喜歡被埋在土里呢。”

一直沉默不語的艾妮西娜開口說道,還用渴望的眼神望著骸骨。這下危險了。

“沿著隆卡巴河北上……這麼說的話……是去凱普口?”

“那好像是一艘運送至凱普監獄的移送囚犯船。”

“囚犯!陛下怎麼會在那種船上?”

士兵回答:“這個嘛……”之後就沒有下文了,畢竟有利陛下的行動有時候真的無法預測。

“怎、怎麼辦!竟然變成囚犯,要是陛下有個什麼閃失……天哪!美麗的陛下怎麼會變成囚犯?這簡直是羊入虎口嘛!”

獨自驚慌失措的云特並不知道他口中的羊可是活躍得很。

“真奇怪,你干嘛這麼擔心啊?就算把他丟進男人堆里,性格應該也不會變壞到哪兒去吧?”

此刻古恩達的腦子正盤算著要怎麼個派兵遣將。如果能親自出馬是最好不過,但是把王城交給云特妥當嗎?而且他記得凱普收容所早在兩年前就封閉了。既然移送的目的地沒有收容犯人之處,真的有必要把大批囚犯送往那里嗎?

不曉得馮比雷費魯特卿目前的位置在哪兒。由于他是擅自離城,因此連骨牌轉口站都沒通報他們。這時他應該是跟吉賽拉在一起,這樣就只能期待她的判斷力是否正確了。

不管怎麼樣,要是沃爾夫拉姆能過去一探虛實就好了……(haku:Oh,on~~)

這時古蕾塔發出驚人的慘叫聲,而且重點是她是個很少大哭大叫的孩子。就連被她的聲音嚇的骨飛族都慌張地振動疲憊的翅膀。

原來是兩名衛兵找了一名男子過來。他們架著他的兩臂半拖半拉地走來。剛開始連古恩達跟云特都不曉得他是誰。只見對方低頭看著地板,硬擠出聲音說:

“……閣下……沒有經過您的允許……我就前來,還請您原諒……”

那個人拼命把頭抬起來。他的左眼被腐爛的皮膚蓋住,臉頰與鼻子都是延誤詒療的燒燙傷。近乎白色的灰色頭發與胡子,則幾乎蓋信他半邊臉。

“修伯!”

古蕾塔叫出好幾個月都沒喊過的名字,然後朝那男人跑去。

格里塞拉卿蓋根修伯甩開衛兵之後,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

古恩達一語不發地走向蹲在地板上的親戚。

格里塞拉卿蓋根修伯是馮波爾特魯卿的堂兄弟。由于以前兩人的外表有某些共通點,因此常被親戚說他們長得很像。

但現在外觀一下子老了約一百歲的蓋根修伯,已幾乎看不出跟古恩達有什麼血緣關系。

古恩達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瘦長的身體,然後舉起修長的右腿用力踢去。(haku:=口=|||)

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只有古蕾塔大聲尖叫。這時低聲呻吟的男子隨即倒在地上。

“古恩,為什麼要這麼做?”

“閃開!”

蓋根修伯嘗試用雙手支撐住身體,但重心還沒穩固就被古恩達踢倒在地上,摔得人仰馬翻。當軍靴第四次踢向男子的腹部時,他已經無法做任何抵抗了。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麼事吧?還有臉到這里來?”

古蕾塔把手搭在修伯顫攔的肩膀上,拼命試圖將他扶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古恩要這麼過份……修伯會死掉的!”

“沒錯,我就是要他死。”

艾妮西娜把手搭在少女的肩上……

“別靠過去,他還不會死的。”

古恩達精瘦的身體發揮難以想像的怪力,一把揪信蓋根修伯的胸襟往上拉。只見高大的男子腳尖遠離地面,浮在半空中。

“你給我聽清楚!格里塞拉卿,我非常恨你,我要你在往後的人生中後悔當初救了我!”

雖然蓋根修伯被古恩達粗魯地丟了出去,不過臉色已經好多了。那是人稱三大魔女使用魔術的關系。雖然還不至于說完全康複,最起碼能勉強讓自己站起來。

“你這個不知羞恥的東西!還想要命的話就給我立刻消失!”

“……我這條命……已經不足為惜……”

“我現在就殺了你!”

一名衛兵拼命陰止抓著劍柄的古恩達。

“閣下!格里塞拉卿的病還沒痊愈。或許他沒有恢複意識的那幾天是處于神智不清的狀態。”

“他就算神智清醒也會打算毀掉這個國家!還會想盡辦法再次除去肯拉德(haku:啊啊啊~~我終于打到這個名字了啊~~~)……殺死偉拉卿!而且身為魔族的他甚至還刺殺自己的君主!”

馮波爾特魯卿如此激動的樣子真的很少見。對于親戚所作所為的不悅及憎恨感,讓他氣得連握劍的手指都發白,他甚至還用仿佛來自地底的冰冷聲音說:

“……你這可惡的叛國賊!”

緊抓著奶媽腰際的馮溫克特卿霖塞冷淡地說道:

“我認識這個人喲!父親大人說過好幾次,說嬸嬸就是被他逼死的。”

“修伯,你真做出那麼過份的事嗎……”

蓋根修伯把少女推到一邊,讓她離開自己身邊。兩手撐著地板的他沒有站起來,只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

“我早就做好在此處人頭落地的心理准備……況且我的這條命是因閣下的慈悲才得以留到現在……但是有一件事,唯獨這件事我非稟報不可!拜托讓我見見潔莉陛下……!有件事我非得稟報他不可……”

“上王陛下並不在國內,她正不定期視察諸國。”

被從異國帶回來之後就一直沉睡的男子目瞪口呆地喃喃說道:

“上王陛下……?”

“修伯,真魔國目前的國王是有利喲!他有著黑發黑眼,也是古蕾塔現在的父親。”

男子還沒來得及反應,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突然抬起頭:

“難道……在歡樂鄉同行的那一位就是……那麼我……對當代的魔王陛下拔劍相向……我竟然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

這時只有云特對此地名產生反應,還抱頭心想:“怎麼會去那種場所呢?”

古曆屆達拔出衛兵腰際的短劍,連同刀鞘一起丟到蓋根修伯面前。石地板與金屬的撞擊聲撼動現場干燥的空氣。

“你還想繼續丟人現眼嗎?”

“……閣下,我……”

“只要你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放你一條生路你好好謹記在心。”

“在希爾德亞德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那位就是陛下……我可以發誓!我只起到那個人如果有危險,偉拉卿一定會認真的殺我。我完全沒想到潔莉陛下會退位……不過我也做好接受處罰的心理准備,我不會再做出如此失禮的事。但是在那之前請讓我跟新王陛下見一面。不,如果因為我的地位卑微而無法實現這個願望,也請各位幫我轉告陛下,讓陛下定奪!因為我有要事稟報,這可是攸關國家存亡的可怕消息。”

“你的話不值得聽。來人啊!把這男人送到北方的砂石場。在他懊悔至死前,不准給他一滴水喝!”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軀插到中間,古蕾塔壓抑自己的憤怒說:

“住手!別這樣,古恩,你就聽聽修伯的話嘛!”

“那男人曾經想殺有利,不值得你替他說話!”

“可是古蕾塔也是啊!”

蓋根修伯抬起頭,他丑陋扭曲的左眼在屋內燈光的照耀一變得更為明顯。

“古蕾塔也曾打算刺殺有利!我曾經亂掰理由想刺殺他……就算現在……就算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讓我難過得想哭……痛苦、慚愧地想從世上消失。不論是此刻自責的心情還是自己所做過的可怕行為,都讓我想逃得遠遠的。可是最讓我感到悲傷的是我為過去的自己感到丟臉的時候。”

少女有著英挺的眉毛跟細長的睫毛,她明亮有神的眼睛卻因淚水而變得迷朦,而且拼命地把兩只小手張開。微卷的棕紅色頭發則披在肩上。

“……我真的覺得很丟臉,因為有利他人那麼好,古蕾塔最喜歡有利了。可是我卻做出那種事……所以我越喜歡他,心里就越慚愧……想不到自己竟然想殺掉這麼好的人……只因為自己想過更輕松的生活,就要殺掉自己這麼喜歡的人。我真的覺得自己好丟臉……很希望從世界上消失。”

“古蕾塔……”

古蕾塔緊咬著下唇,設法忍住內心的情緒,就算一點點也好。但很快就被湧現的情感擊潰,她聲淚俱下地說:

“可是有利並沒有氣我,也沒怪罪我一句話,也絕對不會說討厭古蕾塔之類的話,反而說他喜歡我,稱贊我可愛,還會緊緊抱著我!每次聽他這麼說我都難過得想哭,但是我都忍住了。就算我心里慚愧得不得了,但總是對自己說:‘現在別想那麼多’。而拼命忍耐,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現在最喜歡有利的心情消失。我忍住愧疚在心里向他道了好幾次歉:‘對不起!我再也……我絕對不會再那麼做了’。古恩跟活爾夫不也常常安慰我說:‘你猜有利如果在場的話會怎樣說?你覺得他會說古蕾塔是壞人嗎?’。古恩達你告訴我!要是有利現在在這里的話,他會怎麼說呢?修伯雖然做了非常可惡的事,可是如果有利在這里,他會怎麼說呢?”

艾妮西娜不悅地往青梅竹馬的小腿肚踢去。因為她比任何都清楚,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是不會有所行動的。

古恩達重心不穩地跪在地上,輕輕扔著少女的肩膀。

“……對不起。”

“不是這樣哦!”

有著孩子特有的溫度纖細但充滿生命力的手臂正繞到大人的背後。

“有利會把我抱得更緊喲!”

脫胎換骨的馮克萊斯特卿云特刻意不讓眾人看到他啜泣的模樣,偷偷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仿若無事地從眾人身邊走過,站在蓋根修伯面前說道:

“雖然其他不想聽你說……”

只有右眼的男子抬頭望著美麗的宰相。

“但是我願意聽你說,就算大家不悅地離開這個房間。但如果是為了陛下、國家,以及我們魔族,我就願意聽。”

沒錯,我的工作場所在這里。

為了國家、為了魔族、為了自己能夠隨侍在旁輔佐陛下的除了我別無他人。

想必您知道我奉古恩達閣下之命,一直不曾回國,在外地尋找魔笛的下落,結果在蘇貝雷拉找到魔笛的一部分。我把一部分假裝成嬰兒的尸體埋在墳墓里,另一部分則委托在旅途中的認識的知已保管。

但一直讓我納悶的是魔笛沉睡在開采法石的工地這件事。為什麼我們魔族的至寶會藏在充滿法石的岩層里?而且是在很深的位置呢?想必是幫助人類操縱法術的法石跟召喚無形魔術的魔笛,彼此排斥的關系吧。

假如它曾經被無禮之徒輾轉盜取,甚至還經過寶物買賣的過程,那為什麼還會像那樣藏在采掘場的深處呢?這也太奇怪了。照理說應該會在收藏家的寶物盒里才對吧。

但如果是兩百年前某人把它帶走之後,就一直存在于那個場所的話,就極有可能是某人為了某個重要目的而刻意將它藏在蘇貝雷拉的岩層里。基于這個想法,因此我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四處流浪找尋背後的原因。

就在那個時候,蘇貝雷拉發動全國的力量想確保法石的數量,還讓大多數沒有工作的百姓也參與開采。我還聽說優質的原石具有唯女人及小孩子才能觸碰的奇妙特性。

這又是另一個奇妙的故事。

然而同樣具有超自然力量的魔並沒有那種特質。雖然我也……曾經碰過魔但沒有人跟我說過蘊藏在里面的力量會降低,或是效果會因此消失之類的話。

總之,蘇貝雷拉開采法石的行為已經到了稱之為異常也不為過的地步。就算雨水衡少而導致干旱,最起碼也該種植會在明年開花結果的農作物才對。

但是蘇貝雷拉國王並沒有保護農地及幫助農民,只是一味地開采法石。既然這麼用心開采,那至少也該挖口井讓大家有水喝吧。然而,這國家仿佛已經具有明年的財政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信心了。

雖然這中間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我好不容易了解其中的詭計。

那引起家伙想要的並不是法石。雖然法石的確能帶來莫大的財富,但那不過是副產品而已。蘇貝雷拉並不是為了法石而進行開采,而是透過挖掘許多蘊藏法石的場所來尋找更可怕的東西。

我握著胸口上變熱的魔石仰望天空。

隆卡巴河上空呈現一片汪灰色,跟獅子藍石的顏色相差甚多。我覺得好久沒有看到晴朗的天空了,但這或許是當地特有的氣候吧。考柏菲商店的年輕業務員也說天空變得怪怪的。

“照這河流緩慢的速度來看,還要三天才會到達河口呢。”

剛結束跟山脈隊長他們沒完沒了的下午茶,芙琳靜靜地坐在我旁邊。她把皮衣往前拉攏。對女性來說,皮衣裳可能重了一點。

“那些人也真可憐。雖然生長在不同的地方,但是為了國家不得不被迫涉入跟小西馬隆的戰爭,等戰爭結束後的殘兵敗將還要被當成囚犯。”

“話雖如此,不是有所謂的‘交換俘虜’的制度嗎?戰爭結束後不是能跟那邊……跟對方的國家談判,跟我們俘虜的西馬隆兵做交換嗎?”

“我們試過了。”

對哦,她的國家卡羅利亞也是幾給同一個國家,而被迫納入對方的領土。

“諾曼拼命跟對方交涉,希望能把留在戰場的士兵都遣送回來。但高速的是,當初我方只是一味地進行防禦戰,因此前往戰地的大部分都是諜報員。雖然人數不是很多……但仍然沒用。結果我們是戰敗國,沒資格跟戰勝國唱反調。雖然卡羅利亞把俘虜的西馬隆兵全數遣送回去了,但被遣送回我國的卻只有極少部分的幸運者……想必其他國家的狀況應該也跟我們一樣,而且也像他們一樣,還在西馬隆國內忍受不合理的勞動與待遇。”

芙琳把下巴靠在膝上直視著河面。跟她在憲鉗子里穿金戴銀的打扮比起來,她現在的穿著還抱膝而坐的樣子,看起來起碼年輕了五歲。

“……我最討厭戰爭了。”

“我也是》”

由于她曾在平原組那種組織中渡過少女時代,想必非常熟悉軍隊的生活。知道有狀況的時候他們會采取什麼樣的行動、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跟其他國家住在城里的貴婦比起來,她鐵定要來得了若指掌,當然也比我這個日本人還了解。

“所以我才想帶你去大西馬隆。”

話題突然扯到我,讓原本在眺望魚影的我連忙轉過頭來。至于在船尾垂釣的村田則大喊著自己釣到大魚了。

“我不是答應過你要把真相全部說出來嗎?現在我就毫無隱瞞地告訴你。只是聽完以後你可能會覺得我是在開玩笑,也可能贊同我的做法,但是不管中果如何,我還是無法讓你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帶去那里。因為那親友會讓我變得很薩拉列基一樣……我不想變成他那種人。”

薩拉列基這個名字之前曾聽過,據說是小西馬隆的國王。而他的頭銜是明察秋毫的君主,跟偶像野生比起來可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難不成他連睡覺時眼睛也是睜開的吧?(注:日文的“明察秋毫”的另一意義為“眼睛一直睜開著”。)

“卡羅利亞雖然是一塊自治區,但也隸屬于小西馬列隆的領土。既然他們說要跟魔族戰斗,我們除了順從之外也別無他法。我們的物資跟錢財都被他們拿走,甚至還奪走無數條年輕寶貴的性命……雖然不曉得你為什麼會離開自己的國家,不過上校是魔族是吧?況且溫克特家也是建國始祖之一。倒是你們國家的情況又是如何呢?男人也是十二歲就得入伍嗎?”

“怎麼可能,”

跟我看專業性來是同年紀的沃爾夫拉姆已經八十二歲,我實在很難想橡十二歲的純魔族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不過他們十六歲就得決定自己往後的人生,可能在那之前只要當個純真的小孩就行吧?

“我相也是,畢竟刀劍對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來說可是重到舉不起來呢。不過十二歲的男孩不斷地從卡羅利亞……基爾彼特港消失。他們全數被征召為英勇的西馬隆兵。我已經無法忍受這種事,也不願意被帶走的那些孩子成為開戰後的犧牲者。想必身為軍人的你無法了解這種心情吧?就算你說我太女人家也無所謂。”

“……其實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我也說過好幾次,戰爭會導致許多無辜的性命犧牲。就算要我說幾次都行,而我也打算一直說下去……現在我雖然是上校,但實際上……實際上……”

“我是魔王”這句話卻說不出口。其實我並不是克魯梭上校,也不是溫克特的後裔!

“這時大西馬隆派遣密使來跟我們交涉,說基爾彼特家內部應該藏有溫克特之毒。他們很想得到那個東西,而且還是急著想要。那是這世上唯一能夠隨心所欲操縱任何人的藥。一旦那種毒侵入人的身體,無論中毒都是生是死都會變成溫克特後裔的傀儡。于是我把藥給了他們,為的是要交換卡羅利亞的士兵的命。”

“你說交換性命?那是什麼交易啊?”

“大西馬隆跟小西馬隆交涉,願意分攤我國的全優力。當然密談的事情並沒有公開,只是名義上說這是為了解決跟我國共享基爾彼特港的期間捆工不足的問題。他們讓少年兵階段性地回國,但富裕上只放回少部分而已。再過不久就有第二批要回來,從此他們不需要再上戰場了。”

芙琳·基爾彼特打從心底開心地露慈母般的微笑。雖然她跟諾曼之間並沒有小孩不過她的育兒論倒是很讓人佩服。

結果村田釣到的是一只長靴。

“但為什麼大西馬隆那麼急著要‘溫克物之毒’呢?還說要把某人當傀儡操縱,到底有什麼目的……咦,怎麼行進方向改變了?”

在這艘船最後面裝有由操舵手運轉的定位系統,是兩塊類似巨魚尾鰭的平行板子。如今它慢慢改變角度,船首開始斜行劃開河流緩緩往左傾,可能要往西側河岸

“會不會又要在哪里載貨?我看那種木箱有好幾個呢。”

幾乎呈立方體的木制貨櫃排列在狹窄的甲板上。領先晚多虧有這些貨替我們擋風,白天則可以當牆壁讓我們靠著休息。

“……因為大西馬隆也得到了‘盒子’。”

可能是風吹過河面的關系,她顫抖了一下。

“只要打開那個盒子,遠古封閉的強大力量就會蘇醒據說全世界有四個絕對不能碰觸的盒子……而大西馬隆已經得到其中一個。只要用正確的鑰匙打開,那股力量就會視持有都為主人。據說它可以成為善良的武器,也可以成為邪惡的凶器,大西馬隆的密使是這麼跟我說的。他還說他們已經找到鑰匙(haku:啊啊啊~~孔殿啊~~~),現在只差使用‘溫克特之毒’操縱那把‘鑰匙’而已。”(haku:555~~~)

“打開箱蓋的正確鑰匙是指人類嗎?”

“他並沒有說是人類,但也沒有說是魔族。後來又從停留一段時間的密使那里得知他們曾在哪兒使用‘溫克特之毒’。雖然不曉得他們是怎麼使用的,但是卻已經成功地讓成為‘鑰匙’的人物變成傀儡,但那並不是我跟我國應該深究的事情。對我來說,只要能多減少一名卡羅利亞的孩子上戰場就足夠了。然而在這個時候,克魯梭上校你就自動送上門來了。”

“……你是說戴著象征溫克特家的微章魔石的我?”

“沒錯。”

可能是事件說明得太過冗長的關系,我心里竟想著:“她最近曬黑了許多”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多年來她一直戴著面具,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雖然是微陰的天氣,但是她泛白的額頭與下巴也被陽光曬得紅紅的。

“我變得貪得無厭。大西馬隆說已經成功地對成為‘鑰匙的人物’投以‘溫克特之毒’”(haku:什麼麼麼麼——!!)

我心想:既然這樣不是需要有人操縱那個變成傀儡的鑰匙嗎?而他們是否願意代替我們分擔卡羅利亞剩余的戰力呢?

“這樣你國家的軍隊就能全數平安歸來,對吧?”

“對,沒錯!所以我才要把你……”

所以才要把我送到西馬列隆本國,為的是要讓多一名自己國家的年輕人回來。但是她卻要誤把其實不是溫克特家後裔的我送去那里。

“芙琳,其實我……”(haku:喂喂,等一下)

“話說戰國時代的日本啊——”(haku:村田,干得好~~)

村田沒有發出腳步聲,因此我沒發現到他走過來。村田·魯賓遜·健提著釣到的長靴,站在我們旁邊遠眺逐漸新近的西岸。只是他那沒有度數的隱形眼鏡,要怎麼看清遠方的景色呢?

“好像也會在箭頭抹毒呢。”

……咦?——

“村田你剛剛說什麼?”

“看到下一個停泊站了。我果然沒有眼鏡不行呢而且看來我們對武裝兵力的需要還勝于行李呢。”

我的眼睛沒有看清對岸的光景,耳朵也沒有聽到囚犯們的騷動聲。腦海里只是不斷浮現出因被擊中而落馬的云特,以及肯拉德在火器的爆炸中消失身影的畫面。那火器正是大西馬隆兵在基爾彼特宅裝備的那種火器。

大西馬隆干兵竟然做出在箭頭上抹毒的惡劣行為……這不僅是為了使用那不容觸碰的可怕盒子,以便與魔族戰斗,也是為了操縱不肯聽命又頑固強韌的“鑰匙”。

原來打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不是我這個魔王。

而盒子的名字是“風止”。據說會給世界帶來背叛、死亡與絕望。

沒錯,他們在找的是盒子。想必蘇貝雷拉國王自己也不知道那盒子的含意跟力量。但是對于想得到權力的人來說,那盒子具有強大的魅力;對于想得到財富的人來說,那盒子就成了莫大的財寶。蘇貝雷拉在不斷采掘法石的過程中,終于挖到了它。它就藏在岩層的最深處,只有瘦弱的女人跟小孩才能通過的類似迷宮的地方。

而我魔族的至寶——魔笛也被封外出在那附近。當他們找到盒子並帶出法石坑不久,我就拜托知已在神不知魄力不覺的情況下確保住魔笛。只是不曉得周圍的岩石是因為盒子幾百看來彙出的力量而變成法石?或是基于跟魔笛相抗衡的要素,最後才改變成法石的性質?不管怎麼樣,當兩者都消失之後,法石不知為何就沒再出現,而蘇貝雷拉人民也從此失去賴以為生的職業。

這個世界有四個絕不能觸碰的東西。可是人類全然不知為了封外出可怕的力量,這些盒子是透過怎樣的過程制造出來!要曆經多淒慘的曆史才能固守先人的遺志。只要是魔族,無論多小的孩子都知道它們的可怕與邪惡……

後來我得知盒子被帶去蘇貝雷拉王城,我自稱是知其危險性的人,想設法說服國王把它放回原處。但是……您知道每個盒子各自有埋在地底的鑰匙嗎?四種盒子各自有其正確的鑰匙,如果硬用類似的鑰匙強行打,將會發生可怕的悲慘事件。這時蘇貝雷拉王室試著使用其中一種,也就是某血族的左眼球。

……而這就是當時留下來的傷。雖然極接近那個血族,但我的左眼似乎並不是原來的“鑰匙”。只是當時不假思索就打開盒蓋,讓所有災厄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被近過著終日悔恨自己無能的牢獄生活之後,我認識了一名女孩。由于我尚未獲准回國,因此把微章托付給她。我期待如果是前任魔王陛下的攝政——馮休匹茲梵谷卿休特菲爾,應該會承認她的微章並派遣新的諜報人員,不過……古蕾塔似乎還保有我的微章……可是被國家追捕的我,根本無法為未經證實的情報費神。後來得以苟活並逃出蘇貝雷拉的我,開始著手追查盒子的下落。

至于因為無法得到某血族左眼球的“鑰匙”,因此盒子根本打不開,蘇貝雷拉只好將它轉賣給大國。

當時居中引線的是叫路易·威龍的小人物,于是笨拙的我設法混入他的內部進行調查……好不容易才得到最後是賣給小西馬隆這個情報。

而盒子的名字是“地涯”。據說會給世界帶來背叛、死亡與絕望。

“你說什麼?”

聽到這里的馮波爾特魯卿,臉色因驚訝與憤怒而發白,緊握的雙拳也變得越來越冰冷。

“最後流落到西馬隆的盒子,並不是‘風止’!”

“不,我刻就該是……‘地涯’”

好不容易從主人不在身旁的悲傷中重新振作的云特說:

“清冷靜點,古恩達。雖然西馬隆是由大小兩國所組成,但彼此之間的關系絕對稱不上友好。如果其中一方得了了‘風止’,另一方鐵定會很焦急。就算後來再將‘地涯’拿到手也不足為奇。”

縱使他開口勸別人冷靜,其實自己也因緊張而臉色發白。他那濕答答的灰色長發,則從肩膀上垂落至胸前。

“這麼說的話,目前四個之中已經有兩個落入人類手中?”

“有四個盒子啊?”古蕾塔天真的問題讓在場的人都不知該如何回答而陷入一片沉默。終于,對孩子毫無芥蒂的艾妮西娜適時地進行說明——

“沒錯,在這世上有四個絕對不能碰的東西。只要一打開蓋子,凶惡的力量跟邪惡的東西就會跑出來,並且將山川、土地、人類、牛群等全部毀滅。那是在我們變成魔族以前,大約好幾千年之前就被封印了的東西。人類自以為有辦法能夠控制但那並不是操縱得了的東西。”

“你所謂的‘毀滅’,是指死光光嗎?”

“可以這麼說。”

“原來盒子里躲著毒女艾妮西娜——!”(haku:噴!!)

“溫克特的後裔霖塞激動地哭了出來。馮卡貝尼可夫咬著唇心想:”要是我的力量能幫上忙就好了:。而且有關蓁兩個盒子的情報也很缺乏,要是連那兩個都被人類惡意使用的話,那麼別說是真魔國可能無法存活,搞不好有一大半的星球都會被毀滅。

“我不懂耶!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沒有向國王周遭的親信報告呢?就算你尚未被允許回國,總有什麼方法可以傳遞我個消息吧?”

“閣下……其實我有做過最低限度的報告。由于我旅行時連骨飛都不能帶,逼不得已只好使用民間的通訊業者。”

“你是說‘白鴿飛啊飛傳書’(haku:破壞氣氛的名字啊)嗎?我從未接過你任何一次信件啊。”

“其實……我是寄給馮休匹茲梵谷卿休特菲爾攝政閣下。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潔西莉亞陛下會退位……”(haku:……那個死老頭!!#)

古恩達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沒用的東西“這句話,然後粗魯的敲打牆壁。

“那個男人……來人啊,去把休特菲爾給我找來!就算在他脖子上套繩索也要把他帶過來!”

干兵們察覺到情況緊急,開始在走廊上集合。

“蓋根修伯還有什麼需要交待的嗎?”

“等一下,等一下,你這句話好像要修伯交待遺言似的。”

“關于……我的左眼……”

“我知道,的確稱得上慘事一件。我會派最好的醫生去格里塞拉家的。”雖然他的語氣不帶一絲同情,但這已經是他最明顯的情感表現了。他一直想打斷修伯的話。

“不,現在說的並不是我。是閣下……閣下您也要小心自已的安全。”

“這話似乎有什麼做含意?”

既然他會這麼說,可見還有其他極不單純的內情。古恩達雙手駐在胸前,低頭望著至今仍未起身的堂兄弟。

“正如你之前說的,每個盒子都有不同的鑰匙,而且人類似乎知道這件事。雖然使用錯誤的鑰匙並不會有什麼影響,反而是使用極接近正確的鑰匙,但是卻錯誤的鑰匙,會發生可怕的事情……閣下,請您要小心。在四把鑰匙之中,有一把是某血族的左眼。然後另一把是……”

“我會記住的。”

“請等一下·”云特比接受忠告的本人更先有反應。

“那些家伙為什麼要用格里塞拉卿當試驗品呢……不,這里還出現了一個疑問……這麼說來剩下的三把鑰匙,指的是特殊血族的身體某一部分嗎?”

最初把骨飛族帶來的口譯員兼衛兵大叫著,蓋住了教育官的疑問。

“可以了嗎?”

已呈現白骨化的同伴躺在地上,他抓著它瘦干的手腕往上提,照理說應該是沒有脈搏才對。

“這個骨飛族的大嫂的表兄弟好像收到他兒子發出的感應念波!”

骨飛族的家庭關系還真難懂。

“請翻譯吧!不過,別再吟詩了。”

“是……爸爸,我目前在陛下的懷里……”

懷里?

“嗚!”

馮克萊斯特卿云特閣下本尊正用奇怪的聲音噴出鼻血。

第八章完

隨著越來越靠近岸邊,行駛的速度也越來越慢,還平順地變更角度,最後完美地以直徑航線穩穩停在理想的位置。

舵手滿意地拭去額上的汗水,乘客也毫不吝嗇地為他鼓掌叫好。

但我的腦筋則因為前幾分鍾的想法而陷入一片混亂。即使是來個緊急停船讓我掉進河里,我可能都不會發現。

跟芙琳交涉的大西馬隆,覬覦盒子跟鑰匙這兩樣東西。雖然目前已經得到“風止”,但關鍵的“鑰匙”有可能拒絕打開盒蓋。因此才要使用“溫克特之毒”創造絕對服從命令者的傀儡。大西馬隆兵配備的火器、在箭頭抹了神秘的毒藥……以及芙琳四處尋找溫克特的後裔。

一切都在同一個時期進行,而且越想越是一致。

大西馬隆的士兵透過國內奸細的安排入侵真魔國,計劃襲擊我、肯拉德跟云特其中一個人。

不過,究竟是誰?能夠放出“不能打開的潘朵拉盒子”里所有災厄的鑰匙,到底是誰呢?如果是云特的話,他現在人還在國內,恐怕已經受到隨後趕來的伙伴保護,正在接受治療。

那如果是肯拉德的話……

“澀谷,那是什麼?”

原來一直站在我身邊的村田從旁開口問道。我連忙擦擦鼻子,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地從胸前抽出裁紙刀。

“嗯?哦,這個啊?是我跟河童買的。”

“跟河童買的?那應該是小黃瓜沒錯。”

“不過從這觸感來判斷,搞不好是象牙做的。在日本雖然是昂貴稀有的高級品,在這里卻比羊飼料還廉價。”

“這會不會是人骨啊?話說回來澀……克魯梭上校,你在流鼻水喲!聲音也怪怪的。會不會你一時大意吹太多風而感冒了啊?”

“啊,不會吧!”

正如村田遙望遠方後所說的,岸邊集結了許多武裝士兵。人數大概是一學年份的學生,足足有二百人。他們全部穿著水藍色戰斗服,胸部跟大腿纏著皮制防護用具,腰際還系著劍。有的在抽煙,有的在抽煙,有的在地上畫老鼠圖,看來他們等得還真悠哉呢。之前只見過近代國家軍隊的友人,不知對這群RPG派的奇幻軍隊作何感想?

“哇塞!好壯觀。那是角色扮演?還是什麼時代祭?那些中世紀文化保存會的成員還真是辛苦——”

他當成是保存會啊?

但就算他們沒有佩帶手槍或機關槍,光是長劍就夠危險了。如果在日本他們已經觸犯了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在千代田區也會因為違反邊走路邊抽煙的法則而被處以罰金呢。眼前這群超過兩百人的戰力,就算不用飛鏢也很具威脅性。我們三人盡可能躲在角落屏住呼吸,等待這艘船再次出航。

此刻,上船的時候跟芙琳起爭執的收錢者,正在跟看似隊長的男人交談。幾分鍾之後雙方有了協議,矮小的男子咻地一聲跳回船上。

“剛剛那家伙不是拿了整疊的紙鈔嗎?”

“咦?可是這太奇怪了吧……他明明說萬一開戰的話就無法使用紙鈔,因此不收小西馬隆幣的啊。”

看著芙琳若有所思的表情,村田竟然認真地回應。

“恐怕是賣了什麼東西吧?譬如說是對方想要的新鮮魚貨之類的。”

“難道船上有載魚貨嗎,魯賓遜?你釣到的不是長靴?”

“……我有種不祥預感,如果是賣魚的話就好了……”

過去一直處于虛假微笑模式的村田,突然露出陰沉、嚴肅的表情。

水藍色戰斗服集團•粉藍隊想必都是理發院的常客。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們的胡須跟頭發的修剪方式,是一絲不苟的統一造型。兩百人全都頂著兩邊鬢角往上推剪的馬尾巴、兩百人都從鬢角剃出一條胡子相連的細線,是在外籍傭兵或摔角選手里看到的造型。這簡稱是“往上推剪的馬尾巴”。更可愛一點的說法是“推剪馬尾”,但絕對不是推剪過的博美狗哦。

假設那個耐傑爾•懷茲•馬奇辛(絕對不會死)有一百人的話,那這應該算是一種制服吧。

“小西馬隆兵留的那種胡須就像國旗哦!無論走到哪兒一眼都認得出來。”

“唉,什麼嘛!原來他們不是瘋狂的追星族啊?”

這時有七、八名士兵從岸邊上船,原以為他們是來加強警備的,不過他們卻打開了除了山脈隊長以外的百余名囚犯的房間,要他們一起到外面去。雖然大家都念念有詞地發著牢騷,但終究無法反抗武裝的士兵。

“這是怎麼回事?這里還不是凱普吧?”

“我們要去樂園凱普耶!不要隨便停船啦——!”

“小陶罐它沒有穿衣服啦,一出去就會感冒喲——”

聽說感冒通常都是頭部受寒的關系,這麼一來骷髏鐵定會覺得冷吧。

“喂!先清查船員以外的人,搞不好有普通百姓混在里面呢。”

武裝士兵們開始連少數的普通乘客一並檢查。我們只能暗中祈禱平原組或什麼地方沒有對我們發出通緝令。不過士兵並沒有詢問我們的名字跟籍貫,只是要每個人張開雙手的手心。然而他們並沒有檢查芙琳跟村田。

“你下船。”

“啊!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我在檢查完兩手之後,就被負責檢查的士兵揪著衣服拉到入口呢?我都已經用墨鏡跟海島風格的頭巾把眼睛跟頭發藏得好好的啦,因此他們不可能看出我是魔族。芙琳開始跟士兵產生沖突,村田也跟著起哄。

“等一下,克魯梭是我的伙伴哦!要是真叫他在這里下船,我會很困擾的。”

“你們看這家伙的手指,全都是練劍造成的硬繭。這會是商人或學者的手指嗎?而且他的手也不像是拿著圓鍬耕田的農民。雖然他使用的可能是某種特殊武器,不過這家伙絕對是戰士。

我們不能讓囚犯跟來路不明的戰士,一起被送到薩拉列基國王那邊。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還是只能請你還是放棄這趟旅行。”

“如果一句過意不去就能了事,這世上就不需要軍隊了!”

芙琳的言行舉止越來越像歐巴桑了……話說回來,你們開口閉口說我是戰士,難道我這會兒又成了邪惡組織的小嘍羅?

“你誤會了,這不是練劍造成的硬繭啦!這是棒球造成的,我是過度努力聯系揮棒才造成的這些硬繭的啦!”

最近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帶隊能力,因此打算靠揮棒來提升成績。這時候負責檢查的士兵歪著頭問:

“什麼是棒球?”

“呃——就是棒子。用兩手握緊,然後像這樣‘鏗’地揮發出去。順便一提,它有分木制跟金屬制的。”

“用棍棒打擊是嗎?真是非常原始又殘暴的武器!”

“你誤會了,我們打的是球啦!別隨便幻想殘暴的畫面好嗎……喂,放開我!聽我說,聽我說啦……哇!”

我挨了一記上手投(注:為相撲及柔道中的技法之一)。可能是我的雙手雙腳還有頭也一起晃動抵抗的關系,結果對方突然放了手。只見我的指尖在半空中揮舞,然後就被人從甲板邊緣丟了出去。

“等一下!喂,等一下!等等啦!難不成要我在這個大冷天冰冷的水里游泳?唔噗!哦噗!”

真懷念那個煩惱該不該洗臉的自己,此時的我已身處在一片綠水中死命地游著狗爬式。

要不是穿了這件厚重的皮外套,我還能輕松地游蛙式呢!開什麼玩笑,現在我不能離開村田哪!那家伙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護他,而且還有芙琳……

她不但信任我,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盤托出,我總不能用這種半調子的方式跟她分開吧!

眼看著船員很快就收起承貨板,載著芙琳跟村田准備迅速離岸。而我跟囚犯們卻被留在陌生的土地上。平原組同學集團正依依不舍的跟小姐道別。但是另一方面,說到那位小姐……

“芙琳,這不是真的吧!”

“要是那個人不在就沒意義了!我的人生全賭在他身上啊!”

這句話如果聽在不明就理的人們耳里,可能會誤以為她在大喊某種愛的告白。不久就看到她拉起皮外套下擺,在助跑一小段之後就從甲板往下跳,她就這樣掉在我面前,河面還激起好大的水花。

“你……你在做什麼傻事啊……噗!”

“……泳!”

“啊?——什麼?”

“我不會游泳啦!”

你行動之前都不先經過大腦思考的啊!我抓著不斷掙紮的芙琳的頭,好不容易才讓我們的身體靠在一起。要是溺水者亂抓一通,我這個援救的人可是會被連累出局的。幸好她夠冷靜,肯乖乖隨我這個救生員處置,也幸好河流並不湍急。好不容易我的臉可以露出水面,幾乎不用擔心再吃到水……

“太過份了——怎麼只丟下我一個——”

“嗯咩?”

真是難以置信。想不道連村田也跟著從船上跳下來,尾隨在後的T字部位也跳水了。原本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說“他們是情侶嗎?”的人們!這下子轉而討論“是三角關系嗎?”、“還是動物保護協會的?”。看來大家都是八點檔肥皂劇的愛好者呢!我知道村田會游泳,那頭羊看起來也浮在水面上,所以應該不用擔心他們會上不了岸。比較麻煩的反倒是我跟芙琳。

我一面祈禱她的腳已經夠到了底,一面死命拖著我們兩人的身體。正當我心想:“可惡,怎麼都沒有前進?”而准備放棄的時候,突然有一股助力一口氣用力把我們拉到岸邊。

雖然不曉得那是誰的手臂,但我馬上知道“應該不是某個人”。

他並不是肯拉德。

又錯失掌握他還活著的證據了。

我們互相支撐著滴著髒水的身體往前走。幸虧有幫手先生助我一臂之力!讓我的救生術變得輕松不少。我氣喘籲籲地撥開芙琳黏在我身上的頭發。

“為什麼要這麼亂來?待在船上不是最安全的嗎?”

“可是克魯梭上校……因為你沒辦法再回到船上了啊!只有我一個去大西馬隆有什麼用?

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嗎?”

“……不是還有魯賓遜嗎?”

“真是的!你真的反應很遲鈍耶!我要魯賓遜干嘛?我需要的人是你!非你不可……”

“別再說下去了!其實我不是克魯梭啦!”

雖然河岸就在我們的右手邊,但我們的膝蓋以下還都浸在水里。用手指玩弄著自己頭發的芙琳小聲問道。她淺綠色的眼睛閃著不安的光芒。

“……不然你是誰?”

“你問我是誰嗎?”

“傷腦筋~身份終于暴露了。”

先游到岸邊的村田靈巧地拉住我的衣服,我們倆一路爬著上岸。接觸到睽違許久的地面,讓我的腳跟及指尖欣喜地顫抖不已。小T想用全身表現它的心情,于是用它濕淋淋的毛球身體摩擦著我。看來它似乎很興奮呢。

“嗯咩嗯咩嗯咩嗯咩……嗯咩呀嗚嗚嗚”

充滿感動的羊叫聲,是很難得聽到的。

“嗯咩呀唔唔唔唔!”Papt2(注:源自小林幸子的歌名“假如Papt2”)

因為友人戴的是沒有度數的隱形眼鏡,所以他眯著眼鏡看著我說:

“怎麼辦,澀谷?要告訴她真相了嗎?還是說需要新的版本?我可以馬上幫你掰哦!如果要掰的話盡管包在我身上!我可是瞎掰界第一把交椅呢!畢竟我曾祖父的媽媽的大嫂好像是在伊賀當忍者喲!”

“話說回來村田,這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把?”

“澀谷是你的名字嗎,克魯梭上校?而魯濱遜先生的名字是‘村田’嗎?”

這時有一聲清喉嚨的聲音刻意插了進來。

“各位,你們都不向我道一聲謝嗎?”

救助我們免于溺水的恩人有著一頭微卷的橘色頭發,他雙手叉腰站在我們面前,就像只捉弄人的兔子聳著肩。

他的名字是克里耶。約紮克。個性輕浮卻很有本領,雖然沒有禮貌卻無法討厭他。他也是魔族與人類所生的混血兒,也是孔拉德的朋友兼屬下。在尋找魔劍“莫爾吉勃”的時候受過他不少幫助,後來他主要的任務大多是潛伏在國外,因此一直無法回故鄉。

“約紮克……”

“怎麼了?小少爺?瞧你一臉沮喪的樣子。這種時候最好來一瓶羊奶,可以讓你滋養強壯、恢複體力、精力過人哦!”

“羊……奶——!原來你、你、你是那家餐廳的……是基爾比特港分配午餐菜色的老板娘!”

“答對了——要是這次你再認不出來的話,小約約就要被你氣哭了。”

可能是他對工作太過熱衷,有時候就連身心都變得跟女性一樣。不過他會男扮女裝都是為了“工作”,而不是基于“興趣”。然而,那是真的嗎?

“哇!這次又讓你看到我在旅途中發生的糗事了。”

他有著聽起來像老爵士樂唱片發出的沙啞聲音、粗壯又安定的頸部,肩膀到背部的完美曲線是屬于讓人羨慕不已的外野手體型。我隔著布料拼命打他的身體,然後跟往常一樣松了口氣放下心來。他身上穿著粉紅色的衣服,的確是囚犯的制服。這麼說來,他這次是打扮成囚犯混入其中?真是了不起的特殊技能。”

“當初在那里看到你的時候真把我嚇了一跳——我不敢相信小少爺竟然沒有帶任何護衛就來到這塊相當危險的土地。因此特地用”白鴿飛啊飛傳書“詢問本國的古恩達老大喲。”

“白鴿……順便問你一下,鴿子的叫聲是什麼樣的?”

“嘟谷~”

“……原來是毒蠱啊……”

“先別說那些了——”

約劄克用下巴指著因為我們的真實姓名而嚇得目瞪口呆的芙琳,以及熱情又雀躍不已的T字部位。

“小少爺你實在很有一套耶!我們才多久沒見,你竟然連女人,甚至連家畜全勾搭上了。真是氣死了我!你要怎麼對我交待?由此可見你是在玩弄我對吧?”

一個大男人用爵士樂的低沉嗓音說這些話!只會害我掉三倍的雞皮疙瘩。我一面規避這很難笑的笑話,一面介紹他們三個人認識。

“村田、芙琳,他是克里耶•約劄克。是我朋友的朋友,我們是在真魔國……呃——我們是之前在其他國家認識的。他會配合任務的需要男扮女裝,算是全方位的軍人。

“你好,大姐姐。上次真是謝謝你了。“

“大姐姐……?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蠟燭跟煙瓶就是他在芙琳小姐家給我的。”

“咦……”

刹那間我的視野晃了一下,頭也感到輕微的暈眩。我明明已經從河里上岸,怎麼覺得腳底下的地面好像快消失似的。

“……原來不是肯拉德啊?”

“嗯?的確是他沒錯。當時雖然很暗,不過我記得他的聲音。”

失落感跟奇妙的安心感一下子湧上心頭。

躲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悄悄地說:“你還是承認吧”、“承認偉拉卿已經死掉的事實吧”、“接受事實放聲大哭沒關系”、“那樣你反而落得輕松”、“與其冀望幾近于零的希望,不如接受痛苦的事實盡情地流淚”、“如此一來,你就能集中精神克服眼前的困難”。可是……

我用力撐開自己的手掌,蓋住整個額頭及下巴,還緊閉被髒水刺痛的眼睛,等待暈眩消失。我可以在這里哭嗎?

村田還是沒發現事情的嚴重性,而芙琳•基爾彼特已經被接二連三的意外狀況搞得頭昏腦脹。想當初她可是個雍容華貴的貴婦,現在卻像只悲慘的落水老鼠。雖然目前出現了約劄克這個值得信賴的幫手,但是他不可能馬上進入狀況,並且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們需要相當多的時間做解釋。

我將手指一根根從臉上離開。當我把右手下移到胸部的時候,視神經深處的劇痛跟惱人的暈眩全都消失。而周圍的聲音也像持續按著音量鈕似的慢慢恢複原狀。但這時芙琳突然發出瘋狂的叫聲。

“你曾經入侵我的宅邸!天哪——怎麼會這樣?那你不就是盜賊嗎?”

“我並沒有偷你的胸罩,這你大可放心,老實說尺寸也不合。啊!這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約劄克用語尾仿佛加了心型記號的語氣說著,還拉開衣襟讓芙琳看他的胸部。里面正佩帶著設計精美的內衣……那是任務用的、任務用的。不過這可算是明目張膽的性騷擾呢。

“你的朋友怎麼大多是變態啊?”

“那不關你的事吧?約劄克雖然有點怪怪的,但也是特殊案例啦!其他還有誰是變態?”

“還有那個叫阿達爾貝魯特的男人,然後耐傑爾•懷茲•馬奇辛也是!”

這兩個都不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覺得已經無法再介紹下去了。

“先生的朋友關系真教人看不下去,感覺好像年輕少婦那麼複雜呢!”

“魯賓遜你又來了,別再插嘴亂說一些會造成誤會的話啦!”

在我們前面有一大段距離的囚犯們開始被迫往前走。算算武裝的小西馬隆兵是三百人以上的大集團,如果等到位處最後方的我們出發,多多少少還需要一些時間。有五個就在附近的守衛,拔出劍逼我們往前走。

“如果對手只有五個人的話,連我這種溫柔男子都能夠擺平。不過堅持和平主義的小少爺,你打算怎麼辦呢?不管你說麼我都會聽的喲!”

就算約劄克不是什麼溫柔男子,他的本領卻讓我很放心。無奈我們這兒也只有他這個打架高手。其它還稱得上戰力的……大概就是那只披著羊皮的狼吧。

我悄悄斜視河堤上方。有好幾名好像指揮官的人正騎著看似健壯的馬匹。

“該怎麼把那匹馬搶到手呢……”

“嗯——應該就是料理成生馬肉來吃吧。”

我說村田,不是要把它弄來吃啦!

“他們到底想把我們帶去什麼地方……難道不是凱普監獄?”萬事通的約劄克給了我否定的答案。

“沒錯,因為那里早在兩年前就關閉了。打從一開始這群囚犯的目的地就不是那里。”

他們移送這批表面上是囚犯……實際上卻是戰時的敵兵俘虜,究竟是想利用他們做什麼呢?

走了一整個下午的路,經過漫長的行進之後,我們來到用低矮柵欄圍著的圓形設施。雖然籠罩著天空的云層讓人看不出太陽的位置,不過時間差不多已接近傍晚。

立在入口處旁邊類似歌碑的石頭上,刻著一首用生硬難懂的文字寫成的短詩。

西馬隆呀!啊!西馬隆呀!西馬隆呀!

……想當初芭蕉也是經過一番長途跋涉呢。

如果形容凡達韋亞島的競技場是棒球場的話,那麼這里頂多只能算是二軍的練習場。面積大小雖然沒什麼差,但花在設備的籌組時間跟金錢可就相差很大了。這里有別于能讓眾人環視的棒球場,不僅沒有觀眾席也沒有進出口。場地內也雜亂不堪,頂多是個干燥到沙塵漫天飛舞的寬廣場地罷了。

我撥開表面的細土,堅硬的岩層隨即露出臉來。我試著用腳跟踢踢看,並以草皮運動員的身份說出心中的感想。

“這場地真糟,幾乎都是石頭。要是在這種場地練習滑壘的話,恐怕連肚皮都會被磨掉呢。”

柵欄的縫隙之間擠滿了觀眾,該不會是有什麼有趣的活動吧?如果被迫表演決斗秀該怎麼辦?這讓我想起過去令我不悅的回憶。

當全體囚犯被趕進場內後,柵欄縫隙紛紛傳來人們的騷動聲。看來那些到場參觀的人並不是為了娛樂或解悶而來,似乎是屏息等待接下來即將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似的。

也就是說,等待我們的絕不是什麼快樂的事情。

身穿僧袍的男子等距離地站在牆邊。由于他們把連身帽拉得很低,因此根本看不他們的長相。就連我這個能夠看遍內外野捕手的視力都摸不透他們的職務。他們沒有攜帶劍、矛或弓箭,就只是站在那里而已,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他們該不會是球場的吉祥物吧?例如小馬隆或小隆馬之類的。”

“如果他們全都有各自扮演的角色,那還真是龐大的吉祥物家庭呢!”

冷到發抖的芙琳以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身體,好不容易曬黑的臉頰也變得蒼白,看來她相當不舒服。發現到我在看她的芙琳,則勉強擠出微笑。

“我沒事。”

“不,你別硬撐。其實我剛剛也是全身發冷,頭還重到受不了——”

其實打我看到這個場地的時候開始,腦子里就一直響著奇怪的聲音。既不是耳鳴也不是個女性的聲音,而是好像是幾萬只蜜蜂一起在我腦子里飛來飛去的噪音。而且我的後腦感覺很沉重,胸口一直覺得悶悶的。

“你一定是感冒了。真希望快點離開這種地方,好好泡個熱水澡呢。”

“就是說啊。”

囚犯服在寒冷凜冽的空氣中雖然顯得有點單薄,但只要拼命走動就能讓身體變暖。但是我們穿的是濕淋淋的皮外套,只要吹到風就會變得又冷又重,同時也會消耗我們的體力跟體溫。途中約劄克實在看不下去,因此要我們三人把外套脫掉,只是我們的襯衫跟內衣褲也都被河水染成綠色的,所以根本沒什麼差。尤其芙琳最糟糕,手腳冰冷可是女性的大敵呢!雖說我們是待在超過一百人的集團正中央,但終究無法完全躲避吹拂而來的寒風。

“我有說過嗎?”

為了多分享一些溫度,我們各自往彼此身邊靠近一步。而插在中間的T字部位雖然還沒有全干,不過它的身體還蠻溫暖的。

“說到城堡的大浴場,雖說是私人浴室卻很不得了哦!會大到讓人誤以為是游泳池呢!如果不嫌棄的話,下次就去我那兒泡澡治病吧!那里出了很多俊男美女,搞不好還能弄一個美人池呢!剛好就是從這里到……牆邊那個大叔的距離那麼大喲!看,就是那個嘴巴碎碎念的家伙……”

腦漿里的蜜蜂突然一直動個不停,害我有點站不穩。

“怎麼了上校?喂,你怎麼……”

“澀谷?”

“沒、沒事……只是有點耳鳴跟頭痛。今年的感冒雖然不是流行性感冒,不過還蠻厲害的。”

約劄克默默地讓我靠在他的肩上!這種時候他倒是很像偉拉卿。

囚犯的怒吼越來越大聲,觀眾反而是鴉雀無聲。這時木制的簡單大門打開了,別有徽章且夾雜黃色與水藍色的豪華馬車接著駛進場內。後面緊跟著五、六名騎兵,而騎在最後一匹馬上的是我熟悉的臉孔。

他有著小西馬隆軍隊的制式發型跟胡須,瘦巴巴沒肉的白色臉頰跟細長的單眼皮。可能是那樣才會讓人覺得與其說他給人的整體印象是強勢又精悍,倒不如說他像銳利的凶器。

只要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他冰冷的感覺。他利落地下馬,走到我們正前方的位置。我給他的綽號是“往上推剪的馬尾巴”,比較可愛的一點的說法是“推剪馬尾”。

他就是耐傑爾•懷茲•馬奇辛。是明察秋毫的君主,也是小西馬隆王薩拉列基的走狗(芙琳•基爾彼特的說法)。

連芙琳低聲喃喃自語的聲音都掩飾不也內心的緊張。果真就像阿達爾貝魯特說的,不管從幾樓摔下都摔不死他。他甩開披風,用手制止向他敬禮的部下們。

“待在原地別動。”

他用還不到三十歲但已經低沉沙啞的噪音,並且刻意用帶有威脅感的語氣跟眾人說話。

“好了各位,讓我先告訴你們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實。”

我的耳鳴突然變得很嚴重。

“各位都知道自己在之前的戰爭中是我們小西馬隆的敵人。如果你們還保有軍人的靈魂,不但終其一生只能當個戰俘,還必須過著擔憂自己該如何苟延殘喘的悲慘生活。”

不用你雞婆。深受噪音跟頭痛之苦的我正在氣頭上。我偷瞄一下其他人的反應如何。想不到沒有半個人露出煩惱的樣子。難不成就只有我這樣而已?

“不過各位,雖然你們以前過著從事勞動工作的日子,但或許已經對現在的情勢有所耳聞了。因為以小西馬隆為首,以西馬隆兩國為宗主的大陸全區,將團結一致與魔族展開聖戰。而現在有個好消息跟擔負部分責任的你們息息相關。

約劄克動著他強健的上臂二頭肌,讓肩膀多使一些力。我的膝蓋就像在嘲笑演講者裝模作樣的措詞似的,一直抖個不停。

“經過長年不斷的探索,小西馬隆王薩拉列基陛下終于得到這份上天賜予的寶物!它將帶給我們人類難以想象的力量,也是打倒虎視眈眈想支配大陸……不,是想支配全世界進入黑暗時代的邪惡魔族之武器!這是上天賦予的神聖力量!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有效扼止霸權,避免這個世界充滿邪惡的力量。”

魔族是邪惡的?還虎視眈眈想支配世界?聽到這些毫無根據的言詞,我肚子里開始有一把火在燒。但是這個時候如果沖動行事的話,不僅是自己,連其他人都會被牽連。為了讓自己保持冷靜,我忍住頭痛跟耳鳴試著數幻想中的羊。一只羊,兩只羊……羊群雅雀無聲,乖乖聽著這場荒誕不經的演講。對方明明把自己抓起來還施以不當待遇,但怎麼連囚犯都相信他說魔族是邪惡的說法呢?

為什麼大家會相信他說的那些話?你們有去過真魔國嗎?你們曾經跟真魔國的小孩說過話嗎?你們曾跟魔族國王的我談論過有關這世界何去何從的話題嗎?

“真遺憾。”

面有難色的村田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真是非常遺憾,但是沒辦法。”

“村田?”

“……這就是現實,澀谷。要追求和平跟平等可是件困難的事呢。”

“怎麼了你,怎麼沒頭沒腦地說這些……”

友人浮現出沉穩但近似放棄的表情。

“而且要遭到好幾次好幾次的背叛,想必往後也一樣吧。而且每遭到一次背叛就一定會流血受傷。但流血的並不是國王,而是人民要承受遠超過那幾百倍、幾千倍的打擊。到底能不能避開那種事,與其歸咎問題出在上天或運氣,倒不如說是跟統治國家的領袖力量有關。”

因為他腦筋很好,想必也精通什麼國際問題或社會情勢吧。如果他是在地球上說出什麼難懂得事情,我還能做出沒啥意義的回應。但如果一無所知的村田健看到那群陶醉馬奇辛熱烈演講的觀眾,而問起有關這個世界的事情……那我就有必要把事情全盤說出了。村田這時候仿佛看透我心思地問我:

“澀谷,你一定會受好幾次傷哦!而且可能會讓你痛不欲生。如果沒有膽大心細地四處奔走,很可能會讓你真的喪命,甚至害你失去許多寶貴的事物而懊悔不已。知道這種結果後的你還敢行動吧?能夠不再停留駐足而筆直前進嗎?”

“……我會的。”

村田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摘下隱形眼鏡,因此他回過頭來時的雙眼已經變回黑色的了。這讓我有種跟許久不見的老友在遙遠的異地重逢的感覺。

問題的答案已經浮現,村田也知道一大半的真相。

“……沒錯,我會做的,雖然會很痛苦。”

想必我會曆經失去、受傷、流血、哭泣等過程吧。

“我就知道。”

村田望著地面輕踢干燥的泥土,微微笑了一下抬起頭說: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知道會變成這樣?倒是村田你怎麼突然講這些話啊?你的回答未免太正經了吧?”

村田不理會我的疑惑,繼續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之前我們也曾經一起旅行過,在干涸的土地四處流浪。當時也跟現在一樣遭某人追殺,你可能沒印象啦。當時的天空正好也跟現在一樣是微陰的黃昏。帶著你的保護者靠在仙人掌旁邊的岩石,用眼睛勘察躲在云間的位置。由于夕照一直沒有灑下來,于是他便把你高高舉起,對著西方的天空這麼說……”

‘像太陽一樣。’

“……而我的保護者聽到這句話欣喜若狂,對著反方向把我高高舉起,然後說‘像月亮一樣’。真受不了,他是個讓人傷透腦筋的動畫迷,當時說的話也一定是以前鋼彈里的……”

“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等啊你……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很抱歉我一年到頭問你這個問題,不過村田,你到底是幾歲啊?”

他頭一次回答我。

“你在講什麼啊?村田健……是十六歲啊。”

“可是你最後一段話很耐人尋味耶……”

馬奇辛刻意把聲調拉高,頓時我腦子里的蜜蜂就以萬為單位增生。是我對推剪馬尾的聲音起了反應?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呢?

“恐怕……這只是假設哦!是跟那個推剪家伙一樣站著的人們在發電波。”

“電、電波?”

“應該說是念波,有點像是心電感應。根據上田教授的《來吧,超常現象》(注:日劇“圈套”里,阿部寬所扮演的上田教授的著作。)的記載,就是單純的低聲催眠術。如果只是催眠術,我也有辦法施展。其實魔術跟超自然現象根本就不算什麼。”

這是耐傑爾•懷茲•馬奇辛個人的“蓋茨堡演說”。目的是為了建立一個屬于西馬隆、只為西馬隆存在的政府以及力量。

“然後在這良辰吉日,能夠扼止永遠霸權的偉大力量‘地涯’終于成為國家的財產了!在這了不起的日子里,我們慈悲的小西馬隆國王薩拉列基陛下將特赦你們•因為我們再也不需要囚犯了!想必你們那戰敗又受到屈辱的軍人魂也能因此找回名譽跟尊嚴吧!”

“他是想當基連薩比總帥(注:鋼彈里的角色)嗎?”

我這麼說也沒人知道基連是誰,我應該說不知道他和林肯到底有什麼關系吧。

囚犯們在聽到獲得特赦後都欣喜不已,反而是在柵欄外的人們開始發出不安的歎息。

“但是榮耀的戰士魂並沒那麼容易提升,不過幸運的是,眼前就有個足以讓頑健又有勇氣的你們找回名譽的重要工作。希望你們能夠充分發揮自身之力,替我們完成目標。”

芙琳把手貼近嘴邊,視線則被馬車吸引。士兵們在搬出像樂器盒的筒狀物之後,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搬出來的是有如小型棺材的木箱。八方十二邊都有生鏽的鐵框,因為受到濕氣的影響而逐漸剝落,上面的雕刻幾乎都看不見了。

“……盒子怎麼會在小西馬隆……”

“什麼?芙琳,那是你之前說的那個‘風止’嗎?”

“不是的。”

村田用過去從未聽過的嚴肅口吻說道。

“那是‘地涯’,並不是‘風止’。這世上有四個絕不能碰觸的東西……想不到中兩個……已經落入人類手中了……”

“什麼?可是根據我所得知的,應該是大西馬隆拿到‘潘朵拉盒子’,並不是小西馬隆啊?為什麼這里還有一個呢?那種東西是那麼簡單就能輕易拿到手的嗎?”

“才怪呢!”

芙琳露出連大拇指的指甲都想咬的表情。

“早在幾十年前就有許多國家競相尋找了喲!因此不是突然找到的。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接二連三地落入人類的手中……我一直以為拿到盒子跟鑰匙的只有大西馬隆。”

但是句話隨即被馬奇辛接下來的話給否定。

“幸虧我們也得到打開盒子的鑰匙。再來就只剩下深入了解其效果有多大,再把可恨的魔族推入恐怖的深淵里。各位,在此我希望你們鼓起勇氣抵抗這強大的力量,親身證明這許多豪傑怎麼挑戰也刀槍不入的威力。想必薩拉列基陛下也會龍心大悅呢!”

“你是要大家當實驗品嗎?要我爸爸培育出來的士兵們當白老鼠?”

這近似慘叫的聲音讓囚犯們突然陷入一片不安的情緒。

那麼殘酷又不人道的事情,除了艾妮西娜以外是沒人敢說出口的。可是這個叫馬奇辛的小西馬隆人只要有必要,相信不管什麼事都敢做吧。就算他始明知道會造成什麼悲慘的後果,也依舊會用他那不會露出任何痛苦、煩惱及笑容,無感情的棕色眼睛看著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

面對騷動不安的活祭品,耐傑爾•懷茲•馬奇辛面不改色地說:

“為小西馬隆奉獻你們的性命吧!”

“給我等一下——!”

為了控制我沖動的個性,我曾經喝下媽媽推薦的花草茶;睡前還聽讓人內心平靜的CD,也練習過在情緒爆發前先在心里倒數。但是每當我實際遇到不合理的情況時,連個三秒鍾都平靜不下來。被蜜蜂煩到不行的我,甩開約劄克的手走到集團最前面一排。

“你鬧夠了沒有,馬奇辛先生!我本想沉默不說,沒想到卻聽你淨說些自私自利的話。既然那是真正極為邪惡的‘盒子’,想必你應該聽說過它是絕對不准碰的東西吧!”

男子微微地歪著頭,對我投以像在看什麼奇妙動物的眼光。

“我還在想我們好像在哪見過面……原來是基爾彼特家的客人啊。上次真是承蒙你的照顧,當時所受的紀念傷口也還沒痊愈呢!”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兩事是不一的。

“哎呀,在你旁邊的是基爾彼特的夫人嗎?不,應該不是她。”

推剪馬尾用輕蔑的眼神看著說不出話的芙琳,繼續往下說。他並沒有刻意擺出耀武揚威的模樣,當然也沒有怒火中燒的反應,但即使是那樣也快讓我受不了了。

“芙琳•基爾彼特是以她區區一名女子的身份,代夫統治領地的高傲貴婦人。雖說她戴著面具隱藏身份,但真面目一定更加高貴美麗。而我眼前這名肮髒的小女生,應該不可能是卡羅利亞的領主夫人。”

“……我是誰不關你的事。”

我現在想的跟馬奇辛的說法完全相反,我倒覺得現在才是真正的她。雖然她淡金黃色的頭發又濕又亂,還身穿樸素的男用工作服。就算全身被綠色的河水弄得又濕又髒,都比戴著面具假扮自己丈夫時的芙琳•基爾版特還讓我喜歡。

“我根本不在意你是怎麼看我的!只是馬奇辛,現在又還沒開戰,請你不要隨便打開箱子好嗎?而且你還想拿人類當實驗品,我絕不允許你做這麼可怕的事情。”

“這關你這個小女生什麼事?不,就算我看在你是卡羅利亞領主夫人的份上,你也沒有權利對小西馬隆的做法提出異議!況且基爾彼特還罔顧宗主國的權利跟大西馬隆私通呢。”

“關于那點我不想多做什麼無謂的解釋,不過我可是出自一片好心那麼做的。但是你既然知道盒子的危險性,就別隨便打開盒子波及無辜!”

“那我就聽從你這村姑的忠告,請現場的觀眾離開吧。但是我要讓囚犯完成任務這件事,你可就沒理由插手管了。他們可是我國的囚犯,打從他們犯罪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自己的權利了。”

“他們又不是你們國家的人!”雖然我不是性別歧視者,但我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生跟他對抗,。

“我實在無法理解你們國家怎麼會這麼惡霸耶!馬奇辛。就算他們是敵國的士兵,可是在戰爭結束後也不用遭受這種待遇啊!你們的想法還真不正常。難道你們不把人權跟人道待遇放在眼里嗎!絕不能讓他們進行這實驗!快點放大家回去吧。”

“放你們走?”推剪馬尾那深棕色胡子中央的薄唇微微揚起,原來他是在笑。

“我是不曉得所謂黑發黑眼的稀有雙黑魔族怎麼會在這里啦……不過請你這位不知名的魔族大人用上次那樣的魔術阻止我吧!只要你發揮那股可怕的力量,想必扯斷這麼一條手臂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扯斷手臂?被砍斷而掉落到地面的左手,及偉拉卿的那句不可能脫口而出的謝罪之辭。

那天的那一刻仿佛又在剛才重現,加速了我全身的血液循環,心跳數也呈倍數跳動。

耐傑爾•懷茲•馬奇辛手拿類似樂器箱的筒子,一名士兵則把里面的內容物拿了出來。只見年輕的士兵高高舉著幾乎有一大半都燒成焦黑的物體。

“……就像這樣。”

我看到了“那個”。

“澀谷,不可以!”

“陛下!”

無法忍受的哀號通過我的喉嚨。

我雙手抱住耳朵,眼睛睜得大大的在地上打滾,因為衣服潮濕而沾滿沙塵的我,在地上痛苦得不斷打滾。我的頭痛極欲裂,耳膜快要破了。眼球也快燒焦了!缺氧的我拼命張開嘴巴,但是擠出來的慘叫聲卻讓我無法吸氣。

“怎麼了?你怎麼了,上校?”

我將想抱住我的芙琳推倒。即使約紮克從背後把我雙手扣住!但我的雙腳還是在半空中亂踢。放開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的頭痛到快裂開了!

“澀谷,你冷靜點!冷靜下來啊!痛苦會驅使你使用魔術,你必須要靠自己控制住。你一定可以的,慢慢平息心中的怒氣,收起想執行斬立決的刀。看,你的呼吸已經恢複正常了,耳朵也聽得到聲音,也沒有任何地方著火。對吧?”村田平常只會敲鍵盤的手指,摸著我發燙的臉頰。疼痛和呼吸困難讓我的眼淚快要掉了下來。

“不能在這里使用魔術哦!這里既沒有順從魔族的人,而上面那群排排站的和尚也正對這個區域設下屏障呢。”

“……唔!”

“就像你喜歡的巨蛋球場一樣耶……干嗎又哭又笑的?”

“……因為你說要斬立決……”

“因為澀谷你很愛斬立決,不是嗎?”

“村田,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們不是國二、國三都同班的同學嗎?”

我好不容易終于能夠正常呼吸了。雖然還無法自己站起來,但總算還有擦掉口水的力氣,可是頭還是痛極欲裂,仿佛有人在我眉間釘了顆大釘子,還不斷用錘子敲打一樣。

“……可惡,痛死我了……我是說推剪馬尾手上拿的那個玩意兒。”

“嗯?”村田壩眼神往上瞟。

我用視線朦朧的眼睛瞪著瑪奇辛看,不過對方完全不想理會我這個只耍一次小魔術,就痛得在地上打滾的小角色。

“……那是孔拉德的左手”(粽子插花:原諒我沒有按照書上的翻譯來……我還是不習慣叫孔殿“肯拉德”)

這下子血液好像又往我腦部集中,我張開下巴像只垂死的金魚拼命喘息著。我要呼吸!我得好好呼吸。

“你說什麼?本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隊長的手臂怎麼了?小少爺你是不是看錯了……”

約紮克從後面看著我,雖然我很想好好回答他的問題,但目前並沒有那個余力。

“絕對沒錯……那是孔拉德的手臂。那只手臂曾經保護過我好幾次,他好幾次用那只手臂……”

“等一下,你說的孔拉德,指的是維拉卿孔拉德馬?他是達希里維拉的兒子對吧?那個人的手臂怎麼會在這里?大西馬龍的弓箭手不是射中那把鑰匙,用溫克特之毒操控了嗎?”

“被射中的並不是孔拉德,而是云特……這麼說來,那把箭是瞄准我們三人中的孔拉德?可是……”

“不會吧……這樣就算砍掉手臂也沒有意義啊……怎麼會這樣……”

就在此時,瑪奇辛根小西馬隆的年輕士兵已經打開看似腐朽不堪的木盒盒蓋,雖然不曉得里面是什麼東西,但目前並沒有從中冒出任何物體。

“住手!那不是那個盒子的鑰匙啊!”

“你說什麼?”

“我曾聽說某個男人的左臂是“風止”的鑰匙,而“地涯”的鑰匙是某個血族的左眼。如果用錯誤的鑰匙打開盒子的話,任誰都無法阻止它可怕的下場。“

“薩拉列基陛下覺得非試不可,當初那個“鑰匙”的左眼球早就在蘇貝雷拉試驗過了,結果那個男人只是臉被燒毀而已,根本就沒有起任何變化。換句話說,這個盒子的鑰匙並不是左眼。既然這樣,我們只好先試驗大西馬隆想試的這把鑰匙。”

村田一面大叫一面往前跑。

“快住手阿!要是隨便放出‘那家伙”,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的!它不只會害死在場的人類,搞不好整個國家跟大陸都會受到盒子的威脅而毀滅!一旦大陸陷入混亂,就會進而影響全世界!那不是人類能夠控制的東西,那是唯獨身為鑰匙的人才能再次鎮壓封印的創世主!“

“哼!你是被魔術封印的魔族副官嗎?我只是奉薩拉列基陛下的命令行事,誰也不會曉得有什麼結果……而且……“

從那衣服的顏色跟手肘的形狀判斷,的確是孔拉德的手臂沒錯。我記得那只戴著棒球手套的手臂,也記得它擺在胸前接球時彎曲的模樣。

瑪奇辛把鑰匙擺在盒子旁邊,讓士兵慎重地確定位置,然後把孔拉德燒焦的手臂放進去後,就合上腐朽木盒的蓋子。原來不是用鑰匙“打開他”,而是裝進內部啊?

“……全世界混亂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耶。”

聽到上鎖的金屬聲之後,芙琳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那把鑰匙……是錯的……”

“沒時間呆坐下去了!”

村田拉著全身虛脫的芙琳的手,然後對著我和約紮克大叫。

“快點!總之我們要到地基比較穩固的地方去,現在行動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小T把臉轉向南方,鼻子上的軟毛都豎了起來。這時從遠方傳來微微的地鳴聲,不一會兒就已經來到腳下,這時從柵欄外的觀眾中,冒出一名老女人的慘叫聲。

接下來就是噩夢的開始。

不一會兒叫聲四起,大家都因為失去立足點而不知所措。

從南到北開始出現不規則的地裂跟隆起,那些法術士所設的保護障完全起不了作用。延伸至柵欄內的裂縫越來越大,在五級地震的震度里,光是避免掉進裂縫就必須花上所有力氣。

“村田!芙琳!”

眼前是一幅無法置信的景象,根本就沒有多余的精力判斷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沒有約紮克的幫忙,不過我拼命喊他們兩人的名字,只有羊發揮它優于人類的跳躍力,一直跟在我身旁。隨著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好幾個人也摔進里面。不光是士兵或囚犯,就連觀眾也一樣。

“村田!”

我揪住跳過來的友人胸口,用不輸給震度的力量搖著她的身體說:

“雖然現在沒有時間問清楚你到底是什麼人,但一定要設法阻止這場地震!即使是救出一個人也好!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你應該知道怎麼阻止才對吧?”

“……很遺憾,我也不知道。”

不會吧?

“如果單獨是法術士引發的地震,那麼只要打倒他們就能夠阻止了。但這是打開盒子的後果,封印在“地涯”的地之創世主的一部分,將會大肆進行破壞。“

“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

“如果身為正確鑰匙的人用正確的順序打開盒子……或許能夠控制盒子里的東西……但這些畢竟只是猜測而已。”

“難道你要我冷眼旁觀?”

村田面有難色地喊著我名字。

“難道我只能咬著指頭眼睜睜看著大家摔進裂縫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它是做得過分了一點,但運氣好的話,等它在這里玩膩了之後就會朝其他土地去了。如果運氣好的話,它會對這里大肆破壞這種事感到厭煩,然後就像休眠火山一樣靜止下來。但恐怕這破壞會半永久性的持續下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塊大陸也就完蛋了。”

話一說完,我們腳下隨即冒出裂痕,然後又延伸至隆起處不多的地方,由于大家都朝著平地逃去,于是安全處一下子就人滿為患。

“……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就算無法完全制止,最起碼能降低受害程度……”

這時在我左手邊的芙琳屏住呼吸朝危險的場所跑去。有四、五個小孩被留在即將崩塌的地方。我也往前走了幾步准備跟著過去,但約紮克卻抓住我的肩膀。

“陛下你不能去。”

“為什麼?你又要說因為我是國王嗎?光靠芙琳一個人是救不了他們的,你看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去救啊?”

“所以還是交給我吧,陛下請跟著大賢者到安全的場所避難!否則我一定會被那三個兄弟殺死的!”

于是他把我跟村田留在人群中,用他的長腳跳過好幾處裂縫,往孩子們所在的位置移動。他一手抱著一個,剩下一個則背在背上。而芙琳則兩手牽著年紀比較大的孩子,拼命安撫哭個不停的他們往前走。

此時又產生一股非常強烈的搖晃。

沒有一個人能穩穩地站住,只能緊抓著地面。

“危……!”

約紮克總算撐住了,但是牽著兩個孩子的芙琳卻失去重心。眼看她身後的裂縫越靠越近,我設法想過去那邊,于是跳過兩道細長的裂痕。正當我想孤注一擲再往前一步的那一瞬間,我跟站不起來的她四目相接。

不可以。

我正准備問她為什麼不可以,但芙琳再次望著我,沒有出聲地說道“別過來”。她眯著淺綠色的眼睛,輕輕搖著頭。只見她後面的黃土色波浪正逐漸隆起,干燥的大地裂了好大一道縫隙。

“芙琳!”

這時跟剛剛一樣的痛苦正襲擊著我。我雙手雙腳站在地上,想控制這讓我痛到快暈過去的劇痛。這股疼痛無法輕易消失,如果我就此放手將永遠救不了她。

“澀谷,我對你說過,在人類的土地上……而且又有這麼多法術士的地方,想施展出強大的魔術師不可能的。”

“你別管我啦!”

我不知不覺發出可怕的慘叫聲,其他避難者都被我嚇到離我遠遠的。村田輕輕撫著我的背,當時的我真的難過到快吐出來。

“真的太危險了,有人可能會因此喪命。因此,我絕不允許你……”

“你說‘不允許”是什麼意思?“

撫背的手停了下來。

“你說“不允許”是什麼意思?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跟我說什麼允不允許又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在我想使用的時候……如果像現在這種情況我都不能使用魔術的話,那光有那股力量也是白搭!“”……你到底想怎麼做?“

“我無法用言語形容,不過一定會讓情況比現在更好。”

我聽到他發出長長的歎息聲,這一點都不像平日活潑的她。但是村田馬上又恢複充滿活力的聲音,抓著我的肩膀說:

“不管你變成怎樣都不後悔嗎?”

“不後悔。”

“……我知道了。那你就放手去做吧,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在一旁看著你了。”

這時芙琳和孩子只剩下上半身還露出地面,如果再發生一次搖晃的話,他們鐵定會消失在地底下的。其他也有好幾個人快掉下去了,而且已經有幾百個人掉到下面去了。

這時候從遙遠的南方傳來跟第一次相同規模的地鳴聲。

動作得快一點才行。如果再受到地震的侵襲,地面上就會只剩下一小塊岩盤,屆時許多懸在裂縫邊緣的人將一起墜入地獄。

雖然我的情緒高漲到快進入恍惚的狀態,但過去常常引導我的那個聲音,今天卻沒有對我說任何一句話。忽然間我知感覺到村田抓著我的肩膀,我開始靜靜對自己說。

仔細想想,你希望接受誰的幫助?

或者想救誰?

現在的你並不想借助誰的力量,應該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激烈的劇痛讓我這次真的很想吐,但是胃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嘔吐的食物。

耳朵深處傳來受我召喚的人的聲音,而且以極快的速度從地下往上竄升。一股充滿力量的水粉碎岩石、劃過土壤、掩埋所有溝壑向我接近。

這力量超越恐懼與灰心。

我要完全發揮自己相信的力量。

忽然間我慢慢失去意識,整個身體開始往下沉,仿佛進入睡眠狀態。

湛藍清澈的水用令人無法置信的速度彙集,接住了摔進裂縫的人們。

芙琳跟孩子們雖然也掉進水里,但總算爬上對面的地面。那里的地面較寬也較穩固,只要跳過中間兩、三道裂縫,就能抵達通往村子的道路。

不過有許多人掉進水中,被迫慢慢飄到新冒出來的河川。幸虧水流緩慢,只要有體力在水里漂浮,就一定能抵達某處的岸邊。

但接下來的劇烈搖晃,讓得以充當坐墊的水流無暇灌入,就又造出另一道最大的地面裂縫。

三秒前還只是一公分寬的水溝,轉眼間兩側推擠隆起,形成了具有巨大懸崖的峽谷。

而我極度疲憊的身體霎那間變得好輕松,在驚覺“我在往下掉”之前,手臂本能反應地抓住懸崖邊緣。原本在旁邊幫我撫背的友人,則不知在何時不見蹤影。

“村田!“

余震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不定期傳送過來的激烈搖晃,不斷地威脅想跨過裂縫的人們。雖然遇到積水只要游過去就可以,但是要越過新形成的溝壑就只能靠救生索了。懸在邊緣的人們拼命掙紮往上爬,雖然手已經抓穩,卻因為搖晃的阻撓而爬不上去。

“村田——你在哪里——!可惡,右手越來越麻了……他該不會掉下去了吧?喂,不要耍我啊……村……”

“陛下——小——少——爺!”

從對面的懸崖傳來約紮克的聲音。兩手指頭麻痹的我輕輕回頭,看到約紮克正在距離我相當遠的懸他把村田健往上拉。太好了,看樣子他不會掉進萬丈深淵了。

不過這里裂開了好大一道裂縫,距離大約有二十公尺寬。

“陛下!我馬上過去你那里,在那之前你要撐下去哦!”

約紮克對我大聲喊著,我還沒問她要怎麼過來,余震就已經讓我的手指慢慢麻痹了。

“放心,我沒事,約紮克,倒是有件事想麻煩你。”

“什麼事?”

他頂著亂七八糟的橘發,努力嘗試到我這邊來,沒用的,就算用跳遠的方式這種距離也太寬了,想用跳箱的三段跳的話又沒墊腳處。

“我會設法使自己脫險的!但是請你幫我把村田帶到安全的地方!把村田跟芙琳帶回真魔國,在我回去以前把他們當作客人好好保護!”

因為村田算是這個世界的菜鳥,到現在都還以為自己身在地球,因此能夠保護他的人只有我……照理說是那樣啦!雖然目前狀況有些改變,但是身為讓他曆經星際之旅的監護人,我的義務就是讓他毫發無傷地回到自己家里。

“我不能丟下陛下自行離開——”

“拜托你,約紮克!算我求你!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人可以拜托了!”

“當然大賢者也很重要,可是!”

雖然我想問他什麼很重要,但已經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要再來一次小震動,我鐵定就會往下墜了。我的指尖已經沒有了感覺,接著一個不小心竟然讓左手滑掉。現在只剩下一只手臂的三根指頭在撐,然後兩根,最後只剩中指……

一股讓我誤以為肩膀脫臼的沖擊力,讓我朦朧的意識恢複正常。

只見白皙的手指跟熟悉的衣袖緊緊抓住我的右腕。

“終于抓到了。”

“……沃爾夫……你怎麼會在這里……”

馮比雷費魯特卿沃爾夫拉姆扭曲著美麗的臉苦笑著。忽然間我看到他哥哥的影子,雖然處境如此緊急,但真的讓我好佩服他。

“誰讓你那麼花心,所以我偷偷在你身上裝了發信器,這樣不管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追得到。好了,只用一只手撐不住吧!用兩只手抓著我!”

“可是憑你的體重……是不可能把我拉上去的。搞不好連你也會……”

“如果真是那樣……”

沃爾夫拉姆兩手緊抓著我那因汗水而濕滑的右手腕,他露出充滿痛苦的笑容說:

“那我就陪你一起掉下去。“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究竟在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相信我吧!”

被他的自信壓倒的我也把懸在半空中的左手往上舉。原本纖弱、神經質得像只大吼大叫的小狗的美少年,用盡全力把我往上拉,不過因為他用力過猛使我們倆一起往後倒。我們連忙往上方退去,只見他的臉好像被我袖子上的什麼東西劃到,臉頰有些許擦傷。

“沃爾夫,你流血了……對不起。”

“沒什麼好道歉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在迅速講完這句話後,就開始東張西望地尋找同行者的身影。

“要是吉塞拉能來這邊就好了,只是很不幸我跟她走散了。倒是有利!你究竟在這里干什麼!居然丟下我這個婚約者自行出來旅行,我絕對無法原諒你!而且差點從懸崖掉下去的時候又無法自行爬上來……你真是軟弱到不像個魔王耶!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罵你是個窩囊廢……有利?”

我不是一直忍得很好嗎?

“你怎麼了?”

無論是夜晚來臨或孤單一人,甚至見到了約紮克,我都一直忍得很好啊?可是現在怎麼忍不住了呢?我們也才見面不過幾十秒而已。

“沃爾夫……孔拉德也……”

“我知道。”

想必我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丟臉吧。而聽到有關自己不喜歡的哥哥的話題,沃爾夫拉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用手環住我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就連我在當初聽到那個消息時也慌張了起來。”

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維拉卿並沒有回來。

“你可以盡情哭了。我、克利耶和吉塞拉都在你身邊,你應該可以盡情哭出來了。”

“……可惡!”

我硬把靠過來的身體推開,讓他看看我被岩層斷面劃破的傷口。

“你看這個,都看得見里面的肉了……還流這麼多血……而且是在你抓著我往上拉的時候劃傷的。你看腫成這樣,傷口還發燙,搞不好手有扭到,或許還有可能骨折。怎麼辦?可惡了……好痛……痛死我了!痛得我眼淚都快飆出來……我怎麼會這麼笨呢?”

“你不笨,真正笨的人是孔拉德。”

為什麼你老是只會說這種話?那只會徒增我內心的痛苦。

只會害我想放聲大哭。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笨,也是有非做不可的時候。你不就是那樣嗎?不是常干這種事嗎?”

“對不起哦!反正我就是這麼笨。”

一名像是沃爾夫拉姆伙伴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我看過他那個大光頭,是云特麾下的達卡斯克斯。

“陛下!啊~~太好了,連閣下也平安無事。”

“受害狀況延伸到哪一帶?”

沃爾夫代替我詢問,達卡斯克斯一面氣喘籲籲,一面用袖子擦著汗說:

“震中在卡羅利亞!基爾比特港全毀!”

達卡斯克斯面帶同情地拉下眉毛說:

“根據骨飛族的說法,目前領主好像不在,往後一定會造成大混亂。雖然不曉得理由是什麼,不過情況應該會變得相當嚴重。”

卡羅利亞自治區基爾比特商港的老人們白天搬貨,晚上則等待除役的兒孫歸來。卡羅利亞人民其實並不喜歡戰爭,他們把對宗主國的不滿跟不安藏在心中,期盼領主諾曼。基爾比特能做出正確的決定,也相信他會帶領他們。

可是諾曼早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去世,而原本繼承他的芙琳如今也被打倒,根本無法替受到打擊的人們發聲。

膝蓋顫抖不已的我,鼓起勇氣在沃爾夫拉姆的身邊站了起來。

“……只要有面具,任何人都能成為領導者吧……”

“不,只有擁有王者資質的人才能成為領導者。”

照理說沃爾夫拉姆對事情的整個來龍去脈並不了解,但他卻說出我想要的答案。

“有利你正有那個資質。”

看來現在能戴上諾曼。基爾彼特的面具的也只有我了。

讓我們的愛天長地久

大家好,我是喬林。

其實我現在並不好……而且正處于自暴自棄的情況。我自暴自棄地重新發現“反正自暴自棄就是這麼回事”。我每天在家自暴自棄,自暴自棄到沒有力氣看冬季運動的比賽項目。因為我的狀況真的很慘,簡直是一場惡夢。

發生了日本職棒球季以最快速度結束的沖擊性事件的隔天,有人打電話給我。

GEG:“啊,你醒了嗎?雖然今天是發生了那種事的隔天。”

我:“……我已經不想跟有G字的人說話了。”

GEG:“是嗎?那好啊!我就改名叫後藤,你以後叫我後藤就行了。”

我:“對哦,而且數了數‘GEG’才發現你名字還有兩個G呢!”

GEG:“……這個綽號可是你取的耶(怒)”……對哦。

而已經決定不再使用任何跟橘色有關東西的我,今年冬天決定連橘子也不吃了。像“CYUHAI”(注:發泡酒飲料)我就不喝GRAPEFRUIT(葡萄柚)口味,而喝LEMON(檸檬)口味的。怪獸則愛LEGION(雷吉翁)勝過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