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明天將吹起魔之大風暴! 第二章
我騎在馬背上來到了一條斜度不大的坡道上。

午後的空氣變得相當溫暖,蓬松夾克底下的肌膚早就因汗水而濕透。來到這個劍與魔法的世界,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有機會穿上羽絨衣。

不過仔細想想,畢竟這里有鳥也有布料,因此它會變成人人愛用的禦寒用品倒也不足為奇。不過可能是技術問題吧,穿起來的感覺就像皮衣那麼重。這樣不就失去它注重輕柔的意義?

雖然標高大概是小學生遠足地點的程度,不過可能是登山客既定的規則,往來的行人都會舉起一只手互相打招呼。偶爾還有人發現我隱藏帽子里的頭發及眼睛的顏色而大吃一驚,不過一看到孔拉德做出“安靜”的動作,大家就心知肚明的表情並點頭示意。他們可能以為我是微服出巡吧。

“大家都用走的,我也想下來走路啦。”

“等你腳完全好了再說。”

維拉卿頭也沒回地補上這句話。

“沒事的,我只是現在不能跑而已。我很快就會複原,像以前那樣跑跑跳跳的。”

“……這我也知道。”

當時跌倒扭傷的腳,已經不痛也消腫了。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是否會痊愈,真的只有現在不能跑嗎?

我還擔心這輩子是否都好不了呢!有點絕望的感覺。

沒有提急救箱就跑來診斷我傷勢的,是一名臉色蒼白的少女。肌膚蒼白的女孩穿著與她纖弱身材不搭的軍裝,簡短的招呼還沒說完就馬上蹲了下來,把我的右腳擺在她膝上。害我這個人生進入第十六個年頭,卻仍沒有女人緣的高中男生,除了患部以外,全身都開始發熱。況且以前我也不曾讓棒球隊的經理對我這麼做過。

“沒事的,只是單純的扭傷而已。”

用這種話來形容魔族雖然蠻奇怪的,不過女兵的確是露出聖母般的笑容。她綠色的眼睛笑得眯了起來。

“……我們是不是曾在哪里見過面?”

就把妹妹來說,這是超爛的搭訕方式。但是這句話並沒有惹怒她,她回答說:“屬下惶恐,之前陛下曾在我工作的地方弄髒了雙手。而且您還不分敵我,對眾人發揮了慈悲之心。”

“我想起來了!”

聽到她這樣的贊美,害我像婚禮上的新郎倌一樣感到不好意思。不過這名叫吉賽拉的女孩,的確是那天的醫護兵,也是當初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在野戰醫院工作的治愈之手一族。

“那麼陛下,方便把您的手給我嗎?”

“啊,好的。”

“……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時候,我真的非常訝異。想不到有著高貴黑發與黑眼睛的您會實際站在我面前,甚至不分魔族或人類,用心幫忙治療。”

我的腳踝仿佛有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似的,疼痛慢慢退去。而身體里的熱度呈一直線集中在手臂,而且好象從被握住的左手轉移到她的手掌。

“這是怎麼回事……疼痛跟腫脹好象都退去了。”

“這就是我們這一族的魔術。只要觸碰患者、對他的心說話,並且針對肉體與精神的深處念咒語,這樣就能把治愈的速度提升好幾倍……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激發患者渴望痊愈的意志力與力氣。因此還曾發生過垂死的傷患放松心情唱搖籃曲的狀況喔。”

“哇塞~真的耶!慢慢複原了呢!這下子在比賽的時候就方便多了,真希望我們球隊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隊醫呢!”

她露出仿佛母親看孩子般的慈祥微笑對我說:“只要利用陛下強大的力量,這不過是輕而易舉的魔術。”

“真的嗎?比召喚水蛇、大批骸骨或泥巨人還簡單?”

霎那間醫護兵露出“那是啥米碗糕”的表情。

教育官焦慮地在門口來回踱步,讓剛剛一直在安慰他的孔拉德拿他沒辦法。

“我看還是找全國最高明的醫師好了……讓吉賽拉這種醫護兵治療陛下的腳,到底行不行啊……”

“你關心陛下的心固然值得稱贊,好歹吉賽拉好醫治過撞傷,甚至重度刀傷等各種患者。因此這點小扭傷大可放心交給她處理啦。你也應該學著多信任自己的女兒一點。”

“就是說啊,浚達。對我這種走運動會路線的高中男生,女醫師算是我們的夢中情人前三名呢。就算她是你的女兒……女兒?!”

可能是因為把受傷的腳踝擺在女性的膝上治療太過幸福的關系,更何況聽了那麼一大串的話,害我驚慌失措地搞不清楚誰是誰的女兒。

“女兒?!那、那、那個──吉賽拉是浚達的女兒?可是從年齡看不出來啊……不對,你們的實際年齡是無法從外表判別的。現在是怎麼回事,想不到你有這麼大的女兒,這樣被人挖出有私生子的是你不是我嘛!不對,其實你也沒有刻意隱瞞。可是我怎麼一直不曉得你有小孩?”

吉賽拉持續面帶微笑。我看著她繼續說道:“好一個優秀又美麗的女兒。如此一來,你這個當爸的人可能每天都會煩惱她會不會被什麼無聊男子糾纏吧?不過仔細想想,浚達結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你這個年齡有孩子、孫子或曾孫,更是天經地義的事。對了,曾孫再來是什麼?”

“玄孫吧?”

“沒錯,玄孫!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只見教育官滿臉驚訝地站在答話的孔拉德旁邊。他的雙肩仿佛脫臼般地下垂,滂沱的淚水跟鼻水流個不停。緊閉的雙唇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

“怎、怎麼了?”

“我並沒有結婚。”

“咦?啊,那你是單親爸爸啰?哇塞~在現在這種時代,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耶!不過離個一兩次婚對男人來說就像是勳章一樣!況且我還看過有女性在交友網站的基本資料留說離過一次婚的男性比較酷呢。”

“我也沒離過婚!為什麼要說出這麼壞心眼的話?!陛下明知道我心里只有您啊……”

摩擦我腳踝的吉賽拉以平靜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是他的養女啦。”

“咦?”

“我從小就失去父親,母親又體弱多病。為了讓我能接受高等教育,于是閣下的母親便安排我當他的養女。所以我跟閣下既沒有血緣關系,長得也不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不不,撇開遺傳這個要素不說,馮克萊斯特卿有小孩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且更罪大惡極的是,他竟然沒把這麼英勇的職業美少女介紹給我認識。畢竟她可是位女醫師兼女兵喲?!每個男人都多多少少會夢過一次吧?

不過要問我夢什麼,這我就答不出來了。

“好~從今天起我要叫浚達‘把拔’。比方問他說:‘把拔~你女兒好嗎?’等等。”

“其實不用問我養父也沒關系,反正我是您旗下軍隊的一員,有什麼事的話我隨時都可以過來。好了,緊急處理已經結束了。”

肌膚蒼白的女軍人交互敲敲我的患部與膝蓋。

“再來就是半個月之內不要給右腳任何負擔。”

“咦,還沒有痊愈啊?”

“由于剛剛算是強迫性質的治療,身體會比自然痊愈還來得脆弱。但是您也不需要過度小心。請放心,因為有我浚達負責照顧陛下。您絕不會感到有什麼不方便之處。”

“等一下,有那麼誇張嗎?咦,我該不會一直需要躺在床上休息吧?莫非我的傷勢嚴重到必須請看護?!”

“不,您大可像平常一樣生活。只是在走路的時候……”

吉賽拉露出護士專業的微笑並拿了一根棒子給我。

“請您用這個吧。”

“拐……拐杖?”

“是的,它叫做‘氣管一號’。”

“啊?拐、拐杖還有名字?”

而且還叫“氣管一號”。不,想必它過去曾幫助過無數名傷患行走,是眾人贊譽有加的名匠珍品吧。不過話說回來,這根顏色又褐、形狀又直的拐杖,不僅發出光澤,就連T字型的握把都頗具品味。等一下,我怎麼好象在哪兒看過這個形狀。記得我爺爺也很愛用這玩意兒。換句話說,這是老人用的拐杖。

“……天啊,我這麼年輕就要過拄著拐杖的生活……”

“這樣很像英國紳士,很棒喲,陛下。”

孔拉德,你這是說冷笑話?還是在安慰我?

想確定這拐杖的前端是不是設計成機關槍,或是有什麼酷炫機關,于是我便以拔紅酒開瓶器似地試著拉拉看,結果……

“咻啪”地一聲,被我拉開了。

“……而且還是會變出一束花。”

“真是太棒了!”

于是乎我整個人沮喪無比,看我可憐的維拉卿便在上午將我帶出城堡。騎著馬離開城鎮約三十分鍾左右,我們走過了休耕中的田園地帶,來到通往山脈的一條單行道。

當我們開始爬上鋪設完善的山路將近一個小時,突然間就看不見常綠樹,視野整個大開,只看見一片空蕩蕩的冬季天空。

“好了,下來吧。小心別讓腳感到負擔。”

我握著還用不慣的拐杖,試著將重心放在左手走走看。還算差強人意。

這里的山頂被設計成瞭望台,還圍起堅固的柵欄防止有人摔下去。吹過的風又白又冷,好幾個觀光客則各自往自己想看的方向俯瞰。

“哇~這讓我想起遠足耶!我還在天覽山的公園吃過午餐呢~”

“小心點,請善用這根‘氣管一號’。”

“我知道。既然來到山頂,還是要聽聽回音才有意思!”

于是我單手貼在臉頰做出半個擴音器,然後開始吸氣。我身旁的小孩也幾乎跟我同時大喊著:“呀……”

“唔哼──!”

停頓一拍的回音。

這什麼啊?!我沒喊出來的“呵”被迫咽了回去。

小孩起了這個頭之後,所有的人開始拉開嗓子拼命喊叫。只聽見漫天的“唔哼”。

“怎麼會這樣?”

“這是我們在山頂的標准叫聲,在日本是怎麼叫的?”

“是‘呀呵’喲。”

“那太不性感了。”

回音需要表現什麼性喊?那“啊嗯”又算什麼?!

結束好一陣子喊叫的歐巴桑,打量了我的拐杖跟臉之後走了過來。

“可憐的小朋友,想不到你年紀輕輕腳就有問題。快往那個方向祭拜祈禱吧!那里有真王廟跟王城,神明一定會聽到你願望的。”

“呃──謝謝,您真親切。”

我就是從那里來的。

但畢竟我不能告訴她這件事,不過我還是倚著柵欄照她所說的方式俯瞰。

一條長長綿延的單行道,盡頭就是有城門守護的王都跟血盟城。

“冷不冷?”

“還好。”

孔拉德遞給我一只小銀杯,里面盛了琥珀色的液體。我想都沒想就一口氣灌下去,結果嘴巴被它的辛辣嗆得一直咳嗽。

“這、這不是酒嗎?”

“我是想讓你暖暖身子。況且你就快十六歲了,也差不多該學學怎麼喝酒。”

“在日本未滿二十歲是禁酒禁煙的!不過就算沒有這項法令,只要我還有長高的可能性,是不會做出有礙成長的事情的。”

“是嗎?日本是到二十歲才算成年啊?這國家在十六歲就會被視為成年人哦。”

“十六歲?未免太早了吧?”

“我也不曉得是不是太早,因為以前也沒跟其它國家比較過。”

用計算實際年齡的方程式來換算,這里的十六歲肉體,不是只有我們那世界的三歲小孩的程度嗎?才三歲就舉行成年禮、三歲就有選舉權。不過問題在于三歲幼童有沒有辦法走到投票所。不禁讓人有種看小朋友初次上街幫媽媽買東西的憂心感。

孔拉德似乎看透我的心思,露出困惑的笑容說道:“關于魔族的成長,雖然不可以偏概全,不過可能我體內流的血有差吧!我十二歲以前的成長速度都還跟人類一樣呢。不過,接下來就開始慢到不行。像沃爾夫是系出名門的純種魔族,因此舉行成年禮時還是個小孩子呢。大概就像今天早上那位自稱是胤嗣的女孩那麼大吧。”

“她是女生?!”

“你沒發現嗎?”

果然是有女性緣的男人,觀察真敏銳。

不過,一說到十歲的沃爾夫拉姆,只會讓我聯想到宗教畫里的天使。想必翅膀跟頭上的光環都很適合他。

“在這個國家,十六歲的生日是決定往後人生的一大關鍵點。也就是決定自己接下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像是要宣誓當軍人,或以非軍人的身份促進國家繁榮,或者是過著守護偉大先人的靈魂,天天祈禱的日子等等,該決定的事情是因人而異的。像我是在十六歲時決定要以魔族一員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當一個人類。”

我整個人靠著柵欄,眺望沒有景色的遠方。他的語氣並沒有絲毫後悔的感覺,我偷偷地歎了口氣。其實他真想離開真魔國的話,大概也沒有什麼方法阻止得了吧。

“至于吉賽拉應該也是在十六歲時選擇要當馮克萊斯特家的養女。人的一生都會面臨一次決定其往後命運的重要時刻。對魔族來說,那就是十六歲生日。”

位于血盟城後面的真王廟,位置剛好在我眼睛的高度。據說那里的篝火從早到晚,一年四季都不中斷。要是我聽剛剛那個歐巴桑的話朝那邊祈禱的話,應該所有的煩惱都能解決吧。可是我要祈求什麼呢?我覺得自己可能會祈求不該祈求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游移不定的罪惡感襲上我的心頭。結果我就不自覺地脫口說出值得稱許的話。

“……那我得快點十六歲才行。”

“為什麼?”

“不然我看浚達好像很困擾呢。”

“應該是不‘費’唄。”

……啊?

我突然有種氣溫驟降到冰點的感覺。

“你、你剛剛說什麼?”

看著正准備開口說話的孔拉德,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于是拼命左右搖頭,連我的身體也好像在抗拒。

“啊,呃──不用了!你不用再重複啦!”

“我看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就想說逗你開心一下。”

“喔~是嗎?原來如此!”

我常常覺得像他這麼無可挑剔的家伙實在很少見。長相、個性、嗓音都很不錯,既能干,說話也機靈。即使有段沉重的過去,卻沒有拖油瓶或婚姻記錄。照理說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完美的好青年,不,是應該不存在。我在心中暗忖:“他一定有什麼重大的缺點,而且還是不為人知的秘密。比方說他患有嚴重的香港腳、脫下的襪子有強烈的腳臭味,或是一脫衣服就可看到茂密如林的胸毛,甚至他那充滿魅力的爽朗笑容,實際上卻是滿口假牙等等。”

但是現在問題不是出在那些,而是他那冷到冰點的笑話。

“孔拉德,往後你大可不必想法子逗我笑,知道嗎?無論如何都不要逗我笑,好嗎?絕對喔!”

這種冷笑話要是聽太多的話,鐵定會讓我身處于破紀錄性的嚴冬之中。

“別這麼說嘛~我也不過凸這麼一次槌。再給我一次機會嘛。”

“好、好、好、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就這麼一次哦!”

“准備好了嗎?應該是不‘費’……”

怎麼又一樣啊?!

“啊──算了!別再說了!我精神已經來了,唯一比較差的只是腳而已!”

“那也讓腳踝有精神些吧!”

靠在粗糙的欄杆上,露出令人懷疑是滿口假牙的好男人微笑的維拉卿,稍微彎了一下身。雖然身旁沒有人,他還作勢像在商談如何惡作劇似的小聲對我說:“為了不讓扭傷變成老毛病,先銷聲匿跡一陣子吧。”

“什麼‘銷聲匿跡’?要去哪里?”

他說著只有人類會使用的單字,暗示他是從美國回來的這件事。

“複健中心。”

對魔族來說,十六歲的生日是既光榮又可怕的複雜日子。

雖然有資格加入成年人的行列,不過也必須在儀式過程中獨自跟大人物面對面,回答瑣碎的問題及要求。其中也有些孩子到了當天因為心智尚未成熟而導致儀式無法進行下去。如果是生在十貴族的家庭,測試又更加嚴格。譬如長達數小時的刻意為難……想必無人能夠毫不失敗地通過這些各式各樣的儀式吧。

因此就算經過好幾年,想必沒有人會忘記這值得紀念又可恨的一天。

就算生命走到盡頭,每個人也會把這令人臉紅到快冒火的羞恥記憶扛進墳墓里。

雖然已經是相當久遠的事情,不過馮卡貝宣可夫卿艾妮西娜也留了下“汙點”。

“當然真的非常不愉快。”

由于她很用力地甩頭,使得她那頭紅似火的紅發似乎打到什麼東西而發出聲響。眼角略為上揚的水藍色眼睛,充滿了好奇心與自信。

“見證人之中竟然有三人號啕大哭。”

馮波爾特魯卿古恩達魯像只被貓瞪而冒著冷汗的老鼠,而一面大叫:“你到底干了什麼事?!”不過這句話他是在心里喊的。

“就算我講的內容表現出對國家的忠誠與奉獻的決心,非常有意義且令人感動,但畢竟是成年前的小孩的愚見。想不到他們竟然都信以為真。”

“你到底講了什麼?”

“改組省廳案,以及當時的試作品‘魔動絞肉制造機’的秘辛。”

“……喔~那個啊……”

從那時開始,這兩個人的關系就演變成瘋狂魔術師與實驗品。當時的絞肉制造機的確是非常優秀的機器。靠魔力旋轉的巨刃把整只豬粉碎的景象,真是教人想忘都忘不了。可是有一天,她那個四處尋找寵物雞的哥哥,竟然跑進滾筒里……接下來可真是憐怵目驚心啊。

“他們是被嚇哭的……”

跟這個小插曲比起來,不久前有利的凶惡魔術就顯得可愛多了。

“真是太沒禮貌了,那才是最好笑的地方耶。”

有著眾所皆知的代號“紅色惡魔”的女性,動作誇張地操作手上的搖控器。淺坐在椅子上,雙手插進桌上那台機器的實驗品則反常地瞪大眼睛。他嘴唇雖然呈現慘叫的形狀,可是卻硬是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被強迫張開的十指指尖則冒出螢光紫的火花。那是爆發的魔力所產生的火花。

“艾、艾妮西娜,我想把手指拔出來了。”

“至少也得等毛線卷完再說。”

馮波爾特魯卿雙手前方擺了一台小型機器。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的橫線,穿插進張起的黃色縱線中。現在是編織模式,只因為換掉壓頭而搖身一變為紡織模式。雖然不曉得這個圖案複雜的作品是怎麼構造出來的,不過它正在慢慢完成中。

“關、關起來!總之停止編織象寶寶啦!”

“沒出息的家伙,難怪大家都說最近的魔族男性變懦弱了。”

其實是她到處宣傳的。她是馮波爾特魯卿古恩達魯的青梅竹馬兼編織的師父,而且在日記里寫了不下上萬次“自己將為真魔國的發展與繁榮奉獻一生”這句話,她也是個透過興趣與追求實質利益的魔力研究,想讓魔族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而每每天沉迷于實驗的瘋狂魔術師。

雖然她是個外表嬌小、苗條,感覺有些好勝的美女,卻是與潔莉夫人並稱為真魔國三大魔女的強者。

“可惡……你這個真魔國的三大夢魘之一……”

“你說什麼?”

艾妮西娜切掉電源把象寶寶從她的機器里拿出來,並且一針一針地檢查。配色與針眼的大小都很完美,不過看起來就是很粗糙。

“嗯~或許缺少手指的微妙觸感,就無法表現出虛幻的感覺。因此這個機器……”

“……反正就是失敗嘛。”

“你很清楚嘛。”

要是相同的事情重複將近一百五十年的話,總會了解吧。古恩達魯念念有詞地趴在桌上。為什麼她老是發明這種派不上用場的機器呢?不過那台絞肉制造機就真的很了不起,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一大傑作。

“不過你這是什麼態度,古恩達魯!誰叫你就只曉得白豬或熊寶寶,完全不肯嘗試挑戰大作品,因而導致出現這種程度的東西!編織這種事最重的就是熱情與毅力,你應該要再多加研究!”

對他來說,堪稱是唯一救贖的就是沒人知道他會有這副模樣。正確來說,他自以為沒人知道。

其實,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所謂的套裝旅行,就是把所有行程交給旅行社安排。從交通工具到預約訂房,全都由旅行社一手包辦,有時甚至還附帶土產。雖然電視上播的兩小時單元劇必會上演旅行目的地發生命案的劇情,但其實並非如此。如果硬要說出一個缺點,那就是如果旅行團出現了麻煩的成員,在行程結束前都無法擺脫那個麻煩人物的這一點吧。

正巧就像現在這樣。

我們把手撐在欄杆上,望著已經看不見的岸邊。

就我們四個人。

“……為什麼是四個人呢?”

我明明記得當初報名的人數是兩名男性。

而且我確定過度保護我的教官一定會反對,因此我便用剛學會的這個國家的語言寫了一封“我去做一下複健”的信給他。不過卻徹底失敗了。首先我不曉得“複健”該怎麼寫,于是我考慮用比較簡單的字眼來表示我出城去,但是我不記得自己曾學過“城堡”這個單字,結果我想說那里既然是我住的地方,應該可以用“家”來形容吧,因此我留下的信就變成這樣的內容:

“我要從家里出去。”

……離家出去嗎?不,我絕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剩下的只能祈求S(主詞)V(動詞)O(受詞)的順序沒錯。

由于目的地暫定是中立地帶,所以就算是被看出是魔族也沒關系。不過又怕我這黑眼黑發太過引人注目,所以做了些變裝。我戴上適合壞蛋角色的圓框墨鏡,以及配合寒冷季節的亮粉紅色毛線帽,再加上這根拐杖“氣管一號”,怎麼看都像是個怪老頭。

做好准備的我便推著巨型皮箱來到集合的場所。我將在那里跟習慣旅行而著裝輕便的次男見面。

“你太慢了吧,有利。”

“……為、為什麼?”

遺傳了母親的美貌,使他給人的壓迫感倍增。不講話的時候堪稱是絕世美少年,但實際上卻是個任性極點的魔族三兄弟中的三男竟然也在。

“我可是你的婚約者,為了防止你在旅途中墜入情網,我有義務監督指導!就算不是那個原因,也是因為你是個既輕浮又花心的窩囊廢!”

馮比雷費魯特卿沃爾夫拉姆,“輕浮”或“花心”這種話是要有真正的結婚對象才算成立喲!但是我霎時失去跟他解釋的力氣,只反駁他一句話:

“別說我是窩囊廢。”

“對不起,我實在拗不過他。”

在海風的吹拂下,孔拉德一面用不是很過意不去的語氣向我道歉。我很想問他:“你該不會覺得我被人揪住脖子死命搖的模樣很有趣吧?!”

“倒是我被陛下的作戰計劃嚇到了。想不到您會把女性藏在皮箱?!這樣的感覺好象是被丑聞纏身的演員呢!”

“我是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第四個人在巨型皮箱里,在我的推助之下也跟著出發了。不過她的身材就是這麼嬌小。

在確定完內部之後,孔拉德並沒有生氣,反倒是露出了笑容。

“這不是刺客嗎?”

不管在任何場面都會先看穿我的心思,然後無奈地聳肩示意:“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維拉卿,這次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來這招。他一面把刺客從行李里拉出來,一面微微抖著肩膀。

“真叫人無法置信,你是怎麼跟守衛說的?”

“我說‘我父女倆想單獨談話’。”

“這跟你承認她沒什麼兩樣。”

真的不一樣啦!

讓想殺我的人跟我一起去做複健的地點,老實說我也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為不太正常。可是對方不過是年僅十歲的小女生,要是把她留在城里,不曉會被怒氣沖昏頭的浚達怎麼樣。別看他長得冰雪聰明,其實只要扯到跟我有關的事情他就會失去自我。我只能當他是患了什麼惡疾,或是被動物靈附身。

“你怎麼這麼胡塗啊?世界上有誰願意跟意圖殺死自己的殺手和樂融融地旅行?”

“歹勢咧!我就是全世界唯一會那麼做的胡塗蛋。問題是我還沒問出她為什麼想殺我、是從誰的手上得到徽章這些事耶!要我裝作從沒發生過自己被小學生暗殺的這件事,哪有可能?我絕對辦不到,我想把事情問清楚。況且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呢。”

當我把視線往斜下方移動,只見下面是一頭棕紅色的卷發。這麼細的卷發跟我媽媽好幾年前燙的爆炸頭還滿像的。有一段時期很流行這種發型,但是遇到我這個常肚子餓的棒球小子,每每看到那發型就會聯想面條,然後泡方便面吃。

“喂,你叫什麼名字?如果不願意告訴我姓什麼,只說名字也行。”

吹過海面的冬風把她的臉頰凍得紅咚咚的,兩只小手緊緊握著欄杆。她抖動氣宇軒昂的眉毛與長長的睫毛,望著天空某處。她既不正眼看我、也不說話,散發著不讓外人接近,拒絕著全世界的氣氛。這令想跟她說話的我感節猶豫。

不過我還是大膽地繼續提出問題。

你是誰?是我的什麼人?為什麼想殺我呢?

“喂~你要是不告訴我名字,我可要隨便幫你取哦!譬如說方便面或Maruchan(注:日本的泡面品牌之一。Logo為一個小孩子的笑臉。),但那不是說你是西武隊的選手馬汀尼茲(DomingoMartinez)哦。”

“看樣子現在不是問她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喲。”

孔拉德從女孩的背後伸手摸她的額頭。剎那間我好羨慕他怎麼能用那麼自然的方式碰人家呢!

“她發燒了,可能是吹太多風的關系。”

“發燒?!那不就無法泡溫泉了?!”

這艘船前往的目的地,西爾德克勞特是與真魔國隔海相望的希爾德亞德的港都。根據之來此尋找魔劍的印象,它是個中立的自由商業都市。不僅不會對我們魔族表現敵對的態度,也有不少人跟我們有事務上的往來。

可見任何歧視或偏見都能夠靠千錘百煉的商人魂克服。

從那個西爾德克勞特進入不久的內陸地區,就是希爾德亞德聞名世界的歡樂鄉。

那里聚集了所有的娛樂,是個極盡奢華的城市。賭博、毒品、性愛等等,可說是專為成人設計的主題公園。只差里面沒有人扮的老鼠布偶。在我腦海里描繪的想象圖中,那里應該是霓虹燈閃爍的拉斯維加斯。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在此展開危險的游戲,沉醉在獨特的娛樂里,宛如沒有夜晚的城市──拉斯維加斯。

“我們要去的不是那里喲。”

……而是它隔壁號稱能治療萬病的溫泉區。

只要泡上一天就多活三年,泡兩天就能多活六年,泡三天就能夠長命百歲。雖然計算下來數字並不太符合,但總之那里有上天恩賜的豐富溫泉湧出就是了。

“總而言之,那里的溫泉療效很好喲!據說之前我父親身受重傷瀕臨垂死邊緣時,就是喝過那里的水才恢複的。像我自己慣用的手臂肌腱疼痛時,我就會待個半個月把它完全治愈。因此我猜想如果要強化扭傷後的腳踝,大概只要十天就能比以前更健康吧。”

“不錯哦,狀況會比以前好。那如果泡到肩膀的話,會不會變成金剛飛拳?要是連頭也一起泡,是否能提升智商呢?”

孔拉德跟往常一樣說話十分簡潔干脆。只可惜他的冷話卻足以讓人降到冰點。

“總之,睡個兩晚就會抵達希爾德克勞特,大家就乖乖待在船艙里吧。而且除了有這個發燒的孩子,還有一個暈船暈到不行的大人呢。”

話說回來,我正覺得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原來是沃爾夫拉姆正一面流淚,一面上吐下瀉……

收到心愛的人寫的信,光拆信就讓人心頭小鹿亂撞。更何況是過去連字都不會寫的人用盡苦心完成的處女作,想必念起來更讓人感動落淚吧。

在魔王陛下空蕩蕩的執政室里發現放在桌上的淺黃色紙張,馮克萊斯特卿浚達感到欣喜若狂。

“想不到陛下會用他剛學會的魔族語寫這封信給我!”

過度感動的教育官一面流著從鼻孔流出的淚水,一面把這張信翻過來看。

上面只簡潔地寫了一滿行歪七扭八、又粗又大的字體。

“而且這字體的線條多麼粗獷,多麼有自信啊!不愧是統領我等魔族之人的筆跡,連負責教育的我都不禁感到驕傲!”

不過仔細一看,只會覺得這字只是寫得大又有力,字體根本缺少平衡感,排列也不整齊。如果跟納斯卡(注:Nasuka,秘魯的古文明遺址。)的平原巨畫比起來,勉強看得出每個形狀是文字。畢竟是初學者寫的信。但是愛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甚至能讓賢者變成愚人。

“那麼,雖然在場只有我一個人,我就大聲念出這篇用心寫出來的文章吧。”

我、出、家。

有利本人非常困惑,他心想:“既然口語跟文言文不同,那就照國中學的英文文法用SOV的順序應該就會通吧?”于是便忠于文法地寫上去。簡略翻譯其意思就是“我,稍微出去一下”吧。

“……我……出……家……?”

有如白魚般細嫩的白色手指已經抖到快要把紙張給捏皺。

“……我、出、家……我要出家……出家……?!”

若用跟學術出版(注:日本專營英語學習教材的出版公司)不相上下的字面翻譯來解釋,就是“我要出家,請不要找我”。

原來“出家”是指遁入佛門,但對魔族而言,這指的是要把自己的一生獻給真王的靈魂,過著祈禱的生活。這跟當和尚並無兩樣。

“為什麼陛下要出家?!難道他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我才不會為那種理由出家呢。但是思考能力超級天兵的浚達,大概早就把真魔國的憲法當成馬耳東風。

從走廊跑來的士兵,還沒來得及敲執政室的門就踏進乳白色的地板。

“報告!”

“是有關出家的事嗎?!”

看到回過頭來的是有如魔鬼般的表情,負責聯絡的士兵即便不是年輕小伙子,也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啊?不、不是的,並不是那種值得慶賀的事。而是之前暗殺國王未遂的大逆不道之徒已經逃跑了。那個,呃……根據情報,恐怕是陛下希望他們父女倆能夠私下談話,而把犯人帶走了……”

“我已經完全了解了!”

沒有人知道十貴族的大腦在想些什麼。前來報告的中年士兵緩緩一步步地離開情緒激動的浚達,怎麼只講這樣他就全了解了?不過以前服侍的主人也是這樣。果真是出身十貴族的關系,一天到晚就只會發明奇奇怪怪的東西,士兵個人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去做那麼複雜的機器。

因為就算是魔動絞肉制造機,在真魔國漫長的飲食文化里,根本就沒有用絞肉做的料理。

就是這樣,難怪一般市民會不了解貴族的想法。

“陛下就是那麼溫柔,雖然明知那小孩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是也無法不去伸出援手矯正她被邪惡渲染的個性!”

“是、是的。”

“或許藉助信仰的力量,能夠有效導正少女墮落的心。真不愧是我期待的陛下,這想法真是聰明過人。可是陛下,您沒必要跟著一起出家啊!或許過深的愛情,有時候必須犧牲自我,但就算是為了表現您的大愛好了,像您這種把將自己的美貌與才能用在一個小孩子身上,也未免太可惜了!”

唯一的觀眾以為他是在背劇本而感到不安。

教育官皺起秀麗的眉頭,仰天握緊拳頭。

“非得想個辦法才行……”

“請問是什麼辦法呢?”

“必須把陛下帶回來!先推測他往哪間寺廟去。畢竟陛下原本就是對自己要求嚴格的人,他肯定會做出最困難的選擇。如有必要的話,我也會一起遁入空門,潛進廟里幫助他……站在那兒的士兵!”

突然被美形男點名,士兵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家?”

因為一個人去稍嫌寂寞些。

半夜我被呻吟聲吵醒。

我還害怕如果房間角落有全身濕透的女性在啜泣,或者是一群戰敗的武士往我這邊看的話,該怎麼辦才好。幸好發出呻吟的是那名少女刺客,原因是她發燒了。

孔拉德到醫務室拿兒童藥品,我跟不舒服的女孩留在狹窄的船艙里。為了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太大費周章,所以就不像上次搭豪華客輪,而改報名參加旅行團,因此船艙就顯得簡單樸性多了。這里原來是雙人房,但硬把它安排成四人房的關系,感覺很像參加集訓時睡的大通鋪。隔壁床的沃爾夫拉姆正熟睡中,這個有如天使般的美少年打起呼來卻是“咕咕嗶咕咕嗶”的,真是令人幻滅。

微弱的燈光將女孩額頭上的汗珠照得發亮。船艙的圓窗外面是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進而傳來一陣陣比手機振動功能還要強的細微振動。這時海底附近如果有巨型魷魚在拔河的話,大概也會對我們的船造成影響吧。

還沒告訴我名字的女孩背對著我躺在床上。她被曬黑的手臂露了出來,于是我撐著“氣管一號”,站起來想幫她蓋上毛毯。

之前染上流行性感冒的那三天,我連要上個廁所都非常困難。吃東西跟喝東西都很痛苦,結果只能像舔冰淇淋那樣地吃著媽媽煮的稀飯。

“……要是有冰塊就好了,真希望有冰塊。不過……要是你媽媽在這里的話,就更好了。”

帶小孩的責任本來就應由父母親雙方共同負擔,就算只有父親帶也沒關系。

“小妹妹,你打哪兒來的?我該帶你回哪一國的什麼地方?”

“……去。”

我以為那是她的呻吟聲。

“咦?”

少女繼續背著我,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不能回去。”

“為什麼?錢的問題嗎?如果是因為電車錢的話……對喔,這里並沒有電車。不過你父母應該很替你擔心吧?不然我們直接送你回家好了。你知道家里的地址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想不到我竟然還想幫前來刺殺自己的人支付交通費。女孩再次沉默不語。可能是發高燒畏寒的關系,她像個胎兒似地把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她不得已拉起毛毯想蓋著露出的左手。橄欖色的纖細肩膀印著又黑又小的文字。對十歲的她來說,刺青這種辣妹才會做的舉動未免太早了些。

“依……依茲、拉。這是你的名字嗎?或者是你喜歡的一句話呢?依茲拉……聽起來就像是女生的名字。那我以後就叫你依茲拉吧!”

“不是的!依茲拉是我媽媽的名字!”

“那不然你叫什麼名字?”

“古蕾塔。”

她口氣生硬地只說了這句話。接著也沒有說“Mynameis”、“請多多指教”“以後請多多照顧”之類的。

算了,反正先跟她“交換個名片”,認識一下。

“古蕾塔,我叫有利。就是涉谷有利原宿……”

我習慣後面再加上那句的,不過我突然在一秒內想起這里既沒有漢字,也沒有原宿。這種自我介紹根本派不上用場,想必再也沒機會再了吧。

“算了,叫我有利就行了。對了,方便的話告訴我你住哪里吧。你住在什麼地方?那里的氣候很熱嗎?是城市嗎?對了,如果冷的話這里還有一條毛毯……”

我只是不經意地摸了她的頭發,也可能是想摸摸她的頭吧。其實我根本沒想那麼多。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救命啊,來人救救我!”

“哇,對不起。”

她扭著身子想逃開,可是卻從床上整個摔下來。

“等一下!等一下啦!我什麼事也不會做,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的!”

“怎麼了有利?!你對小孩子做什麼?!”

眼睛呈半開狀態的沃爾夫拉姆醒來了,但是他最大的問題是竟然流口水還口齒不清。

“你這個沒有節操又不知羞恥的東西!竟然連小女孩也敢碰?!而且還是當我這個婚約者的面干這種事!天哪!你之所以一直拒絕我,該不會是有這方面的癖好吧?!”

“什、什麼我沒有節操!等一下,我根本沒碰任何人!而且撇開你自己的性別不談,你說我有‘這方面的癖好’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涉谷有利被發現有戀童癖的可能?開什麼玩笑,我才沒那種癖好咧!要選的話,我甯可選擇姐弟戀。

“如果我是戀童癖的話,就不可能會為了你母親而心頭小鹿亂撞……啊,來了。”

門敲了好幾下。為了以防萬一,所以特別把門鎖上。我打開一道縫,只見身穿制服的船員立正站在門口。

“有什麼事?”

“我剛剛在巡視客房的時候,聽到您的房間傳出幼兒的慘叫聲。”

慘了,搞不好前面的三間客房跟隔壁都聽到聲音呢。我得設法安撫這名船員。

“沒什麼,我們只是起了小小的爭執。並沒有嚴重到要麻煩船員先生您。”

“您計劃利用金錢的力量來逼迫女童跟您結婚,把她培養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是嗎?”

“計、計劃?”

那是源氏物語吧?正義感好像很強的年輕船員沒有理會不知所措的我,繼續怒目相向地對我說道:

“而且要是不聽從您的話,您就打算拿拐杖毆打,用暴力來控制她是嗎?”

“什麼?!喔~這是‘氣管一號’,我怎麼可能拿它來打人……那個,難不成你誤以為我是個會虐待兒童或施加暴力的丈夫?”

“喂,站在門口的,你有完沒完啊?有利的婚約者是我,不是那個髒小鬼……唔噗!”

“哇,沃爾夫!不要在床上吐!要吐就不要搭船,要搭船就不要吐啊!”

“咦?原來跟你有婚約的不是那名女童,而是那一位啊?而且你的婚約者好像在害喜。如此一來,那名孩童跟您又是什麼關系?”

“她是我的私生子啦!這下你明白了吧?好了,您巡邏辛苦了!”

就在他快露出詫異的臉色前,我粗暴地把門關上。破壞人家戀愛的家伙……不對、不對,這不是戀愛。人家的私事不需要你來擔憂啦!

少女蹲坐在牆壁與床鋪之間,不斷地念念有詞。她把額頭貼在床上,握拳的雙手就罷在耳朵兩旁。

“不能相信……不能相信任何人……誰都不能相信。”

“你指的是我,對吧?”

這也難怪,畢竟她拿著小刀來殺我。大概……不,她一定非常恨我吧。否則一個十歲的小孩怎麼可能會想要某人的命呢?

“你覺得我想對你做什麼?”

我好象當著這顫抖不已的孩子,露出狼狽的表情。沃爾夫拉姆好不容易忍住嘔吐的感覺,踩著安穩的腳步站在我後面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

“說過什麼?”

“就算跟想要你命的家伙出來旅行……”

那頭像拉面的頭發就在離我不到幾公分的距離之前,不過我的手指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也只會傷害你自己而已。”

“你才沒講過那麼親切的話呢!”

“我有說你是‘笨蛋’。算了,別爭那個了。你不要做那種不上不下的姿勢,否則會對腳造成負荷。”

我慢慢地將腰挺直,把體重平均分配到三只腳上。

“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像這樣莫名其妙被人怨恨,真的很不舒服耶。”

“但至少你知道她叫什麼了啊!”

說的也是,至少不用再喊她暗殺者或刺客什麼的。她已經告訴了我自己跟母親的名字。

“古蕾塔,快回床上讓身子保暖,不然你的燒是不會退的。好了,站起來窩進毛毯里吧。要是蹲在那里又二次感冒的話,你就不能去泡溫泉了哦!”

我想讓古蕾塔了解我不會再隨便碰她,于是伸出右手准備讓她扶著。要是她自己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站起來的話倒無所謂,就算要我代替欄杆讓她抓著站起來也行。古蕾塔雖然有些心急,不過卻沒看我,反而慢慢握住我的手。她整個人的重量落在我身上後,讓我這尚未痊愈的右腳感到一陣刺痛,不過在她上床之前,我還是一直握著她的手。我想藉由手掌之間的觸碰讓她知道“放心,感冒很快就會好的”。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感受到孩提時代發燒時特有的疼痛,以及伴隨的倦怠感。這道緩波從手臂竄到肩膀,到了延髓就分散開來並突然消失。一股令人不耐煩的疼痛竟然在剎那間穿過我的身體。

“……咦?”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剛剛那是什麼的時候,敲門聲再度響起。

是拿著退燒藥跟冰塊的孔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