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63節:第三十八夜 靈車(3)
“是兩只雞,老鄉臨走時候送我的,又賣不掉,干脆帶回去。怕它吵鬧,所以用膠布封了起來。”一年多前那個和我等車的男人的一句話在我耳朵邊上回響開來。

額頭開始流汗了,是冷汗。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戴著黑色棉帽的腦袋,期盼他能轉過來,否定我心中的想法。這個時候,坐在我旁邊的混混忽然跳了起來,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吼道:“老子是劫道的!”看來這句他演練了很久。說完後他使勁吞了口唾沫,我看見他巨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得意地看著他站在車頭的同伴。但接下來發生的情況卻令他詫異。

車廂里沒有出現他們預期的慌亂反應,大家仿佛同聾子一樣,照舊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當他們是透明人。

混混憤怒了,再次吼了一聲,可聲音明顯帶著戰栗。

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該察覺出這車子的詭異了。人在恐懼的時候會做出激烈的行為來掩飾或者表示自己並不懼怕。他們也是。站在我旁邊的混混用刀架在我的鄰座上,可他並沒有回頭。

“不見點血你們當我們是說笑啊!”混混把刀使勁插向了他的脖子,但拔出來的時候,刀上面一點血跡也沒有。混混看著刀,眼睛都直了。

而他,終于慢慢轉過了臉。

和一年多前一樣,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但是瘦得非常厲害,神情更是冷漠怪異至極,眼睛像死魚一樣,本來黝黑厚實的臉龐沒有一點血色,在昏黃的燈光映襯下,居然還泛著微微的紅光。

而他的嘴巴上,正咬著半塊綠豆糕,一塊發黴的爬著蛆蟲的綠豆糕。我認識那綠豆糕,因為另外半塊是我吃掉的。

一年多,一年多他都在這輛車子上?

這是傳說中的靈車?腦子里一片混亂的我已經無法平靜地思考問題了。站在我旁邊的混混盯著刀,癡呆地坐了下去,臉上再也沒有任何表情了。他和其他人一樣,以同樣的坐姿坐著,無神的眼睛望著前方,他的同伴高聲叫喊著他,但沒有任何回應。而我迅速地站了起來,奔向車門。

我的那位朋友依舊咬著早就干枯發黴的綠豆糕,目光呆滯地望著我。

車頭的混混見同伴不言語了,把刀架在了女司機脖子上。

“停車!你他媽的快停車!”他的話已經不連貫了,一邊說著一邊拿腿跺著車地板,女司機嘎吱一下把車停了下來。

“想下去麼?”她的聲音非常好聽,很空靈,甚至帶著誘惑。持刀的混混呆呆地望著她,但又迅速搖晃了一下腦袋使自己清醒了些。他咬著嘴唇大叫道:“快開車門,要不老子紮死你!”女司機順從地打開了車門。站在邊上的我逃似的跑了下來。混混看見車門打開了,猶豫了一下,本來想去叫他的同伙,可最終還是自己一個人向車門走來。

就在他猶豫的幾秒,車門關上了。混混剛剛伸出去的頭被車門緊緊地夾住了,而身體卻還在車子里面。他恐懼地尖叫了起來,用手不停地拍打著車門。

“開門啊,快開門!”那聲音像狼嚎一樣難聽,可不久車子開始啟動了,混混哭喪著臉,帶著祈求的目光哀求著我。

“救我!救我啊!”聲音漸漸隨著汽車遠去,消失了。我被涼風吹了一下,神志才恢複過來。看看四周,坐了那麼久的車,我卻發現自己依舊在車站,根本沒離開半步。地面上還殘留著那兩個人的腳印和煙頭,證明了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那的確是靈車,而我卻居然接連兩次遇見了。

不知道那車下次停下來會是什麼時候,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被門夾住頭的那個年輕人,他會一直痛苦下去。

令我費解的是,既然是靈車,那司機又會是誰,是死神麼?我不想再上去取證了,沒人能擔保我是否還能幸運地再次下來。不過,靈車會一直開著,偶爾停下來,讓新的客人上去。

我關上了筆記,看著冷清的車站。要不是老總叫我去這麼遠的地方來取稿,要不是這些個作家都跟動物一樣冬眠似的躲在這種偏僻的小鎮子,我也不用大冬天的一個人待在車站了。可是看完故事後,我實在沒有心情再等車了。正當我想是繼續等下去,還是返身回去住一夜等天明再回去的時候,感覺身後有東西慢慢靠了過來。

是輛車,一輛非常破舊的車。車門上夾著一顆人頭。車子緩緩地從面前駛過去。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車門經過我面前。那人頭自鼻子下面幾乎爛得只剩骨頭了,可是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開門啊,快開門啊。”兩排幾乎掉盡的牙齒碰撞了一下,說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話。

“開門啊,快開門啊。”他不停地重複著,但車子已經開過去了。整個過程只有幾秒,對我來說卻猶如數小時一樣漫長。

“回去找間便宜的旅館吧。”我把領子裹緊了點,抓著口袋里干癟的錢包朝不遠處的小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