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一、冬日
卻說自從周茵蘭做出精致華美的繡花小香包以後,那天學會揀石子游戲的幾家小姐都跟著學了,繡花小香包一時蔚然成風,連淑甯也禁不住春杏攛唆,做了一副。但最近她在針線活上有些不務正業,佟氏已經開口說過她了,她也承認自己近來是心散了許多,保重會把重心放回“正常”的針線活上來。

天氣漸漸地冷了,照往年習慣,手套襪子是必須做的,今年淑甯還想出了做棉布套棉花芯的室內拖鞋,給家人都做了一雙,在自己房里穿著玩,倒是很方便,同時作為員工福利,還應父親要求,給蘇萬達先生主仆各做了一雙,讓他們覺得很是新鮮。

這一天午後,天陰沉沉的,淑甯坐在窗前做著自己的那雙拖鞋。春杏收拾完廚房,走進房來,就坐在旁邊看,看著看著,也拿出自己的針線籃子做起活來。淑甯問她道:“秋菊姐不知怎麼樣了?上回送去的藥她有用吧?”春杏點點頭:“用了,我看著她用的,其實她傷得不重,奶奶那幾棍子打得都不算厲害,我以前沒來這里時,挨過的打可要重得多。她如今窩在床上不下來,多半是氣悶的。那天我給她送藥去的時候,她還謝姑娘和我來著,我瞧她就是精神不大好,說話聲音倒還響亮。”

淑甯點點頭。打碎鏡子的事其實她倒不是很愧疚,責任基本上是在秋菊身上,只是她不太看得慣隨意打罵仆人的事罷了。而且她實在覺得秋菊現在這副樣子太不爭氣,事情一開始就沒認清形勢,被送來之後又仗勢瞧不起人,可見原來剛得寵的時候在伯爵府里更囂張,而慶甯堂哥娶了親以後,她就沒精打彩地,不知是真的愛上那位少爺,還是覺得正室入門後她要做妾就難了。只怕真情是有一點,可惜男方一開始就不是真的愛上她本人。

算了,反正她現在還要在家里待一段不短的時間,佟氏因為見她不服使喚,就狠狠打了一頓,好打掉她的傲氣。不過只要她成為慶甯小妾的可能性一天不排除,就不好折騰得她太慘。淑甯自己站出來當好人,送藥安慰,讓她承自己的情,就算以後她下場不怎麼樣,自己也不會吃虧,但要是真讓她上了位,沖著自己的面子,也不會太記恨佟氏。

淑甯做了個把時辰,倒覺得天越發冷了,天色也更陰暗,便放下活計對春杏說:“天色暗了,這時做針線只怕會壞了眼,先到此為止吧。不如我們去准備晚上的飯菜?”春杏聞言也放下手中的東西:“說得是,晚上姑娘想吃什麼?不如做面條吧?現在還早,馬上開始和面還來得及。昨天做的肉丸子還有,做一大鍋湯,多多地放上姜和蔥花,如何?還有上回姑娘說的那種太陽荷包蛋,每人做一個吧?”

淑甯想了想,搖搖頭:“如今雞蛋不容易買到吧?一人一個太多了,不如和面時打兩只在里頭,面也會更好吃。要配菜的話,到街角去割兩斤鹵牛肉吧?上回阿瑪不是說了那家的鹵牛肉好吃?”春杏也愛吃那肉,高興地點頭道:“使得,我這就去買。”卻被淑甯攔住了:“我們去和面,虎子哥和阿松閑得很,叫他們去買。”春杏笑笑就出去叫人了。

淑甯正收拾針線籃子,卻聽到門外春杏傳來一陣驚叫:“姑娘,快來瞧,下雪了!”她連忙走出去,果然看見,北風夾著片片雪花,席卷著整個院子,一片雪花落到她面前來,她伸手一碰,卻見它在手中化成了水。

春杏望著雪花說:“今年風特別冷,還想著這兩天就該下雪了,果然下了,只是新做的棉衣還在裁縫那里沒送來呢。”淑甯拉了她直接往上房走:“額娘那里必定要開始忙了,我們去看看能幫著做什麼。”

來到上房,佟氏正召集了眾人在吩咐。長福要把所有大棉被都拿出來安放,火炕前天就已經開燒了,還要把炭盆分發到每個房間,今年添了蘇先生主仆兩個,因此他們那邊的炭盆也要備好。二嫫要把所有大毛衣服和棉襖都拿出來備用,還要催楊嬸子那邊快把新衣做好送來。佟氏還叫馬三兒先把張保的毛皮披風和手爐送到衙門里去,同時給蘇先生捎一件,回程時,就順道去采買木柴炭火。

眾人聽了吩咐都各自忙起來,佟氏轉頭看見春杏,說道:“你來得正好,今兒要燒上一大鍋姜湯,預備給他們冒著雪回來的人喝。家里每個人都要喝一點,多燒一些。回頭你去給羊肉鋪子打個招呼,叫他們送半只羊過來。”春杏答應了,說道:“方才跟姑娘商量晚上吃的飯,不如做面條,熱熱的吃下去也舒服,再煮一鍋肉丸子湯,多放上蔥姜呢。”佟氏點點頭:“使得,肉丸子湯送面條吧,另做點羊肉,只是姜湯也要多燒。回頭買肉時再打幾斤好酒放著,只怕男人們也要喝點。”春杏應了去了。

佟氏對淑甯說:“你前兒不是做了許多襪子手套棉鞋之類的?有沒有給蘇先生那頭送去?”淑甯點點頭:“都送過了,額娘不必擔心,二嫫和小梅不會疏忽的。”佟氏笑了:“你還叫小梅的名字?如今該叫馬三兒家的,又或者叫馬三嫂了。”淑甯也笑了:“都叫了這許多年,改不了口了,您就讓女兒這樣叫吧。”母女兩人說話幾句,淑甯就跑去廚房幫忙和面。

傍晚張保和蘇先生回來了。張保一進門就脫下披風,伸手靠近炭盆取暖:“好大的雪,開始時以為只是小意思,沒想到天色越晚雪越發大起來,只怕明早起來,有半尺厚呢。我是先回來了,有幾位還留在衙門里安排城里百姓安置的事呢。”佟氏問他:“餓了麼?有熱的肉湯,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馬上就開飯了。”又叫人去舀湯,接著侍候張保脫靴。張保笑了:“幸好我看天冷,就穿著皮靴去了,蘇先生只穿著平日的鞋子去,可冷得夠嗆,回到家里整只鞋子都濕了,叫人給他燒熱水燙腳去吧。”佟氏便說:“早叫人送去了,晚飯也是趁熱送的,這些事我自會做好,你不必擔心。”淑甯早送上棉拖鞋來了,張保穿了鞋,笑著對淑甯說:“這個鞋好,在家時穿著暖和,可惜不能穿到外頭去,不如閨女想個法子給阿瑪做雙能穿出去的棉鞋吧?”淑甯點點頭:“好,我在鞋外頭加上皮子,就不怕雪了,可使得?”張保大笑。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來時,已經停了,積了有半尺。張保一早就回衙門去幫著安排城中諸事,佟氏叫人把院子里和門前的雪都推到邊上,整出可以走人的道來。街上家家戶戶都是這樣做的,還有很多人爬上屋頂去把上面積的雪都弄下來。

春杏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在忙,忙著煮姜湯、羊肉湯,還忙著采買過冬的糧食之類的。淑甯特地到廚房幫忙,順便慰問一下勞苦功高的她,問問她有沒有想要的東西。結果她笑了:“多謝姑娘掂記著,我好得很,並沒有多累,不過姑娘若是要賞我些什麼的話,不如把那天的萬花筒做一個給我,可使得?”原來她想這萬花筒已經很久了,淑甯笑道:“當然使得,碎鏡片還有呢,只是如今天冷,顏料和膠水都化不開,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再做給你吧?”雖然有些晚,但春杏已經很滿足了:“好,我先謝謝姑娘了。”

小梅從門外走進來,對淑甯說道:“姑娘,你可是叫鞋子鋪的人送了雙牛皮靴子來?他們的人剛送到家里來了。”“咦?已經送來了嗎?我這就去看。”淑甯洗乾淨手,跟著她出去了。

送來的靴子有些大,比張保的腳還要大半分,小梅有些詫異:“這麼大的靴子,是給誰穿的?難道是三爺嗎?”淑甯點點頭:“是給阿瑪做的。”“可它比三爺的腳大多了呀?”“我要做棉靴,所以才找大一點的。”淑甯解釋道,“我不會做靴子,只好買一雙大些的,回頭我做個厚厚的夾棉襪子之類的東西,把它塞進靴子里縫好,可不就是一雙棉靴了嗎?而且牛皮又不怕水。”小梅這才恍然大悟,說:“原來如此,這樣倒還便利,回頭我也給我們那位做一雙去,雪天時在外面跑正好用得上。”

真是巨大的進步啊!原來說一句男人都會臉紅的小梅,如今也能大大方方地說“我們那位”了。

張保很喜歡女兒做的“棉靴”,還叫佟氏照這個法子多做幾雙,送周府丞一雙,再送蘇先生一雙,有的官員就學了這個法子去,還有鞋鋪變著法兒做了許多不同款式的“牛皮棉靴”出來,一時在城中很是流行。這種靴子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那雙厚厚的棉襪一但吸收汗液,或是被雨雪弄濕,就會很難干,放在火盆邊上烤,又要小心會燒著,只有家中富裕的人,才會多做幾雙放著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