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求皆苦,無欲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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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昭譽久等了!"

"若等的人是范公,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范仲淹與陳執中對立政事堂前,對答之下更是機鋒暗藏.

李秉臣眉頭一皺,越過范仲淹,對陳執中道:"真是巧了,官家急詔范公,想不到進宮第一個遇上的竟然是陳相公,不知相公這是要何去?"

一個是新政魁首,一個是現任的兩府宰執,守舊重臣,李大官就差沒明說,是官家詔見范仲淹,你陳執中可別挑事兒.

但陳執中並不領意,沉著臉道:"哪有什麼巧不巧的,執中在此恭候多時了."

"...."

"大官通融則個,執中有幾言想與范公直談."

"..."

李秉臣臉色一白,面子有些掛不住了.他倒是忘了,這幫文臣急了眼,連官家的面子都不給,何況他一個內侍.

正當李秉臣左右為難之時,范仲淹出聲道:"大官不必心急,老夫正好也有話想對陳相公說."

范仲淹算是給了李秉臣台階,無奈之下,李秉臣只好退到一邊.

"相公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唉...."

陳執中長歎一聲,然後鄭重地整了整衣冠,雙掌抱于一處,高過頭頂緩緩躬身,對范仲淹行了個長揖.

"執中對不起范公,還請范公原諒責個!"

誰都知道,新舊之爭對范富等人不公平.說小一點,他們是為趙禎背了鍋,說大了,就是這場朝爭的犧牲品.

但是現實是殘酷的,政治也不是善惡是非說得清的,任誰也無法身在局中而做到是非明辨.

此刻的陳執中做為一個君子,從良心上來講覺得對范,富等人有愧.

但是,從政治抱負的角度來說,為了更加重要的東西,他不得不傷害他們,而且還要繼續傷害下去.

"昭譽言重了!"范仲淹回了一禮."若昭譽想對老夫說的話只是這句,那大可不必!"

"當然不是!"陳執中猛然挺身神情一肅,剛剛那個舉動是為了良心,而接下來他要說的話,卻是為了責任.

"我想說的是,你不應該回來!"

"哦?"范仲淹抿然一笑,"那相公覺得,老夫當何時回來?"

"當你放下那股執念的時候,當你回來不是為了攪局的時候."

.....

"老夫若說,我現在已經放下了,昭譽信嗎?"

陳執中全身一僵,下意識地答道:"不信!"

然後陳相公就看見范仲淹笑了...

笑得極為輕蔑,笑得他臉色一陣青白..

"若老夫還說我也不是來攪局的,昭譽就更不會相信吧.?"

"......"

就在陳執中出現在這里的前一刻,范仲淹睹物傷懷之下,還有些悲天泯人的傷感.

可是現在,面對這個惜日政敵,如今的當朝首相,他突然生出一種超然的感覺.

也終于體會到了什麼叫"有求皆苦,無欲則剛"的意境.

果然是"有求"則苦啊!

陳執中等人此時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既盼著鍋里的范仲淹早點消停,又被大鍋燙得生不如死.

可是殊不知,鍋范仲淹早就跳了出來,而且也消停了,正冷眼看著"螞蟻"們在鍋上亂躥.

而陳執中哪知道范仲淹心中所想?

反倒被范仲淹的笑意,惹出了一絲火氣,冷聲相譏道:"放下?即以放下,何必置名節于不顧,甯可脅迫官家,也要回京師鬧上一鬧?"

"難道范公真的認為,此次回京還有勝算不成?"

...

"勝算?"范仲淹笑意更深了.

"讓相公操心了,老夫可不是為了什麼勝算而來."

不等陳執中發聲,范仲淹臉色一變,懇切道:"昭譽兄,不得不說,今日站在這里,老夫確有不甘,因為我是失敗者.但是新舊之爭已是定局,十個范希文也扳不回來了.,而且老夫此刻也不想扳回來."

"你...你什麼意思?"范仲淹的肺腑之言反倒讓陳執中有些迷茫.

范仲淹搖頭苦笑,然後學著剛剛陳執中的樣子,整冠躬身,長揖不起."當年昭譽是對的,新政利國卻不可輕進,老夫....錯了!"

陳執中猛地倒退兩步,就連李秉臣驚得目瞪口呆.

這是范仲淹?這是那個剛正不阿,甯死不折的范希文?范仲淹什麼時候說過自己錯了?

"你?你要干什麼?"陳執中徹底失態.一個耿直的范仲淹不可怕.,一個能屈能伸的范仲淹才讓他不寒而立.

范仲淹悠然一歎,"老夫老了,爭不動了,朝堂上的事情就拜托諸公了.我要去尋找另外一條興國之路,希望在有生之年有所斬獲."

說完,范仲淹向呆愣的陳執中一拱手,大步向前走去.

陳執中僵在原地一語不發,良久方聽見身後的范仲淹若有若無地吟道: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

謂我何求!!"

直到范仲淹和李秉臣消失在廊道盡頭,陳相公依然沒有反應過來.

范希文這是何意?難道辭官是真的?

陳執中的舉動沒能影響范仲淹,反而讓他心懷大開.

只是一到福甯殿,范仲淹不由又心思沉重了起來.

那里,大宋的皇帝趙禎正在等他,而且這次的陣仗還是范仲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

福甯殿前後兩殿,後殿自然就是趙禎的寢宮,而前殿則設有正堂和書齋.正堂乃是皇帝召見內臣,偶爾會見朝臣的地方,而書齋則供皇帝辦公之用.

李秉承帶著范仲淹進了福甯殿,不在正堂候見,卻直接引著他進了旁邊的書房.范仲淹一進去,就見趙禎伏在桌案之上起筆批閱著奏章.

范仲淹急忙上前一步,整冠躬身.

"臣參見陛下!"

趙禎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范卿來了..."說著,放下筆卷,繞出書案親自把范仲淹扶了起來.

"范卿又清減了不少,要多注意身體啊."

范仲淹被趙禎扶著,不由心頭一熱.他很清楚,趙禎之言並非是須臾收買之辭,而是發自內心的大仁大善.

"讓陛下勞心了,.臣還算康健,倒是陛下莫要因公廢私,怠慢了身子."

趙禎比之兩年前看上去蒼老了不少,發髻之中竟隱有銀絲流現.要知道,這位大宋君王還不到四十歲,正是春秋正盛之年.

"朕的身子,范卿當是了解的."趙禎笑道,"注不注意並無分別."

"......"范仲淹一陣沉默,官家體虛,不算是什麼秘密.

趙禎引范仲淹在桌邊坐下,范仲淹這時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擺好了酒食,怕是早就准備好,就等著他來了.

"范卿可願與我對飲幾杯?"

"臣不敢...."

趙禎一歎,一邊令李秉臣給范仲淹滿酒,一邊誠然道:"希文啊..."

"今日我不稱你為范卿,你也莫當聯是皇帝."

"你我君臣幾十載,除了為君為臣,也應該有一點師友之情吧?"

范仲淹一怔,"陛下...."

"朕永遠忘不了,當年聯羽翼未豐,滿朝文武唯希文一人為朕力鑒.."

"那是為臣的本分."

"沒錯....本分...."趙禎悠然笑道:"不忘舊恩,也是為人的本分."

"今日你我不以君臣侍之,從友人的角度,我只問你一句......"

"陛下請問!"

"真的累了嗎?"

"...."

終于還是繞不開這個問題.

"你若真的累了,厭倦了為大宋再出謀出力,那我這就可以發旨,准你回鄉頤養開年!"

趙禎有些激動.,聲調越說越高,其中還帶著一絲苦澀,嚇得李秉臣急忙勸慰,"陛下,保重身子."

趙禎一揮手止住李秉臣的話頭兒,一瞬不瞬地盯著范仲淹,等著他的回答.

范仲淹想都沒想地答道:"臣報國之心不死,從未想過要虛度一刻的光陰!"

趙禎聞言神情一暗,苦笑道:"這麼說,希文真的是在逼朕?"

"臣不敢!臣非...."

趙禎心中無比失落.,根本聽不下去范仲淹要說什麼.

如果范希文也來逼他,那他這個皇帝當的著實悲哀.

令李秉臣從書案上拿來兩本還沒簽發的折子.

"希文選一個吧.!不管怎麼說,新舊之爭希文都是受苦了,這是你應得的."

說著,起身背對范仲淹,身影寂寥難明.

范仲淹一動不動地看著桌上的折子,沒有去拿.其實不用打開,他也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官家這是把難題踢到了他面前.

他猜得沒錯,其中一個是晉升范仲淹為資政殿大學士,移知蘇州事.這份旨之前就發過,但是被范仲淹拒絕了.

另一個是晉升龍圖閣大學士,權知樞密院事的旨意.

一個是知州從鄧州到蘇州算是平調,一個是直升西府宰執,趙禎倒要看看范仲淹會選哪一個.

范仲淹慢慢地從僵在一旁的李秉臣手中接過酒壺,給趙禎滿上一杯,悠然道:"既然陛下說,今日無君無臣,那就讓希文來給陛下講個故事吧."

趙禎一愣,"故事?"

"對,故事!聽完這個故事,到時候是走是留,臣聽陛下的."

"講...."

范仲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真的就全沒把趙禎當成一位皇帝,而是像平時和尹洙閑談一般,娓娓道來.

"在鄧州有一座酒坊,名嚴河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