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長相思
我的心神,在這樣的冷了心,灰了意中終于支持不下去。身子越發軟弱,兼著舊病也未痊愈,終究是在新患舊疾的夾擊下病倒了。這病來得並不凶,只是懨懨的纏綿病榻間。 這病,除了親近的人之外並沒有人曉得。這些日子里,玄凌沒有再召幸我,也沒有再踏入棠梨宮一步。我便這樣漸漸無人問津,在後宮的塵囂中沉寂了下來。 起初,宮中許多人對陵容的深獲恩寵抱有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在她們眼中,陵容沒有高貴的出身,富貴的家世,為人怯弱,容貌亦只是中上之姿,算不得十分美豔,所能憑借的,不過是一副出眾嗓子,與當日因歌獲寵的余氏並沒有太多的差別。于是她們算定玄凌對她的興趣不會超過兩個月便會漸漸冷淡下來。可是,陵容的怯弱羞澀和獨有的小家碧玉的溫婉使得玄凌對她益發迷戀。慕容妃與我沉寂,一時間,陵容在宮中可稱得上是一枝獨秀。 棠梨宮是真正“冷落清秋節”似的宮門冷寂,除了溫實初,再沒有別的太醫肯輕易來為我診治。往日趨炎附勢的宮女內監們也是避之不及。昔日慕容世蘭的宓秀宮和我的棠梨宮是宮中最熱鬧的兩處所在。如今一同冷清了下來,倒像極了是一損俱損的樣子。 我的棠梨宮愈加寂寞起來。庭院寂寂,朱紅宮門常常在白天也是緊閉的。從前的門庭若市早已轉去了現在陵容居住的明瑟居。我的庭中,來的最多的便是從枝頭飛落的麻雀了。妃嬪間依舊還來往的,不過是敬妃與眉莊罷了。宮人們漸漸也習慣了這樣的寂寥,長日無事,便拿了一把小米撒在庭中,引那些鳥雀來啄食,以此取樂。時日一久鳥雀的膽子也大了,敢跳到人手心上來啄食吃。終日有這些嘰喳的鳥雀鳴叫,倒也算不得十分寂靜了。 心腸的冷散自那一日偶然聞得陵容與玄凌的話起,漸漸也滅了那一點思念與期盼之心。相見爭如不見,那就不要見了罷。陵容自然忙碌,忙著侍駕,忙著夜宴,忙著以自己歌聲點綴這歌舞升平的夜。自然不會如那日對玄凌所說,有勸解我的話語。只是偶爾,命菊清送一些吃食點心來,表示還記得我這病中的姐姐。 眉莊來看我時總是靜默不言。常常靜靜地陪伴我大半日,以一種難言的目光看著我,神色複雜。 終于有一日,我問:“姐姐為什麼總是這樣看我?” 她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若你真正對皇上灰心絕望,該是什麼樣子?” 我反問:“姐姐以為我對皇上還沒有灰心絕望麼?” 她淡淡道:“你以為呢?若你對皇上死心,怎還會纏綿在病中不能自拔?” 我無言,片刻道:“我真希望可以不再見他。” 眉莊輕輕一笑,沉默後搖頭:“你和我不一樣。我與皇上的情分本就淺,所以他將我禁足不聞不問,所以我可以更明白他的涼薄和不可依靠,所以我即使複寵後他對我也不過是可有可無,而我也不需十分在意。”眉莊盯住我的眼睛:“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低聲問她,亦是自問:“是因為我對皇上的心意比你更多麼?” “你若對皇上已無心意,便如今日的我,根本不會因為他的話、他的事而傷心。”她停一停,輕聲道:“其實你也明白,皇上對你並非是了無心意。” 我輕輕一哂,舉目看著窗外,“只是他的心思,除了國事,幾乎都在陵容心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素白無飾的指甲,在光線下有一種透明的蒼白。簾外細雨潺潺,秋意闌珊。綿綿寒雨滴落在闊大枯黃的梧桐葉上,有鈍鈍的急促的輕響。我道:“怎麼說陵容也曾與我們相交,縱然她行事言語不一,難道真要我去和她爭寵。何況皇上,終究喜歡她更多。” 眉莊眸中帶了淡漠的笑意:“你得意時幫過陵容得寵,她得意時有沒有幫你?若她幫你,你又何需爭寵。若她不幫你,你可要寂寂老死宮中麼?”她輕輕一哼,“何況皇上的心意,今日喜歡你更多,明日喜歡她更多,從來沒有定心的時候。我們這些女人所要爭的,不就是那一點點比別人多的喜歡麼?你若不爭,那喜歡可便越來越少了,最後他便忘了還有你這個人在。” 我只靜靜看著窗下被雨澆得頹敗發黑的菊花,晚來風急,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的,不只是她李易安,亦是我甄嬛。何況,易安有趙明誠可以思念。我呢,若思及曾經過往的美好,隨之而來的,便是對他的失望和傷懷。 或許,的確如眉莊所說,我對玄凌是沒有完全死心的吧。若完全死了心,那失望和傷懷也就不那麼傷人了吧。 眉莊道:“你對皇上有思慕之心,有情的渴望,所以這樣難過,這樣對他喜歡誰更多耿耿于懷。若你對皇上無心,那麼你便不會傷心,而是一心去謀奪他更多的喜歡。無心的人是不會在那里浪費時間難過的。” 我惘然一笑:“姐姐,我很傻是不是?竟然期望在宮中有一些純粹的溫情和愛意,並且是向我們至高無上的君王期望。” 眉莊有一瞬間的沉思,雙唇抿成好看的弧度,許久緩緩道:“如果我也和你一樣傻呢?”她轉頭,哀傷如水散開,漫然笑道:“或許我比你更傻呢。這個世間有一個比你還傻的人,就是我呵。”我驚異地望著眉莊,或許這一刻的眉莊,已經不是我所熟悉和知道的眉莊了。或許在某一刻,她有了她的變化,而我,卻沒有察覺。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輕道:“姐姐?” 她說:“嬛兒。你可以傷心,但不要傷心太久,這個宮里的傷心人太多了,不要再多你一個。”她起身,迤儷的裙角在光潔的地面上似開得不完整的花瓣,最後她轉頭說:“若你還是這樣傷心,那麼你便永遠只能是一個傷心人了。” 日日臥病在床,更兼著連綿的寒雨,也懶得起來,反正宮中也不太有人來。那一日正百無聊賴臥在床上,卻聽見外頭說是汝南王妃賀氏來了。 心下意外,和她不過一面之緣而已,她的夫君汝南王又是慕容妃身後的人。如今我又這樣被冷落著,她何必要來看望一個失寵又生病的嬪妃。于是正要派人去推委掉,賀妃卻自己進來了。 她只是溫和的笑,擇了一個位子坐近我道:“今日原是來給太後請安的,又去拜見了皇後,不想聽說娘娘身子不適,所以特意過來拜訪娘娘。” 我草草撫一下臉,病中沒有好好梳洗,自然是氣色頹唐的,索性不起來,只是歪著道:“叫王妃見笑了,病中本不該見人的。不想王妃突然來了,真是失儀。” 她倒也沒什麼,只是瞧一眼素絨被下我平坦的腰身,別過身微微歎了一口氣。她這樣體貼的一個動作,叫我心里似刺了一下。她道:“不過是三四個月沒見貴嬪娘娘,就……” 我勉強笑一笑:“多謝王妃關心了。” 我心里實在是避忌她的,畢竟她的夫君與慕容妃同氣連聲,于是對她也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她也不多坐,只說:“娘娘也請好好保養身子吧。”臨走往桌上一指:“這盒百年人參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希望娘娘可以收下補養身體。” 我看一眼,道:“多謝美意了。” 賀妃微微一笑,回頭道:“若是娘娘心里有忌諱,想要扔掉也無妨的。” 這樣我卻不好說什麼了,只得道:“怎麼會?王妃多心了。”然而待她走,我也只把東西束之高閣了。 過了兩日,淅淅瀝瀝下了半月的雨在黃昏時分終于停了。雨後清淡的水珠自葉間滑落,空氣中亦是久違的甜淨氣息。 月自東邊的柳樹上升起,只是銀白一鉤,纖細如女子姣好的眉。我的興致尚好,便命人取了“長相思”在庭院中,當月彈琴,亦是風雅之事。 我自病中很少再有這樣的心思,這樣的念頭一起,浣碧流朱她們哪有不湊趣的。低眉信手續續彈,指走無心,流露的卻是自己隱藏的心事。 長相思,摧心肝。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為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李白灑脫不羈如此,也有這樣長相思的情懷麼?他所思慕的,是否如我,也是這般苦澀中帶一些的甜蜜的記憶。正如那一日的上林杏花,那一日的相遇。縱使我傷心到底,亦是不能忘的吧。畢竟那一日,他自漫天杏花中來,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男子這樣怦然心動。 昔日橫波目,今為流淚泉,這淚落與不落之間,是我兩難的心。 舒貴妃的琴名“長相思”。我不禁懷想,昔日宮中,春明之夜,花好月圓,她的琴與先帝的“長相守”笛相互和應,該是如何情思旖旎。這樣的相思也會如我今日這般破碎又不忍思憶的相思吧。只可惜,從來這宮中,只有一個舒貴妃,只有一個先帝。 心思低迷,指間在如絲琴弦上低回徘徊,續續間也只彈了上闋。下闋卻是無力為繼了。 正待停弦收音,遠遠隱隱傳來一陣笛聲,吹得是正是下半闋的《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隔的遠了,這樣輕微渺茫的笛聲一種似有若無的纏綿,咽咽隱隱,份外動人。我問身畔的人,可曾聽見有笛聲,她們卻是一臉茫然的神情。我幾乎是疑心自己聽錯了,轉眸卻見浣碧一臉入神的樣子,心下一喜,問道:“你也聽見了麼?” 浣碧顯然專注,片刻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似乎跟小姐剛才彈的曲子很像呢。” 我彈的《長相思》到底是失于淒婉了,反無了那種刻骨的相思之情。此刻聽那人吹來,笛中情思卻是十倍在我之上了。 我不覺起身,站在門邊聽了一會,那笛音悠遠清朗,嫋嫋搖曳,三回九轉,在靜夜里如一色春日和煦,覺得心里的滯郁便舒暢許多。合著庭院中夜鶯間或一聲的滴瀝溜圓,直如大珠小珠直瀉入玉盤的清脆。 我複又端正坐下,雙手熟稔一揮,清亮圓潤的音色便從指下滑出,那曲中便有了三分真切的思念。 那邊的笛聲似乎亦近了些,我聽起來也清晰許多。我按著它的拍子轉弦跟上曲調,這樣琴笛合奏,心思也只專心在如何和諧上,便暫時忘卻了積日的不快。琴聲纏綿婉轉,而笛聲音清空悠長,曲中力道亦平和,葉間花上,一時連月光都立足駐步,兩縷清音在云影淺淡的重疊交會間遙遙應和,直奏得滿庭微風徐來,露清霜明,月影搖動,珊珊可愛,連夜鶯亦止了歡鳴。 一曲綿落,槿汐笑道:“好久沒有聽得娘娘彈這樣好的琴了。” 我問:“你們還是沒有聽見笛音麼?” 槿汐側耳道:“剛才似乎聽見一些,卻是很模糊,並不真切的。” 我不虞有它,道:“不知宮中哪位娘娘、小主,能吹這樣好的笛子。”于是一推琴起身,浣碧早取了披風在手,滿眼期盼之色,我曉得她的意思,道:“你被那笛聲打動了是不是?” 浣碧不覺含笑,道:“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月色一直照到曲折的九轉回廊間。古人踏雪尋梅聞梅香而去,我憑聲去尋吹笛人,所憑的亦只是那清曠得如同幽泉一縷般斷續的聲音,也只是那樣輕微的一縷罷了。我與浣碧踏著一地淺淺的清輝,漸行漸遠。 回廊深處,一位著素衣的男子手持一支紫笛,微微仰首看月,輕緩吹奏。他眉心舒展,神態安閑,扶欄憑風,似十分怡然自得的樣子。 待看清那人是誰,我一怔,已知是不妥,轉眼看浣碧,她也是意外的樣子。本想駐步不前,轉念一想,他于我,也是在危難中有恩義的。遂徐步上前,與他相互點頭致意。浣碧見他,亦是含了笑,上前端正福了一福。我卻微有詫異,浣碧行的,只是一個常禮而已。不及我多想,浣碧已經知趣退了下去。 玄清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一瞬,很快轉開,只道:“你瘦了許多。” 我笑一笑:“這時節簾卷西風,自然是要人比黃花瘦的。” 他的目光帶著憐惜,輕輕拂來。此時的我,是不堪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目光的。于是退開兩步,整衣斂袂,端正道:“那日王爺大義救本宮于危難之中,本宮銘記于心,感激不盡。” 他聽我這樣說,不覺一愣,眼中有幾分疏朗,道:“貴嬪一定要和清這樣生疏麼?可惜當日之事依舊不能保住貴嬪的孩子。” 人人都道,清河王這樣闖入宓秀宮救我,不過是因為我是玄凌的寵妃,救我不過是逢迎玄凌罷了。所以才肯費心為我的生辰錦上添花,此時又來雪中送炭。說得好聽些,也只是為我腹中皇嗣而已。惟有我明白,他的闖宮,並不僅僅是如此而已。但無論如何,這樣的仗義援手,宮中也只得他一個。 我坦然笑:“雖然本宮今日落魄,但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日王爺若有不便,本宮也自當全力相助。” 他失笑:“這樣聽你自稱‘本宮’,當真是別扭得緊。”他很快正色:“清助貴嬪並非是為交換。” 我略點了點頭,“或許交換對我來說比較安全。” 他道:“但願清不在其列。清也希望貴嬪安好。因為……清視貴嬪為知己。”他停一停,又道:“此地荒涼,貴嬪怎麼會來?” 我方微笑,指一指他手中紫笛道:“王爺以為方才彈琴的人是誰?” 他了然的笑:“清私心猜測或許是貴嬪。” 我淡淡一笑,道:“王爺相信這世間可有心有靈犀一事?”話問得十分溫婉,卻暗藏了凌厲的機鋒。 他的身影蕭蕭立于清冷潔白的月色中,頎長的輪廓更添了幾分溫潤的甯和。他並未察覺我的用意,認真道:“清相信。” 他這樣認真誠懇,我反而有些愧疚,何必一定要他說呢。然而話已出口,不得不繼續,“所以王爺適時知道我被困宓秀宮,才能趕來相救。” 話有些尖銳,他默然相對,“其實……” 我別過頭,輕聲道:“我知道王爺這樣是為我好,可是與我的近身侍女私相來往得頻繁,若傳出去,對王爺自身無益。” 他的目中掠過一絲清涼的喜悅,道:“多謝貴嬪關心。” 我心下感念他的明白,仿佛一只手從心上極快極溫柔的拂過,口中卻戲謔道:“其實也沒什麼。若真被旁人知曉了,我便做個順水人情把她送給王爺做妾侍吧。” 他咳嗽一聲,注目我道:“貴嬪若是玩笑就罷了。若當真那清只好不解風情了。” 我舉袖微笑,想了一想道:“王爺今晚如何會出現在此處?” 他道:“皇兄有夜宴,親王貴胄皆在。” 我不覺輕笑:“王爺又逃席了麼?” 他也笑:“這是慣常之事啊。”他微一遲疑,問道:“坐于皇上身邊的那位安小媛,仿佛似曾相識。” 我輕輕道:“就是從前的安美人。” 他的手隨意扶在紅漆班駁的欄杆上:“是麼?那麼安小媛的歌聲進益許多了,只是不足的是已經缺了她自己的味道。” 我反問:“皇上喜歡才是最要緊的,不是麼?” 他似乎在回味著我的話,轉而看著我,靜靜道:“剛才的琴聲泄露你的心事。” 我垂首,夜來風過,冉冉在衣。我的確消瘦了許多,闊大的蝶袖被風帶起飄飄若流雪回風之態。我低聲辯解道:“不過是曲子罷了。” 他道:“曲通人心,于你是,于我也是。” 我心中一慟,想起《長相思》的意味,眼中不覺一酸。然而我不願再他面前落淚。明知道,我一落淚,傷心是便不止是我。于是,揚一揚頭,再揚一揚,生生把淚水逼回眼眶中去,方才維持出一個淡淡的勉強的笑容。 他凝神瞧著我,眸中流光滑溢,大有傷神之態,手不自覺的抬起,似要撫上我的鬢發。我大怔,心底是茫然的害怕。只覺得周遭那樣靜,身邊一株桂花,偶爾風吹過,幾乎可以很清楚地聽見細碎的桂花落地的聲音。月光並不怎麼明亮,然而這淡薄的光線落在我鬢角的垂發上,閃爍出黑亮而森冷的光澤,隔絕住他對我的溫情。我矍然一驚,我這一生一世,身體發膚,早已隨著我的名分全部歸屬了玄凌。這樣麼一想,神情便凝滯了。 他亦懂得,手停在我鬢邊一寸,凝固成了一個僵硬的姿勢。 我迅速轉身不去看他。氣氛終究有些澀了。我隨口尋個話題道:“這里是什麼地方?竟然這樣荒涼。” 他離我有些遠,聲音聽來有些含糊:“這是從前昭憲太後的佛堂。”略一略,又道:“我母妃從前便在此處罰跪。” 昭憲太後是先帝隆慶帝的嫡母,先帝生母昭慧太後早逝,先帝自小就由昭憲太後撫養,一向感情不錯。後來為舒貴妃入宮一事母子幾成反目。不久又查知昭慧太後之死乃昭憲太後授意,只為可以奪先帝保住其太後之位。昭憲太後薨逝後,先帝嚴令只與太後之號,靈位不許入太廟饗用香火祭祀,梓宮不得入皇陵,只許葬入妃陵,不系帝諡,後世也不許累上尊號。昭憲太後所居之地也冷落荒涼再無人打理了。 夜漸涼,有棲在樹上的寒鴉偶然怪叫一聲,驚破這寂靜。秋深霜露重,不覺已浸涼了衣襟長袖。我回身離去,道:“皇上有宴,王爺不方便出來太久,終歸于禮不合。” 他頷首,只緩緩揀了一首明快的小曲來吹了送我。曲調是歡悅的,而聽在耳中,卻覺得寂寞非常,裙角拖曳開積于廊上的輕薄塵灰,亦仿佛掃開了一些別的什麼東西。臉上驟然感覺溫熱,就像那一日昏寐中,他的淚落在我面頰上的溫度和濕潤,依稀而明白的觸覺。遠遠走至最後一個轉角,瞥見他依舊站在原處,只以笛聲送我離開,而他眼底的淡淡的悵然,我終不信是自己看錯。 永巷的路長而冷清,兩側高高的宮牆阻擋,依稀可以聽見涼風送來前殿歌舞歡宴的聲音。我和浣碧走得不快,兩個人的長長的影子映在永巷的青石板上幾乎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個人一般。 我在腹中擇著如何啟齒的言語,想了想還是直接問她:“你與六王來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浣碧一驚,一時語塞,慌忙就要跪下去。我忙扶住她道:“現在是長姊和你說話,你願意說便是,不願意也就罷了。” 她低頭道:“我並不是存心要瞞著長姊的。” 我道:“可是從我生辰那時開始的麼?”見她默認,又道:“難怪你當時總不讓我去太液池泛舟,也是要他囑咐你要給我驚喜吧。”我看住她:“那麼當日我困于宓秀宮一事,也是你去向六王求救的吧?” 浣碧點頭:“槿汐姑姑陪長姊在宓秀宮中自然不能尋機脫身。當時太後病重,宮中沒有可以為長姊做主的人,我只好斗膽去尋王爺。” “那麼後來你們又來往過幾次?” “只有兩次,一次是長姊有孕後,另一次是前兩日。王爺並沒說別的,只囑咐我好好照顧長姊。” 我低歎一聲:“他也算是有心了。” 浣碧道:“長姊今日怎麼突然問起,可是王爺告訴長姊的?” 我微微搖頭:“並不是。只是你剛才見到六王時行的是常禮,若非平日私下見過,你乍然見到他,怎會是行常禮而不是大禮呢。” 浣碧臉色一紅,道:“是我疏忽了呢。” 我低聲囑咐道:“我如今身份地位都是尷尬,若你和王爺來往頻繁,于王爺于我們都沒有益處,不要私下再見了。” 浣碧沉吟片刻,道:“好。” 永巷中十分寂靜,微聞得行走時裙褶觸碰的輕細聲響。前殿的歌聲被風吹來,柔婉而清亮,那是陵容在歌唱。我駐足聽了片刻,惘然一笑,依舊攜了浣碧的手一同回去。 這樣寂寥而熱鬧的宮中深夜,是誰的撫琴,挑破了子夜的霧靄;又是誰的幽歌,撩撥開錦宮的玉塵。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