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再相逢(2)
綠野堂里疏疏朗朗,只擺著幾件金柚木家什,除了書還是書,牆上懸掛著各色名劍兵刃。我心中生出一點漫然的欣慰,當真是一點女人的痕跡也沒有。 他兀自昏睡著,容顏有病中的憔悴支離。一身素白的寢衣,領口有素淨的起伏的柳葉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連在睡中,也不是快樂的神情。 陽光淺薄如紗,有一點點桃紅的顏色,染了霧氣的白蒙蒙,隔著簾帷照著他的臉,有微微的柔和的光芒,那種光芒,仿佛他身體里點著一盞燈火。他的檀木大床黑沉沉的,愈發讓人覺得一襲白衣如夢。 我輕緩走近他。病中一點含糊的記憶,仿佛很久以前,他的一滴淚落在我的臉上,那種溫熱的觸覺;還是這一次,他寒冷的橫臥在冰雪中的身體,來冰冷我灼熱的病體。冷與熱的記憶在心底糾纏著融化開來,因了他的存在,在久已荒漠的心上綻出第一朵花來。 我在他床前坐下,輕輕伸出手去,按上他蜷曲的眉心,輕輕為他舒展。我總是願意見他笑著的,誠摯的,狡黠的,溫暖著我冰涼荒蕪的心思。 我別過頭去,窗下的長案上供著一盆文竹,葉若層層青羽翠云,纖細秀麗。我想,大約是無情的植株吧,才能這樣常年青翠,不凋也不謝。 而人,並非草木啊。 我就這樣靜靜坐著,安靜無語地看著他的睡容,心底無限甯靜。只覺得,這樣安靜,這樣靜靜的,就很好。 他醒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他雙眼睜開的一刹那,迸發出火燒云一般的驚喜,照亮了他整張因病而黯淡的臉,他掙紮著起身,道:"你來了,你可好了麼?" 我含笑,"已經能起身來看你,你說好了麼?" 他握一握我的手,"手還這樣涼。"又問:"來了多久了。" 我縮回手,"不過一個時辰,看你好睡,便不想叫醒你。"我問他,"清,你要喝些水麼?" 他幾乎不能相信,怔了一怔,喃喃道:"你叫我什麼?" 我緩緩站起身,泡了一杯白菊茶遞到他手中,嘴角含了淺淺的笑容:"清。我可以這樣叫你麼?" "可以,當然可以!"他倏然坐起身,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舒朗的臉上,緊緊握住我的手,"嬛兒,我做夢也想不到。" 這次,我並沒有縮回手,只輕輕道:"世間的事,往往是想不到的。"我把茶水就到他口邊,"先潤一潤喉吧。" 他喝了一口水,並不急著喝下去,只含在口中,靜靜看著我,目光中情深無限。 他低低的語氣如溫柔明亮的光線,"你今日穿了白衣裳。" 我低頭,身上正是一件月白色織錦的長衣,用淡銀白色的線繡了精致的梨花。我有些赧然,淺笑道:"自進了甘露寺,再沒有穿過這樣的衣裳了。"我低低道:"這是莫大娘拿來給我的,我只隨手拿了穿,並不曉得你也穿了白色。" 他厚實的手心貼在我的手背上,連掌紋的觸覺,也是溫暖而蜿蜒的。他說,"我總是相信心有靈犀的。" 窗外有凜冽的寒風,帶著沉重的寒意呼嘯如龍。室內融融如春,我含笑望著他,心中亦是安甯歡喜。 良久,我正要叫人進來幫他盥洗,卻聽得外頭步履紛亂,阿晉匆匆奔進來道:"王爺,皇上和敬妃娘娘、胡德儀來了。" 玄凌!我驟然聽見這個名字,心頭大震,仿佛是無數雷電一同閃耀在天際,轟然一片。玄清也微微變色,道:"皇上怎麼來了?" 阿晉使勁朝著我使眼色,我茫茫然站起來,道:"我出去回避下吧。" 阿晉急道:"外頭正進來呢,出去就要撞上啦!" 玄清旋即鎮定下來道:"我榻後有一架屏風,先到屏風後面避一避吧。" 我二話不說,立刻避到屏風後面,剛剛站穩,隱隱聞得珠翠之聲淅瀝,胭脂香風細細,一把闊朗男聲道:"六弟這一病,都沒有人來與朕談詩論畫了。" 那聲音,還是熟悉,這樣驟然而無防備地聽見,幾乎冰冷了我的身體。那樣冷,仿佛還是在棠梨宮中與他的最後一次相見,那種如刀鋒一樣的冰冷和決絕,在瞬間攫住了我所有的意識。我緊緊扶著屏風,只覺得酸楚而頭痛。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