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驚鴻(下)(3)
玄凌把自己杯中的酒飲了,握住我手臂,柔聲道:“慢些飲酒,剛剛舞畢喝得太急容易嗆到。” 含情向玄凌笑道:“多謝皇上關懷,臣妾不勝酒力。” 玄凌自我手中把酒杯接過,微笑道:“朕替你飲罷。”玄凌把我杯中殘酒飲下,對李長道:“去把今日六王和甄婕妤所作的詩銘刻成文,好好收藏。” 李長何等乖覺,立刻道:“恭喜王爺,恭喜婕妤小主。” 皇後在一旁笑道:“還不去傳旨,甄氏晉封從三品婕妤。” 眾人起身向我敬酒,“賀喜婕妤晉封之喜。”側頭見眉莊朝我展顏微笑,我亦一笑對之。 眾人重又坐下飲酒品宴,忽聽見近旁座下有極細微的一縷抽泣之聲,嗚咽不絕。不覺略皺了眉:這樣喜慶的日子,誰敢冒大不惟在此哭泣掃興。 果然玄凌循聲望去,見華妃愁眉深鎖,眸中瑩瑩含光,大有不勝之態。華妃一向自矜“後宮第一妃”的身份,不肯在人前示弱分毫。如今淚光瑩然,如梨花帶雨,春愁暗生,當真是我見猶憐。 心底冷冷一笑,果然來了。 皇後微顯不悅之色,“好好的華妃哭什麼?可有不快之事?” 華妃慌忙起身伏地道:“臣妾惶恐,一時失態擾了皇上皇後雅興。還望皇上與皇後恕罪。” 玄凌平靜道:“華妃,你有什麼委屈只管說來。” 皇後深深的看了玄凌一眼,默然不語。 華妃勉強拭淚道:“臣妾並無什麼委屈。只是剛才見甄婕妤作《驚鴻舞》,一時觸動情腸才有所失儀。” 玄凌饒有興味道:“昔日純元皇後作《驚鴻舞》之時你尚未入宮,如何有情腸可觸?” 華妃再拜道:“臣妾連日靜待宮中,閑來翻閱書籍文章見有唐玄宗梅妃《樓東賦》(8)一篇,反複回味有所感悟。《驚鴻舞》出自梅妃,為得寵時所舞;《樓東賦》則寫于幽閉上陽宮時。今日見《驚鴻舞》而思《樓東賦》,臣妾為梅妃傷感不已。” 玄凌饒有興味,“你一向不在詩書上留心的,如今竟也有如此興致了。” 華妃凝望玄凌道:“臣妾愚昧,聽聞詩書可以怡情養性。臣妾自知無德無才,若不修身養性,實在無顏再侍奉君王。” “既然你對《樓東賦》如此有感,能否誦來一聽。” 華妃答一聲“是”,含淚徐徐背誦道:“玉鑒塵生,鳳奩杳殄。懶蟬鬢鬢之巧梳,閑縷衣之輕練。苦寂寞于蕙宮,但疑思于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等誦到“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幾句時已經嗚咽聲噎,再難為繼。如此傷情之態,聞者莫不歎息。 汝南王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華妃娘娘之事本是皇上後宮家事,臣不該置喙。只是華妃娘娘侍奉皇上已久,也並不無聽聞有什麼大的過失。如有侍奉不周之處,還請皇上念其多年伴駕,寬恕娘娘。” 玄凌忍不住對華妃唏噓:“實在難為你。”凝神片刻道:“起來吧。你如今所住的地方太偏僻了,搬去慎德堂居住吧,離朕也近些。” 華妃面露喜色,感泣流淚,忙叩首謝恩。 我揀一片蓮藕放在口中,面帶微笑。華妃再起本是意料中事,只是來得這樣快。看見玄凌座邊皇後微微發白的臉色,如今形勢擺得清楚,華妃有汝南王撐腰,又有父親效命軍中,只怕不日就要重掌協理六宮的大權,氣勢盛于往日。 這日子又要難過了…… 想起昨夜去水綠南薰殿侍駕的情景。 才至殿外,芳若已攔住我,“內閣幾位大人來了,小主請去偏殿等候片刻。” 夜來靜寂,偏殿又在大殿近側,夜風吹來,零星幾句貫入耳中: “如今朝廷正在對西南用兵,華妃之父慕容迥效命于汝南王麾下,望皇上三思。” …… “華妃縱有大過,可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際,事從權宜。” …… 事從權宜?我兀自一笑,西南一仗打得甚苦,不知何時才能了結?一旦得勝歸來自然要大行封賞,恐怕那時華妃氣焰更盛。 然而…… 進殿時眾臣已散去了。皇帝獨自躺在那里閉目養神,聽見我進來眼睛也不睜開,只說:“朕頭疼的很,你來幫朕揉一揉。” 依言去了。殿中真安靜,茉莉花的香氣里夾雜著上一絲薄荷腦油涼苦的氣味。我知道玄凌朝政上遇到為難之處,頭疼郁結的時候就會用薄荷腦油。 手上動作輕柔,輕聲問道:“四郎有心事?” 玄凌道:“嬛嬛你一向善解人意,你來猜一猜朕在煩心什麼?” “皇上心系天下,自然是為朝廷中事煩惱。” “你說的不錯,”玄凌道,“其實後宮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朕也要憂心。” 他想說的我已經了然于心,也許他也並不心甘情願要這麼做,只是他希望是我說出口來勸他。 清涼的風從湖面掠過帶來蛙鳴陣陣,吹起輕薄的衣衫。 我輕輕道:“皇後獨自執掌後宮大小事宜也很辛苦,該有人為她分憂。” “那你怎麼想?” “其實華妃娘娘協理六宮多年能夠助皇後一臂之力。何況……”我頓一頓道:“昔日之事其實是麗貴嬪的過錯,未必與華妃娘娘有所干系,皇上若是為此冷落華妃太久,恐怕會惹人微辭。再說皇上只是介意華妃有些獨斷,如今給的教訓也夠了,想來娘娘會有所收斂。” 玄凌默默半晌,伸手攬過我道:“華妃的事恐怕以後會叫你受些委屈。只是你放心,朕必然護著你。” 我亦靜默,靠在玄凌肩上,“為了皇上,臣妾沒什麼委屈的。” 不過是人人都參演其中的一場戲……我靜靜看著皇後,也許,今日之事她比我和眉莊更要頭疼。 一時宴畢,眾人皆自行散去。 我經過曹婕妤身邊,忽然停下在耳畔悄聲道:“妹妹想問婕妤姐姐一句,那張寫著‘驚鴻舞’的紙條是一直握在姐姐袖子里的吧?”說著盈盈一笑:“所以妹妹今日一舞竟是姐姐為我注定的呢,姐姐有心了。” 曹婕妤扶著宮女的手從容道:“甄妹妹說什麼?做姐姐的可聽不明白。” 我抬眸望著萬里無云的碧藍天空,“姐姐敏慧,自然知道沒有《驚鴻舞》何來《樓東賦》。”我云淡風輕道:“華妃娘娘一向不愛書冊,怎的忽然愛看詩詞歌賦了?梅妃含情所著的《樓東賦》沒有能使她再度得幸于唐玄宗,倒讓咱們的華妃娘娘感動了皇上。想來梅妃芳魂有知,也會感知姐姐這番苦心、含笑九泉了。” 曹婕妤淡然一笑:“妹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姐姐笨嘴拙舌的也辯不了什麼。妹妹這幾日也許會得空,不如好好照顧沈容華的胎吧,這才是皇上真正關心的呢。” 注釋: (1)、翩若游龍,婉若驚鴻:出自曹植《洛神賦》,歌詠曹丕皇後甄氏的美貌。 (2)、水月觀音:佛經謂觀音菩薩有三十三個不同形象的法身,畫作觀水中月影狀的稱水月觀音。見《法華經·普門品》。後用以喻男子儀容清華。元·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一折:“蘭麝香仍在,佩環聲漸遠。東風搖曳垂楊線,游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開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現。” (3)、出自唐代李群玉觀舞所感。阿紫不才,引用前人詩文為一己之用,望見諒。 (4)、出自唐代顧況《王郎中妓席五詠·舞》 (5)、《樓東賦》:唐玄宗梅妃因爭寵敗于楊貴妃,失意于玄宗,獨居上陽東宮十余年,不得見君一面。梅妃才情高華,作《樓東賦》自述心意和在冷宮的寂寞、對玄宗的思念。唐玄宗讀後大為感動,但礙于楊貴妃之故,只賜一斛珠作賞,不複召見。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