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驚鴻(下)(2)
陵容歌聲曼妙,眉莊琴音琳琅,我只專心起舞。心里暗想,曹婕妤未免太小覷我了。以為我出身詩禮之家,便不精于舞蹈。我雖以詩書口齒得幸于皇帝,可是我懂得不需要把所有好的東西一下子展現出來,在無意處有驚喜,才能吸引住你想吸引的人的目光。 我並不擔心自己的舞藝,小時候居住江南的姨娘就常教習我舞蹈。七八歲上曾聽聞純元皇後作《驚鴻舞》顛倒眾生,觀者莫不歎然。小小的心思里並存了一分好勝之心,特意讓爹爹請了一位在宮中陪伴過純元皇後的舞師來傳授,又研習了《洛神賦》和與梅妃《驚鴻舞》有關的一切史料,十年苦練方有此成就。 只是,讓我為難的是,我的《驚鴻舞》源自純元皇後當日所創,動作體態皆是仿效于她,要怎樣才能做到因循中又有自己的風格,才不至于讓人捉住對故皇後不敬的痛腳。這片刻之間要舞出新意,倒真是棘手,讓人頗費籌謀。 忽聽一縷清越的笛聲昂揚而起,婉轉流亮如碧波蕩漾、輕云出岫。一個旋舞已見清河王立在庭中,執一紫笛在唇邊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細碎蘿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風輕揚。幾個音一轉,曲調已脫了尋常《驚鴻舞》的調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華,直高了兩個調子,也更加悠長舒緩。 眉莊機警,律調一轉已跟上了清河王,陵容也換過了曲子來唱。 心中一松,高興非常。這清河王隨意吹奏,倒讓我脫離了平日所學舞姿的拘泥,云袖破空一擲,盡興揮灑自如。紫蘿的花瓣紛紛揚揚拂過我的鬢,落上我的袖,又隨著奏樂旋律漫成芳香的云海無邊。 正跳得歡暢,眉莊的琴聲漸次低微下去,幾個雜音一亂,已是後續無力。我匆忙回頭一看,眉莊皺著眉頭捂著嘴像是要嘔吐出來。倉促間不及多想,只見清河王把紫笛向我一拋,隨手扯過了“長相思”席地坐下撫琴。 眉莊被宮女忙忙扶了下去休息。我一把接過紫笛,心下立刻有了計較。昔年梅妃江采萍得幸于唐玄宗,因精通詩文,通曉音律,更難得擅長歌舞,深得玄宗喜愛。梅妃“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被玄宗戲稱為“梅精”。如今我一笛在手,再起舞蹈,自然不會與純元皇後雙手無物的翩然之姿相提並論,也就更談不上不敬僭越之說了。何況《驚鴻舞》本就源起于梅妃,也算不得離題。 想著已經橫笛在唇邊,雙足旋轉得更疾,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燦,環佩飛揚如水,周遭的人都成了團團一圈白影,卻是氣息不促不亂。一曲悠揚到底。 旋轉間聽得有簫聲追著笛音而上,再是熟悉不過,知道是玄凌吹奏,心里更是歡喜。一個眼神飛去,見他含情專注相望,神情恰似當日初遇情景。心頭一暖,不願再耿耿于懷水綠南薰殿一事了。 笛簫相和,琴音嫋嫋,歌喉曼曼,漸漸都低緩了下去,若有似無。身體如柔柳被巨風卷得低迥而下,隨著笛子的尾音漸漸旋得定了。潔白輕盈的柔紗裙幅隨著我的低跪嫋嫋四散而開,鋪成了一朵雪白的花,盛放在殷紅的茵毯之上。盈盈舉眸看著向我走來的玄凌,他伸手向我扶我在懷中,輕聲在耳畔道:“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低首嫣然含笑:“雕蟲小技,博皇上一笑罷了。” 側身見曹婕妤面色微變,瞬間已起身含笑對玄凌道:“皇上看臣妾說的如何?妹妹果然聰慧,能作尋常人不能作之舞。不遜于故皇後在世呢。” 話音未落,皇後似笑非笑的看著曹婕妤道:“曹婕妤怎麼今日反複提起故皇後的《驚鴻舞》呢?本宮記得故皇後作此舞時連華妃都尚未入宮,更別說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後之舞如何?又怎麼拿甄婉儀之舞與之相較呢?” 曹婕妤聽皇後口氣不善,大異于往日,訕訕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聞,不能得見故皇後舞姿是臣妾的遺憾。” 玄凌微微朝曹婕妤蹙了蹙眉,並不答理她,只柔聲問我,“跳了那麼久累不累?” 我看著他微笑道:“臣妾不累。臣妾未曾見故皇後作《驚鴻舞》的絕妙風采,實是臣妾福薄。臣妾今日所作《驚鴻舞》乃是擬梅妃之態的舊曲,螢燭之輝怎能與故皇後明月之光相較呢?” 玄凌朗聲一笑,放開我手向清河王道:“六弟你來遲了,可要罰酒三杯!” 玄清舉杯亦笑:“臣弟已吹曲一首為新嫂歌舞助興,皇兄怎的也要看新嫂們的面不追究臣弟才是。”說著一飲而盡。 玄凌道:“‘長相思’的笛音必定要配‘長相守’的琴音才稱得上無雙之妙。”說著分別指著我與眉莊道:“這是婉儀甄氏、容華沈氏。”轉頭看見陵容,問道:“這歌唱的是……” 陵容見皇帝問起自己,忙跪下道:“臣妾選侍安氏。” 玄凌“哦”一聲命她起來,隨口道:“賞。”再不看陵容,執了我手到帝後的席邊坐下。陵容有一瞬的失神,隨即施了一禮默默退了下去。 我轉身盈盈淺笑,將紫笛還給清河王,道:“多謝王爺相助,否則嬪妾可要貽笑大方了。” 他淡然一笑:“婉儀客氣。”說著在自己座上坐下。我見他沈腰潘鬢,如瓊樹玉立、水月觀音(5),已不是剛才那副無賴輕薄的樣子,心里暗笑原來再風流不羈也得在旁人面前裝裝腔子。瞧著庭中四王,岐山王玄洵只是碌碌無為之輩;汝南王玄濟雖然戰功赫赫,可是瞧他的樣子絕不是善與之輩,華妃的父親慕容迥又是在他麾下,倒是要加意留心幾分;平陽王玄汾雖然尚未成年,生母亦出身卑微,可是接人待物氣度高華,令人不敢小覷,倒是“玄”字一輩諸王中的珠玉。而玄清雖負盛名,也不過是恃才風流,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玄凌拉我在身邊坐下,向玄清道:“六弟精于詩詞,今日觀舞可有所佳作?” 玄清道:“皇兄取笑,臣弟獻丑了。” 說罷略一凝神,掣一支毛筆在手,宣紙一潑,龍飛鳳舞游走起來。片刻揮就,李長親自接了呈給玄凌,玄凌接過一看,已是龍顏大悅,連連道:“好!好!”說著暢聲吟道:“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云雨。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越豔罷前溪,吳姬停白苕。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凌亂雪縈風。墮珥時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6)玄凌越吟興致越高,一時吟畢,向我笑道:“六弟的詩作越發精進了。一首五言,宛若嬛嬛舞在眼前。” 皇帝如是說,眾人自然是附和喝彩。只有汝南王眼中大是不屑,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擱,大是不以為然。汝南王妃忙拉了拉他衣袖暗示他不要掃興。我只裝作不見,垂首道:“今日得見六王高才,又得王爺贊譽,嬛嬛有幸。” 皇後頷首微笑:“皇上雖不擅作詩,可是品評是一流的。皇上既說好,自然是好的。 玄凌笑道:“嬛嬛才冠後宮,何不附作一首相和?” 微微一笑,本想尋辭推托,抬頭見清河王負手而笑,徐徐飲了一口酒看著我道:“臣弟素聞閨閣之中多詩才,前有卓文君、班婕妤,近有梅妃、魚玄機,臣弟願聞婉儀賜教。” 想了想,執一雙象牙筷敲著水晶盞曼聲道:“汗浥新裝畫不成,絲催急節舞衣輕。落花繞樹疑無影,回雪從風暗有情。”(7)吟罷眼波流轉睇一眼玄凌,旋即嫣然微笑道:“嬪妾薄才,拙作怎能入王爺的眼,取笑罷了。” 玄清雙眸一亮,目光似輕柔羽毛在我臉上拂過,嘴角蘊涵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似冬日浮在冰雪上的一縷淡薄陽光,“好一句‘回雪從風暗有情’,皇兄的婉儀不僅心思機敏、閨才卓著,且對皇兄情意溫柔,皇兄豔福不淺。”說罷舉杯:“臣弟敬皇兄與婉儀一杯。”一仰頭一飲而盡。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