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春 遇(3)
落地卻不甚痛,只是不敢睜開眼睛,覺得額上一涼一熱,卻是誰的呼吸,淡淡的拂著,像這個季節乍寒還暖的晨風。靜靜無聲,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輕軟。偷偷睜眼,迎面卻見到一雙烏黑的瞳仁,溫潤如墨玉,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我沒有轉開頭,因為只在那一瞬間,我在那雙瞳仁里發現了自己的臉孔。我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里看見自己。我移不開視線,只看著別人眼中的自己。視線微微一動,瞥見清河王如破春風的面容,雙瞳含笑凝視著我,這才想到我原是落在了他懷里,心里一慌,忙跳下地來,窘得恨不得能找個地洞鑽下去,聲如細蚊:“見過王爺。” 他呵呵笑:“現下怎麼羞了?剛才不是不怕麼?還如女中豪傑一般。” 我深垂臻首,低聲道:“妾身失儀。並不知王爺喜歡悄無聲息站在人後。” 他朗聲道:“這是怪本王了。”伸手扶我一把:“本是無意過來的。走到附近憶及那日貴人的簫聲,特意又讓人取了簫來,希望能遇見貴人,再讓本王聆聽一番。”隨手遞一把藍田玉簫給我,通體潔白,隱約可見簫管上若有若無的絲絲淺紫色暗紋,簫尾綴一帶深紅纏金絲如意結,好一管玉簫! 我接過,“不知王爺想聽什麼?” “貴人挑喜歡的吹奏便可。” 靜下心神,信手拈了一套《柳初新》(2)來吹: 東郊向曉星杓亞。報帝里、春來也。柳抬煙眼,花勻露臉,漸覺綠嬌紅姹。妝點層台芳榭。運神功、丹青無價。 別有堯階試罷。新郎君、成行如畫。杏園風細,桃花浪暖,競喜羽遷鱗化。遍九陌、相將游冶。驟香塵、寶鞍驕馬。 《柳初新》原是歌贊春庭美景,盛世太平的,曲調極明快的,他聽了果然歡喜,嘴角含著笑意道:“杏園風細?又是杏,你很喜歡杏花麼?” 我抬頭望著那一樹芳菲道:“杏花盛開時晶瑩剔透,含苞時稍透淺紅。不似桃花的豔麗,又不似寒梅的清冷,溫潤如嬌羞少女,很是和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人如花,花亦如人。只有品性和婉的人才會喜歡品性和婉的花。” 我微一沉吟:“可是妾身不敢喜歡杏花。” “哦?”他的眼瞼一揚,興味盎然的問:“說來聽聽。” “杏花雖美好,可是結出的杏子極酸,杏仁更是苦澀。若是為人做事皆是開頭很好而結局潦倒,又有何意義呢?不如松柏,終年青翠,無花無果也就罷了。” 他雙眉挑起,“真……從未聽過這樣的見解,真是新鮮別致。” 含笑道:“妾身胡言亂語,讓王爺見笑了。但願王爺聽了這一曲,再別嚇唬妾身即可。” 他撫掌大笑:“今日原是我唐突了。我有兩本曲譜,明日午後拿來與,你一同鑒賞。望貴人一定到來。” 他的笑容如此美妙,像那一道劃破流云濃霧凌于滿園春色之上的耀目金光,竟教我不能拒絕,我怔一怔,婉聲道:“恭敬不如從命。” 走開兩步,想起一事,又回轉身去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請王爺應允。” “你說。” “妾身與王爺見面已屬不妥,還請王爺勿讓人知曉,以免壞了各自清譽。” “哦,既是清譽,又有誰能壞得了呢?” 我搖頭道:“王爺有所不知。妾身與王爺光明磊落,雖說‘事無不可對人言’,但後宮之內人多口雜,眾口鑠金。終是徒惹是非。” 他眉頭微皺,口中卻極爽快的答應了。 注釋: (1)、《杏花天影》:作者姜夔。序:丙午之冬,發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風日清淑,小舟掛席,容與波上。 (2)、《柳初新》:作者柳永。 手 機 用 戶 請 登 陸 隨 時 隨 地 看 小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