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這一年秋天香徠更忙了,她忽然覺得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不夠用,而身邊可用的人又不多,沒辦法只能矬子里拔大個兒,有什麼人用什麼人了.

在她認識的人里,桂芳兩口子算是精細又牢靠的人,于是便把最重要的任務派到她們頭上,給他們帶了些銀子,讓他們在遠遠近近的江邊選地開田,所需的開支自行作主,不用問自己,到時候報一個明細的賬目來便可.

除了他們之外,西院的王二林也挺精明的,只是滑頭了些,放遠了不放心,香徠便讓他幫忙張羅在村周再加耕田畝的事兒.

看著妹子和妹夫都在給香徠忙,大昌也忍不住了,趁著香徠和天徠到東院看沈萬金的時候和她說道:"香徠,你看你那兒有沒有啥我能干的活兒?動心思的不行,我還有把子力氣,哪怕去你田里打短工也行."

自從他休了吳招娣之後,兩家的關系好多了,大昌忙香徠也是實心實意,從沒出過什麼差錯,香徠這幾天也正為他的事兒犯著愁,不是自己還拿這個堂兄外道,可是大昌心眼子太實,就算再沒有吳招娣在他身邊使壞,難保他不會上別人的當.可是若真的讓他去田里干活又不是那麼回事兒.于是她猶豫道:"其實給我張羅事兒的人手正缺呢,我也想讓大昌哥幫忙,可是……你連字都不會寫,別說記賬了,就是給人發銀子也恐怕算錯了!"

說這話的時候秀芬正在逗著家寶玩,聽到二人談話立刻跳了起來,道:"香徠,讓大昌去吧,他不會記賬我會,我跟著他當賬房!"

秀芬和香徠同歲,生辰比香徠大了些,眼瞅著到了嫁人的年紀,因為她家與香徠的關系好,提親的早踏破門檻了,可是這丫頭眼光高,竟然沒有一個能看上的,一家人過得和氣,她爹娘也舍不得早早把她嫁出去,便也由著她.

香徠聽了她的話有些猶豫,道:"這能行麼,你是眼瞅要出門子的人了,讓你出去拋頭露面,你爹娘還不罵死我!"

秀芬眨了眨眼,一溜煙地出門跑回家去了.

香徠知道她是跟她爹娘說去了,她能理解這丫頭的心情,眼看著哥嫂和自己干得紅紅火火的,她卻閑得沒事跑別人家逗小孩子玩,能不眼熱麼,希望她能說得動她爹娘吧,那樣的話自己也不介意讓她試巴試巴.

想到這里對大昌說道:"大昌哥你先別急,我這邊留意著,有合適你的活我就過來找你."

說著帶天徠回了自己家院子.

兩人一邊往屋里走天徠一邊問道:"姐,你給別人都安排活了,那我呢?"

香徠看了看他,天徠雖說比兩年前長高了一大截,可畢竟還沒到十一歲,不過是個剛到她肩頭的小孩子.于是道:"你這小胳膊小腿的能干什麼?嗯……這樣吧,過兩天我要去松甯,到時候再買幾匹馬回來,你只管騎著馬各處看著,有他們決定不了的事兒你立刻回來通知我."

天徠興奮得直跳,這個活好,他最愛騎馬到處跑了.

可是跳了一下卻忽然停下,一臉正經地問香徠:"姐,你去松甯干什麼?是不是要給爹打官司了?"

香徠心里一滯,沒想到天徠小小年紀心思竟然這麼細密,連自己這樣的想法都能猜出來.

想到這里她把腳步停在門外,低聲說道:"天徠,姐是有這樣的打算,只是那許宗德才大勢大,官司都已經拖了這麼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結果的,姐想讓你知道,如果這次不成,姐也不會放棄的,你不要因此失望或是責怪姐無能."

天徠懂事地點頭,道:"嗯,我知道姐一定不會放過爹的仇人的,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都要找那許宗德算賬,可打死爹的不是他呀?"

香徠道:"雖然爹死的時候他並不知道,可是他身為礦主,若非有他授意,那些人怎麼敢輕易害人?殺人凶手能否伏法全在他是不是願意交人,這事十分成是要找他的!"

天生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嗯,姐說該找誰就找誰,總之不要讓爹白死就成!"

香徠又像前兩年那樣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那姐要去跑官司的事兒你先別對你娘和我娘說,不然事情沒辦成又要讓她們白盼望一場."

天徠又點頭道:"知道了."

兩人進屋後,見已經開始差手給她們准備冬衣的香徠娘和二姨娘也不知正在嘀咕著什麼.

香徠見兩人的神情和正常不太一樣,問道:"娘,二姨,你們在說什麼呀!神神秘秘的."

二姨轉看了香徠和天徠一眼,悄聲道:"今早我去挑水的時候聽人說,昨天晚上吳招娣挎著個包裏跟著姚大媒往東屯去了,好像真是給李旺財做小去了."

香徠也是一愣,二姨娘說的姚大媒就是當初李旺財相中桂芳時和吳得全一起來的那個媒人,他到誰家跑腿,為的肯定是男婚女嫁,而且別人不知道,沈家這些人清清楚楚,吳招娣和李旺財就就勾搭上了,現在鐵定是嫁到李去無疑.

想想這個女人,香徠真覺得她蠢到了一定程度,放著大昌的正房媳婦,家寶的親娘作,跑到李家去做小,即使李家有幾個銀子,但卻真的值得這樣麼?

二姨娘見她一臉鄙夷的模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麼,轉頭又囑咐天徠道:"天徠,聽見沒有,你也別對你大昌哥說這事兒,不然他肯定覺得沒面子!"

天徠懂事地點了點頭.

香徠道:"大昌哥真是命不好,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偏偏娶了吳招娣,搞得家無甯日不說,現在家寶連親娘都沒了……"

四口人正說著話,徐澈從外面回來,進屋喝了口水,道:"香徠,我看那王二林真不行,沒事淨耍弄心眼子,你還是盡快找人替他吧."

現在不只開著田,從西屯通往官道的路香徠也找人修著,香徠這兩天在路上看著了,好算今天回來昨早,她過去看沈萬金,徐澈便去王二林負責的水田處看了一眼,結果那家伙與誰關系好便給誰多記幾個工,與他關系不好的便裝傻充愣的漏記,弄得東西兩屯來打短工的人一肚子火.

香徠聽徐澈說完,道:"眼下也沒有可用的人,不行就把他換下來,你去盯著吧."

徐澈聽了立刻瞪眼,道:"你想都別想!我的職責就是守著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別往我頭上安!"

香徠也瞪眼道:"誰說你的職責是守著我?你可是我花錢買來的,我讓你干什麼你就得干什麼!"

徐澈意識到說走嘴,可是卻死也不緩口,道:"總之不去,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香徠暗暗惱火,沈澈這死脾氣自己是對付不了,再這麼下去,沒准外人真當他是自己男人了!

她正和徐澈嘔著氣,秀芬娘卻推門進屋了.

徐澈見有女人來串門,便退出堂屋回自己和天徠的小屋休息了.

香徠給秀芬娘讓了坐,秀芬娘開門見山道:"香徠啊,我家秀芬也想給你干活來,你看能行不?"

香徠道:"之前在大伯那院就說起這事兒了,我之前擔心她個姑娘家的,嬸子你不同意,所以沒直接答應她,秀芬心細又爽快,要是能來幫我我當然高興了!"

秀芬娘道:"我和她爹是不怎麼贊成,可是那丫頭脾氣擰,不答應就和我們犯倔,我想著好歹她也識幾個字,再出去曆練一下,將來嫁到婆家也不受人欺負,所以就來找你了."

香徠道:"那行,嬸子要是松口我可不客氣了,我打算一起給她找兩個差事呢."

秀芬娘一愣,道:"兩個?她能干得過來麼?"

香徠笑道:"能的,只是要忙活一點兒,村里這邊開田,王二叔的賬總是記錯,就讓秀芬早上過來點個卯,然後再西邊修路的那去記砂石車數."

秀芬娘有些猶豫,道:"咱村這邊還行,只是修路那邊越走越遠,她一個人能行嗎?"

香徠道:"沒事,有她記賬,我讓大昌哥去看著修路就行了,過幾天我給大昌哥也弄個馬車,秀芬來回走坐他的車,然後天徠沒事也總到處跑,有事情他會帶消息回來."

秀芬娘這才點頭,道:"行,大昌人厚道,有他照應著我就放心了."

這事情定下來第二天,秀芬便樂顛顛地來上工了,香徠帶著她到在村子附近帶人墾田的王二林處交待了一下,告訴他以後的人工都會有秀芬來記,每人干出多少活,質量如何,也會由大昌晚上回來驗收.

這樣一來原本"大權獨攬"的王二林便只管跑跑零碎事兒妥了,完全給架空起來.

之後再把修路的事情也給兩人安排一下,香徠總算騰出身子去辦她要辦的事.

自從有了郁子曦給的這兩匹好馬之後,香徠再想去松甯也不那麼費勁兒了,相信等山路修好之後會更輕松一些.

大昌和秀芬上工的第二天,香徠便帶著徐澈和足夠的銀票去了松甯.

這次來和往次來不一樣,因為她的目的地是松甯縣衙.

俗語說"衙門口朝面開,有理沒錢別進來",這話曆朝曆代通用,在北遼也不例外,尤其是這山高皇帝遠的松甯縣,縣太爺就和當地的土皇上差不多,手里握著一方百姓的生殺大權.

要說松縣的縣令還不算太過份,在任這幾年還真沒聽說過他有草菅人命之類的惡行.

香徠和徐澈到的時候已經是過午,衙門里該辦的公事都辦完了,秋高氣爽,不冷不熱,正是人最自在的時候.

衙門口兩個看門的衙役也沒正形,搬了條凳坐在門前嗑爪子,見到香徠和徐澈走近,挑著下巴問道:"喂,你們兩個干什麼的?沒事走遠點兒,這是衙門,不是煎餅攤子,讓你們隨便逛!"

他一邊說著邊一邊吐著瓜子皮兒,那神情相當不把一身鄉下人打扮的香徠和徐澈放在眼里.

徐澈的火暴脾氣,當即便要吼回去,卻被香徠攔下.

香徠拉著徐澈和顏悅色朝那衙役道:"差大哥,我們不是閑逛的,我們是來告狀的."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她們幾眼,不耐煩道:"告狀不早點兒來,都這會了,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去……"

說著一指旁邊的大鼓道:"告狀到那邊敲鼓,等著老爺升堂."

香徠道:"我不想擊鼓,想直接見老爺."

那衙役把睛一瞪道:"嘿,我說這你小丫頭咋那麼大派頭兒?紅嘴白牙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老爺是你隨隨便便想見就見的……"

說到這里打量著香徠俊秀的臉蛋,恍然大悟一般道:"哦……我明白了,你這丫頭一定是存了非分之想……"

徐澈聽他要口出不遜,立刻斷喝一聲,道:"你給我住嘴,小心把你的牙打掉!"

這衙役平常都被人恭敬慣了,哪里受得了徐澈的訓斥,站起身來就要發作,可是剛一起身,卻見一錠白晃晃的銀子出現在眼前.

香徠雖然只拿了個五兩的銀子,可是在一個看門的衙役來說,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收入了,不只說話這自由衙役直,就連一真坐嗑瓜子看熱鬧的另外一個衙役也站了起來,盯著那銀子流口水.

說話的衙役本打算過去和徐澈說道說道,搞不好掄幾下子解解氣,可是這一見銀子什麼都忘了,抬手把銀子從香徠的手中接過,剛剛一張狗仗人勢的臉立刻堆起媚笑,道:"呃……姑娘想見我家大人,我倒是可以忙通稟一聲,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和老爺說呢?"

香徠道:"你便說被許宗德害死父親的沿江西屯民女沈香徠要見老爺."

"好嘞!"那衙役答應一聲,攥著銀子樂顛顛跑進衙門去了.

松甯縣令名叫陳長治,在松甯已經連續做作了三任的縣令,*年下來,松甯縣的地面被混得極為熟悉,聽到衙役稟報後吃了一驚.

他不知道沈香徠是誰,可是許宗德他卻認識,雖然許宗德在松甯縣的其他產業沒什麼大不了,可是為了那個金礦的事兒他可沒少往自己這跑,現在怎麼一個小小的民女要告訴他,而且張嘴是就人命官司.

想到這里奇怪地問身邊的師爺,道:"許宗德最近又來松甯了?還弄出了人命!我怎麼不知道?"

他的師爺姓齊,人稱齊師爺.

這位齊師爺聽他問琢磨了一下,道:"哦,我想起來了,許宗德壓根沒來,那女所說的被他害死了父親可能是三年前金礦上那宗命案,死者好像就是沿江村的."

陳長治聽齊師爺這樣說回憶道:"沿江村……你說的是不是兩年前黃秀才來投過狀子的那個案子?"

齊師爺道:"對,就是那個,我記得那狀子上寫的死者也是姓沈."

陳長治冷笑道:"原以為他們弄了個沒用的黃秀才來,也沒什麼大本事,我就順口給打發回去了,沒想到這都過了兩年了,竟然弄出個丫頭來告狀,有意思!"

聽他們兩說話,那衙役一臉壞笑道:"老爺,那丫頭鳴冤鼓也沒敲,狀子也沒帶,到門口就說要直接見老爺,沒准……嘻嘻!那丫頭長得真是不錯,就是打扮得土了點,那臉蛋身段,比芸香樓的頭牌強多了!"

陳長治不屑地撇嘴道:"一個鄉下丫頭,長得再好看還能強過芸香樓的頭牌去?"

那衙役咂嘴道:"老爺您別不信呢,絕對比豔娘強好看,除了臉蛋黑點兒,那叫一個水靈!呆會兒老爺你看見就知道了!"

"哦?"陳長治邊聽臉上邊浮現出些許猥瑣的微笑,可是稍一閃現便收了起來,擺出正色叫道:"你這東西胡說什麼呢,辦案要緊!去,把人給我帶到二堂去!"

那門子聽說是帶到二堂而不是帶到公堂,也不由在心底暗笑,臉上卻也裝得一本正經道:"是,老爺."

說著又小跑出去.

來到門口見到香徠後還向香徠賣好,道:"沈姑娘,不擊鼓鳴冤的我們大人可是十成不想見呢,我這好話說了一籮筐他才答應見你……"

香徠知道只憑自己那"被許宗德害死父親"幾個字,松甯縣令便沒有不見的道理,哪里在乎衙役這幾句討好的話,隨意應付道:"哦,那便謝謝差大哥了."

說著與徐澈一起跟他進了衙門.

二堂之內的陳長治已經和在等著,不管香徠究竟長得如何他都必須要見,出人命事小,轄下有人私開金礦若是被捅出去,那事情可就大了.

看著香徠和徐澈進來,陳長治還真是眼前一亮,暗自咂嘴想道:"嘖嘖,長得還真是不錯,看來沿江屯還真是風水寶地呀,又出金子又出美人……"

他在這里想著,香徠已經走到他面前,抬眼一掃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身為女子沒辦法,尤其是娘又給了自己這樣一副好皮囊,在外行走難免遇到不懷好意的目光,不過好在有沈澈在自己身邊,這個家伙別看他總與自己作對,若真有誰敢對自己有歹念,他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邊想著邊微微向陳長治福了一福.道:"民女沈香徠見過大人."

至于她身邊的徐澈,卻是連正眼都沒往陳長治身上掃一下,滿臉的洋洋不睬.

陳長治還沒說話,齊師爺站在他身邊先喝了一聲,道:"咄,兩個粗鄙鄉民,見到老爺為何不磕頭叩拜!"

香徠站在那里沒動,心道兩世為人我還沒給誰跪過呢,給你這麼個色眯眯的狗官磕頭,我冤不冤得慌.

徐澈這次總算沒伸手就打,不過卻也狠狠斜了齊師爺一眼,那眼神刀子一樣,刺得齊師爺暗自一個激靈,竟然不敢再說下一句.

陳長治自打香徠進來後眼睛便沒挪開過,聽齊師爺呼喝,極是隨和地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這又不是升堂,隨意就好……"

說著又朝香徠道:"你這民女倒也有意思,打官司即不帶狀子也不鳴冤,直接找到老爺我……是想做什麼呀?"

香徠混不在意他的目光,道:"我不鳴冤不上堂,為的是給大人留面子."

"呵呵!"

即使陳長治正在垂涎香徠的美色,也不由被她勾起了幾分怒火,冷笑著說道:"口氣還真不小,我堂堂的七品縣令,還要你一個小小的民女給面子!"

香徠渾不在意他變得生硬的語氣,從容道:"大人不必惱火,我不喊冤確實是在給大人面子,如若不然大人轄下有許宗德私開的金礦,並且鬧出了人命案子,這樣的事張揚出去,大人您覺得好麼?"

陳長治的臉色變了變,暗道這小丫頭似乎真挺不好對付,可是嘴里卻一口咬死,喝道:"少要胡說!大人我的轄下哪有什麼私開金礦,沿江屯附近的山里確實有個礦,但那是許大官人開的砂礦,哪來金礦一說!"

香徠嗤之以鼻,也冷笑道:"大人若想掩人耳目也該找個合理的說法!您若說那是砂礦,我倒要問問大人,沿江屯附近大有江,小有河,想要采砂隨處都可以,大人和那個狗屁的許宗德為什麼非要選在山里呢?而且那礦連條路都沒有,難道采出來的砂可以自己飛出山去不成?!"

陳長治被她問得一愣,接不下話來.

兩人在這里針鋒相對,站在香徠身邊的徐澈可不習慣在一個小官面前這麼站著說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到旁邊便扯了把椅子放在陳長治桌案旁邊,招呼香徠道:"過來坐."

香徠也不客氣,走過去便坐了下來.

而徐澈自己也到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涼茶咕咚咚便喝了下去.

陳長治和齊師爺看得愣眉愣眼,先前以為香徠難纏,這下發現,原來真正的不好惹的是她身後站的這位,看這架勢十足的一位爺啊!

陳長治看著徐澈的舉動神情更加陰冷,不過他對香徠的氣更大一些,暫時沒說什麼,從徐澈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香徠,道:"你這女子究竟什麼意思,今天是特意來找茬兒的?!"

香徠道:"我不過是區區一介民女,從來不敢隨便找什麼人的茬兒,只是事關父親冤情,今天特意來問問大人,這事要如何處置?"

陳長治後背往椅背上一靠,道:"此案前兩年便有訟師向本官投過狀子,本官看了,你們並無證據證明你父親是被礦里的人打死的,只憑空口白話,本官不能立案!"

他的話音一落,那邊徐澈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直直地盯著陳長治,看意思類似的話陳長治只要再說上一句,沒准這位便能一拳把他打死.

對于這樣的答複香徠倒沒覺得意外,陳長治若是個好官,那麼父親的案子兩年前就有回應了,根本不用自己走這一遭.

于是她仍舊穩穩坐著道:"這便是所謂的'官字兩張口麼’?大人若說證據,去尋找我父親的人在金礦中找到了父親死前用的鎬頭算不算證據?礦中的人當時便叫囂'打死人又怎麼了,誰讓他在礦旁邊挖金子……’這算不算證據?"

陳長治冷眼斜著她道:"可是這些本官都不曾知道."

香徠盯著陳長治的臉道:"大人審過那麼多案子,難不成每一件都是自家發生的?不然哪個算是知道?"

"你!"

陳長治更加惱火,怒道:"你個刁民,是在逼迫本官麼?信不信本官現在就把你投入大牢……"

他這邊話沒說完,那邊的徐澈已經虎著臉接話道:"你敢!你若敢動她一下,我倒要看看進大牢的究竟是誰!"

徐澈久經沙場,惱怒之下釋放出的殺意竟然把陳長治駭得也是一愣.

這也是今天香徠帶徐澈一起進來的原因,自己雖然有主意對付這個縣令,可是單憑自己的氣勢都不足以鎮住場面,有了徐澈這個煞星效果明顯好多了.

見狀她淡淡一笑,道:"大人言重了,民女也是就事論事,只不過想告訴大人,在我這里,這件是不可能隨隨便便過去的!哪怕大人不承認我所說的證據,難道人命案子大人不管,就放在那里聽之任之?若那樣的話,我便叫我的人找到打死我父親的凶手,在沒人的地方一刀一個宰了,到時候大人可不要說你又知道了!"

陳長治再也坐不住了,拍著桌子站起來道:"你,你這暴民!"

香徠笑了笑,道:"大人不要如此激動,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在大人這里,人命案都不算大事,小女子只是不過閑扯了幾句,又怎麼稱得起暴民呢?"

陳長治背著手在堂內來回走了幾步,看看香徠又看看徐澈,然後又把目光轉向香徠,道:"你究竟想怎樣?!"

香徠也站起身,向他走了兩步,道:"小女子既然來到這里,當然是想按朝廷法規辦事了,至于究竟處置,那可是我該問大人的,北遼的律法,大人該比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熟!"

"哼!律法?本官就是松甯的律法,要告狀,不是不可以,可是本官從不受人要脅!"

他這話一出口,坐在一旁的徐澈眼中閃出一道寒光,可是這次他卻坐在那里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冷笑了一下,那神情似乎是看到了陳長治不久之後的下場一般.

香徠站在陳長治對面也笑了,道:"哦,那大人的意思是說我父親的官司在松甯是沒得告了?"

陳長治眨著眼睛看了香徠一會兒,突然一反之前的惱火,走回太師椅前坐下,整了整袍子襟,道:"有得有告,怎麼會沒得告呢,本官可是一方父母,當然要為轄下的百姓作主,只是……要看告狀的人是什麼態度了!"

香徠也走回椅子邊坐下,好整以暇地問道:"大人想要個什麼態度呢?"

陳長治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目光貪婪地在香徠臉上掃來掃去,猥瑣地笑道:"當然……是讓我舒服的態度!"

他的話一出口,身後的齊師爺立刻識趣地悄悄退走,走前還朝徐澈使眼色,那意思是讓徐澈也出去.

徐澈哼了一聲,不但沒有出去,反倒把二郎腿一翹,抄起旁邊茶壺又給自己倒了碗水喝,那模樣是在這里看定香徠了.

香徠也被陳長治看得直惡心,在心里暗罵道:你個狗官,看姑奶奶他日有本事了怎麼收拾你!

可是嘴里卻道:"既然背地里來見大人,便必是有我的打算,只不知道若是我讓大人'舒服’了,大人又會給我一個什麼結果?"

陳長治哪打算給她什麼結果,只是想連唬帶懵騙小姑娘玩玩,大不了事後收了房,給個妾室的名份圈在後院也就算了.聽香徠這樣的問話他自然不能回答,繃起臉來靠著椅背端起了架子.

香徠見狀冷笑了一下,抬手在袖子里抽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道:"大人莫非是看我們灰頭土臉的寒酸相不肯開口?"

陳長治撩眼皮往銀票上瞄了一眼,一看是一百兩,不屑地嗤了一聲,撇著嘴回頭繼續端著.

香徠見狀又抽出一張放在上面,陳長治還是不動.

香徠便繼續抽銀票.

三張,四張,五張……

直到第十張,陳長治再也端不住了,側過身來笑眯眯地看著銀票,道:"想不到沈姑娘出手還真是闊綽!"

香徠見這狗官終于有動靜了,便停下手來,帶著些揶揄意味道:"辦什麼事有辦什麼事的規矩,沈香徠雖然是一介民女,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陳長治搖頭咂嘴,帶著些遺憾道:"沈姑娘不只相貌出眾,這心思也是玲瓏剔透啊!嘖嘖……"

現在的他實在覺得遺憾,眼前擺著一個聰明俊俏的美人,他卻沒能嘗到鮮,哪怕不為眼前這一千兩的銀票,縱是坐在那里虎視眈眈的徐澈,他便知道自己之前的主意是白打了,不然指不定鬧出多大風波來,還是有什麼便宜撈什麼便宜的好,這可是他為官數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香徠還是坐在那里不動聲色,等著他說正題.

果然,陳長治咂了一陣子嘴後換上為難的表情歎氣道:"唉,沈姑娘這銀子好花,可是這事情可真難辦!想必沈姑娘也知道你想要告的是什麼人,那許宗德雖然是一介商人,可是交游廣闊,說實話,本官這小小的縣令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那可是會康知府曹大人的坐上客,我即便想辦他也辦不了啊!"

香徠道:"這個我自然打聽過,我想要的也不是他許宗德的命,我要的只是一個公道."

"沈姑娘覺得怎樣才公道?"

香徠抿了抿嘴,道:"我要誅真凶,外加賠償."

陳長治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道:"願聞其詳."

香徠道:"誅真凶,就是當時動手打我父親的人必須要受到懲罰,賠償就是……我要他的恒遠田莊."

香徠說完陳長治愣了一下,心道這丫頭還真敢獅子大開口,仇也要報錢也要拿,充其量不過沒追著許宗德坐那三年牢,可卻全在恒遠田莊這兒找補了.

于是他再次苦著臉道:"沈姑娘這條件也開得太高了點兒,恒遠田莊是多大的產業且不說,就是金礦里的那些人,哪個不是許宗德費勁從官礦里挖來的,你一次就要弄死幾個,他是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

香徠笑道:"我要得高不高大人心里有數,若是他許宗德不認,那就一切按律法來,松甯治不了他,會康府治不了他,王都中還有北遼王,我沈香徠就算打到王駕面前,也要把這冤情訴了,到時候哪怕北遼王也不在乎我父親一條人命,可是他許宗德私開金礦卻是一樁更要命的買賣,到時候就不是幾礦工,一個田莊能解決的了!"

她這一說,陳長治的臉色再次一白,私開金礦不只是許宗德的事兒,他在這里面也沒少撈好處,若真捅到北遼王那里,別說許宗德要沒命,自己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想到這里他連連點頭道:"沈姑娘說得有理,咱一切都按律法來,許宗德那里,我盡力斡旋就是!"

香徠眼睛閃了閃,心道這狗官總算吐口了!于是輕輕起身,又福了一福,道:"有大人這話我就放心了,民女在此謝過."

"呵呵,哪里哪里."

事情有了眉目,香徠也不願在這此多呆,道:"想必大人事務繁忙,民女便不再打擾,這就告辭,回家等消息去了."

陳長治起身相送,道:"好好,沈姑娘慢走,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去通知姑娘."

說著把沈香徠和徐澈送到到二堂門口.

看著兩人離去,陳長治立刻叫來齊師爺,道:"立刻去打聽打聽這個沈香徠什麼來頭,小小的一個村姑,不只拿出大把的銀子,辦事還如此老辣,怎麼看也不像個十幾剛的丫頭,還有她身邊的那個小子一臉的煞氣,比咱衙門那兩個劊子手還他娘的瘆的慌!"

齊師爺道:"這好辦,把沿江屯的里正叫來一問就知道了."

香徠和徐澈出了松甯縣衙,一邊向前走徐澈一邊說道:"你可真是有銀子沒處花了,要我說直接告到北遼王那里去,別說許宗德和陳長治,就是會康府那個曹明全也得跟著倒黴!"

香徠道:"你當我辛苦賺來的銀子願意這麼往里扔?都說告到北遼王那里,誰知道北遼王又是什麼樣的性子,若是開明的好了,我爹的冤能伸仇能報,若是個昏庸的,搞不好我連小命都得搭進去,倒不如花錢解決實在!"

"哼……"徐澈輕哼了一聲說道:"我看是想用你爹的命換來在最大利益倒是真的!"

"你……"香徠被他說得惱火,瞪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道:"就算我不要銀子,許宗德充其量不過是坐三年牢,你覺得就算衙門這麼判了,以他許宗德的本事會坐這三年麼?對于他這種嗜錢如命的商人,能割點肉下來已經是最大限度了!"

徐澈不再言語,他知道若從香徠的角度來看,做到這樣已經是極致了.

此時天色已黑,兩先去找客棧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出來香徠先去給娘買了藥,然後和徐澈一起來到馬市.

家業大了要置辦的東西也就多,只有兩匹馬明顯不夠用.

這次買的馬不用多好,聽使喚能干活就行.

徐澈試了兩匹,跑起來勉強還行,其余的便也不試了,看著健康沒毛病就行.

香徠一番討價還價之後,花一百兩銀子把一個馬販子的十五匹馬全買走了.

兩人一人牽著*匹馬正打算出了馬市向回走,可是迎面卻與郁子曦和齊興遇上.

香徠認出兩人後一臉驚訝地站在那里.

這兩人似乎也才看見他,郁子曦意外地叫道:"香徠妹子?!"

香徠也尷尬道:"郁大哥,你怎麼會來這兒?"

郁子曦道:"我和齊興有事兒從這路過,順便看看能不能撿幾匹便宜的好馬,怎麼以你這是……來買馬?"

香徠呵呵干笑道:"是啊,我打算明年多種點田,馬匹不夠用,想著郁大哥你那肯定也沒這麼多馬,就自己來這兒買了."

郁子曦笑道:"是啊,香徠妹子算得真准,剛我那的馬都買空了,不然我也不會看馬了……"

說著看著香徠身邊的徐澈,道:"喲,這位兄弟長得好結實,這是香徠妹子什麼人呢?"

香徠從沒把徐澈當成長工,自然也不會這麼說,可是又不是家中什麼親人,只好說道:"這是我一個朋友."

郁子曦謔笑道:"哦,朋友啊!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吧?"

香徠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以為然地一笑,道:"郁大哥在說什麼呀,沈澈和郁大哥一樣,都是我的朋友,不是你說的那種'關系很好的’!"

郁子曦當然也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卻順勢打趣道:"怎麼,香徠妹子是想借這種說法表明與我關系不好麼?"

香徠無奈地撓撓鼻梁,一副無語的樣子.

郁子曦也不再繼續開她的玩笑,道:"怎麼,香徠妹子這就要走麼,不走我的鋪子里去坐坐?"

香徠道:"今天先不了,家中最近事太多,改日有閑我還要專程去找郁大哥,有事想請教呢."

"哦?什麼事啊?"郁子曦看了日頭算計了一下時間,道:"這樣吧,正好我現在有時間,便送你到城外,有事邊走邊說."

說著也不管香徠答不答應,便朝齊興道:"齊興,去幫忙牽馬."

齊興連忙走過去把香徠手中的幾匹馬接了過來,讓香徠和郁子曦走在前面,他和徐澈一起走在兩人身後.

徐澈斜眼看了看他,齊興以為要和自己說話,卻不想徐澈看完後把目光一轉,直接把他無視了.

齊興暗暗在心里哼了一,罵道:臭逃兵,跟我裝什麼,當我不知道你的底細似的!

想著也把臉轉向另一邊,拉出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前面的郁子曦一邊走一邊問香徠道:"香徠妹子明年打算種多少田啊?看買馬這架勢,怕是要弄個幾百畝吧?"

香徠道:"如果正常的話,怕是幾百畝少了點,我打算最少種一千畝."

這話出口把郁子曦也嚇了一跳,道:"一千畝!香徠妹子好大的手筆,前年我去你家的時候你才不過三畝田,中間不過隔了一年,就要弄一千畝田了?!"

香徠笑道:"這還要感謝郁大哥那五十斤稻種,沒有它,我可是什麼也種不出來."

郁子曦也笑道:"你還好意思說,當年到我那兒買稻種,硬是不告訴我什麼用途,我還以為你家里什麼人饞稻米饞得不行了!"

香徠也笑了一下,想那時自己被幾兩銀子逼得沒辦法,硬是在郁子曦的屋子里抄了兩天的書,若不是那次被大昌撞見,後來的吳招娣恐怕也不會滿村子敗壞自己的名聲去,弄得到現在也沒人敢上門向自己提親……

想著想著她發現自己又想遠了,隨口問道:"對了,郁大哥當年的稻谷為什麼賣那麼便宜,今年還在賣麼?以這兩年的米價,郁大哥賣米也要賺好些."

郁子曦道:"我從小吃稻米長大,吃不慣北方的米,便從老家運了些過來,今年運得少,就不賣了!至于賣得便宜麼……你當松甯的百姓多富裕啊?不賣便宜點買得出去麼."

香徠心道:也是,恒旺米行的米雖然買得貴,可是看樣子很久也賣不出去一份,何況那還是有名的米行,有錢人經常去買米.看來自己的米能高價賣給駱謹行還真是運氣好!

想著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來,轉頭驚愕地問郁子曦道:"老家?郁大家說你的米是從老家運過來的?"

郁子曦道:"是啊."

香徠道:"我記得買米的時候伙計說你的米是純正的高麗米,難道郁大哥是高麗人?"

郁子曦也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道:"是啊,我家是高麗的,為了生計不得以才來到北遼."

香徠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初進他鋪子的時候見到有很多東西都不是北遼當地的,原來郁子曦是高麗人.

想著又問道:"高麗人也與我們遼國人的姓氏一樣麼?像郁大哥,齊興,聽名字都聽不出是高麗人."

郁子曦道:"差不多吧,我覺得高麗和北遼也沒什麼區別……哎,對了,剛才香徠妹子說要找我打聽事情,究竟什麼事情?"

香徠道:"哦,明年我也想在松甯開個米行,想向郁大哥打聽一下哪里的位置比較好,盤鋪面的價格和怎麼找掌櫃,伙計之類的."

郁子曦揶揄道:"怎麼香徠妹子不滿足當地主,又想到城里來搶我們商人的飯碗了?"

香徠道:"看郁大哥說的,開米行要搶也是搶恒旺米行的飯碗,怎麼也搶不到郁大哥你的雜貨行啊!"

郁子曦笑道:"我開個玩笑,香徠妹子別當真,鋪子的事我會忙你留意一下,一有合適的立刻讓齊興去告訴你,順便連掌櫃和伙計也一並幫你留意著,一定給你找幾個厚道又精明的."

香徠道:"那我就先謝謝郁大哥了,以後郁大哥吃米我全包了,不用再大老遠的去老家運了."

郁子曦道:"喲,那香徠妹子可要虧了,郁大哥的飯量大著呢!"

香徠也笑,道:"怎麼能,難不成要把我的一千畝都吃空?"

說笑間四人已經來到城門外,齊興把馬缰還到香徠手中,四人道別分手,香徠和徐澈把買來的十五匹馬鏈在一起,騎著原來的兩匹馬在後面趕著,一路上蹄聲隆隆回了沿江村.

趕回這麼一個馬隊,已經超過了沿江村所有馬匹總數,村里的人又出來看熱鬧,香徠娘也出到院外,看著閨女又置辦回來的家當滿臉欣慰神情.

西院的大叔陳正發最愛擺弄牲口,主動請命給香徠放馬,香徠知道他遠比王二林厚道,便點頭答應,當時便把馬匹都交給了他.

回屋後在家中轉了兩圈,不見二姨娘和天徠,香徠問道:"娘,二姨和天徠都去哪兒了?"

香徠娘聽女兒問,歎了口氣道:"唉,你二姨的娘去世了,你二姨帶著天徠回去奔喪了!"

香徠愣了一下,二姨的娘家在官道西邊十幾里的王家莊,老爹早在二姨出嫁前就沒了,現在娘也死了,估計她一定很傷心.于是說道:"她沒說哪天回來?我找人趕車去接她們."

香徠娘道:"這個她沒說,誰知道是燒了頭七回來,還是過了七七再回來."

香徠"哦"了一聲,把徐澈提進屋來的藥袋子解開,把藥從里面一包一包拿出來,道:"娘,我又給你買藥了,你得記得按時吃,看你現在弱得,走幾步路都上喘了."

香徠娘道:"你怎麼又買這些,都跟你說娘沒事了,打小就這樣."

香徠道:"騙誰呢,二姨都說你身體比從前差多了,讓你去松甯找韓大夫看看你也不去,現在又不是沒銀子,真不知道你咋想的……"

香徠娘不願聽女兒嘮叨,卷起袖子去廚房做晚飯了.

香徠想起二姨娘不在家,連忙也去幫忙了,飯後又告訴徐澈,明天千萬記得擔水,不然二姨娘不在家,娘自己去提水非累壞不可.

香徠在家里為了開田,修路忙活的時候,梁有德已經被陳長治叫到松甯縣衙.

對于小小的里正來說,縣太爺便是天大的官,梁有德當了幾年的里正,真正當面和縣太爺說話這還是頭一遭,緊張得說話都有點不利索.

陳長治問道:"你就是沿江村的里正?"

梁有德連連點頭,道:"是是,小人正是."

"做幾年里正了?"

梁有德用手比劃著:"小人足足做了七年了!"

"哦,七年時間是不短了,沿江村的情況你應該非常熟悉了."

"那是,東西兩屯有幾家幾戶,每戶幾口人,小人記得清清楚楚!"

"那沈香徠你可認識?"

梁有德愣了一下,之後又連忙道:"認識認識,那丫頭!嘖嘖……"

說著直咂牙花子.

陳長治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道:"那丫頭怎麼了?你把她的事情都說我聽聽."

梁有德道:"那丫頭,說起來邪性啊!"

"邪性?!"

陳長治沒想到梁有德會冒出這麼一個詞來,道:"怎麼個性法?"

梁有德便講開了,道:"那丫頭啊,就先說這來路吧,村里好多人都說她是野種,因為她不是在我們村生的,當年她爹和她娘回來的時候就抱著她,她爹和她娘是怎麼到一塊的誰也不知道,所以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沈萬祿的也就沒人知道,當然,沈萬祿是一口咬定那是他閨女的,別人說啥都是白扯!"

陳長治點著頭,道:"哦,再有呢?"

梁有德道:"再有就是這性子,那丫頭前幾年可不是這樣,和她娘一樣,窩囊著呢,見只耗子就能嚇哭,可是有一次打房上掉下來之後就突然變得邪乎起來了,誰要敢惹她准沒好,她那大堂嫂,硬生生被她打沈家踢出去了,實在沒活路,都去給人家做妾了!"

陳長治聽著不過是些家長里短的閑話,道:"就這些?"

梁有德道:"哎喲,要是就這些我還跟大人說什麼,這只是起個頭,後面多著呢!"

"你痛快點,都給我一氣講完."

梁有德道:"是是,那小人就撿重要的給您說!您就說這種稻吧,從古到今,咱北遼這邊就沒長出過那玩意,可是那丫頭就愣是給種出來了,不只種出來了,那麼貴的東西,她連家門都沒出就給賣出去了!而且你看她,今天帶個男人回來,明天帶個男人回來,不是有錢的主兒就是敢要人命的主兒,沒一個好惹的,跟了這個跟那個,家業是讓這幫人給拉巴起來了,可是到現在也沒人敢提個親,關鍵是這樣的女人,誰敢娶呀……"

跟了這個跟那個?陳長治心道:這女人真是這樣?可我看著她怎麼一點要跟我的意思都沒有呢?跟我了她是想要多少好處有多少好處啊!

想到這里他又想起徐澈來,問道:"對了,她身邊有一個橫眉豎眼的家伙,你知道不知道是誰?"

梁有德一聽就知道他問的徐澈,道:"嗨,我剛才說的敢要人命的主兒就是那家伙,那還是沈香徠在松甯城里買來的,據說是一個逃兵,當官的留了他一命,把他們賣了死契給人,沈香徠把另外幾個給放了,就這個死跟著,估計也是在那丫頭那得著甜頭了!"

"逃兵啊!我說呢……"

前年冬天過路的軍隊賣逃兵的事陳長治也知道,只不過他與那軍隊不熟,完全搭不上話,也沒多理會這檔子閑事.

想到這里他又問道:"你說沈香徠跟了很多男人,都是些什麼人?"

梁有德道:"最早去找她那個據說是這縣里開雜貨鋪的,再後來買她稻子那個可是個有錢主,據說是隆盛錢莊的少東家,去年足足買了沈香徠五十畝田的稻子,而且那小子每年夏天都會去沈香徠家住上幾天,嘻嘻,估計是把沈香徠當外房養著了……"

"隆盛錢莊?"

陳長治回頭問齊師爺道:"隆盛錢莊是誰開的?"

齊師爺搖頭道:"不知道,我帶人去過幾次,但是人家後台硬得狠,據說是會康府里哪個官員家的,咱們連稅都收不上來,更別提見人東家了!"

陳長治揪著嘴角的小胡子,一邊琢磨一邊道:"我說呢,那沈香徠到我這底氣這麼足,原來搭上後台了!嘶……看來她的事還真得給辦啊,搞不好她真敢把事兒鬧大!"

梁有德聽了一驚,道:"怎麼?那丫頭竟然鬧到大人這兒來了?!"

陳長治下意識地說道:"可不是,前兩天她帶著那個……"

說到這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必要和一個小里正說這些,于是不耐煩地一擺手,道:"去去去,關你什麼事兒,我要問的事兒問完了,回去吧!"

"哎,哎……"梁有德愣眉愣眼地點著頭,心道大老遠地把自己叫到這里,水不給一口,錢不給一文,問了這麼幾句話就給打發回去了?這特麼當官的真不是人能見的!

盡管一肚子怨氣,他還是規規矩矩地告退,離開衙門回村子去了.

梁有德走後陳長治還在跟齊師爺說,惱火道:"你說這個鄉下丫頭啊,她怎麼有這麼大本事,什麼人都能勾搭上,老爺我在松甯縣當了好幾年知縣,連那什麼隆盛錢莊的東家都見不著,她就能挎上人家兒子,真他奶奶的是邪性!"

齊師爺也道:"是啊,你說她怎麼還能種出稻子來,這事兒們聽都沒聽說過!"

陳長治道:"誰知道呢,種田的事兒老爺我是不懂,只是金礦這邊搞不好可要出麻煩了……不行,我得給許宗德寫封信,你立刻找人送到會康去!"

說著走向桌邊,齊師爺也連忙跟過去幫著研墨.

會康府里的許宗德許老爺可是一號人物,打父輩起開始做買賣,到他這一代就成了會康首富,名下的布莊,米行,錢莊,車馬行,雜貨行……林林總總不只遍布會康府,幾乎也要遍布會康府轄下的幾個縣了.

家業大到一定程度,不只不忙反倒清閑了,每處都派了得力的人手,許老爺只管坐在家里收銀子就行了.

這天他正在書房里聽幾個管事報賬,卻聽有下人來報,說松甯縣有人來.

許宗德問道:"可是來送金子的?不是說了他們回來可以直接來見我麼!"

下人道:"不是,是松甯縣衙門的."

"松甯縣衙門?"許宗德心里暗想,該給陳長治的錢每年都派人准時送過去,他沒事叫人來干什麼,難不成是又想加價?

至于金礦打死人的事兒,兩年前他聽陳長治說過了一次,轉眼就忘得干乾淨淨,以為陳長治早就給處理好了.

想到這里他把幾個管事的打發下去,吩咐那下人,道:"去吧,把人帶這兒來."

那下人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陳長治打發來送信的馬快帶了進來.

此人姓楊,名二喜,進來之後給許宗德揖了一揖,道:"許老爺,我家老爺讓小人給您送封信."

許宗德人長得胖,手掌也比旁人肥厚.他把肥手一伸,道:"拿來我看."

楊二喜從懷里掏出書信,兩手捏著遞了過去.

許宗德打開書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氣得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惱火道:"你們老爺真是越來越沒用了,不過死個人,拖了這麼久也沒解決,現在竟然鬧到要搶我的田莊,要殺我的礦工!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楊二喜站那直發愣,他哪知道陳長治和許宗德之間的那些事,眼看著人家罵自家老爺也不敢吭聲.

許宗德生了會氣又撿起那封信看,叨念道:"沈香徠!一個十幾歲的黃毛丫頭,再折騰能翻出什麼花樣來,不過認識個開錢莊的也敢和我叫板!"

說著到旁邊寫了封回信交給楊二喜,道:"去吧,帶回去給你們老爺,告訴他,沒什麼大不了,別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

楊二喜點頭哈腰接過書信轉身出去.

他出去之後許宗德想了想把總管松甯縣生意的管事王忠叫了進來,問道:"王管事,咱松甯那邊那個田莊收益如何?"

王忠道:"種糧耗時耗力耗人工,表面上看沒多少,一年也就收入萬把兩銀子,可是現在恒遠田莊的糧供著咱們各縣的多家米行,省行咱們再去到處收糧,這樣一算,咱們省下的就多了."

許宗德點點頭,道:"嗯,是挺重要的,哼!那個沈香徠也太敢做美夢了,我豈傳頌讓她撿了這種便宜……"

王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站在那里一臉的迷惑.

再說松甯縣衙里的陳長治,拿到書信後看了又是一陣上火,掂著信紙發愁,道:"這個許宗德,怎麼想的呢!讓我給十百兩銀子打發了!人家到我這一扔就是一千兩,二百兩,這不是糟踐人呢麼?我看這老東西不把事情鬧大他是不知道厲害!"

齊師爺說道:"也不怪許宗德不答應,沈香徠提的要求實在過份,許宗德到咱們這兒來都橫著走,他怎麼能受一個小小民女的要脅!"

陳長治急惱道:"光想著受不受要脅,他怎麼就不想想,他弄那個金礦是多要命的玩意,要是真捅出去他的老命都保不住!"

齊師爺道:"許宗德和大人不一樣,咱們縣衙兜不住的事兒,他還能找曹大人給他兜著,他又沒見過沈香徠,以為一個平民百姓的小丫頭,再怎麼也不敢鬧到王都去!"

陳長治歎氣道:"是啊,輕視了,許宗德一定是輕視了!不行,得再給他寫封信."

于是他又寫了一封信,打發楊二喜再次送去.

可是他卻不知道,這次許宗德拿到信後一看說的又是上次那件事,都沒繼續往下看便扔在一邊,對楊二喜說道:"回去告訴你家縣令,實在弄不了讓他隨便的個罪名把沈香徠扔大獄里,做個病死,自盡之類的完事了."

說完便把楊二喜攆了出來.

陳長治聽到楊二喜帶回來的口訊,氣得幾乎無語了,心道:"我若是能這麼把沈香徠解決了,還他娘用費這事!沈香徠現在那一帶也算響當當一號人物,別說她有個有錢的靠山,就是沒有,無緣無故把一個人抓來弄死,我這縣令還想不想干了!"

想到這里他干脆也堵氣不管了,想著哪怕金礦真的被北遼朝廷發現,自己也能推說不知道,他許宗德又沒證據證明與自己有關,大不了一個失職之罪而已,他許宗德不要命,自己怕什麼.

香徠回到家後又忙著統計開出來的水田數量,算計能不能在上凍著達到自己的預計,同時又計劃著挪個位置再建一座宅院,雖然現在與大伯家中間那道柵欄已經拆除,整個院子都給自己用,可是眼下都已經被那十幾匹馬占滿,明年若再增加大量農具是絕對沒地方放了.

她忙得實在抽不開身,而二姨娘又不在家,香徠娘獨自承擔家務極是吃力,好在現在大伯沈萬金的身體好多了,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大伯母一心討好香徠,經常過來給香徠娘幫忙.

這天中午香徠和徐澈剛從選好的宅地上回來,遠遠見香徠娘自己拎著一桶水眾村中的進邊向家中走,香徠和徐澈連忙騎馬趕過來,兩人翻身下馬,徐澈上前接過水桶向家中走去.香徠一手拉著兩匹馬,一手挽著娘的胳膊,道:"娘,早上沈澈不是還擔水了麼,你怎麼還自己來拎."

香徠娘道:"上午我又醃了點菜,把水都用光了,看著做晚飯沒水,就自己來提了點."

她越說話音越低,似乎實在累得不輕.

香徠道:"娘,飯早點做晚點做都沒關系,沒水就等我們回來,這樣的重活以後你別再自己做……"

可是她的話還沒說完,身邊的香徠娘卻突然軟軟地倒了下去.

香徠覺得手邊一沉,連忙用力扶住,同時驚慌叫喊道:"娘!娘你怎麼了?!"

再看香徠娘的臉色黃里透白,雙眼也緊緊地閉在一起.

香徠嚇得松了手里的馬缰,兩手用力把娘抱住,大聲叫喊道:"娘!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

前面的徐澈聽見她的叫聲回頭看見,連忙放下水桶奔了回來,把香徠娘攔腰抱起,一邊向家中走一邊道:"快讓人請郎中!"

香徠跟在他後面小跑向前,見放馬回來的陳正發正好迎面過來,驚慌地叫道:"陳大叔,我娘突然暈倒了,麻煩你去幫忙把郎中請來!"

陳正發一看徐澈懷中的香徠娘軟得一灘泥一樣,答應了一聲後順手抓過一匹馬便上去,打馬向東村便跑.

東西兩村,也就是曹先生那麼一個土郎中,除了他再也找不到別人.

香徠跟著徐澈跑到家,張氏和剛能自己行走的大伯沈萬金也被心動過來.

張氏緊張地問道:"弟妹這是咋的呀?"

香徠急得快哭出來,一邊幫徐澈把娘放在炕上一邊道:"不知道,我和她正說著話她突然就倒下了!"

張氏搓著手道:"這可是咋說的,你說弟妹這身子……"

沈萬金歪著半邊身子也吃力道:"這,這幾天,累,累著了!"

香徠心急如焚,沒聽清他們都在說什麼,用枕頭把娘的頭墊好,推著她的肩膀搖晃著,呼喚道:"娘,娘啊,你醒醒!"

可是搖晃了半天香徠娘也沒個回音.

張氏到外間洗了個溫手巾遞給香徠,道:"來,給你娘擦擦!"

香徠接過去細細給娘擦了擦臉,擦完之後又呼喚道:"娘,你醒醒啊!"

張氏也湊過來跟著她一起叫,兩個人喚了一會兒,香徠娘的眼皮兒總算動了動,從昏迷中醒來.

她睜眼見香徠急得眼泛淚花,張氏也和沈萬金也是一臉焦急,虛弱地說道:"我,沒事,大哥和大嫂怎麼也來了."

香徠抓著她冰涼的手,帶著哭腔道:"你還說沒事,剛剛都昏倒了!"

香徠娘費力地抬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道:"娘真的沒事,就是,受了點風寒……"

香徠道:"我才不信,你永遠都說你沒事,可是卻一天比一天瘦,現在都弄成這樣了!"

她正說著,陳正發已經把曹先生接來,兩人進到屋里.

香徠一看連忙道:"曹先生來得正好,快看看我娘究竟怎麼了."

曹先生先看了看香徠娘的臉色,之後又摸起脈來.

香徠見他摸了好久也不說話,焦急地問道:"曹先生,我娘究竟怎麼了?可是染了風寒?"

曹先生坐在那里沉著臉不說話,待到摸完之後把香徠叫到外屋,沉默了好久才道:"香徠丫頭啊,你娘……沒幾天了."

香徠頓時怔在那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娘還不到四十歲,哪里不疼也不癢的,怎麼可能突然就不行了呢?"

曹先生又重重歎了一口氣,道:"你讓我治我治不好,但是看還是能看出來,這樣的話,要是心里沒譜我可不敢胡說!"

他和話跟出來聽消息的張氏也聽在耳里,站在後面驚愕地嘟囔著:"哎呀,這可是咋說的,這可是咋說的……"

震驚中的香徠完全反應不過來,繞過曹先生一把推開擋在里間門口的張氏便沖進屋去,再次回到炕邊拉著娘的手,慌亂地問道:"娘啊,你哪里疼不?"

香徠娘用力朝她笑,道:"娘挺好的,哪兒都沒事兒."

香徠又摸著她的胸口,道:"那你心慌不?頭暈不?或者,或者有哪里不舒服?"

香徠娘又道:"沒有,都挺好的."

香徠手足無措了一陣子,忽然回頭朝張氏道:"大伯母,麻煩你幫忙照料著我娘,我去松甯請先生!"

張氏連連答應道:"哎哎,你去吧,你娘這兒我照應著!"

香徠急慌慌沖出門外,扳著馬鞍便要上去,可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再次沖回屋內,在箱子里翻出厚厚一遝銀票全都塞在懷里,然後又向外跑去.

外面的徐澈剛付了診錢,讓陳正發把曹先生送走,就見香徠爬上馬發了瘋一樣向外跑.

他知道香徠一定是又去先生了,這樣慌慌張張難何不出什麼事,他說什麼也不能讓香徠自己出去,拉出馬來正要去追,張氏拿著兩件厚棉衣和兩頂帽子從屋內出來,叫道:"沈澈,今兒個天冷,把這些拿上."

徐澈到她手里接過,翻身上馬也狂追而去.

香徠情急之下拼命打馬,可是奈何她騎術不精,沒過多久還是被徐澈追上.

徐澈在馬上把衣服遞向她,道:"穿上."

香徠卻不肯接,仍是打馬飛奔.

徐澈趕到她前面,強行把馬拉住,把衣服扔給她,道:"穿上,你若是凍死在半路上就沒人管你娘了!"

香徠拗不過他,只得胡亂把衣服套在身上,又接過帽子戴上,徐澈這才松開馬缰,兩人一起向松甯縣奔去.

她們騎的是腳力最好的兩匹馬,一氣不停地跑到松甯,幸好天還亮著,按兩人的估計這具時候應該沒關城門,可是到了城前卻見城門緊閉,一大群進不去城的人圍在城門,聲音嘈雜地吵嚷著.

跑在前一步的徐澈勒馬停住,道:"香徠,咱們來晚了!"

香徠抬眼看了看天,道:"沒晚啊,這個時間不應該關城門才對."

說著向前面一個回頭向她張望的人問道:"那位大哥,今天城門為什麼關得這麼早啊?"

那人說道:"什麼叫關得早啊,是這一天就沒開過!"

"沒開過!為什麼?"

那人又道:"聽說城里面在抓刺客,里面不讓出,外面的也不讓進,你們要是沒什麼急事,還是明天再來吧!"

香徠道:"怎麼不急,我娘病得不行,我要進城去請大夫!"

"哎喲,這可是……"

那人看了看香徠又看了徐澈,往兩人的前走了兩步,悄悄用手向西面指,道:"那邊的城牆有一個缺口,不過也有人守著,要不你們去求求那些當兵的,看他們能不能讓你們進去!"

香徠聽了連忙道謝,和徐澈一起向城西繞去.

松甯城地勢不平,西城牆外是一處緩坡,算是個易守難攻之地,再加上陳長治圖省錢,這里的城牆坍塌出三尺多寬的裂口也沒修補,有些知道近路的人夜晚有急事就從這里出入.

香徠來到這里時發現守著這里竟然是齊師爺和縣衙里的一群捕快,香徠驚訝道:"你怎麼在這里?"

齊師爺見香徠和沈澈到這里也很驚訝,道:"這不是沈姑娘麼?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香徠道:"我娘得急病了,我要進城去請大夫,可是城關了,我才找到這兒來!師爺,城里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不讓進?"

齊師爺一聽立刻抽起來臉,道:"嗨,別提了,這次可了不得,來的是王都里的人,都是連妃娘娘的親信,說是有刺客逃到咱們這兒,讓咱們縣衙幫忙捉拿!咱們大老爺正帶兵滿街跑呢,他擔心刺客從這個缺口逃出去,讓我帶人在這看著,我是從昨天晚上一直蹲到現在啊!"

"哦,這事可真是不小,只是這刺客跑到松甯來干嘛!"

齊師爺道:"誰知道呢,去哪兒不好偏偏到這兒來,搞得雞飛狗跳的,捉到了沒什麼功勞,捉不到就是失責……"

香徠跟他啰嗦這幾句已經很不耐煩,不願再聽下去,邁步便往里進,道:"齊師爺,你讓我進去一下,我娘得了急病,我找韓先生去救命!"

齊師爺連忙把她攔住,道:"這可不行,老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出入,不然與刺客同罪論處,沈姑娘你還是再等等吧!"

香徠道:"人都要死了你還讓我等?再等下去請來大夫也沒用了!"

齊師爺道:"可是這真的不行啊,王室在抓刺客,一點差池出不得呀!"

香徠急到要冒火,擔心他再磨嘰下去後邊的徐澈動手打人,惹起更大的亂子,連忙又掏出一張銀票塞進齊師爺的手里,道:"通融一下吧,齊師爺,人命關天的事,不然我也不能急著這個時候進去城!"

齊師爺很少得到這樣的好處,還不大敢收,向外推著道:"沈姑娘你這是做什麼,這要是被連妃娘娘知道了,我腦袋就沒了!"

香徠道:"沒什麼沒,我們這是進城,又不是出城,師爺擔心那麼多做什麼……"

說著硬是塞齊師爺手里,然後先前跑去,邊跑邊招呼徐澈道:"走,去醫館!"

齊師爺聽著香徠說得也有道理,正在愣神的工夫,徐澈已經牽著馬從他眼前過去.

眾捕快們都看見師爺手里的銀票,便誰也沒再攔著.

香徠和沈澈進城後天色已經逐漸黑了下來,因為抓刺客鬧的人,街上沒有幾個行人,倒是遇見兩拔巡查的官兵,兩人雖然行色匆匆,但是一身純正的農戶打扮並沒有引起懷疑,被盤問了幾句便放過去了,兩人不敢,一路牽著向濟安堂飛奔.

來到濟安堂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香徠把馬缰扔給徐澈上前焦急地拍門,叫道:"開門啊,開門,韓先生救命!"

店內明明亮著燈光,可是她敲了許久也沒人來開門.

徐澈見狀把馬拴到店旁的拴馬樁上,走過來道:"這分明就是不想管,不行我把他的門砸開!"

香徠可不敢讓他這麼胡鬧,連忙把他推向一旁,道:"不行,惹離了韓先生就麻煩了,去一邊等著."

兩人正說著,店門終于被打開了,而且不是伙計,竟然韓先生親自來的開的.

香徠見他出來,一把將他抓住,道:"韓先生,我娘不行了,求您去看看吧,多少銀子我都給!"

韓先生臉色沉痛地說道:"小姑娘,非是我不願救人,只是家父剛剛去世了,我要操辦後事不能離開!"

香徠和徐澈同時愣了一下,沒想到趕得這麼巧,自家人那邊病危,大夫的爹卻死了,香徠站在那沒了言語,就邊脾氣火暴的徐澈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就在三人面面相覷之時,香徠聽得屋內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道:"香徠,是你麼?"

香徠循聲看去,只見藥堂里間的門口處出現一個人,此時正扶著門框站著.

昏暗燈光的照射下,赫然正是駱謹行,而且他那本來就有些蒼白臉色今晚顯得格外嚴重,站在那里竟有些搖搖欲墜.

見他出來,不只沈香徠,韓先生也明顯吃了一驚,正要說話,香徠已經從他身邊鑽了過去,驚訝地叫道:"謹行少爺?你怎麼會在這里?!"

她這一叫,她後面的徐澈頓時也張大了嘴,粗魯地推開門口的韓先生也闖了進去.

香徠進到屋內後見駱謹行只穿著中衣,衣服上隱約透出血跡.

她愕然問道:"你,你這是怎麼了?竟然受傷了?怎麼就你自己,徐麟和安廣呢?!"

駱謹行痛苦地皺著臉,道:"他們……都不在."

門口的韓先生見三人認識,香徠和徐澈似乎也沒有要傷害駱謹行的意思,連忙把門關上,關門前還特意向兩邊街上張望了一下.

屋內的徐澈看著駱謹行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什麼,問道:"難道外面鬧成這個樣子是因為……"

駱謹行點頭道:"是的,就是在抓我和徐麟!"

香徠這下可真是嚇到了,驚道:"你們竟然是刺客!"

駱謹行看白癡一樣看了她一眼,道:"你覺得憑我能刺殺得了誰?"

香徠想想也是,駱謹行即使沒受傷也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估計真個單挑自己也能把他揍個好歹,更別說去殺誰了.

可是他明明又說外面的官兵是在抓他,于是下意識地問道:"可是是你自己說外面抓的是你的."

駱謹行神情晦澀道:"一言難盡,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韓先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大概聽明白三人的相熟程度,道:"那個……駱公子有傷在身,不要在這兒久站,還是進去說吧."

說著還緊張地往門口瞄著,似乎生怕有官兵來搜查.

香徠連忙上前扶著駱謹行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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