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往昔夢5


屋外,孟玨想進云歌的屋子,大公子攔住了他,"讓云歌一個人靜一靜.小玨,好手段,乾淨利落!"

孟玨笑:"這次你可是猜錯了."

"不是你,還能是誰?劉病已的事情,這世上知道最清楚的莫過于你."

孟玨笑得淡然悠遠,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再反駁,"面對如今的局勢,王爺就沒有幾分心動嗎?與其荒唐地放縱自己,不如盡力一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就真願意沉溺在脂粉香中過一輩子嗎?大丈夫生于天地間,本就該激揚意氣.指點江山."

大公子愣了一下,笑道:"你當過我是王爺嗎?別叫得我全身發寒!很抱歉,又要浪費你的這番攻心言語了.看看劉弗陵的境況,我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先皇心思過人,冷酷無情,疑心又極重,天下間除了自己誰都不信,會真正相信四個外姓的托孤大臣?他對今日皇權旁落的局面不見得沒有預料和後招.劉弗陵能讓先皇看上,冒險把江山交托,也絕非一般人.看他這次處理'刺客’事件,就已經可窺得幾分端倪,霍光遲遲不能查清楚,劉弗陵卻一字不提,反對霍光更加倚重,桑弘羊暗中去查羽林營,他只裝不知,上官桀幾次來勢洶洶的進言,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劉弗陵什麼都沒有做,就使一個意外的'刺客’為他所用.我警告你,把你越了界的心趁早收起來,我這個人膽子小,說不定一時經不得嚇,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大公子頓了頓,又笑嘻嘻地說:"不過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孟玨對大公子的答案似早在預料中,神色未有任何變化,只笑問:"王爺什麼時候離開長安?"

大公子也是笑:"你這是擔心我的生死?還是怕我亂了你的棋局?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操心,我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

孟玨微笑,一派倜儻,"大哥,你的生死我是不關心的,不過我視紅衣為妹,紅衣若因為你有了半點閃失,我會新帳.老帳和你一起算."孟玨說話語氣十分溫和,就像弟弟對著兄長說話,表露的意思卻滿是寒意.

大公子聽到"大哥"二字,笑意僵住,怔怔地看了會孟玨,轉身離去,往昔風流蕩然無存,背影竟是十分蕭索,"長安城的局勢已是繃緊的弦,燕王和上官桀都不是容易對付的人,你一切小心."

孟玨目送著大公子的背影離去,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淡淡地看著大公子消失在夜色中.

孟玨立在云歌門外,想敲門,卻又緩緩放下了手.

背靠著門坐在台階上,索性看起了星空.

似乎很久沒有如此安靜地看過天空了.

孟玨看著一鉤月牙從東邊緩緩爬過了中天.

聽著屋內細碎的嗚咽聲漸漸消失.

聽到云歌倒水的聲音,聽到她被水燙了,把杯子摔到地上的聲音.

聽到她走路,卻撞到桌子的聲音.

聽到她躺下又起來的聲音.

聽到她推開窗戶,倚著窗口看向天空.

而他只與她隔著窗扉.一步之遙.

聽到她又關上窗戶,回去睡覺……

孟玨對著星空想,她已經睡下了,他該走了,他該走了……可星空這般美麗安靜……

* * *


云歌一夜輾轉,斷斷續續地打了幾個盹,天邊剛露白,就再也睡不下去,索性起床.

拉開門時,一個東西咕咚一下栽了進來,她下意識地跳開,待看清楚,發現居然是孟玨.

他正躺在地上,睡眼朦朧地望著她,似乎一時也不明白自己置身何地.

一瞬後,他一邊揉著被跌疼的頭,一邊站起來向外走,一句話都不說.

云歌一頭霧水,"喂,玉之王,你怎麼在這里?"

孟玨頭未回,"喝醉了,找大公子走錯了地方."

* * *

云歌進進出出了一早上,總覺得哪里不對,又一直想不分明.後來才猛然發覺,從清早到現在沒有見過大公子和紅衣.推開他們借住的屋門,牆壁上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告辭,不送".

許平君問:"寫的什麼?"

"他們走了."

兩個人對著牆壁發呆了一會,許平君喃喃說:"真是來得突然,走得更突然,倒是省了兩個人的喜酒."

云歌皺著眉頭看著牆上的字,"字倒是寫得不錯.可是為什麼寫在我的牆上?他知道不知道糊一次牆有多麻煩?"

許平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可惜大公子既不是才子,也不是名人,否則字拓了下來,倒是可以換些錢,正好糊牆.不過這些他用過的東西,都是最好的,可以賣到當鋪去."

云歌和許平君都是喜聚不喜散的人,這幾日又和紅衣.大公子笑鬧慣了,尤其對紅衣,兩人都是打心眼里喜歡.不料他們突然就離去,云歌和許平君兩人說著不相干的廢話,好像不在意,心里卻都有些空落.

"云歌,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紅衣?"

"有熱鬧的時候唄!大公子哪里熱鬧往哪里鑽,紅衣是他的影子,見到了大公子,自然就見到紅衣了."

許平君聽到"影子"二字,覺得云歌的形容絕妙貼切,紅衣可不就像大公子的影子嗎?悄無聲息,卻如影隨形.時刻相伴,下意識地低頭,一看卻是一愣,心中觸動,不禁歎了口氣.

云歌問:"許姐姐?"

許平君指了指云歌的腳下.

恰是正午,明亮的太陽當空照,四處都亮堂堂,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影子卻幾乎看不見.

云歌低頭一看也是歎了口氣,不願許平君胡思亂想,抬頭笑道:"好嫂嫂,就要做新娘子了,大紅的嫁衣穿上,即使天全黑了,也人人都看得見.哎呀!還沒有見過嫂嫂給自己做的嫁衣呢!嫂嫂的能干是少陵原出了名的,嫁衣一定十二分的漂亮,大哥見了,定會看呆了……"

許平君臉一紅,心內甜蜜喜悅,卻是板著臉瞪了一眼云歌,轉身就走,"一個姑娘家,卻和街上的漢子一樣,滿嘴的混帳話!"身後猶傳來云歌的笑聲:"咦?為什麼我每次一叫'嫂嫂’,有人就紅臉瞪眼?"

許平君不曾回頭,所以沒有看到歡快的笑語下,卻是一雙凝視著樹的影子的悲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