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掌中雪


新釀的酒,色澤清透,金黃中微帶青碧.

香味甘馨清雅,口味清冽綿長.

常叔剛看到酒色,已經激動得直搓手,待嘗了一口酒,半晌都說不出來話.

云歌和平君急得直問:"究竟怎麼樣?常叔,不管好不好,你倒是給句話呀!"

常叔半晌後,方直著眼睛,悠悠說了句,"我要漲價,兩倍,不,三倍,不,五倍!五倍!"

云歌和平君握著彼此的手,喜悅地大叫起來.

兩個人殫精竭慮,一個負責配料,一個負責釀造,辛苦多日,終于得到肯定,都欣喜無限.

常叔本想立即推出竹葉青,劉病已卻建議云歌和平君不要操之過急.

先只在云歌每日做的菜肴中配一小杯,免費贈送,一個月後再正式推出,價錢卻是常叔決定的價錢再翻倍.

常叔礙于兩個財神女──云歌和平君,不好訓斥劉病已"你個游手好閑的家伙懂什麼?"

只能一遍遍對云歌和平君說:"我們賣的是酒,不是金子,我定的價錢已經是長安城內罕見的高,再高就和私流出來的貢酒一個價錢了,誰肯用天價喝我們這民間釀造的酒,而不去買貢酒?"

可云歌和許平君都一心只聽劉病已的話.

常叔叨嘮時,云歌只是笑聽著.面容帶笑,人卻毫不為常叔所動.

平君聽急了卻是大嚷起來,"常叔,你若不願意賣,我和云歌出去自己賣."

一句話嚇得常叔立即噤聲.

一個月,那盛在小小白玉盅中的酒已經在長安城的富豪貴胄中秘密地流傳開,卻是有錢都沒有地方買.

人心都是不耐好,越是沒有辦法買,反倒好奇的人越是多.

有好酒者為了先嘗為快,甚至不惜重金向預定了云歌菜肴的人購買一小杯的贈酒.一旦嘗過,都是滿口贊歎.

在眾人的贊歎聲中,竹葉青還未開始賣,就已經名動長安.

* * *

一塊青竹牌匾,其上刻著"竹葉青,酒中君子,君子之酒."


字跡飄逸流暢,如行云.如流水,隱清麗于雄渾中,藏秀美于宏壯間,見靈動于筆墨內.

"好字!好字!"云歌連聲贊歎,"誰寫的?我前幾日還和許姐姐說,要能找位才子給寫幾個字,明日竹葉青推出時,掛在堂內就好了,可惜孟玨不在,我們又和那些自珍羽毛的文人不熟悉."

劉病已沒有回答,只微笑著說:"你覺得能用就好."

正在內堂忙的平君,探了個腦袋出來,笑著說:"我知道!是病已寫的,我前日恰看到他在屋子里磨墨寫字.別的字不認識,可那個方框框中間畫一個豎杠的字,我可是記住了,我剛數過了,也正好是十一個字."

云歌哈哈大笑,"大哥以為可以瞞過許姐姐,卻不料許姐姐自有自己的辦法."

劉病已笑瞅著許平君,"平君,你以後千萬莫要在我面前說自己笨,你再'笨’一些,我這個'聰明人’就沒有活路了."

許平君笑做了個鬼臉,又縮回了內堂.

劉病已建議既然云歌在外的稱號是"雅廚",而竹葉青也算風雅之酒,不妨就雅人雅酒行雅事.

店堂內設置筆墨屏風,供文人留字留詩賦,如有出眾的,或者賢良名聲在外的人肯留字留詩賦,當日酒飯錢全免.

云歌還未說話,剛進來的常叔立即說:"劉大公子,你知道不知道這長安城內彙聚了多少文人墨客?整個大漢朝乃至全天下才華出眾的人都在這里,一個個的免費,生意還做不做?"

劉病已懶洋洋地笑著,對常叔語氣中的嘲諷好似完全沒有聽懂,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云歌對劉病已抱歉地一笑,又向柳眉倒立的許平君擺了下手,示意她先不要發脾氣.

云歌對常叔說:"常叔,你大概人在外面,沒有聽完全大哥的話.大哥是說文才筆墨出眾,或者賢良名聲在外的人免費.文才筆墨出眾的人,有人已是聲名在外,在朝中為官,有人還默默無名.前者也許根本不屑用這樣的方法來喝酒吃菜,前者的筆墨我們是求都求不到的.而後者,如果我們今日可以留下他們的筆墨,日後他們一旦如當年的司馬相如一般從落魄到富貴,到千金求一賦時,我們店堂內的筆墨字跡,可就非同一般了.賢良名聲在外的人,也是這個道理,我聽孟玨說漢朝的大部分官員都是來自各州府舉薦的賢良,我們能請這些賢良吃一頓飯,只怕也是七里香的面子.何況常叔不是一直想和一品居一爭長短嗎?一品居在長安城已是百年聲名,他們的菜又的確做得好,百年間以'貴’字聞名大漢,乃至域外.我們在這方面很難爭過他們,所以我們不妨在'雅’字上多下功夫."

常叔本就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云歌的話說到一半時,其實他已經轉過來,只是面子上一時難落,幸虧云歌已經給了梯子,他正好順著梯子下台階,對劉病已拱了拱手,"我剛才在外面只聽了一半的話,就下結論,的確心急了,聽云歌這麼一解釋,我就明白了,那我趕緊去准備一下,明日就來個雅廚雅酒的風雅會."說完,就匆匆離去.

云歌看了看正低著頭默默喝茶的劉病已,轉身看向竹匾.

這樣的字,這樣的心思,這樣的人卻是整日混跡于市井販夫走卒間,以斗雞走狗為樂,他到底經曆了什麼,才要游戲紅塵?

哀莫大于心死,難道他這輩子就沒有想做的事情了嗎?

許平君試探地說:"病已,我一直就覺得你很聰明,現在看來你好象也懂一點生意,連常叔都服了你的主意.不如你認真考慮考慮,也許能做個生意,或者……或者你可以自己開個飯莊,我們的酒應該能賣得很好,云歌和我就是現成的廚子,不管能不能成功,總是比你如今這樣日日閑著好."

云歌心中暗歎了一聲糟糕.

劉病已已是擱下了茶盅,起身向外行去,"你忙吧!我這個閑人就不打擾你了."

許平君眼中一下噙了淚水,追了幾步,"病已,你就沒有為日後考慮過嗎?男人總是要成家立業的,難道斗雞走狗的日子能過一輩子?你和那些游俠客能混一輩子嗎?我知道我笨,不會說話,可是我心里……"


劉病已頓住了腳步,回身看著許平君,流露了幾點溫暖的眼睛中,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平君,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不用再為我操心."

話一說完,劉病已再未看一眼許平君,腳步絲毫未頓地出了酒樓.

劉病已的身影彙入街上的人流中,但隔著老遠依舊能一眼就認出他.他像是被拔去雙翼的鷹,被迫落于地上,即使不能飛翔,但仍舊是鷹.

云歌臨窗看了會兒那個身影,默默坐下來,裝作沒有聽見許平君的低泣聲,只提高聲音問:"許姐姐,要不要陪我喝杯酒?"

許平君坐到云歌身側,一聲不吭地灌著酒.

云歌支著下巴,靜靜看著她.

不一會兒,許平君的臉已經酡紅,"我娘又逼我成親了,歐候家也來人催了,這次連我爹都發話了,怕是拖不下去了."

云歌"啊"了一聲,立即坐正了身子,"你什麼時候定親了?我怎麼不知道?"

"你又沒有問我,難道我還天天見個人就告訴她我早已經定親了?"

"可是……可是……你不是……大哥……"

許平君指著自己的鼻尖,笑嘻嘻地說:"傻丫頭,連話都說不清,你是想說你不是喜歡大哥嗎?"

云歌點點頭.

許平君打著自己的腦袋,"你真蠢,你真蠢,你以為你都是為了他好,實際上他一點都不喜歡,你真蠢,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狗屁,可你明知道是狗屁,卻還要按著狗屁的話去做,你真蠢,你以為你拼命賺錢,就可以讓父母留著你……"

云歌忙拽住了許平君的手,許平君掙了幾下,沒有掙脫,嚷起來,"云歌,連你也欺負我……"

嚷著嚷著已經是淚流滿面.

"許姐姐,如果你不願意,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許平君俯在云歌肩頭放聲痛哭,平日里的堅強潑辣伶俐都蕩然無存.

云歌索性放棄了勸她,任由她先哭個夠.

許平君哭了半晌,方慢慢止住了淚,強撐著笑了下,"云歌,我有些醉了.你不要笑姐姐……"

"許姐姐,你上次問我為什麼來長安,我和你說是出來玩的,其實我是逃婚逃出來的,我剛從家里出來時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那個人你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