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3 計中計4


風荷凝露:以竹為碗,雕成荷葉狀,透明的牛蹄筋做成珍珠大小,舊年梅花熬燉,配用無根水.入口之初,覺得淡,但吃過幾口後,只覺清純爽脆,唇齒留香,如同夏日清晨飲了荷葉上的第一顆露珠,整個人都似乎浸潤了月色.

馨香盈袖:一個長方形的白色糕點,沒有任何點綴地盛放在青玉盤中.初看了,只覺詫異,這也能算一道菜?但當你遲疑著咬了第一口,青杏.薄荷.柑橘的香味縈繞在口鼻間,清爽青澀中,讓人不禁想起少年時因為一個人的第一次心跳加速;咬第二口,白豆蔻.胡椒.肉桂.甘姜,辛辣甘甜中,讓人想起了暗夜下的銷魂;咬第三口,青松,綠葉,晚香玉,余香悠長中,讓人想起了相思的纏綿……一口又一口,竟是口口香不同,不過指長的糕點,吃完後很久,卻依舊覺得香氣盈袖,如美人在懷.

整整一天,云歌都呆在廚房.全副身心放在菜肴上.

最後經過五位評判和兩位隱評的評斷,九道菜式,云歌三勝一平五負,雖然輸了,可雖敗猶榮.

云歌在選料.調味.菜式整體編排上輸了,可她在菜肴上表現出來的創新和細巧心思,特別是她善于將詩賦.書畫.歌舞的意境化用到菜式中,從菜名到吃法都極具意趣,讓原本在君子眼中醃臢的廚房變得高雅起來,極大地博取了長安城內文人才子的贊譽,云歌因此博得了"雅廚"的稱號.

因為云歌只負責做菜,從不露面,惹得眾人紛紛猜測這個神秘雅廚的年齡長相,有人說是一個容貌俊美的少年,有人說肯定相貌丑陋,反正越傳越離譜,云歌自己聽了都覺得好笑.

有人是真心欣賞云歌所做的菜,有人只是附庸風雅,還有人只是為了出風頭,不管什麼原因,在眾人的追捧下,吃雅廚所做的菜成為了長安城內一條衡量你是否有錢.是否有才.是否有品味的象征.

一時間,長安城內的達官貴人.才子淑女紛紛來預定云歌的菜肴,可霍府的帖子卻一直沒有出現.

云歌為了一點渺茫的希望,苦苦奮斗.

劉病已案子的最後宣判日卻絲毫不因為她的祈求而遲來,依舊一日日地到了眼前.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許平君整個人瘦了一圈,眉眼間全是傷心疲憊.

因為云歌和許平君同在七里香工作,云歌又刻意親近,許平君恰好心中悲傷無助,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潑辣,多了幾分迷茫軟弱,兩人逐漸走進,雖還未到無話不說的地步,可也極是親近.

宣判之日,云歌陪著許平君一同去聽劉病已的審判.兩人聽到"帶犯人上堂",視線都立即凝到了一個方向.

不一會,就見劉病已被官差帶到了堂上.一身囚服的他難掩憔悴,可行走間傲看眾人的慵懶冷淡反倒越發強烈,唇邊掛著一個懶懶的笑,一副游戲風塵,全然沒有將生死放在心上的樣子.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云歌忽然想起教她偷東西的侯老頭常念叨的話,心中滿是傷感.

劉病已看到許平君時,面上帶了歉然.

許平君眼中全是哀求,劉病已卻只是抱歉地看了她一會,就轉開了視線.

劉病已看到云歌和許平君交握的手,眼光在云歌臉上頓了一瞬,露了驚訝詫異.

云歌朝他擠了一個笑,劉病已眉微揚,唇微挑,也還了云歌一個笑.


審判過程,所有證詞證據都是一面倒,劉病已一直含笑而聽,仿若審判的對象不是自己.

結果早在預料中,可當那個秋後問斬的判牌丟下時,云歌仍舊是手足冰涼,但心中的一點決不放棄,絕不能讓陵哥哥死,支持著她越發站得筆直.

許平君身子幾晃,軟倒在云歌身上,再難克制地哭嚷出來,"人不是病已殺的,病已,你為什麼不說?兄弟義氣比命還重要嗎?你為什麼要護著那些地痞無賴?"

看到官差拿著刑杖,瞪過來,云歌忙捂住了許平君的嘴.

劉病已感激地向云歌微點了下頭,云歌半拖半抱地把許平君弄出了府衙.

因為官府怕劉病已的兄弟鬧事,所以不許任何一人進入,一大群等在外面聽消息的人看到云歌和許平君出來,都立即圍了上來.

許平君一邊哭,一邊恨怨地罵著讓他們都滾開.

何小七人雖不大,卻十分機靈,立即吩咐大家都先離開.

這些人看到許平君的反應,已經猜到幾分結果,因心中有愧,都一聲不吭地離開.

何小七不敢說話,只用眼神問云歌,云歌朝何小七搖了搖頭,囑咐他送許平君回家,自己匆匆去找孟玨.

孟玨正和一個容貌清矍,氣度雍華.四十多歲的男子坐于七里香飲茶,瞅到云歌進來,仿佛沒有看見云歌滿面的焦急,未等她開口,就笑說:"云歌,等了你大半日,茶都喝了兩壺.快去撿你拿手的菜做來吃.今日碰到知己,一定要慶祝一下."

云歌呆了一下,和孟玨的目光相對時,立有所悟,忙壓下心內諸般感情,點頭應好,轉身進了內堂匆匆忙碌.

孟玨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發怔,又立即收回心神,笑看向對面的男子.

兩盞茶的功夫,云歌就端了三盤菜上來.

男子每吃一道菜,云歌就輕聲報上菜名,越往後越緊張,手緊拽著自己的袖子,大氣都不敢喘.

黛青的玉盤,如同夜晚的天空,點點星子羅列成星空的樣子.男子夾了一個星星,咬了一口後問:"甜中苦,明明是木瓜,卻透著苦瓜的味道.三道菜,一道是綠衣,一道是騶虞,這道叫什麼名字?"

云歌低著頭回道:"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是命不同!"男子慢聲低吟."綠衣,騶虞.小星,菜中有悼亡憤怨之音,姑娘的親人有難嗎?若心中不平,不妨講出來,人命雖貴賤不同,可世間總有公理."

云歌瞟了眼孟玨,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遂低著頭,細細地把劉病已的事情講了出來,那個中年男子一面聽著,一面吃菜,間中一絲表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