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2 憐芳草2


已經從家里跑出來好幾日,云歌心中依然是滿腹委屈.

不明白一向寵她的爹爹和娘親為什麼沒有把那個上門來提親的人打出去,不但沒有趕出去,聽丫頭說還招呼得十分周到.

三哥更過份,不但不幫她拿主意,還對她十分不耐煩.

三哥行事說話本就倨傲,當時更是一副巴望著她趕緊嫁人的樣子.

云歌滿腹的委屈無人可說,又是氣憤又是傷心,當夜就從家里跑了出來.

人都跑了,看他們怎麼辦?要嫁他們自己去嫁,她反正絕對不會嫁.

人人都以為她忘記了,爹爹和娘親也肯定認為她忘記了,可是她沒有忘.

她很清楚地記得自己許過的諾言.

當日領路後回家,爹爹和娘親見到她脖子上的飾物,問她從何而來,她如實相告,卻沒有想到,爹爹和娘親的神色都變得嚴肅.

她驚怕下,約定和送鞋之事就未敢再告訴爹娘.

娘親把發繩收走,並且命她承諾,永不再想著去找陵哥哥玩.她哭鬧著不肯答應,那是娘親和爹爹第一次沒有順她的心意.

最後娘親禁不住她哭鬧,雖然沒有再逼她發誓不去找陵哥哥,可娘親也無論如何不肯把發繩還給她.

後來她偷偷去磨爹爹,想把發繩拿回,在她心中山崩于前都不會皺眉的爹爹居然輕歎了口氣,對她說:"云兒,你娘親是為了你好,不要讓你娘親擔心."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陵哥哥的面容都已經模糊,可那個星空下的笑容卻一直提醒著她,提醒著她許下的諾言.

當她第一次從書籍中明白,原來女子送男子繡鞋是私定終身的意思,她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明明四周沒有人,她卻立即把書冊合攏,好似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那一天,整日都精神恍惚,似愁似喜.晚上也睡不著覺,只能跑到屋頂上去看星星.

天上璀璨的星光,一如那個夜晚,他暗沉如黑夜的眼睛中透出的點點光芒.

在那個瞬間,她才真正明白他當日所說的話:"我收下了.云歌,你也一定要記住!"

他收下了,他已經給了他的承諾.

云歌回憶著和陵哥哥相處的一點一滴,她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躺在璀璨的星河下,想著長安城內的陵哥哥此時也可以看到這片星空,云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他此時肯定也在望著漫天星斗,既靜靜回憶著他們之間的約定,又期許著重逢之日的喜悅.

她心中的愁思漸去,一種很難言喻的欣喜漸增.

躺在屋頂,對著天上的星星輕聲說:"我記著呢!滿天的星星都見證了我的諾言,我可不敢忘記."

從此後,云歌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獨自一人時,會不自禁地偷偷笑出來;怕冷清,喜熱鬧的她突然愛上了獨處,常常一個人能望著星空發半夜的呆;會在聽到頑童笑唱"娶媳婦,穿紅衣"時,臉驀然變紅;還不願意再穿任何紅色的衣服,因為她暗暗覺得這個顏色是在某一天要穿給一個人看的.


她一直計劃著何時去找陵哥哥,本來還犯愁怎麼和爹娘說去長安才能不引起他們的疑心,沒有想到爹娘竟然想給她定親,既然爹娘都不想再留著她了,那她索性就離家出走,正好去長安見陵哥哥.

不過沒有了發繩信物,不知道能否找到陵哥哥?見了陵哥哥,又該怎麼解釋呢?說他給自己的東西被娘親沒收了?

……

云歌心中暗歎一聲,先不要想這些,等到了長安再說吧!總會有辦法.

* * *

一路東行,云歌心中暗贊,難怪大漢會被贊譽為天朝,市井繁華確非一般國家可比,新奇的玩藝也比比皆是.

但云歌自小見過無數珍玩異寶,父母兄長都是不系于外物的人,所以再珍罕希奇的東西,她也頂多就是多看一眼,于她而言都是身外之物.一路最留心的倒是最日常的吃.但凡聽到哪個飯莊酒店的東西好吃,必定要去嘗一嘗.

唉!爹爹.娘親.哥哥都不要她了,她干嗎還要為了他們學做菜呢?

雖然心中滿是郁悶,可自小到大的習慣哪里那麼容易說改就改?

云歌仍然禁不住每到一地方就一個個酒樓跑著.

遇見上好的調味料也總是忍不住買一點揣在身上.

滿心哀怨中,會紅著臉暗想,不做給三哥吃,可以做給陵哥哥吃.

因為心中煩悶,她常扮了乞丐行路,既是存了好玩的心思,也是因為心中難過,存了和父母賭氣的心思.只覺得自己越是落魄邋遢,似乎越能讓父母難受,也才越能緩解自己心中的難受.

云歌出門時,還是天寒地凍.一路游玩到長安城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剛到長安城外的少陵原,云歌就聽聞七里香酒樓的酒很是有名,所以決定去嘗一嘗這個七里香怎麼個香飄七里.

還未到酒樓,就看到酒樓前圍著不少人.云歌心中一喜,有熱鬧可以看呢!

可看熱鬧,人人都很是喜歡,個個探著脖子往里擠,云歌跳了半天腳,也沒有看到里面究竟是什麼熱鬧.

云歌看了看里八圈,外八圈圍滿的人,抿嘴一笑,從袋子里摸出昨日剛摘的魚腥草,順手揉碎,將汁液抹在手上,探著雙手往人群里面擠.

魚腥草,顧名思義就知道味道很是不好聞.前面的人聞到異味,再瞅到云歌的邋遢樣子,都皺著鼻子,罵罵咧咧地躲開.

云歌一路順風地占據了最佳視野,而且絕對再無人來擠她.

她往嘴里面丟了一顆酸梅,攏起雙手,瞪大眼睛,准備專心看戲.

一個和云歌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子,容貌明麗,眉眼間頗有幾分潑辣勁,此時正在叱罵一個年紀比她們略小的少年.女子一手握著扁擔,一手擰著少年的耳朵,"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偷錢?"

少年衣衫襤褸,身形很是單薄,被女子氣勢所嚇,身子瑟瑟發抖,只是頻頻求饒,"許姐姐,你就看在我上無八十歲老母,下無八歲嬌兒,孤零零一個人,饒了我這一次……"

女子滿面怒氣,仍然不住口地罵著少年.一面罵著,一面還用扁擔打了幾下少年.

少年的耳朵通紅,看著好象馬上就要被揪掉.失主想開口求情,卻被女子的潑辣厲害嚇住,只喃喃地說:"算了,算了!"

云歌一路假扮乞丐,受了不少惡氣和白眼,此時看到少年的樣子,又聽到孤零零一個人的字眼,立即起了同病相憐之情.


正琢磨著如何解救少年,七里香的店主走了出來.因為人全擠在門口看熱鬧,影響了做生意,所以店主出來說了幾句求情的話.

那個女子好象和店主很熟,不好再生氣,狠狠瞪了少年幾眼,不甘願地放他離去.

女子把挑來的酒賣給店主後,仔細地把錢一枚枚數過,小心地收進懷中,拿著扁擔離去.

云歌眼睛骨碌碌幾轉,悄悄地尾隨在女子身後.

以為沒有人留意,卻不知道她在外面看熱鬧時,酒樓上,坐于窗邊的一個戴著墨竹笠.遮去面容的錦衣男子一直在看她,此時看她離開,立即下了樓,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云歌跟著那個女子,行了一段路,待走到一個僻靜小巷,看左右無人,正打算下手,忽聞一聲"平君",云歌做賊心虛,立即縮回了牆角後面.

一個身材頎長,面容英俊的男子從遠處走來.

穿著洗得泛白的黑袍,腳上的鞋滿是補丁,手里拎著一只毛幾近光禿的雞.

他的穿著雖然寒酸落魄,人卻沒有絲毫寒酸氣,行走間象一頭獅子般慵懶隨意.眼中隱隱透著高高在上的冷淡,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滿是開朗明快,流露著人間平凡升斗小民的卑微暖意.

尊貴.卑微,冷淡.溫暖,極其不調和的氣質卻在男子的隱明間融于一身.

云歌氣惱地瞪向拎著雞的男子,心卻立即漏跳了一拍.

雖然舉止笑容截然不同,可這雙眼睛……好熟悉!

即使在燦爛的陽光下,即使笑著,依然是暗影沉沉,冷意澹澹.可是云歌知道,如果這雙眼睛也笑時,會比夜晚的星光更璀璨.

那個叫平君的女子掏出藏在懷里的錢,數了一半,遞給拎雞的男子,"拿著!"

男子不肯接受,"今日斗雞,贏了錢."

"贏的錢還要還前幾日的欠帳.這是賣酒富余的錢,我娘不會知道,你不用擔心她會嘮叨,再說……"平君揚眉一笑,從懷里掏了塊玉佩出來,在男子眼前轉悠了幾下,又立即收好,"你的東西抵押在我這里,我還怕你將來不還我嗎?我可會連本帶利一塊算."

男子揚聲而笑,笑聲爽朗.他再未推辭,接過錢,隨手揣進懷里.又從平君手里拿過扁擔,幫她拿著,兩人低聲笑語,一路並肩而行.

云歌腦中一片迷茫,那塊玉佩?那塊玉佩!陽光下飛舞著的游龍和當日星光下的一模一樣.

她發了一會的怔,掏出隨身所帶的生姜塊在眼睛上一抹,眼睛立即通紅,眼淚也是撲簌簌直落.

云歌快步跑著沖向前面並肩而行的兩人,男子反應甚快,聽到腳步聲,立即回頭,眼睛中滿是戒備,可云歌已經撞在平君身上.

男子握住云歌的胳膊,剛想斥責,可看到乞兒的大花臉上,一雙淚花盈盈的點漆黑瞳,覺得莫名的幾分親切,要出口的話頓在了舌尖,手也松了勁.

云歌立即抽回手,視線在他臉上一轉,壓著聲音對平君說了句"對不起",依舊跌跌撞撞地匆匆向前跑去.

平君被云歌恰撞到胸部,本來一臉羞惱,可看到云歌的神情,顧不上生氣,揚聲叫道:"小兄弟,誰欺負你了?"話音未落,云歌的身影已經不見.

男子立即反應過來:"平君,你快查查,丟東西了嗎?"

平君探手入懷,立即跺著腳,又是氣,又是笑,又是著急,"居然有人敢太歲頭上動土!劉病已,你這個少陵原的游俠頭兒也有著道的一天呀!不是傳聞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