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綠羅裙4


走完這段戈壁,進入前面草原,就代表著他們已經進入漢朝疆域.

趙破奴的神情輕松了幾分,幸不辱命,終于平安.

雪狼忽然一聲低嘯,擋在了云歌身前.

趙破奴立即命眾人圍成圈子,把趙陵護在了圈子中間.

不一會就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在拼命奔跑,有漢朝官兵在後追趕,眼看著他們就要跑出漢朝疆域,可利箭從他們背後穿胸而過,幾個人倒在地上.

云歌看到箭飛出的刹那,已經驅雪狼上前,可雪狼只來得及把一個少年撲到在地.

"大膽狂徒,竟然敢幫欽犯.殺!"馬上的軍官一揮手就要放箭.

趙破奴立即叫道:"官爺,我們都是漢朝人,是奉公守法的商人."

軍官盯著他們打量了一會,命令停止放箭,示意他們上前說話.幾句問話,句句不離貨物和錢.

趙破奴已經明白軍官的意思,偷瞟了眼趙陵,雙手奉上一個厚重的錢袋,"官爺們守護邊防辛苦了,請各位官爺喝酒驅寒."

軍官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袋,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們來往一趟漢朝西域就可以回家抱老婆孩子,我們還要在這里替你們清除亂民."

有人早就看軍官不順眼,剛想發作,被趙破奴盯了一眼,只能忍氣沉默.

趙破奴命一旁的人又奉上一袋錢,軍官才勉強滿意,"你們可以走了."

云歌卻不肯離開,執意要帶那個已經昏厥過去的少年一起走,趙破奴無奈下只能再次送上錢財,向軍官求情,軍官冷笑起來,"這是造反的亂民,死罪!你們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趙陵冷冷開口:"他才多大?不過十三四歲,能造誰的反?"

軍官大怒,揮鞭打向趙陵.

云歌一手輕巧地拽開了趙陵,一手輕揚,只見一團黑色的煙霧,軍官捂著眼睛哭喊起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其他士兵立即拔刀挽弓,眼見一場血戰.

云歌不知害怕,反倒輕聲笑起來:"乖孩子,別哭,別哭!你的眼睛沒有事情,不是毒,是西邊一個國家出產的食料,只是讓你一時不能打人而已,回去用清水沖洗一下就沒事了."

一直清冷的趙陵,聽到云歌笑語,看到軍官的狼狽樣子,唇角也輕抿了絲笑,負手而立,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這兩個人……年齡不大,脾氣卻一個比一個大!

為了這一隊官兵日後能保住性命,只能犧牲自己了.

趙破奴無奈地歎了口氣,一面大叫著不要動手,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遞給軍官的隨從,"這是我們出門前,家中老爺的一封信."

隨從正要揮手打開,瞟到文書上的封印,面色大變,立即接過細看,又趴在軍官耳邊嘀咕了一陣.

軍官忙連連作揖,"您怎麼不早說您是趙將軍的親戚呢?誤會,全是誤會……"

軍官又是道歉,又是要還錢,還說要請他們去喝酒吃飯,終于當趙破奴一再拒絕,一再表示不介意,還和軍官稱兄道弟了一番後,官兵們才離去.

眾人都嘻笑起來,"趙爺,您怎麼對他們那麼客氣?這不是折他們的壽嗎?"趙破奴卻是看著趙陵好似清清淡淡的神色,心中重重歎了口氣.

救下的少年估計是餓過頭了,又連日驚怕,直到晚上才醒轉.

醒來後,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是沉默地吃餅,一連吃了八張,還要再吃.

云歌驚叫起來:"你會撐死的!"

少年仍舊死死盯著餅子,"吃了這一頓就沒有下一頓了.撐死總比餓死好.爹說了,餓死鬼連投胎都難."

云歌皺眉看著少年,一向很少說話的趙陵突然說:"把剩下的餅子都給他."


云歌立即將所有的餅子收到一個布囊里遞給少年,少年抬眼盯向趙陵,一臉遲疑,趙陵微微點了下頭.

少年接過布囊,緊緊地抱在懷里,生怕有人會搶走的樣子.突然間,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娘,我有吃的了,娘……爹……我有吃的了,你不要把妹妹賣掉……娘……娘餓死了,爹……我爹死了,我爹也死了……"

剛開始是無聲地落淚,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地哭叫聲,一聲聲敲裂了甯靜的夜色.

因為收成不好,他們實在交不起賦稅,可如果不交賦稅,官老爺就要收走土地,為了保住土地,父母就只好把妹妹賣了.

可是第二年因為鬧了蝗災,收成還是不好,交過賦稅,他們是一點吃的都沒有了,村里的樹皮都被扒光了,餓極了甚至連土都吃.

實在活不下去,有人說去富貴老爺手里搶吃的,他們就去搶吃的了,然後官府說他們造反,他們覺得不管了,只要能活下去,造反就造反吧!可是他們還是一個個都死了,都死了……

"為什麼你們有吃的?為什麼我們沒有吃的?娘說這是命!是誰規定的命?"

少年滿面淚痕,視線從他們臉上一個個盯過,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和我們一起造反的識字先生說是皇上的錯,因為皇上老是要打仗,為了打仗就要好多錢,所以賦稅一再加重,人們交不起賦稅,就沒了土地,變成了流民,為了鎮壓流民,刑罰只能越來越重,一點小罪就要株連全家,既然是皇上的錯,那為什麼不許我們造皇上的反?為什麼還說造反是錯的?"

趙破奴連著說了幾聲"不要說了,住口",都沒能阻止住少年的話語.

云歌其實聽不大懂少年的話,只覺少年可憐,于是邊聽邊點頭:"我犯錯時,娘親都會罰站我.如果是皇上的錯,的確應該造他的反,你們沒有錯."

趙破奴已經不敢再看趙陵的神色,唯一的感覺就是想仰天長哭,難道是他殺孽太多,老天打算選擇今日懲罰他?

趙陵目視著篝火,徐徐說:"官逼才民反,不是你們的錯."

少年說:"救命之恩不可忘.我聽到大家叫你云歌,小公子,你叫什麼?"

趙陵道:"你並沒有欠我什麼,不必記住我的名字."

少年未再多問,緊緊抱著餅子和水囊,起身朝夜色深處走去,"你們是富貴人,我是窮人,我們的命不同.我應該謝你們救我,可也正是因為你們這樣的富貴人讓我娘和我爹死了,所以我不能謝你們.我叫月生,我會記住你們的救命大恩,日後必報."

"喂,你去哪里?"云歌叫道.

"不用擔心我,我一定會活下去,我還要去找妹妹."少年回頭深看了一眼云歌,身影一瘸一拐地融入夜色中.

圍著篝火坐著的眾人都沉默無語.

半晌後,才有一個人低低說:"現在的地方官吏大部分都如我們今日碰見的那個兵官,欺軟怕硬,欺善怕惡,見錢眼開,對上諂媚,對下欺壓,義正言詞地說什麼大漢律法,不能放人,可轉眼就又為了懼怕權貴,把人放了."

趙破奴已經連阻止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大叫:"天晚了,都睡覺!"

趙陵起身向外走去,趙破奴想跟上去,趙陵頭未回地說:"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趙破奴為難地立在那里,云歌朝趙陵追去,向趙破奴指了指雪狼,示意他不要擔心.

趙陵走了一路,都沒有理會云歌,後來索性坐到草地上,默默盯著夜色盡頭發呆.

云歌在他身後站了良久,趙陵一直一動不動.

云歌用黛筆在自己手上畫了眼睛眉毛鼻子,一只手的人有胡子,一只手的人戴著花.

云歌把手放到趙陵眼前演起了手戲,一會小姑娘的聲音,一會老頭子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你騙人,不是騙自己說沒有不開心就可以開心的."

老頭子板著臉不回答,戴著花的手又問:"你為什麼整天冷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