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綠羅裙2
富麗堂皇的屋宇,青銅熏爐中的渺渺青煙讓高坐在上端的人面目模糊. 一個四歲的小兒正立在宴席中央,背著雙手誦書. "……眾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乃遜于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硃而歸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矣’,此之謂也.至于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 兩側旁聽的人都面露驚歎,神童之名果非虛傳. 高坐在上方的老者也難得地笑著點點頭. 小兒背完書,剛想如往常一般撲進母親懷中,又立即記起母親事先一再叮囑的話,于是一副大人模樣地作揖行禮,然後挺直腰板,板著面孔,一步一頓地度著小方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看沒有人注意,立即沖母親做了個邀功的鬼臉. 側坐在老者一旁的女子含著笑輕點了點頭,示意他坐好. * * * 風和日麗的夏日,蟬聲陣陣. 五歲的小兒藏在書房的簾幕背後,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盯著外面. 外面腳步匆匆,一個女子溫柔的聲音,"陵兒." 小兒驚慌下,立即想出聲阻止,可已是晚了一步. 只聽見齊齊的尖叫聲,放置在門上面的水桶已經隨著女子推門的動作翻到. 一桶混了墨汁的黑水全部倒在女子身上. 女子從頭到腳變成了落水的黑烏鴉.一旁的侍女嚇得立即黑壓壓跪了一地. 小兒的貼身侍從于安早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心里萬分悔恨.他才剛做貼身奴才,才剛學會諂媚,才剛貪汙了一點錢,才剛摸了一把侍女姐姐的手,難道天妒英才,不給他機會做天下第一奸詐奴才,就要要了他的命? 小兒緊張地拽著簾子,母親最愛美麗,這次肯定完了! 女子在屋子門口靜默地站了一會,剛開始的不能置信和驚怒,都慢慢化成了一臉無奈,"陵兒,出來!" 小兒從簾子後探了個腦袋出來,快速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阿姊把我畫的畫給剪了,我是想捉弄阿姊的.我會背書,會寫字,會聽先生的話,會不欺負阿姊,會……" 女子走到小兒身前,揪著小兒的衣服領子把他拽出了簾子,用力給了小兒一個擁抱,又在小兒臉上揉了幾把. 小兒越來越害怕,終于停下了嘴里的嘮叨,低下了頭,"我錯了." 女子看到他的樣子,驀然大笑起來,對身後的侍女吩咐,"你們還跪著做什麼?還不去准備沐浴用具?要最大的浴桶." 小小的人兒本來衣飾精致,此時卻也是滿身墨水.他癟著嘴,看著母親,一臉敢怒不敢言,母親肯定是故意的. 自從三歲時失足落過一次水,他最討厭的就是在浴桶里洗澡. 女子看到他的樣子,笑著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下,"是洗澡,還是領罰,自己選." 小兒剛想說"領罰",看到女子眼睛瞟著于安,立即耷拉下了腦袋. 果然是女子小人難養也,人家一個就很淒慘了,他卻是兩個都有,認命吧! * * * 重重疊疊的簾幕. 他曾經躲在這里讓母親找不到,在簾子內偷看母親的焦急;也曾經躲在這里,突然跳出來嚇唬過母親和阿姊;也在不願意聽先生授課時躲到過這里…… 可是今天,他一點都聽不懂簾子外面的人的對話. 他只覺得害怕,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懼.母親正在跪地哀求,她的額頭都已經磕出了血,可為什麼父親仍然只是視線冰冷地看著母親.不是所有人都說他最寵愛母親嗎? "為了陵兒,你必須死!" 父親只是說著一個最簡單的句子,他卻怎麼都不能明白. 為什麼為了他,母親要死?他才不要母親死! 他正要從簾里鑽出,身後的于安死死扣住了他的手和嘴. 于安滿頭冷汗,眼睛中全是哀求.他在于安的按壓下,一動不能動. 兩個宮人拖了母親出去,母親原本的嗚咽哀求聲,變成了淒厲的叫聲:"讓我再見陵兒一面……陵兒,陵兒,陵兒……" 母親額頭的鮮血落在地面上. 一滴,一滴,一滴…… 涔透進地板中,成為他心上一生都抹不去的痕跡. 那血腥氣永遠都漂浮在大殿內,也永遠漂浮在他的鼻端. 母親時而哀求悲痛,時而絕望淒厲的聲音,在黑暗的大殿內,和著血腥味,徘徊不止. 夜夜,日日,月月,年年;年年,月月,日日,夜夜. 從沒有停止過…… 陵兒,陵兒,陵兒…… 母親額頭的血越落越急,越落越多,已經淹沒到他的胸口. "母親,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你的母親,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