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小豔疏香最嬌軟 第2節:第一章  盛名(1)
第一卷小豔疏香最嬌軟

第一章盛名

天和十六年三月的帝京,春寒料峭,路邊積雪未融,樹枝卻斜斜地壓出嫩嫩的綠芽。

天音樓前,一輛馬車緩緩停下。一個披紗飄香的年輕女子從馬車上下來,提了裙,邁過天音樓的門檻。

剛進前院,門口的小厮就上前笑道:"衾衾姑娘,怎麼到了早上才回來?"語氣頗為促狹。

范衾衾柳眉挑起,半笑半怒地看著小厮道:"昨晚戶部喬大人府上擺宴,那一幫朝臣們鬧了一晚上沒個消停,戶部的官老爺們不讓走,我們姑娘哪個敢走?"

小厮瞧見她惱了起來,忙噤聲不語。

范衾衾正欲繼續朝前走,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扭過頭問小厮道:"安姐姐起了麼?"

小厮賠笑道:"一直沒見她下來,衾衾姑娘不如自己上安姑娘房里瞧瞧。"

范衾衾嘴上輕哼一聲,步子飛快地進了樓去。

小厮看見她走遠了,才松了一口氣,暗惱自己先前多嘴,險些將范衾衾給得罪了。這些天音樓正當紅的姑娘,哪個是他們這些打雜的能得罪得起的?

范衾衾走到二樓靠東邊最里面的一間廂房前,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便一把推開。

里間黑色雕花大床上方的淺紅色紗幔已被撩起,掛在兩旁的鑲金掛鉤上。

床邊,一個女子擁被而坐,長長的青絲如緞子般順著光滑的背部披散著,裸露在外的肌膚被豔紅的被子襯得更加嬌嫩。

另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手里捧著衣物,在床邊伺候她更衣。

范衾衾瞧著床上的人兒,唇一咧,懶懶地打了一個呵欠,上前兩步,身子坐到一張鋪了軟墊的椅子中,杏眼斜著笑道:"我這都要困死了,安姐姐倒是睡得舒服。"

床上的女子勾唇淺笑,"誰讓你范衾衾這麼紅呢,帝京貴勳們府上擺宴,都點名要你去陪侍……"

范衾衾輕啐一口,笑道:"安姐姐別拿這些話來作弄人。帝京誰不知道天音樓最有名的姑娘是你安可洛?不過是楚姨一直沒讓你登台罷了,安姐姐若是登台,只怕這天音樓的門檻都會被人踩爛了。"

安可洛眼瞼垂下,也不答話,掀了被子,手里接過小丫頭遞來的衣物。小丫頭伺候著一件件穿上身。

淺紅色的抹胸緊緊縛住胸前的豐盈,細細的腰部裹上嫩黃色的腹圍,罩上白色的棉布對襟單衣,然後套上和抹胸同色的淺紅綢面窄袖對襟短襦,上面又穿上一件略紅些的無袖褙子,最後套上下擺寬大的淡米色襦裙,在腰間正中部位壓上一塊玉環綬。


范衾衾看著那小丫頭靈巧的手,雙目含笑對安可洛道:"這梳云倒是生得乖巧,怪不得楚姨專把她撥給了你,像我這樣的就是沒福氣。"

梳云身上穿了件湖藍色的棉布袍,頭發紮成羊角髻,此時聽了范衾衾這話,小臉一下漲得通紅。

安可洛下床,走至妝台前坐下,從鏡子里看著身後的范衾衾,笑道:"就你那張嘴厲害,看見人了就不放過。"

她順手取過台上的螺子黛,梳云見狀連忙去一旁的銅洗里盛些清水拿來。安可洛輕輕將螺子黛沾點水,然後對著銅鏡,將眉毛邊緣處的顏色慢慢向外暈開。畫畢便將螺子黛遞給梳云,她又拿起桌上的一只雕花象牙筒,打開來,里面盛著玫瑰色的花露胭脂。她用細簪子挑起一點兒,輕輕地抹在唇上,又挑一點兒用水化開,抹在手心里,輕輕地拍在臉頰兩側。

范衾衾起身,走到安可洛背後,笑道:"安姐姐今日扮得這麼美,是要去哪里?"

安可洛手上一停,側過頭看著梳云,"想帶梳云出門逛逛。自打她來了天音樓,還沒出去轉過呢。"

范衾衾瞅著梳云道:"雖是進了天音樓,卻跟了位好姑娘,也算是你的福氣。"

梳云是一個月前楚沐憐從牙婆手里買回天音樓的。當時,父母俱喪的梳云被牙婆已經折磨得不成人形,楚沐憐心生憐憫,把她買下,帶回天音樓,撥給安可洛做丫頭。

安可洛回頭,見梳云低垂著腦袋,不由看向范衾衾,"你這張嘴當真是沒輕沒重。"

范衾衾悄悄吐了下舌頭,眼睛一低,便看見安可洛頸間細細的紅絲線。她指著那線,對安可洛笑道:"安姐姐,這線都快磨斷了,你自己也不知道換一根。"

一塊薄薄的翠玉穿在紅絲線上,垂在衣領下方,色澤瑩透,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依稀可以看見那玉上篆刻著一個小巧的"安"字。

安可洛聽了,抬手摸起那片玉,塞進領口內,"想著要換,卻總是忘了。回頭尋著這種絲線便換一根。"

范衾衾彎下腰,在妝台上支起胳膊,下巴擱在掌間,笑道:"聽楚姨說,就是因為當初看見這塊玉,才給你起了這名字?"

安可洛點頭,卻不願多說,看著范衾衾道:"嘴上喊著困,卻不早點兒去歇了,光在我這兒賴著不走,這是何理?"

范衾衾一下跳起來,"差點兒就忘了我為何來找你了。"她眉頭微皺,"安姐姐,明晚尉遲府上的家宴,楚姨竟說不讓我去!"

安可洛奇道:"這是為何?"

范衾衾撇了撇嘴角,小聲道:"楚姨說,怕我去了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安可洛笑起來,"這話楚娘說得倒是沒錯。"

范衾衾一急,搖著安可洛的胳膊,"安姐姐怎麼淨拿我取笑!尉遲將軍出征四年,近日凱旋,帝京多少人都盼著一見。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楚姨卻不讓我去。安姐姐自是不用擔心,楚姨那麼疼你,橫豎都是要帶了你一道去的……"

安可洛禁不住她這麼鬧,也看不下她那一臉的委屈樣,忙笑著道:"只管放心去睡覺,我去和楚娘說,包你可以去相府侍宴。"


范衾衾聽了,嘴角瞬時翹起,"就知道安姐姐你對我好。"她眨了眨眼睛,又笑道,"眼下正逢舉子進京,安姐姐今日出去,說不定還能碰見一個多情才子呢。"說罷,不等安可洛發惱,便腳下生風般地出了門,身後留下一長串笑聲。

天和十六年三月,天朝進士科禮部試開考在即。從各路州縣赴京趕考的舉子們,使這平日里略顯肅穆的帝京城頓時熱鬧了起來。

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從新曹官道上駛入帝京外城,沿著城內的街道一路向南。

馬車駛過稹南街的街角時,車廂里突然傳出男人的聲音,"停一下。"

駕車的中年男子依言停下,又聽見車內的男子問道:"前面那里,可是天音樓?"

馬車前方,一棟朱瓦白牆的三層建築鶴立雞群般地立在稹南街上。那樓前高高懸了兩排大紅燈籠,側面的立匾上,隱約可以辨出"天音樓"這三個字。

中年男子撓了撓頭,笑笑,"沒想到這位公子也知道帝京的天音樓。"

眼下禮部試各路舉子進京,不少帝京的車夫紛紛湊了錢,就近做起帝京附近各州縣到帝京的租車買賣來。這車內的年輕男子就是自曹州租了這車夫的馬車進帝京的。

車內的男子一聲悶笑,"天朝戶部下面最大的教坊,誰能不知道?"

中年男子略有拘謹地道:"公子明白就好,這天音樓可不是隨便誰想去便能去的地方。能去那兒尋樂子的,可都是朝堂公卿、王公子弟之類的人物。"他憨憨一笑,又道,"若公子此次科舉能夠高中,那便也去得了。"

車內男子不語,半晌才道:"走吧。"

中年男子轉身,輕揚鞭,馬兒甩蹄,車子又緩緩朝帝京城南邊駛去。

馬車在一棟宏偉大氣的三層樓前停下。

天氣雖寒,但駕車的中年男子還是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公子,悅仙樓到了。"

男子下車,抖了抖身上深灰色的對襟寬袖布袍,抬眼看了看那樓上懸著的寬匾,然後唇角一彎,伸手從懷中摸出兩串吊錢,遞給那車夫。

中年男子接過錢,笑道:"公子來住悅仙樓,定是為了給自己添點兒福氣吧?"

男子看著他笑笑,也不多言,自己從車上取下一個不大的包袱,向那車夫道了別,徑自進了悅仙樓。

悅仙樓始建于本朝太祖登基後,到如今有近百年的時間,從最初的一個小小客棧,一步步發展為雄霸帝京的第一酒樓。

太祖朝明僖十六年科舉進士科的一甲第一名鄺孟元,是天朝開國以來第一位連中解元、省元及狀元的"三元"。他當年進京赴考時,所住之處正是悅仙樓。自那之後,悅仙樓在士子舉人的心目中便成了科舉的萬福祥瑞之地。而悅仙樓說來也真是福氣,除了太宗朝建隆二十七年的那次進士科之外,其余的進士科狀元全都出自悅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