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久沒看見阿雄到家里來了。

這一天晚飯時,我問阿漁的二弟子成。

“最近怎麼沒看見阿雄來找你?”

“他受傷了。”子成簡短地回答著,頭也不抬繼續扒飯。

“受傷?怎麼啦?”

“就是上回台風後在咱們家屋頂掉下來,扭傷了腳。”

“這麼久還沒好?”我吃了一驚,想起這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一下摔得不輕呢。”子成抹抹嘴巴,離開飯桌。

在季家四兄妹之中,子成最突出,他目光炯炯,頭腦聰慧,有一種超越這狹小天地的目光與心靈,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一種說不出的靈秀與堅毅的個性。對我一直很客氣,卻有著疏遠的感覺。

我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想耽會兒該去看看阿雄,不知道子成子蘭誰能陪我去。

我問子成,他說要看書;問子蘭,她不屑地撇撇嘴。

看來我只有自己去了。

門鈴按過很久才有人走來。開門處站著一個中年婦人,十分不友善地朝我上下打量著,簡直連我臉上有多少雀斑都要調查清楚一樣。

“吳伯母,您好。我是隔壁的季太太,我來看阿雄。”她躊躇了一會兒。又把我仔細看了半天,才側過身讓我進去。

我剛走到玄關處,她馬上跟進來,並且大聲地喊著:“阿雄!有人找你。”

“誰啊?”屋里傳來應聲,接著看到他腋下支著拐杖,右腳膝蓋以下部打著石膏。

看到我,他臉上綻開了喜悅與驚喜的笑容。

“是李姐姐,請坐,請坐。”

“沒想到你傷得這麼重,真不好意思。”我歉疚地看著他。

“沒什麼……”他靦腆地紅著臉說著。

談話告一段落後,我將視線轉向四周。房間的格式及大小和我們家大同小異,只是光線要好一些。牆上掛著許多字畫,看不出是誰的手筆,地板光鑒照人,看來這家的主人定是十分雅致而清爽的。

“這些字是誰寫的?”

“有些是我父親寫的,有些是我寫的。”

“哦?”我又是一驚,沒想到阿雄對書法還有這麼深的造詣,不由內心對他產生幾分敬意,現在這年頭里,年輕人很少對毛筆字有耐心與興趣了。

“李姐姐……”他期期艾艾地囁嚅著,顯然他並不在意那些美好的字。

“嗯?”我的視線停在一幅文天樣的《正氣歌》上。

“季子蘭,她,她在不在家?”

“在啊。”

“我想托你一件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可以。”

“我想請你替我帶一封信……”

“給子蘭?’’

“是……”

“為什麼不自己交給她?”我鼓勵地看著他問。

“我不敢。”他的臉頰上浮上紅暈,好可愛;我猜想他一定碰過不少釘子,想起子蘭那雙冰冷冷的眼睛,還不知道這個大男孩受了多少委屈呢!

“好,我替你交給她。”我答應著,“不過你要告訴李姐姐一件事。”

他率直而天真地望著我,等著我下面的話。

“你喜歡子蘭?”

一刹間,他整個臉都紅了起來,一直染延到耳根子,襯得嘴唇上那兩排淡淡的胡須好顯眼。我想他一定沒刮過胡子,那些毛須須看起來好軟、好順;競使我想起阿漁嘴上的軟毛,貼在臉上時那種溫柔柔毛茸茸的感覺……。我發現阿雄在某些地方競與阿漁有幾分相似,一樣的害羞,一樣的容易臉紅,只是我的阿漁要比他成熟、比他好看,比他有男人味道呢!

“這……”他遲疑了一下之後,誠摯又羞怯地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玩辦家家酒時,她總是當我的新娘子,有人欺負她時,她都來找我……”

“這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後來呢:”

“後來,我常常幫她寫功課,尤其是作文和小楷;她考初中時,我還幫她溫習功課,偶爾看場電影……直到季伯母過世之後,她整個人就變了,好象用一張無形的網將自己罩了起來,別人進不去,她也走不出來……”

他的聲音低低的,幾乎象在自語,眼光朦朧,溢滿了純真的稚情。好細致好多情的一個男孩子,我忽然覺得挺喜歡他的,而且決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阿雄,把信交給我。”

他一拐一拐地走進去,手里拿著一個淺藍色信封,上面用深藍色鋼筆寫著“季子蘭同學親啟”,鄭重其事地遞給我。拿在手里好厚的一疊,我朝他笑笑,他的臉又紅了,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下摸摸頭發,一下又扯扯衣服。

“我走了,你好好休養,有空再來看你。”

“再見,李姐姐,謝謝你。”

家里靜悄悄的,公公一個人在看電視。

我到子蘭房門口,她正在燈下發呆,看見我,露齒一笑,表情顯得即親近又疏遠,我想到阿雄說她用一張網將自己罩住的比喻。

“我剛剛去看過阿雄。”

“哦。”她漫應著,臉上一無表情。

我有點替阿雄難過與不平。

“他有信給你。”

她依舊面無表情,接過信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放進鈾屜,在她拉開抽屜時,我看到里面攏著一大疊同樣式樣的信,都沒剪開封口。

“你不看?”

“沒什麼好看的。”她的語氣中含有極度的輕蔑之意,令我很起反感。本想轉身回房去,繼而想到阿雄那張清純盼望的臉孔,不由得又坐下來,試著轉變話題。

“阿雄的宇寫得真好,跟他人一樣俊俊秀秀的。”

“嗯。”

“他好象挺喜歡你的?”

“那是他倒黴。”

我用困惑而略帶責備的眼光用力盯著她看,在我的逼視下,她又換上自衛的表情,卻有著自知失言的羞慚,停了一會兒之後,她小聲地說著。

“嫂,人是會變的對不對?小時候我們是好玩伴,他對我好,我喜歡他,他給我一種受保護的安全感;如今大家都長大了,一切就不同了,他卻老是抓著過去不放,多累!”

“我看他不是抓著過去,而是要開展未來。”

“沒那個必要,一個人該知道什麼是自己要的,什麼是不要的。”

“你要的是什麼?”

“出國。”她斬釘截鐵地說。

“留學?”

“不一定,我的功課不大好,能不能進大學都成問題,還談什麼留學!”她自嘲地說著。

“那你是指?……”

“出國不是只有留學一條路好走呀。”

我再次陷入困惑與迷惘之中。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她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思想呢?曾經有一度,我以為走進了她心田,有一點了解她,如今卻又變得極其陌生而遙遠。

“嫂,你覺得我很怪是不?有些話我擱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沒跟任何人講過,也沒有人可講。”她吸了一大口氣,一副准備說出大秘密的鄭重又嚴肅的樣子。

“我恨這個家:恨這里的一切。我討厭這棟陰沉沉的房子,討厭這一成不變的生活,討厭上學,討厭念書,討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也討厭我自己!”

我凝視著她,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驚訝與沉重感。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只要有人帶我離開這里,跳開這個狹窄的小圈圈,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怎麼能斷定別處一定比這里好?”

“我能!我知道!”

“子蘭,別那麼肯定,你不是說人會變的嗎?人的看法想法是隨著年齡而改變的,等你長大一點,思想成熟一些之後,可能不這麼想了。”

“不會!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她的聲音中透著鋼鐵般的意念,臉上有著無比的堅毅,看來我再多說也無益了,懷著無限悵惘站了起來,准備回房去好好想想。她也站了起來,在我身後小聲地叫著:“嫂……”

“嗯?”我猛地回頭,熱切地看著她,以為她有了什麼改變。

“我剛才說恨所有的入,那不包括你在內!”

“是嗎?”

“真的,我,我實在有點喜歡你。”她很困難地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了口,我感動地拉起她的手,用力握著,許久,許久,在四目相望中,我仿佛看見她啟開了身邊的網,我正一步步地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