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二爐香
克荔門婷興奮地告訴我這一段故事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里閱讀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國謁見乾隆的記載。那烏木長台;那影沉沉的書架子;那略帶一些冷香的書卷氣;那些大臣的奏章;那象牙簽,錦套子里裝著的清代禮服五色圖版;那陰森幽寂的空氣,與克荔門婷這愛爾蘭女孩子不甚諧和。

克荔門婷有頑劣的稻黃色的頭發,燙得不大好,像一擔柴似的堆在肩上。滿臉的粉刺,尖銳的長鼻子底下有一張凹進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藍眼睛是活潑的,也許她再過兩年會好看些。她穿著海綠的花綢子衣服,袖子邊緣釘著漿硬的小白花邊。她翻弄著書,假裝不介意的樣子,用說笑話的口氣說道:“我姊姊昨天給了我一些性教育。”我說:“是嗎?”克荔門婷道:“是的。……我說,真是……不可能的!”除了望著她微笑之外,似乎沒有第二種適當的反應。對于性愛公開地表示興趣的現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詫異克荔門婷今天和我談論到這個,因為她同我還是頂生疏的朋友。她跟下去說:“我真嚇了一跳!你覺得麼?一個人有了這種知識之後,根本不能夠談戀愛。一切美的幻想全毀了!現實是這麼汙穢!”我做出漠然的樣子說:“我很奇怪,你知道得這麼晚!”她是十九歲。我又說:“多數的中國女孩子們很早就曉得了,也就無所謂神秘。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我們看到這一類書的機會也比你們多些。”

說到穢褻的故事,克荔門婷似乎正有一個要告訴我,但是我知道結果那一定不是穢褻的,而是一個悲哀的故事。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徹底。克荔門婷采取了冷靜的,純粹客觀的,中年人的態度,但是在那萬紫千紅的粉刺底下,她的臉也微紅了。她把胳膊支在《馬卡德耐使華記》上面,說:“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里談論得很厲害的。我先是不大懂,現在我悟出來了。”……一個髒的故事,可是人總是髒的;沾著人就沾著髒。在這圖書館的昏黃的一角,堆著幾百年的書——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沒有人的氣味。悠長的年月,給它們薰上了書卷的寒香;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在這里聽克荔門婷的故事,我有一種不應當的感覺,仿佛云端里看厮殺似的,有些殘酷。但是無論如何,請你點上你的香,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屑;因為克荔門婷的故事是比較短的。

起先,我們看見羅傑安白登在開汽車。也許那是個晴天,也許是陰的;對于羅傑,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他的龐大的快樂,在他的燒熱的耳朵里正像夏天正午的蟬一般,無休無歇地叫著:“吱……吱……吱……”一陣子清烈的歌聲,細,細得要斷了;然而震得人發聾。羅傑安白登開著車橫沖直撞,他的駕駛法簡直不合一個四十歲的大學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絕對不會出亂子,他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今天,他是一位重要人物,誰都得讓他三分,因為今天下午兩點鍾,他將和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結婚了。

他的新娘的頭發是輕金色的,將手放在她的頭發里面,手背上仿佛吹過沙漠的風,風里含著一蓬一蓬的金沙,干爽的,溫柔的,撲在人身上癢癢地。她的頭發的波紋里永遠有一陣風,同時,她那蜜褐色的皮膚又是那麼澄淨,靜得像死。她叫愫細——愫細蜜秋兒。羅傑啃著他的下嘴唇微笑著。他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在華南大學教了十五年的化學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與舍監,並不曾影響到他;歸根究底,他還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為什麼不用較近現實的眼光去審察他的婚姻呢?他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元港幣,住宅由學校當局供給;是一個相當優美的但是沒有多大前途的職業。愫細年紀還輕得很,為她著想,她應當選擇一個有未來的丈夫。但是她母親蜜秋兒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沒有能力帶她的三個女兒回國去。在香港這一隅之地,可能的丈夫不多;羅傑,這安靜而平凡的獨身漢,也是不可輕視的。于是蜜秋兒太太容許羅傑到她們家里來;很容易地,愫細自以為她愛上了他。和她玩的多數是年輕的軍官,她看不起他們,覺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齡比他們高,只有羅傑是與眾不同的,後來她就答應嫁給羅傑……羅傑不願意這麼想。這是他對于這局面的合理的估計,但是這合理的估計只適用于普通的人。愫細是愫細啊!直到去年她碰見了羅傑,愛上了他,先前她從來沒有過結婚的念頭。蜜秋兒太太的家教是這麼的嚴明,愫細雖然是二十一歲的人了,依舊是一個純潔的孩子,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麗笙在天津結婚,給了她一個重大的打擊,她舍不得她姊姊。靡麗笙的婚姻是不幸的,傳說那男子是個反常的禽獸,靡麗笙很快的離了婚。因為天津傷心的回憶太多了,她自己願意離開天津,蜜秋兒太太便帶了靡麗笙和底下的兩個女兒,移家到香港來。現在愫細又要結婚了。也許她太小了;由于她的特殊的環境,她的心理的發育也沒有成熟,但是她的驚人的美貌不能容許她晚婚。

羅傑緊緊地踏著馬達,車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個傻子,娶這麼一個稚氣的夫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這麼一回!他愛她!他愛她!在今天下午行禮之前,無論如何要去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里活著麼?她會在禮拜堂里准時出現麼?蜜秋兒太太不會讓他見到愫細的,因為辦喜事的這一天,婚禮舉行之前,新郎不應當看見新娘的,看見了就不吉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經和蜜秋兒家里通過兩次電話了,再去,要給她們笑話。他得找尋一些借口:那並不是容易的事。新房里的一切早已布置完備了,男儐相女儐相都活潑潑地沒有絲毫生病的象征,結婚戒指沒有被失落,行過婚禮後他們將在女家招待親友,所以香檳酒和茶點完全用不著他來操心。……哦,對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儐相的花束都已定購,但是他可以去買半打貴重的熱帶蘭花送給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佩戴。照理,他應當打電話去詢問她們預備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可是他覺得那種白色與水晶紫的蘭花是最容易配顏色的,冒昧買了,決沒有大錯。于是在他的車子經過“山頂纜車”的車站的時候,他便停下來了,到車站里附屬的花店里買了花,挾著盒子,重新上了車,向“高街”駛來。這“高街”之所以得名,是因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數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嶇的特殊現象之一。

蜜秋兒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紅磚房屋,二層樓的窗台正對著街沿的毛茸茸的綠草。窗戶里挑出一根竹竿來,正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著白褥單,橙色的窗簾,還有愫細的妹妹凱絲玲的學生制服,天青裙子,垂著背帶。凱絲玲正在街心溜冰,老遠的就喊:“羅傑!羅傑!”羅傑煞住了車,向她揮了揮手,笑道:“哈羅,凱絲玲!”凱絲玲嗤啦嗤拉搖搖擺擺向這邊滑了過來,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籃的小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齊齊整整地穿著粉藍薄紗的荷葉邊衣裙,頭上系著蝴蝶結。羅傑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髒了,她們不讓你進禮拜堂去!”凱絲玲撇了撇嘴道:“不讓我進去!少了我,你們結不成婚!”羅傑笑了,因問道:“她們在做什麼?忙得很吧?”凱絲玲悄悄說道:“快別進去。她們在哭呢!”羅傑驚道:“愫細在哭麼?”凱絲玲道:“愫細也哭,媽媽也哭。靡麗笙也哭。靡麗笙是先哭的,後來愫細也哭了,媽媽也給她們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里面呆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出來了。”羅傑半晌不言語。凱絲玲彎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帶,把短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後去,露出褲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著爽身粉的白跡子。

羅傑望著那冷落的街衢。街那邊,一個印度女人,兜著玫瑰紫的披風,下面露出檸檬黃的蓮蓬式褲腳管,走進一所灰色的破爛洋房里面去了。那房子背後,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藕色的天與海。天是熱而悶,說不上來是晴還是陰的。羅傑把胳膊支在車門上,手托住了頭……哭泣!在結婚的日子!當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個女孩子初次離開家與母親……微帶一些感傷的氣氛,那是合式的,甚至于是必需的。但是發乎情,止乎禮,這樣的齊打伙兒舉起哀來,似乎過分了一些。無論如何,這到底不是初民社會里的劫掠婚姻,把女兒嫁到另一個部落里去,生離死別永遠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他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卻深深覺得自己的自私。蜜秋兒太太是除了這三個女兒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她們母女間的關系,自然分外密切。現在他要把愫細帶走了,這最後數小時的話別,他還吝于給她們麼?然而他是一個英國人,對于任何感情的流露,除非是絕對必要的,他總覺得有些多余。他怕真正的,血與肉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們越少提起這件事越好。不幸,他愛愫細,但是他很知道那是多麼傻的一回事。只有今天,他可以縱容他自己這麼傻——如他剛才告訴自己的話一般,傻就傻吧!一生只有這麼一天!屋里的女人們哭盡管哭,他得去問候愫細一下,即使不能夠見她一面,也可以得到她的一些消息。他跳下車來,帶了花,走下一截纖長的石級,去撳蜜秋兒家門上的鈴,仆歐給他開了門。為了要請客,那間陰暗寬綽的客廳今天是收拾清楚了,狗和孩子都沒有放進來過,顯得有點空洞洞地。瓶里插了蒼蘭與百合,穹門那邊的餐室里,放著整台的雪亮的香檳酒杯,與一疊疊的五彩盤龍碟子,大盤里的夾心面包用愛爾蘭細麻布的罩子蓋得嚴嚴地。羅傑在他常坐的那張綠漆藤椅上坐下了。才坐下,蜜秋兒太太就進來了;大熱天,根本就不宜于動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為吃力。蜜秋兒太太的人中上滿是汗,像生了一嘴的銀白胡子茬兒。她的眼圈還是紅紅的,兩手互握著,擱在心口上,問道:“羅傑,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出了什麼事麼?”羅傑站起身來笑道:“沒有什麼,買了些花送來給你和靡麗笙,希望顏色不犯沖;早些兒想著就好了!”他向來不大注意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現在特地看了蜜秋兒太太一眼。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棗紅色的,但是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了黑,她的個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胖雖胖,依然楚楚可憐。她打開了花盒子,喲了一聲道:“瞧你這浪費的孩子!”說著,便過來吻了他一下,眼圈兒更紅了。羅傑道:“愫細覺得怎麼樣,還好麼?”蜜秋兒太太勉強笑道:“她在收拾頭發呢。我看你,不必在這里多坐了,她這會子心里亂得很,哪里勻得出工夫來應酬你?就有工夫,也不成;那是規矩如此。如果你已經吃過了午飯,也就可以去換衣服了。”羅傑被她一句話提醒了,依稀記得,在正午十二點到一點半的時候,普通人似乎是有這麼一個吃飯的習慣。便道:“我不餓,我早上才吃過東西。”蜜秋兒太太道:“可了不得!你連飯也不要吃了,那可不行!”羅傑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這就到飯館子里去。”蜜秋兒太太道:“我不相信你真會去。我親愛的羅傑,你把人餓虛了,神經過度緊張,在禮拜堂里要失儀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我去弄些冷的給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被她這一張羅,羅傑忽然覺得他的神經的確有松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藤椅子上,把腿伸直了,兩只手插在褲袋里。輕輕地吹著口哨。吹了一半,發現他吹的是婚禮進行曲,連忙停住了。只見門一開,靡麗笙抱著一只電風扇走了進來。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里有人;臉上濕漉漉地還掛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也許在一部分人的眼光里看來,靡麗笙是和愫細一樣的美,只是她的臉龐過于瘦削。她和愫細一般的有著厚沉沉的雙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別有一種淒楚的韻致。羅傑跳起身來笑道:“早安,靡麗笙。”靡麗笙站住了腳道:“啊,你來了!”她把電風扇擱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羅傑!”羅傑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後的藤椅子推開了一些,人就跟著向後讓了一讓,問道:“靡麗笙,你有些不舒服麼?”靡麗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臉,嗚咽地說道:“羅傑,請你好好的當心愫細!”羅傑微笑道:“你放心,我愛她,我不會不當心她的!”一面說,一面輕輕地移開了她擱在他肩頭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靡麗笙頹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搖搖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羅傑急了,連聲問道:“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靡麗笙?”靡麗笙扭過身子,伏在椅背上,放聲哭了起來,一頭哭,一頭說,羅傑聽不清她說些什麼,只得彎下腰去柔聲說:“對不起,靡麗笙,你再說一遍。”靡麗笙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空落落的藍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視著地上的電風扇,斷斷續續說道:“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態度,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拿我當人看,因為……他說是因為他愛我……”羅傑站直了身子,背過臉去道:“靡麗笙,你不應當把這些話告訴我。我沒有資格與聞你的家庭秘密。”靡麗笙道:“是的,我不應當把這種可恥的事說給你聽,使你窘。憑什麼你要給我同情?”羅傑背對著她,皺了眉毛,捏緊了兩只拳頭,輕輕地互擊著,用莊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聲音說道:“我對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著同情。”靡麗笙顫聲道:“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我並不是為了要你的同情而告訴你。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是一樣的——”羅傑滿心不快地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這一點,你錯了;像你丈夫那麼的人,很少很少。”靡麗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頦兒抵在手背上,慘慘戚戚地瞅著他,道:“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少數中的一個?我的丈夫外表是一個極正常的人。你也許還沒有發覺你和旁人有什麼不同;這是你第一次結婚。”羅傑對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過身來,向靡麗笙大聲道:“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結婚!請你記得,再過兩小時,我就要結婚了!你這些喪氣話,什麼時候不可以對我講,偏偏要揀在今天?”靡麗笙哭道:“請你原諒我,我都是為了愫細——”羅傑道:“為了愫細!即使我是一個最正常的人,也要給你逼瘋了!你這是為愫細打算麼?”靡麗笙抽噎著答道:“我是為愫細害怕……”羅傑猛力搖撼著她的肩膀,嘎聲問道:“愫細知道你的離婚的實情麼?”靡麗笙被他搖得淚花四濺,答不出話來。羅傑道:“你說!你說!你把這些話告訴過你妹妹沒有?”那該在愫細的腦子里留下多麼壞的印象!他怎麼能夠克服愫細的恐怖呢!靡麗笙叫道:“羅傑,快住手,我受不了!”羅傑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聲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訴我:你的事,你母親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麗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親會容許她知道麼?連我們所讀的報紙,也要經母親檢查過才讓我們看的。”羅傑一口氣漸漸緩了過來,他也覺得異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候,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後換上禮服。他早已忘了他在這兒等些什麼。

正在這當兒,蜜秋兒太太系著一條白底滾紅邊的桃花圍裙,端著一只食盤,顫巍巍地進來了;一眼看見靡麗笙,便是一怔。羅傑干咳了一聲,解釋道:“靡麗笙送了風扇下來,忽然發起暈來,不會是中了暑吧?”蜜秋兒太太歎了一聲道:“越是忙,越是給人添出麻煩來!你快給我上去躺一會兒吧。”她把靡麗笙扶了起來,送到門口,靡麗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嬌怯怯的上樓去了。這里蜜秋兒太太逼著羅傑吃她給他預備的冷牛肝和罐頭蘆筍湯。羅傑吃著,不做聲。蜜秋兒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問道:“靡麗笙和你說了些什麼?”羅傑拿起飯巾來揩了揩嘴,答道:“關于她的丈夫的事。”這一句話才出口,屋子里仿佛一陣陰風颯颯吹過,蜜秋兒太太半晌沒說話。羅傑把那飯巾狠狠地團成一團,放在食盤里,看它漸漸地松開了,又伸手去把它團皺了,捏得緊緊地不放,蜜秋兒太太輕輕地把手擱在他手背上,低聲下氣道:“她不該單揀今天告訴你這個,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懂得,今天,她心里特別的不好受……愫細同你太美滿了,她看著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個傷心人……”羅傑又把飯巾拿起來,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當然,靡麗笙是可憐的,蜜秋兒太太也是可憐的;愫細也是可憐的;這樣的姿容,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埋沒在這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里,嫁給他這樣一個活了半世無功無過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憐,愛她愛得那麼厲害,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國式的傻事來,也許他會淌下眼淚來,吻她的手,吻她的腳。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總該是可憐的……人,誰不是可憐的,可憐不了那麼許多!他應當對蜜秋兒太太說兩句同情的,憤慨的話,靡麗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為人欺負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夠。今天,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點。誰都應當體諒他,安慰他,取笑他,賀他,吊他失去的自由。為什麼今天他盡遇著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圍在他們自身的悲劇空氣里?

哪!蜜秋兒太太又哭了,她說:“為什麼我這孩子也跟我一樣的命苦!誰想得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罷了。蜜秋兒先生死了,丟下三個孩子,跟著我千辛萬苦地過日子,那是人間常有的事,不比她這樣……稀奇的變卦!說出去也難聽,叫靡麗笙以後怎樣做人呢?”她扭過身去找手絹子,羅傑看著她,她肋下汗濕了一大片,背上也汗溻了,棗紅色的衣衫變成了黑的。眼淚與汗!眼淚與汗!陰陰的,炎熱的天——結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陣惡心。無疑地,蜜秋兒太太與靡麗笙兩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羅傑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為了他,蜜秋兒太太失去了愫細。為了愫細和他今天結婚,靡麗笙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羅傑應當覺得抱歉,心虛,然而他對她們只有極強烈的憎厭。誰不憎厭他們自己待虧了的人?羅傑很知道他在這一刹那是一個野蠻的、無可理喻的動物。他站起身來,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門,方才想起來,重新探頭進去說了一句:“我想我該去了。”蜜秋兒太太被淚水糊住了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著手絹子,鼻子里吸了兩吸,沙聲道:“去吧,親愛的,願你幸福!”羅傑道:“謝謝你。”他到外邊,上了車,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陽影子。凱絲玲站在一個賣木瓜的攤子前面,背著手閑看著,見他出來了,向他喊:“走了麼,羅傑?”羅傑並不向她看,只揮了一揮手,就把車子開走了。一個多鍾頭後,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蠟燭的火光,在織金帳幔前跳躍著。風琴上的音樂,如同洪大的風,吹得燭光直向一邊飄。聖壇兩旁的長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紅色的頭皮,一頭雪白的短頭發楂子,很像蘸了糖的楊梅。窗子里反映進來的紫色,卻給他加上了一匝青蓮色的頂上圓光。一切都是歡愉的,合理化的。羅傑願意他的母親在這兒;她年紀太大了,不然他也許會把她從英國接來,參加這婚禮。……音樂的調子一變,愫細來了。他把身子略微側一側,就可以看見她。用不著看,她的臉龐和身段上每一個細微的雕鏤線條,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渺茫,仿佛她是他前生畫的一張圖——不,他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現在,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地走過來了;裹著銀白的紗,云里霧里,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子,她和她的頭發燃燒起來了。……隨後就是婚禮中的對答,主教的宣講,新郎新娘和全體證人到里面的小房間里簽了字,走出來,賓客向他們拋灑米粒和紅綠紙屑。去拍照時,他同愫細單獨坐一輛車;這時耳邊沒有教堂的音樂與喧嚷的人聲,一切都靜了下來,他又覺得不安起來。愫細隔著喜紗向他微笑著,像玻璃紙包紮著的一個貴重的大洋娃娃,窩在一堆卷曲的小白紙條里。他問道:“累了麼?”愫細搖搖頭,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話。”愫細笑道:“又來了!你問過我多少遍了?”羅傑道:“是的,這是最後一次我問你。現在已經太晚了一些,可是……還來得及。”愫細把兩只手托住了他的臉,柔聲道:“滑稽的人!”羅傑道:“愫細,你為什麼喜歡我?”愫細把兩只拇指順著他的眉毛慢慢地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眉毛……這樣。”又順著他的眼眶慢慢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眼睛……這樣。”羅傑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後去吻她的嘴。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麼?我的意思是……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麼?”她重複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們又吻了。再過了一會,愫細發覺羅傑仍舊在那里眼睜睜地望著她,若有所思,便笑著,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羅傑只得閉上眼睛。兩人重新吻了起來。他們拍了照片,然後到蜜秋兒宅里去招待賀客,一直鬧到晚上,人方才漸漸散去,他們回到羅傑的寓所的時候,已近午夜了。羅傑因為是華南大學男生宿舍的舍監,因此他的住宅與宿舍距離極近,便于照應一切。房屋的後部與學生的網球場相通,前門臨著傾斜的,窄窄的汽車道;那條水泥路,兩旁沿著鐵欄杆,紆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時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鐵欄杆外,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緋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回憶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獸,也有半開化的人們的愛。木槿樹下面,枝枝葉葉,不多的空隙里,生著各種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黃色,紫色,深粉紅——火山的涎沫。還有一種背對背開的並蒂蓮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黃的斑紋。在這些花木之間,又有無數的昆蟲,蠕蠕地爬動,唧唧地叫喚著,再加上銀色的小四腳蛇,閣閣作響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甯的龐大而不徹底的寂靜。忽然水泥路上一陣腳步響,一個人踏著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後面又追來了一個人,叫道:“愫細!愫細!”愫細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著一只腳,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鐵欄杆轉彎的地方,人趕上了鞋,給鞋子一絆,她急忙抱住了欄杆,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見了。羅傑嚇呆了,站住了腳,站了一會,方才繼續跑下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盡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一陣陣地冒汗,把一套條紋布的睡衣,全濕透了。他站在一棵樹底下,身邊就是一個自來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向井里張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這一定是一個夢——一個噩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時候。他聽見馬路上有人說著話,走上山來了,是兩個中國學生。他們知道舍監今天才結婚,沒有人管束他們,所以玩得這麼晚才回宿舍來。羅傑連忙一閃,閃在陰影里,讓他們走過;如果他讓他們看見了,他們一定詫異得很,加上許多推測,沸沸揚揚地傳說開去。他向來是小心謹慎愛惜名譽的一個人。他們走過了,他怕後面還有比他們回來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著上來,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華南大學的學生,並不是個個都利用舍監疏防的機會出去跳舞的。有一個醫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喚摩興德拉,正在那里孜孜對不起——你必得幫我的忙!”一面說,一面朝他奔了過來。摩興德拉慌得連爬帶跌離了床。他床上吊著圓頂珠羅紗蚊帳,愫細一把揪住了那帳子,順勢把它扭了幾扭,絞得和石柱一般結實;她就昏沉沉地抱住了這柱子。究竟帳子是懸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這一壓,她就跟著帳子一同左右地搖擺著。摩興德拉紮煞著兩只手望著她。他雖然沒有去參加今天舍監的婚禮,卻也認得愫細,她和他們的舍監的羅曼史是學生們普遍的談話資料,他們的訂婚照片也在《南中國日報》上登載過。摩興德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麼?”這一句話,愫細聽了,異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後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蹬腳,腳上只有一只金緞拖鞋。那一只光著的腳劃破了許多處,全是血跡子。她這一鬧,便驚動了左鄰右舍,大批的學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擁到摩興德拉的房門口來。一開門,只見屋里暗暗的,只有書桌底下一只手電筒的光,橫射出來,照亮了一個女人的輕紗睡衣里面兩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動。離她三尺來遠,站著摩興德拉的兩條黑腿,又瘦又長,踏在姜黃色的皮拖鞋里。門口越發人聲嘈雜起來,有一個人問道:“摩興德拉,我們可以進來麼?”摩興德拉越急越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有一個學生伸手撚開了電燈,摩興德拉如同見了親人一般,向他們這邊飛跑過來,叫道:“你們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麼一回事?我們正要問你呢!”摩興德拉急得要動武道:“怎麼要問我?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旁邊有一個人勸住了他道:“又沒有說你什麼。”摩興德拉把手插在頭發里一陣搔,恨恨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說話沒有分寸不要緊,我的畢業文憑也許要生問題!我念書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進來了,進來了就哭!”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一個提議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去把他找來。”愫細聽了,臉也青了,把牙一咬,頓腳道:“誰敢去找他?”沒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嚨尖叫道:“誰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會,有一個學生說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諒我們不知道里面的細情,不曉得應該怎麼樣處置……”愫細把臉埋在帳子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我求你們不要問我……我求你們!但是,你們得答應我別去找他。我不願意見他;我受不了。他是個畜生!”眾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聲。他們都是年青的人,眼看著這麼一個美麗而悲哀的女孩子,一個個心酸起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來,勸道:“您先坐下來歇歇!”愫細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興德拉的帳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軟,椅子坐不穩,竟溜到地上去,雙膝跪在地上。眾學生商議道:“這時候幾點鍾了?……橫豎天也快要亮了,我們可以去把校長請來,或是請教務主任。”摩興德拉只求卸責,忙道:“我們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們見怪。”愫細伸出一只萎頓的手來,擺了一擺,止住了他們;良久,她才掙出了一句話道:“我要回家!”摩興德拉追問道:“您家里電話號碼是幾號?要打電話叫人來接麼?”愫細搖頭拭淚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預備下山去打電話,或是叫一輛車子。後來,我又想:不,我不能夠……我母親……為了我……累了這些天……這時好容易忙定了,我還不讓她休息一晚?……我可憐的母親,我將怎樣告訴她呢?”有一個學生嘴快,接上去問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細銳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個架著玳瑁框眼鏡的文科學生冷冷地歎了一口氣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檢點。我早覺得安白登這個人太規矩了,恐怕要發生變態心理。”有幾個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查問,被幾個大的攆出去了,說他們不夠資格與聞這種事。一個足球健將叉著腰,義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們陪您見校長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腳!”大家哄然道:“這種人,也配做我們的教授,也配做我們的舍監!”一齊慫恿著愫細,立時就要去找校長。還是那文科學生心細,說道:“半夜三更的,把老頭子喊醒了,他縱然礙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發脾氣,決不會怎樣的熱心幫忙。我看還是再待幾個鍾頭,安白登太太可以在這屋里休息一下,摩興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體育健將皺著眉毛,向他耳語道:“讓她一個人在這里,不大妥當;看她那樣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們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尋短見。”那文科學生便向愫細道:“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留四五個人在這屋里照顧您,也給您壯壯膽。”愫細低聲道:“謝謝你們,請不要為了我費事。”學生們又商議了一會,把愫細安置在一張藤椅子上,他們公推了四個人,連摩興德拉在內,胡亂靠在床上,睡了幾個鍾頭。

愫細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條毛巾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人一動也不動,眼睛卻始終靜靜地睜著。摩興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山後頭的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見了,整個的天全凍住了;還是淡淡的藍色,可是已經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溫度很低,摩興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給愫細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細覺得這樣去見校長,太不成模樣,表示她願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來換上。就有人自告奮勇到那兒去探風聲。他走過安白登的汽車間,看見兩扇門大開著,汽車不見了,顯然是安白登已離開了家。那學生繞到大門前去撳鈴,說有要緊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歐回說主人還沒有起來,那學生堅執著說有急事;仆歐先是不肯去攪擾安白登,討個沒趣,被他磨得沒法,只得進去了。過了一會,滿面驚訝地出來了,反問那學生究竟有什麼事要見安白登先生。那學生看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確是不在家,便隨意扯了個謊,搪塞了過去,一溜煙奔回宿舍來報信。這里全體學生便護送著愫細,浩浩蕩蕩向安宅走來;仆歐見了愫細,好生奇怪,卻又摸不著頭腦,愫細也不睬他,自去換上了一件黑紗便服,又用一條黑色“累絲”網巾,束上她的黃頭發。學生們陪著她爬山越嶺,抄近路來到校長宅里。愫細回過身來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仿佛預備要求他們等在外面,讓她獨自進去。學生們到了那里,本來就有點膽寒,不等她開口,早就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這一等就等了幾個時辰。愫細再出來的時候,太陽黃黃地照在門前的藤蘿架上,架上爬著許多濃藍色的牽牛花,紫色的也有。學生們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她,急于要聽她敘說校長的反應。愫細微微張著嘴,把一只手指緩緩摸著嘴角,沉默了一會。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很平淡,她說:“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勸我回到羅傑那兒去。”她采了一朵深藍色的牽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氣。她記起昨天從教堂里出來的時候,在汽車里,他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使他閉上了眼。羅傑安白登的眼睛是藍的——雖然很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實,其實並不很藍,但是愫細每逢感情沖動時,往往能夠幻想它們是這朵牽牛花的顏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兩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壓扁了。有一個學生咳了一聲道:“安白登平時對巴克拍馬屁,顯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個說道:“巴克怕鬧出去于學校的名譽不好聽。”愫細擲去了那朵扁的牽牛花。學校的名譽!那麼個破學堂!毀了它又怎樣?羅傑——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給毀了。她問道:“你們的教務主任是毛立士?”學生們答道:“是的。”愫細道:“我記得他是個和善的老頭子,頂愛跟女孩子們說笑話。……走,我們去見他去。”學生們道:“現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約已經到學校里去了,我們可以直接到他的辦公室里去。”這一次,學生們毫無顧忌地擁在兩扇半截的活絡的百葉門外面,與聞他們的談話,連教務主任的書記在內。聽到後來,校役,花匠,醫科工科文科的辦公人員,全來湊熱鬧。愫細和毛立士都把喉嚨放得低低的,因此只聽見毛立士一句句地問,愫細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內容卻聽不清楚。問到後來,愫細不回答了,只是哽咽著。

毛立士打了個電話給蜜秋兒太太,叫她立刻來接愫細。不多一刻,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兩個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車趕來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細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來,扶上了車。學生們見了毛立士,連忙三三五五散了開去。自去談論這回事。他們目前注意的焦點,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說他一定是沒臉見人,躲了起來;有的說他是到灣仔去找能夠使他滿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說他隱伏在下意識內的神經病發作了;因為神經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羅傑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卻沒有想象到有這麼許多人關心他。頭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臥室里,坐在床上看牆上掛著的愫細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盞舊式的活動掛燈拉得低低的,把光對准了照片的鏡架,燈是舊的,可是那嵌白暗龍仿古的瓷燈罩子,是愫細新近給他挑選的。強烈的光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細的臉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發現他自己像一個孩子似地跪在矮櫥上,怎樣會爬上去的,他一點也不記得。雙手捧著照相框子,吻著愫細的臉。隔在他們中間的只有冰涼的玻璃。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燙的嘴唇隔開了他們。愫細和他是相愛的,但是他的過度的熱情把他們隔絕了。那麼,是他不對?不,不,還有一層……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時候,像轟雷掣電一般,他悟到了這一點:原來靡麗笙的丈夫是一個頂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個普通的人!他仰面睡著,把兩只手墊在頭頸底下,那盞電燈離他不到一尺遠,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覺也不覺得。

天亮了,燈光漸漸地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來。他得離開這里,快快的。他不願意看見仆歐們;當然他用不著解釋給他們聽為什麼他的新太太失蹤了,但是……他不願意看見他們。他匆匆地跑到汽車間里,在黎明中把車子開了出來。愫細……黑夜里在山上亂跑,不會出了什麼事吧?至少他應當打電話到蜜秋兒宅里去問她回了家沒有?如果沒有,他應當四面八方到親友處去探訪消息,報告巡捕房,報告水上偵緝隊,報告輪船公司……他迎著風笑了。應當!在新婚的第一個早晨,她應當使他這麼痛苦麼?

一個覺得比死還要難受的人,對于隨便誰都不負任何的責任。他一口氣把車子開了十多里路,來到海岸上,他和幾個獨身的朋友們共同組織的小俱樂部里。今天不是周末,朋友們都工作著,因此那簡單的綠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海灘上,在太陽,沙,與海水的蒸熱之中,過了一個上午,又是一個下午。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酸痛。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經恢複了控制力的時候,他重新駕了車回來,仆歐們見了他,並不敢問起什麼。他打電話給蜜秋兒太太。蜜秋兒太太道:“哪!你是羅傑……”羅傑道:“愫細在您那兒麼?”蜜秋兒太太頓了一頓道:“在這兒。”羅傑道:“我馬上就來!”蜜秋兒太太又頓了一頓道:“好,你來!”羅傑把聽筒拿在手里且不掛。聽見那邊也是靜靜地把聽筒拿在手里,仿佛是發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聲掛斷了。

羅傑坐車往高街去,一路想著,他對于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態,愫細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下,也許比別人更為糊塗一些;他們的同居生活並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憶的背景,但是他們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遼遠的美麗的地方,他可以試著給她一些愛的教育。愛的教育!那一類的肉麻的名詞永遠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刹那,他幾乎願望他所娶的是一個較近人情的富有經驗的壞女人,一個不需要“愛的教育”的女人。他到了高街,蜜秋兒太太自己來開了門,笑道:“這個時候才來,羅傑!把我們急壞了。你們兩個人都是小孩子脾氣,鬧的簡直不象話!”羅傑問道:“愫細在哪兒?”蜜秋兒太太道:“在後樓的陽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樓。羅傑覺得她雖然勉強做出輕快的開玩笑的態度,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些怕他,又仿佛有點兒不樂意,怪他不道歉。羅傑把嘴唇抿緊了;憑什麼他要道歉?他做錯了什麼事?到了樓梯口,蜜秋兒太太站住了腳,把一只手按住羅傑的手臂,遲疑地道:“羅傑……”羅傑道:“我知道!”他單獨地向後樓走去。蜜秋兒太太手扶著樓梯笑道:“願你運氣好!”羅傑才走了幾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禮之前,像詛咒似的,她也曾經為他們祝福……他皺著眉,把眼睛很快地閉了一下,又睜開了。他沒有回過頭來,草草地說了一聲:“謝謝你!”就進了房。那是凱絲玲的臥室,暗沉沉地沒點燈,空氣里飄著爽身粉的氣味。玻璃門開著,愫細大約是剛洗過澡,披著白綢的晨衣,背對著他坐在小陽台的鐵欄杆上。陽台底下的街道,地勢傾斜,拖泥帶草猛跌下十來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無所有,只看見黃昏的海,九龍對岸,一串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羅傑站在玻璃門口,低低地叫了一聲“愫細!”愫細一動也不動,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綢衫被風卷著豁喇喇拍著欄杆,羅傑也管不住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走到愫細背後,想把手擱在她肩膀上,可是兩手在空中虛虛地比畫了一下,又垂了下來。他說:“愫細,請你原宥我!”他違反了他的本心說出這句話,因為他現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細扭過身來,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邊,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羅傑,你為什麼不早一些給我一個機會說這句話?我恨了你一整天!”羅傑道:“親愛的!”她把身子旋過來就著他,很有滑下欄杆去的危險。他待要湊近一些讓她靠住他,又仿佛……更危險。他躊躇了一會,從欄杆底下鑽了過去,面朝里坐在第二格欄杆上。兩個人跟孩子似的面對面坐著。羅傑道:“我們明天就度蜜月去。”愫細詫異道:“你不是說要等下一個月,大考結束之後麼?”羅傑道:“不,明天!日本,夏威夷,馬尼拉,隨你揀。”愫細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昨天,羅傑對她的態度是不對的,但是,經過了這一些波折,他現在知道懺悔了。這是她給他的“愛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異邦的神秘的月色下,她可以完成她的“愛的教育”。她說:“你想他們肯放你走麼?”羅傑笑道:“他們管得了我麼?無論如何,我在這里做了十五年的事,這一點總可以通融。”愫細道:“我們可以去多久?六個禮拜?兩個月?”羅傑道:“整個的暑假。”愫細又把他的手緊了一緊。天暗了,風也緊了。羅傑坐的地位比較低,愫細的衣角,給風吹著,直竄到他的臉上去。她笑著用兩只手去護住他的臉頰;她的拇指又徐徐地順著他的盾毛抹過去,順著他的眼皮抹過去。這一次,她沒說什麼,但是他不由得記起了她的溫馨的言語。他說:“我們該回去了吧?”她點點頭。他們挽著手臂,穿過凱絲玲的房間,走了出來。

蜜秋兒太太依舊立在她原來的地方,在樓上的樓梯口。樓下的樓梯口,立著靡麗笙,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披著,臉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腫,頭抬著,尖下巴極力向前伸出,似乎和樓上的蜜秋兒太太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辯。羅傑道:“晚安,靡麗笙!”靡麗笙不答。她直直地垂著兩只手臂,手指揸開了又團緊了。蜜秋兒太太蹬蹬蹬三步並做兩步趕在他們前面奔下樓去,抱住了靡麗笙,直把她向牆上推,仿佛怕她有什麼舉動似的。羅傑看見這個情形,不禁變色。愫細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細聲說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們要到夏威夷去了,遠遠地離開了靡麗笙,蜜秋兒太太,仆歐……知道他們的事的人多雖不多,已經夠使人難堪的。當然,等他們旅行回來之後,依舊要見到這些人,但是那時候,他們有了真正的密切的結合,一切的猜疑都泯滅了,他們誰也不怕了。羅傑向愫細微微一笑,兩個人依舊挽著手走下樓去。走過靡麗笙前面,雖然是初夏的晚上,溫度突然下降,羅傑可以覺得靡麗笙呼吸間一陣陣的白氣,噴在他的頸項上。他回過頭去向蜜秋兒太太說道:“再會,媽!”愫細也說:“媽,明天見!”蜜秋兒太太道:“明天見,親愛的!”靡麗笙輕輕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是笑還是呻吟。她說:“媽,到底愫細比我勇敢。我後來沒跟佛蘭克在電話上說過一句話。”她提到她丈夫佛蘭克的名字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來,在燈光下,白得發藍,小藍牙齒……羅傑打了個寒噤。蜜秋兒太太道:“來,靡麗笙,我們到陽台上乘涼去。”羅傑和愫細出門上了車,在車上很少說話,說的都是關于明天買船票的種種手續。愫細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裝;到了家,羅傑吩咐仆歐們預備晚飯。仆歐們似乎依舊有些皇皇然,失魂落魄似的。臥室也沒有給他們收拾過;那盞燈還是扯得低低的,離床不到一尺遠。羅傑抬頭望了一望愫細的照片,又低頭望了一望愫細,簡直不能相信她真的在這間屋子里。他把手扶著燈罩子,對准了光,直向她臉上照過來。愫細睜不開眼睛,一面笑一面銳叫道:“喂,喂!你這是做什麼?”她把兩只手掩住了眼睛,頭向後仰著,笑的時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白得發藍。……小藍牙齒!但是多麼美!燈影里飄著她的松松的淡金色的頭發。長著這樣輕柔的頭發的人,腦子里總該充滿著輕柔的夢罷?夢里總該有他罷?

他丟開了那盞燈,燈低低地搖晃著,滿屋子里搖晃著他們的龐大的黑影。他想吻她,她說:“現在你先吻我的腮,待會兒,我們說晚安的時候,也許我讓你吻我的嘴。”後來,他預備將燈推上去,歸還原處,她說:“不,讓它去,我喜歡這些影子。”羅傑笑道:“影子使我有些發慌;我們頂小的動作全給他們放大了十幾倍,在屋頂上表演出來。”愫細道:“依我說,放得還不夠大。呵,羅傑,我要人人都知道,我多麼愛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多麼可愛的一個人!”羅傑又想吻她。仆歐敲門進來報道:“巴克先生來了。”愫細噘著嘴道:“你瞧,你還沒有去向校長請假,他倒先來攔阻你了!”羅傑笑道:“哪有這樣的話?他來得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到客室里來。巴克背著手,面向著外,站在窗前。他是個細高個子,背有些駝,鬢邊還留著兩撮子雪白的頭發,頭頂正中卻只余下光蕩蕩的鮮紅的腦勺子,像一只喜蛋。羅傑笑道:“晚上好,巴克先生,我正要找你呢。我們明天要到夏威夷去,雖然學校里還沒有放假,我想請你原諒我先走一步了。麥菲生可以代替我批批考卷,宿舍里的事,我想你可以交給蘭勃脫。”巴克掉轉身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哦……你要到夏威夷去。……你太太預備一同去麼?”羅傑打了個哈哈,笑道:“照普通的習慣,度蜜月的時候,太太總是跟著去的吧?不見得帶燒飯的仆歐一同去!”巴克並不附和著他笑,仍舊跟下去問道:“你太太很高興去麼?”羅傑詫異地望著他,換了一副喉嚨答道:“當然!”巴克漲紅了臉,似乎生了氣,再轉念一想,歎了一聲道:“安白登,你知道,她還是個孩子……一個任性的孩子……”羅傑不言語,只睜著眼望著他。巴克待要說下去,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重新背過身子,面對著窗子,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道:“安白登,我們在一起工作,已經有十五年了。在這十五年里,我認為你的辦事精神,種種方面使我們滿意,至于你的私生活,我們沒有干涉的權利。即使在有限的范圍內我們有干涉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羅傑走到窗口,問道:“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巴克?請你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我們這麼熟的朋友,還用得著客氣麼?”巴克對他的眼睛里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是疑心他裝傻。羅傑粗聲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巴克又咳嗽了一聲,咬文嚼字地道:“我覺得你這一次對于你自己的情感管束得欠嚴一些,對于你太太的行為也管束得欠嚴一些,以致將把柄落在與你不睦的人的手里……”羅傑從牙齒縫里迸出一句話來道:“你告訴我,巴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巴克道:“昨天晚上兩點鍾,你太太跑到男生宿舍里,看樣子是……受了些驚嚇。她對他們講得不多,但是……很夠作他們胡思亂想的資料了。今天早上,她來看我,叫我出來替她作主。我自然是很為難,想出了幾句話把她打發走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此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為了上次開除那兩個學生的事,很有些不高興你。他明知她沒有充分的離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應為她找律師,要把這件事鬧大一點。下午,你的岳母帶了女兒四下里去拜訪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們。現在差不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人家,全都知道了這件事。”

羅傑聽了這些話,臉青了,可是依舊做出很安閑的樣子,人靠在窗口上,兩只大拇指插在褲袋里,露在外面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聽到末一句,他仿佛是忍不住了,失聲笑了起來道:“這件事?……我還是要問你,這件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犯了法麼?”巴克躲躲閃閃地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當然是沒有法律問題……”羅傑的笑的尾聲,有一些像嗚咽。他突然發現他是有口難辯;就連對于最親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沒有法子解釋那誤會。至于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社會,對于那些人,他有什麼話可說呢?那些人,男的像一只一只白鐵小鬧鍾,按著時候吃飯,喝茶,坐馬桶,坐公事房,腦筋里除了鍾擺的滴嗒之外什麼都沒有;也許因為東方炎熱的氣候的影響,鍾不大准了,可是一架鍾還是一架鍾。女的,成天的結絨線,茸茸的毛臉也像了拉毛的絨線衫……他能夠對這些人解釋愫細的家庭教育的缺陷麼?羅傑自己喜歡做一個普通的人。現在,環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眾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覺到圈子里面的愚蠢——愚蠢的殘忍……圈子外面又何嘗不可怕?小藍牙齒,龐大的黑影子在頭頂上晃動,指指戳戳……許許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織的蛛絲網一般地飄粘在他臉上,他搖搖頭,竭力把那網子擺脫了。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這樣的為難。我明天就辭職!”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兒去?”羅傑聳了聳肩道:“可去的地方多著呢。上海,南京,北京,漢口,廈門,新加坡,有的是大學校。在中國的英國人,該不會失業罷?”巴克道:“上海我勸你不要去,那兒的大學多半是教會主辦的,你知道他們對于教授的人選是特別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們習常的偏見。至于北京之類的地方,學校里教會的氣氛也是相當的濃厚……”羅傑笑道:“別替我擔憂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過意不去。那麼,明天見罷,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一切。”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羅傑笑道:“明天見!”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羅傑道:“明天見!”

巴克走了之後,羅傑老是呆木木地,面向著窗外站著,依然是把兩只大拇指插在褲袋里,其余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跟著手上的節奏,腳跟也在地上磕篤磕篤踮動。他借著這聲浪,蓋住了他自己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不能讓他自己聽見他自己哭泣!其實也不是哭,只是一口氣一時透不過來。他在這種情形下不過一兩分鍾,後來就好了。他要離開香港了,——香港,昨天他稱呼它為一個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故鄉。他還有母親在英國,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時候,總覺得過不慣。可是,究竟東方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華南大學來教書的時候,他是一個熱心愛著他的工作的年青人,工作的時候,他有時也用腦子思索一下。但是華南大學的空氣不是宜于思想的。春天,滿山的杜鵑花在纏綿雨里紅著,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紅不斷地紅。夏天,你爬過黃土的壟子去上課,夾道開著紅而熱的木槿花,像許多燒殘的小太陽。秋天和冬天,空氣脆而甜潤,像夾心餅干。山風,海風,嗚嗚吹著棕綠的,蒼銀色的樹。你只想帶著幾頭狗,呼嘯著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腦子的劇烈的運動。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十五年來,他沒有換過他的講義;物理化學的研究是日新月異地在那里進步著,但是他從來不看新出的科學書籍與雜志;連以前讀過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現在用的還是十五年前他所采用的教科書。二十年前他在英國讀書時,聽講的筆記,他仍舊用作補充材料,偶然在課堂里說兩句笑話,那也是十五年來一直在講著的。氮氣的那一課有氮氣的笑話,氫氣有氫氣的笑話,氧氣有氧氣的笑話。這樣的一個人,只要他懂得一點點幽默,總不能夠過分地看得起自己吧?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對于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學教育,也沒有多少信心。但是,無論如何,把一千來個悠閑的年青人聚集在美麗的環境里,即使你不去理會他們的智識與性靈一類的麻煩的東西,總也是一件不壞的事。好也罷,壞也罷,他照那個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並沒有礙著誰,他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為什麼愫細,那黃頭發的女孩子,不讓他照這樣子活下去?想到愫細,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細。她蹲在地上理著箱子,膝蓋上貼著挖花小茶托,身邊堆著預備化裝跳舞時用的中國天青緞子補服與大紅平金裙子。聽見他的腳步響,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燈盞照耀得眩暈了,她看不見他。她笑道:“去了那麼久!”他不說話,只站在門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個屋頂。愫細以為他又像方才那麼渴望地凝視著她,她決定慷慨一點。她微微偏著頭,打了個呵欠,藍陰陰的雙眼皮,迷朦地要闔下來,笑道:“我要睡了。現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羅傑聽了這話,突然覺得他的兩只手臂異常沉重,被氣力充滿了,墜得酸痛。他也許真的會打她。他沒有,當然他沒有,他只把頭向後仰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紅布條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臉上,抽打他的面頰。愫細吃了一驚,身子蹲不穩,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著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仿佛有話和她說,向她一看,又笑了起來,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館里。

第二天,他到校長的辦公處去交呈一封正式辭職的書信。巴克玩弄著那張信紙,慢慢地問道:“當然,你預備按照我們原來的合同上的約定,在提出辭職後,仍舊幫我們一個月的忙?”羅傑道:“那個……如果你認為那是絕對必要的……我知道,這一個月學校里是特別的忙,但是,麥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還有蘭勃脫,你也表示過你覺得他是相當的可靠……”巴克道:”無論他是怎樣的可靠,這是大考的時候,你知道這兒少不了你。”羅傑不語。經過了這一番搗亂,他怎麼能夠繼續和這里的教授,助教,書記們共事?他怎麼能夠管束宿舍里的學生?他很知道他們將他當做怎樣的一個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這一次的辭職是有特殊的原因。在這種情形下,我不能夠堅持要求你履行當初的條件。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肯在這兒多待三個禮拜,為了我們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今天我願意再說一遍:這回的事,我是萬分的對你不起。種種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也許你覺得我不夠朋友。如果為了這回事我失去了你這麼一個友人,那麼我對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為了職務而對不起自己,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羅傑為他這幾句話說動了心。他是巴克特別賞識的人。在過去的十五年,他辦事向來是循規蹈矩,一絲不亂的,現在他應當有始有終才對。他考慮了一會,決定了道:“好吧,我等考試完畢,開過了教職員會議再走。”巴克站起身來和他握了握手道:“謝謝你!”羅傑也站起身來,和他道了再會,就離開了校長室。

他早就預料到他所擔任下來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實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監。在大考期間,他和學生之間極多含有個人性質的接觸。考試方面有口試,實驗;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許他們有開夜車等等越軌行動;精神過分緊張的學生們,往往會為了一些小事爭吵起來,鬧到舍監跟前去;有一部分學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經松弛,必定要有猛烈的反應,羅傑不能讓他們在宿舍里舉行狂歡的集會,攪擾了其他的人。羅傑怕極了這一類的交涉,因為學生們都是年少氣盛的,不善于掩藏他們的內心。他管理宿舍已經多年,平時得罪他們的地方自然不少,他們向來對于他就沒有好感,只是在積威之下,不敢作任何表示。現在他自己行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嚴,他們也就不顧體面,當著他的面出言不遜,他一轉身,便公開地嘲笑他,羅傑在人叢中來去總覺得背上汗濕了一大塊,白外套稀皺地黏在身上。至于教職員,他們當然比較學生們富于涵養,在表面上不但若無其事,而且對于他特別的體貼,他們從來不提及他的寓所的遷移,仿佛他這些年來一直住在旅館里一般。他們也不談學校里的事,因為未來的計劃里沒有他,也許他有些惘然。他們避免一切道德問題;小說與電影之類的消閑品沾著男女的關系太多了,他們不能當著他加以批評或介紹,他們也不像往常一般交替著說東家長西家短,因為近來教職員圈內唯一的談資就是他的婚姻。連政治與世界大局他們也不敢輕易提起,因為往往有一兩個脾氣躁的老頭子會氣籲籲地奉勸大家不要忘了維持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于是大家立刻寂然無聲,回味羅傑安白登的丑史。許許多多的話題,他們都怕他嫌忌諱,因而他們和他簡直沒有話說,窘得可憐。他躲著他們,一半也是出于惻隱之心,同時那種過于顯著的圓滑,也使他非常難堪。然而他最不能夠忍耐的,還是一般女人對于他的態度。女秘書,女打字員,女學生,教職員的太太們,一個個睜著牛一般的愚笨而溫柔的大眼睛望著他,把臉嚇得一紅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識突然發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該作的事來。她們鄙視他,憎惡他,但是同時她們畏畏縮縮地喜歡一切犯罪的人,殘暴的,野蠻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在這兒耽得久了,總有一天她們會把他逼成這麼樣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他更加急于要離開香港。

他把兩天的工作並在一天做。愫細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難于解決。英國的離婚律是特別的嚴峻,雙方協議離婚,在法律上並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瘋狂,或因罪入獄,才有解約的希望。如果他們僅僅立約分居的話,他又不得不養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別處去混飯吃,帶著她走,她固然不情願,連他也不情願;不帶著她走,他怎麼有能力維持兩份家?在目前這種敵視的局面下,愫細和她的母親肯諒解他的處境的艱難麼?但是她們把他逼瘋了,于她們也沒有什麼好處。他相信蜜秋兒太太總有辦法;她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岳母,靡麗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順利地離了婚麼?

愫細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兒太太幾次三番打電話和托人來找羅傑。羅傑總是設法使人轉達,說他正在忙著,無論有什麼事,總得過了這幾天再講。眼前這幾天,要他冷靜地處置他的婚姻的糾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個禮拜六的下午,考試總算是告了一個小段落。麥菲生夫婦和巴克的長子約他去打網球。他們四個人結伴打網球的習慣已經有了多年的曆史了;他們現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請他,是因為不願他覺得和往日有什麼異樣,他不能不照常去,也是因為不願他們覺得和往日有什麼異樣。然而異樣總有些異樣的;麥菲生太太一上場便心不在焉,打了幾盤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的兒子陪她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看羅傑和麥菲生單打。羅傑正在往來奔馳著,忽然覺得球場外麥菲生太太身邊多了一個女人,把手搭在眉毛上,凝神看著他,一面看一面對麥菲生太太說一些話,笑得直不起腰來。麥菲生太太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他覺得他自己是動物園里的一頭獸,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網拍一丟,向麥菲生道:“我累了,讓巴克陪你來幾盤罷。”麥菲生笑道:“你認輸了?”麥菲生太太道:“人家肯認輸,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該歇歇了。巴克給他父親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們回去吧。”羅傑和麥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場。羅傑認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帶有猶太血液的英國人,一頭鬈曲的米色頭發,濃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頭上;生著一個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後縮著。微微凸出的淺藍色大眼睛,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眯緊了,有些妖嬈。據說她從前在天津曾經登台賣過藝,有一身靈活的肉;但是她現在穿著一件寬大的蔥白外衣,兩只手插在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繃得筆直,看不出身段來。毛立士為了娶哆玲妲,曾經引起華南大學一般輿論的不滿,在羅傑鬧出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數一數二的聳人聽聞的舉動了。羅傑自己就嚴格地批評過毛立士。他們兩人間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現在毛立士的報複,也就更為香甜。哆玲妲自從搬進了華南大學的校區內,和羅傑認識了已經兩三年,但是她從來沒有對他那麼注意過,她向羅傑和麥菲生含笑打了個招呼之後,便道:“我說,今天晚上請你們三位過來吃便飯。我丈夫待會兒要帶好些朋友回來呢,大家湊個熱鬧。”麥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有些事,怕不能夠來了!”哆玲妲向麥菲生道:“你呢?我告訴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蘭地,我有點疑心他是上了當,你來嘗嘗看是真是假?”又向麥菲生太太笑道:“這些事只有他內行,你說是不是?”麥菲生太太不答,麥菲生笑道:“謝謝,我准到。幾點鍾?”哆玲妲道:“准八點。”麥菲生道:“要穿晚禮服麼?”哆玲妲道:“那用不著。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來不可!你好久沒到我們那兒去過了。”羅傑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個約……”他們一路說著話,一路走向山叢中的石階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來,晚知道也得來!”她走在羅傑後面,羅傑忽然覺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他滿心憎厭著,渾身的肌肉起了一陣細微的顫栗。回過頭去一看,卻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著的苔綠綢子圍巾,被晚風卷著,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來。他不由地聯想到愫細的白綢浴衣,在蜜秋兒家的陽台上……黃昏的海,九龍對岸的一長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現在,又是黃昏了,又是休息的時候,思想的時候,記得她的時候……他怕。無論如何他不能夠單獨一個人呆在旅館里。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們又談不到一堆去;他們都是文人。”麥菲生插嘴道:“對了,今天輪到他們開他們的文藝座談會,一定又是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麼偏揀今天請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們不是喝醉了來,也要喝醉了走,有什麼分別?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來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氣,怪可笑的!”羅傑想了一想:大伙兒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謝謝你,我來!”哆玲妲穿著高跟鞋走那碎石鋪的階梯,人搖搖晃晃的,不免膽寒,便把手搭在羅傑肩上。羅傑先以為是她的圍巾,後來發現是她的手,連忙用手去攙麥菲生太太,向麥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麥菲生的臂膀。四個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麥菲生夫婦分道回家,羅傑獨自下山開了汽車回旅館,換了衣服,也就快八點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們文藝座談會的會員們,果然都是帶著七八分酒意,席間又灌了不少下去,飯後,大家圍電風扇坐著,大著舌頭,面紅耳赤地辯論印度獨立問題,眼看著就要提起“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那一節了。羅傑悄悄地走開了,去撚上了無線電。誰知這架無線電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噓噓噓”的怪響,排山倒海而來。羅傑連忙拍的一聲把它關上了,背著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著一張綠緞子沙發,鋪著翠綠織花馬來涼席,席子上擱著一本雜志,翻開的那一頁上,恰巧有一張填字游戲圖表。羅傑一歪身坐了下來,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來水筆,就一個一個字填了起來。正填著,哆玲妲走來笑道:“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做什麼?”羅傑突然覺得他這樣的舉動,孤芳自賞,有點像一個幽嫻貞靜的老處女,不禁滿面羞慚,忙不迭地把那本雜志向右首的沙發墊子下一塞,卻還有一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頂喜歡這玩意兒。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該填得差不多了吧?”便探過身子來拿這本雜志,身子坐在羅傑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羅傑的右首,經不起輕輕的一滑,人就壓在羅傑身上。她穿著一件淡黑銀皮縐的緊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養著兩只小松鼠,在羅傑的膝蓋上沉重地摩擦著。羅傑猛然站起身子來,她便咕咚一聲滾下地去。羅傑第一要緊便是回過頭來觀察屋子里的人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幸而毛立士等論戰正酣,電風扇嗚嗚轉動,無線電又有人開了,在波波波噗噗噗之上,隱隱傳來香港飯店的爵士樂與春雷一般的喝彩聲。羅傑揩了一把汗;當著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豈不是證實了他是一個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變本加厲。

他低下頭來看看哆玲妲,見她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知道她並不是跌傷了或是暈厥過去。她是在思想著。想些什麼?這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麼?在這幾秒鍾內,他怕她怕到了極點。他怕她回過臉來;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她終于支撐著翻過身來,坐在地上,把頭枕在沙發沿上,抬起臉來凝視著他。在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潤澤的臉龐上,眉眼口鼻的輪廓反都鍍上了一道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帶沙啞的喉嚨低低說道:“不要把你自己壓制得太厲害呀,我勸你!”但是他幾時壓制過他自己來著?他不但不愛哆玲妲,她對于他連一些單純的性的吸引力都沒有。他不喜歡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麼知道他沒有壓制過他自己呢?關于他的下意識的活動,似乎誰都知道得比他多!經過了這些疑懼和羞恥的經驗以後,他還能夠有正常的性生活麼!哆玲妲又說了:“壓制得太厲害,是危險的。你知道佛蘭克丁貝是怎樣死的?”羅傑失聲道:“佛蘭克丁貝!靡麗笙的丈夫——死了麼?”哆玲妲嗤的一聲笑了,答道:“他自殺了!我碰見他的時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羅傑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樣?他還是一樣的不會享受人生。可憐的人——他有比別人更強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壓制著自己。結果他有些瘋了,你聽見了沒有,親愛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蓋:“親愛的,別苦了你自己!”她這個半截子話,他完全沒有聽懂。他心里盤來盤去只有一句話:“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陣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佛是點著燈在一間燥熱的小屋里,睡不熟,顛顛倒倒做著怪夢,蚊子蠓蟲繞著燈泡子團團急轉像金的綠的云。後來他關上了燈。黑暗,從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里來了。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覺也不覺得。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地一扯,上半個身子又撲倒在地上。羅傑從人叢里穿過去,並沒有和主人告別,一直走出門去了。眾人一齊瞪著眼望著他,毛立士搖頭道:“剛才喝的並不多,何至于醉得這個樣子!”蘭勃脫道:“去了也罷了。這個人……喝多了酒,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嚇著了女士太太們,倒反而不好!”哆玲妲這時候已經爬起身來,走到人前,看見一張椅子上正放著羅傑的帽子,便彈了一彈她的額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這個人,病越發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門去,在階前追上了羅傑,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頂帽子的溜溜地飛擲過來,恰巧落在羅傑的頭上。羅傑似乎是不大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且不回過身來,站定了,緩緩地伸手去捏捏帽簷,然後兩只手扶著帽子,把它轉,轉,轉,兜了整整的兩個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覺得戴合式了,便掉轉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兩只茁壯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縮著肩膀向他一笑,便進去了。羅傑並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車回旅館去,卻順著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來。這一條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細跑出去,他在後面追著喊著的那條路;那仿佛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這又是一個月夜,山外的海上浮著黑色的島嶼,島嶼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石上,樹葉子上,到處都是嗚嗚咽咽笛子似的清輝;羅傑卻只覺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路上遇到幾批學生,他把手觸一觸帽簷,向他們點點頭,他們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卻看不清楚。也許他們根本不能夠看見他。他像一個回家托夢的鬼,飄飄搖搖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門口,看看屋里漆黑的。連仆人房里也沒有燈,想必是因為他多天沒有回家,仆歐們偷空下鄉去省親去了。他掏出鑰匙來開了門進去,撚開了電燈。穿堂里面掛滿了塵灰吊子,他摘下了帽子,掛在鉤子上,衣帽架上的鏡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來在鏡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廚房里走來。廚房里的燈泡子不知為什麼,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開了門,借著穿堂里的一點燈光,灌上了一壺水,在煤氣爐子上燒著。在這燒沸一壺水的時間內,他站在一邊,只管想著他的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壺柄上,可以感覺到那把溫熱的壺,一聳一聳地搖撼著,並且發出那嗚嗚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壺旁邊只管發呆,一蓬熱氣直沖到他臉上去,臉上全濕了。水沸了,他把水壺移過一邊去。煤氣的火光,像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長的花瓣向里拳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子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消滅之前,突然向外一撲,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

他把煤氣關了,又關了門,上了閂,然後重新開了煤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擦火柴點上火。煤氣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漸加濃;同時,羅傑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燒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一九四三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