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芒兒的十七歲

既然是跳躍的河流

就不該沒有波濤

既然是東方的朝霞

就不該有夕陽的悲哀

既然你是生命的航船

就不該停泊在平靜的港灣

——題記

認識阿沖正是在十七歲那年的初秋,芒兒獨自離開家鄉,到北京上大學,而阿沖正是她的同班同學。

在班里30個男生中,阿沖應該是芒兒認識的第一個,那是因為芒兒掌管班里的信箱。剛開學沒幾天就有給阿沖的信,有人遙指了一下站在教室最後的阿沖,芒兒抬頭望去,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孩,神色憂郁地獨自站在課桌前,眼睛很黑,卻不知道他在看什麼,芒兒壯了壯膽子,走過去小聲說:“你的信。”,阿沖的眼睛似乎並沒有向芒兒看一眼,只是接過去,用同樣小的聲音說謝謝。芒兒轉回身,心想:這個男生挺特別的,于是記住了阿沖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日子里,在芒兒眼中看到的阿沖總是沉默著,不止是不跟女生打交道,跟男生在一起似乎也是不怎麼合群的,即使是下了課,他也只是象芒兒第一次見到時一樣一個人站在那里,象頭孤獨的豹子,好象身體里壓制著強大的力量,這使得別人都不敢接近他,自然,好幾個月芒兒都不曾跟他說過任何話。芒兒在享受她完全嶄新的生活,結識那麼多可愛的同學,去那麼多可愛的地方,沒有人約束,她的每天都那麼的快樂。

期中考試快到了,第一次大學的考試,誰不重視呢?大家都想拿個好成績,證明一下自己的水平。所以,象芒兒這樣的懶人,也不得不拿起書本,破天荒去教室自習去了。巧了,阿沖這晚就坐在芒兒的前面,書看到一半,阿沖突然回過頭來問了芒兒一個單詞,芒兒回答了,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個人就這麼開始說起話來。那間小教室里人很少,兩個人又坐在最前面,倒也不用擔心會影響別人,不過這場談話還是莫名其妙地夾雜了好多筆談。

阿沖跟芒兒講的事情是芒兒一點都不了解的,誰也不明白阿沖怎麼會跟一個並不熟悉的女生談這些,阿沖失戀了,他的女友是他中學的同學,兩個人大概感情好得很,阿沖絮絮叨叨的,全是他們怎麼一起複習功課,怎麼跟老師作對,搞得老師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戀愛,怎麼在班里制造種種趣事……阿沖的女朋友不喜歡寫作文,阿沖幫她寫了交上去,被老師揪出去問他怎麼回事,連作文都替女朋友寫,老師也沒辦法;阿沖的女朋友吃西瓜只愛吃瓜心,每瓣西瓜都只吃那麼幾口,剩下的就歸阿沖吃,連女朋友的媽媽都給阿沖抱不平,阿沖卻笑嘻嘻地全吃掉;阿沖給他女朋友一把家里的鑰匙,有時候他女朋友就跑去他家里一邊複習功課一邊等他回家,然後兩個人一起複習,累了就一起做飯吃東西看電視……可是,進了大學好象什麼都變了,阿沖的女朋友就這麼麼一下子不理阿沖了,跟他分手了,阿沖想不明白,阿沖忘不了,所以阿沖很痛苦。阿沖跟芒兒這樣講著,有時候拿著筆寫出來,芒兒沒怎麼說話,常常是中間問了一兩句,或者寫上自己的看法,對于阿沖的感覺,芒兒是幾乎一點都不能體會的,因為芒兒呵,是那麼單純,她還沒經曆過這種青春悸動呢,可是芒兒卻被阿沖深深地感動了,阿沖是那麼癡情,那麼溫柔,那麼坦白,那麼容易受傷,那麼默默地承擔痛苦,芒兒記得阿沖寫的一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心”。

芒兒覺得阿沖是個比較成熟的男孩,而這正是芒兒小小煩惱的地方,芒兒知道自己總是很天真,什麼都不懂,被大家看成小孩子,芒兒也想成為一個大人,可是她又喜歡天真的快樂,怕自己知道的太多,煩惱也會多,所以總是在這兩者之間猶豫,自己是由著天性一直單純下去,不理那些煩惱事呢,還是努力了解別人所了解的,學會人情世故,學會圓滑處世呢?芒兒問阿沖,是天真好還是成熟好?芒兒不知道,其實她想這些,正是她在一步步走向成熟的表現呢,她在想自己的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阿沖跟芒兒講,每個人都要成熟的,絢爛歸于平淡,真正成熟的人不會想這些問題,那樣的成熟看起來會讓人覺得同時也是天真。阿沖告訴芒兒不要為這種問題太煩惱。

兩個人就這樣交談,不覺到了教室熄燈的時間,阿沖回家去,芒兒則抱著書回宿舍,一路上,芒兒想著他們的談話,決心要和阿沖做好朋友,而且要幫助他,不能這樣一直傷心下去。

跟書一起帶回宿舍的是兩個人隨手寫的一紙交談,和阿沖教給芒兒的一種信紙的疊法,那是一片楓葉,小小的,被芒兒小心地拿著,阿沖說,那是他女朋友教他的。

芒兒再看到阿沖的時候,感覺不再是那個陰郁,難以接近的阿沖,似乎多了一份理解的默契,兩個人從此熟稔起來。漸漸地,阿沖周圍也有了不少朋友,他們都把他叫做大哥。阿沖做大哥很賣力,不管誰要他幫忙,他都一副義不容辭的樣子奔前跑後,有時候別人還沒開口,阿沖就已經把事情攬過來,忙活去了。

因為阿沖的緣故,芒兒也和這些人熟起來,常跟他們一起玩。一起騎車出出時,阿沖有時會讓芒兒坐在前面,芒兒掌舵,阿沖踩車,兩個人合作得很默契,遇到下坡,車子加速,風吹起頭發,人也跟著象要飛起來,于是,空洞的橋下,大家的笑聲久久地回旋著,好象有多麼令人高興的事似的。初冬的第一場雪下罷,一群人踩著薄雪走去阿沖的家里玩,在路邊,阿沖和另一個男孩丁挽著芒兒的胳膊教她滑雪,小小的身子在這兩條結實的臂膀的牽扯下居然真的滑行起來,走在後面的則是那一幫瞧著他們笑的朋友,這樣的感覺真讓芒兒覺得自己是個被大家寵愛的小女孩,心中無比溫暖而快樂。

在芒兒眼里,阿沖的確象個大哥,很義氣,同時又很會照顧人,也許是因為他本來的性格就有些細膩吧,阿沖在一些小事上比其他男孩都細心溫柔,女孩子跟他在一起,總是被照顧得很好,讓人覺得很安心。芒兒一直夢想有這樣一個保護自己照顧自己的大哥,所以越發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因為其中有阿沖。

漸漸地,芒兒同阿沖交往越來越多,兩個人經常談心。阿沖雖然有了那麼多朋友,可他們從來都只是玩伴,對于阿沖的事,他們都知道,可似乎誰不敢去觸及阿沖的內心,只有芒兒,你知道,她是很擅于做個好聽眾的,阿沖可以把心里的任何話不保留地傾訴給她,久了,似乎就養成了習慣。

現在,表面上阿沖已經溶入班級的大家庭里,可實際上,阿沖那幫人雖然玩得很好,卻只是一個小圈子,他們跟大部分的同學之間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分界。尤其是阿沖,總有些不羈和傲氣,有時候他會在班里放肆地玩笑,打鬧,有時候會在上課時給老師來個小插曲,搗搗亂,大家對他就都有些不滿。而這背後是他心里深深藏著的憂傷和失落,因為他找不回他自己了。這些都是別人看不見的,所以很多人不喜歡阿沖,覺得他太怪。

可芒兒知道,芒兒也為此很煩惱,芒兒試圖讓周圍的人多了解阿沖一點,但似乎沒什麼成效。其實阿沖外表越不在乎,心里卻越是受傷,阿沖太敏感,不能跟同學相處好給他又增添了一道看不見的傷口,所以他越發地迷失在傷感的回憶和沮喪中,外在的表現也就跟著越來越出格。芒兒很擔心,阿沖一直這麼沉溺下去,那他就完了。

芒兒其實就象她的名字,外表很柔弱膽怯的,內心卻有著古怪的思想,只要是她自己的想法,都堅定得很。這一點往往是周圍的人所不了解的,因為別人眼中的芒兒是個脾氣柔順,天真不懂世事的小女孩。

而芒兒決心改變阿沖了,不要他那麼悲觀,不要他那麼頹喪,她幫他建立新的信心。芒兒知道阿沖他需要別人的目光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所以他會為朋友兩肋插刀,毫不考慮自己,為的只是有人贊他一句夠義氣,叫他一聲好大哥。所以阿沖常常為了那幫朋友,不是跑這里,就是跑那里,為了義氣,逃課去瞎逛,逃課去打牌,閑聊。這些芒兒並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干涉的,芒兒所能給的只有做朋友的真誠,關心,鼓勵。芒兒上課漸漸不跟舍友們坐一起了,總是有意無意地一個人坐,旁邊的座位空著。雖然沒有過清晰的決定,芒兒心里其實知道,這座位是她留給阿沖的,她希望阿沖進了教室看到她身邊的空座會坐過來,好好聽課,這樣也許會讓阿沖脫離那些喜歡上課聊天的哥們,放點心思在學業上;芒兒去圖書館自習,也開始為好幾個人占座位了,有阿沖的,也有他們這幾個好朋友的。有時候阿沖會坐過來,上課時忍不住要跟芒兒聊天時,芒兒就使勁瞪他一眼,讓他聽課,這樣的時候阿沖上課也還滿老實的,聽講,記筆記,不過也有時候阿沖到別的地方去,這時,芒兒就會隱隱地有些失望,擔心他是不是又趴桌子上睡覺

了呢,還是又在跟什麼人說話,走神呢,一節課總免不了回好幾次頭。

這樣的日子漸漸過著,芒兒時時惦記著阿沖,可阿沖卻好象悠閑自在得很,好象漸漸把傷心事都忘了,平時就是玩笑呀,玩呀,功課從來不記心上。阿沖常常會央求芒兒給他作業抄,芒兒總是凶巴巴地不肯給,要他自己做。要不就問他哪兒不會,甯可花半小時講給他也不肯讓他5分鍾就抄完,這樣的爭奪不一定是芒兒會贏,有時候芒兒吵累了只好給阿沖作業本由他抄去,有時候阿沖很聽話,芒兒要講,他就聽,聽完了總是很感激地望望芒兒。這時候的阿沖是很可愛的。老實下來的阿沖象小孩,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特別坦白,看他的眼睛就總能知道他的情緒。芒兒對他的好,他知道,所以他就讓芒兒也知道他的感激,芒兒很欣慰自己的努力對別人真的有幫助。

轉眼期末到了,各門功課都已講完,剩下就是複習准備考試。天氣冷,好多人干脆就不來學校了,呆在家里複習,這樣,芒兒就很少見阿沖出現,畢竟是第一個學期,大家還都不知道大學的考試到底怎麼回事呢,一個個如臨大敵,知道阿沖也會挺看重這次考試的,芒兒倒也放心。芒兒還是不愛去自習,每天就是躲在宿舍里一遍聽音樂一遍看書,效率倒也滿高。不過要是一兩天都沒看見阿沖的影子,芒兒還挺有點惦記,心想到底他是不是在複習功課呢?不會又跑到什麼地方放松去了吧?想了想就覺得還是阿沖在學校好,大家一起看書比較有氣氛,他才不會開小差。不過想是這麼想啦,該看的書芒兒還是乖乖看自己的。

阿沖的學號太靠前了,是班里的No.1,每次考試都坐在第一排第一個,考試前連個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看著總是怪可憐的。等著發試卷的時候他總百無聊賴地四處看,看到芒兒時,芒兒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總覺得那眼神就好象跟自己求助似的,不由地有一絲擔心。看到阿沖遠遠地孤軍奮戰,芒兒唯有在心里默默祝願,相信他那麼聰明,好歹又抱了陣子佛腳,怎麼說過關應該沒問題的。

下一門就是高數了,其實這門課芒兒也是怕怕的,她不愛數學,考試也總是憑上課的那點基礎和一點小聰明混個不上不下的分數。這回不敢怠慢,音樂也不聽了,一心一意地啃起書來,正用功呢,聽見有電話找她,趕忙去接,原來是阿沖求救來了,他實在對付不了高數。芒兒聽了只說句我這就來,回去拿了筆記。

匆匆忙忙沖到阿沖家里,阿沖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鍋往桌子上放,原來這天是臘八節,阿沖請芒兒來喝臘八粥呢。端著阿沖盛好的一碗香噴噴的八寶粥,想起在家里這一天媽媽也是這麼煮一鍋臘八粥來吃的,不知他們這個時候今天是不是也在吃呢?離開家有半年了,直到這時候才突然又感受到家的氣息,勾起家的回憶。望了望阿沖,阿沖正得意地看著她:

“我昨天晚上煮了好幾個小時呢,這鍋八寶粥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真的嗎?……煮得真好吃呀。”芒兒微笑著吃了一勺,“阿沖,你也吃呀。”說完芒兒就趴在桌上猛吃起來,怕阿沖看見自己眼里的感動。

吃完了粥,兩個人開始複習功課。一張桌子,芒兒坐一邊,阿沖坐對面。說好了有問題才准說話,可阿沖好象總定不下心好好複習,老做小動作。芒兒看在眼里,便放下書來考阿沖的程度,這才發現不得了。阿沖的基礎實在太差,這一個學期根本就沒怎麼認真聽課,高數自然是一塌糊塗,費了半天口舌,芒兒發現根本不是說給阿沖解答幾個問題就能解決的,而是她必須要給阿沖從頭講起!心急不得,只好慢慢來,揀最基礎最重要的東西給阿沖惡補吧。現在的目標說實在話,及格就萬事大吉了,哪里敢想什麼好分數?

就這樣,芒兒講得艱難,阿沖聽得也頗為費勁,內容太多,午飯也來不及吃,隨便找了一點東西填肚子。一路講下去,兩個人誰也不敢分心。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拉開燈,看看表,都六點了,一本書就剩下不多的十幾頁,芒兒這才發覺好累呀,伸了個懶腰,看看阿沖,兩個人都覺得收獲多多,不由滿意地舒了一口氣,剩下的簡單啦!

阿沖爸爸媽媽回來了,芒兒一見,好和藹的長輩,一點都不讓人拘束,見了芒兒就要留她吃晚飯,說芒兒是外地人一定沒吃過北京的鍋貼。于是這邊小屋里芒兒繼續給阿沖上課,那邊廚房阿沖爸爸媽媽忙活著晚飯,芒兒偷眼瞧瞧阿沖,心想阿沖有個多麼幸福的家呀。等到他們結束了複習,那邊飯桌也擺好了,等著他們。

吃過了飯,芒兒要回去,阿沖去送她,臨出門拿出一件仔服交給芒兒,說晚上太冷了,一定要芒兒穿上。走去車站,阿沖說,謝謝你給我補功課,我,我一定影響你自己的複習了。黑暗中,芒兒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阿沖,笑嘻嘻地說,哪里呀,給你講了一遍,比我自己看可記得清楚多了。阿沖說坐公共汽車吧,晚上安全點,到學校打個電話告訴我,把芒兒送上了車。芒兒抓住身上又大又暖的衣服,是阿沖的,看著車下的阿沖,心想,只要你肯用功,只要你肯讓我這樣給你補習,我怎麼會不樂意?

考試終于結束了,芒兒在等著回家。這麼久了,芒兒這也想,那也想,每天心里滿滿的,可惟獨沒有想過家,真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突然發覺她還是很想那個生長了十幾年,從沒離開過的家的,定的火車票是一天後的,可芒兒竟覺得自己等不了,呆在宿舍里,發現自己已經孤零零一個人,別人都走了,那種感覺好可怕。

她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就去打電話給阿沖,一開口竟好象要哭出來,阿沖也著急了,說我馬上過來好不好?不等芒兒說同意掛斷電話就往學校去找芒兒,見到芒兒可憐兮兮的,突然發覺原來這個每天快樂無比,一點心事都沒有似的女孩,這個總是小大人一樣愛講道理,挺堅強的女孩,其實也還是個小女孩呀,會想家,還會哭鼻子?于是不由分說就把她帶出去,逛北京的夜景,吃北京的小吃,一直走出了大半個北京城。芒兒也真是小孩子脾氣,剛才還那麼傷心,一聽見阿沖給她講笑話,吃到小吃,立刻忘了一干二淨,笑逐言開起來。

玩了一晚上,兩人也都累了,阿沖執意送芒兒回去,站在公共汽車里,芒兒抓不住扶手,總是東倒西歪地那麼好笑,阿沖看了,大氣地拍拍自己的胳膊,“來,抓這兒!”抓著阿沖的胳膊,果然,安穩多了,芒兒一點也不覺得車在晃,更不擔心會摔倒了。阿沖說,明天別擔心,我們去送你好不好?

第二天,阿沖真的帶了七八個好朋友一起到學校里來了,充饑的,解渴的,連芒兒火車上打發時間的報紙都准備了。一伙人浩浩蕩蕩奔向了火車站,看到這麼多人送自己,芒兒又滿足,又興奮,心也安穩下來,不就是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麼?想起來好象沒什麼好怕的。所以芒兒信心滿滿的上了車,想著阿沖和同學們,就這樣回到了家。

芒兒的日記

2月11日 雪

從昨天傍晚開始,天下起雪來,紛紛揚揚,飄在天空,飄向土地。有雪的日子總是特別的安靜,也是特別的明朗,我不由想那里是否也下雪了呢?是,我承認,我也在想那里的人。喜歡下雪嗎?心里問。一定喜歡的,唉……我在幻想什麼呢?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明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是不可能的,偏偏會想呢?總是在假設,假設!倒是你自己要小心你的態度哦,站穩腳跟,堅定自己,不要想什麼。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相互關心,相互幫忙,他就象一個大哥,有這樣一個好朋友不好麼?

可是,夢究竟有沒有含義呢?我不知道。阿沖呢?他夢到了我,可為什麼還要來告訴我呢?奇怪,我在別人夢里會是那麼溫柔麼?

阿沖打電話來了,告訴我夢見他哭了,我給他擦眼淚。是的,我會的,可他,他會在我面前掉眼淚嗎?他只是太需要別人的關心和安慰了吧。他怎麼可能喜歡我呢?我不會因為這個夢就在意的,我不希望他為此費心。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即使可能,我怕也沒有這個勇氣,因為,這樣我給他帶來第二個打擊的可能性太大了,也許會沉重,也許會毀了他。因為我知道我現在只是欣賞他某些方面,喜歡他是有的,但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別的關系。不過為什麼我會看那麼清楚?為什麼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是悲哀的所在。

不,目前,誰都不能這樣做,我多麼希望他能快快改變自己,變得充滿活力,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努力向上,有希望的人啊。

寒假結束,一回校,芒兒就聽到壞消息,阿沖有功課不及格,心一沉,想:完了,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恢複的一點信心就這麼毀于一旦了麼?再見阿沖,果然越發變本加厲起來,上課更是吊爾郎當,說起話更是旁若無人,他就是這樣,總是妄想用外表的不在乎掩飾自己。

他退縮了,芒兒想。所有鼓勵的話都不起作用,芒兒費盡口舌,告訴他,已經發生的事情誰都改變不了,況且只是一次挫折,唯一的辦法是更加努力,證明自己能取得好成績,這才是改變過去的辦法。你懂不懂?要是你怕了它,那你就永遠陷進去出不來了!阿沖點頭,“我懂,可我做不到。”,黑色的眼睛充滿了悲哀和無助。

阿沖給別人幫起忙來更是“奮不顧身”了,芒兒忿忿地想,阿沖,你不要傻了,他們只是給你一些甜言蜜語,他們稱你一聲大哥換來你給他們跑前跑後,可你的成績不及格跟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們不會為你擔心,也不會為你難過的,又不是他們自己被當。你一無所獲,憑借別人的看法來企圖證明自己的存在,你太傻了!把這些話都告訴阿沖,阿沖說我都知道。每次跟芒兒談話,阿沖都把他最傷心的事,最深處的想法告訴芒兒,芒兒也總是盡力地安慰他,看到他聽到鼓勵變得有信心一點,總是相信自己的努力不會白費的,總有一天他可以振作起來重新成為一個大家喜歡又能干的人,阿沖他很聰明的。

就這樣,上課芒兒還是有意無意地幫阿沖占座位;沒課的時候,芒兒要是能成功地讓阿沖自己做作業,情願自己浪費一點時間;阿沖不高興的時候就用開朗的性格感染他,阿沖所有的一切,芒兒都在默默地注視,關心著。芒兒知道說教會使人反感的,所以總是希望用自己的行動讓阿沖知道,其實他不必灰心的,他有真誠的朋友,有無論任何時候都信任他,理解他,幫他的朋友。

可是這些努力的成果總是那麼稍縱即逝。阿沖上課跟老師斗嘴,下課跟同學吵鬧,自習常常跑得沒影了,都不知他去了哪里?芒兒經常只看到那個熟悉的書包扔在桌上,坐一個晚自習的時間也沒等到阿沖回來看書,打牌,喝酒對阿沖是常有的事。有時候教室熄燈還不見他,芒兒只好幫他把書包背回去,打電話去他家里,人也不在,擔心了好久,也不過是阿沖去找老同學喝酒去了。

芒兒也時常會覺得灰心,覺得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得到的總是打擊。可是芒兒到底是很理想主義的吧。她認為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好的一面,他表現得不好,只是說明生命里好的一面被某些性格里弱點或者惡給掩蓋住了,而芒兒所相信的是,只要有足夠的毅力和關心,就一定能用自己的好激發別人內心的好。所有人都認為阿沖是個怪人,承認阿沖有那麼一點和別人不同,大家都跟他保持距離,不喜歡跟他交往,可芒兒不,芒兒知道他為什麼會是現在的樣子,知道阿沖他人很好,不是壞人,他有很多優秀的性格,他是太缺少希望和信心才變成這樣的啊。每當芒兒灰心時她就會想,不能放棄,假如你都放棄了,任憑阿沖自生自滅,誰能預料到後果呢?要是阿沖從此一蹶不振呢?你不可以,相信阿沖吧,至少他會感受到你的幫助吧?他不是因此而常對你有感激之情麼?所以你不能灰心,只要堅持下去,阿沖一定能夠振作的。

班里的同學看芒兒跟阿沖的眼光越來越有些怪異,覺得他們倆的關系不同尋常,可又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在戀愛。芒兒感覺到了,可是芒兒不在乎,她只是在想,怎樣能幫助阿沖,只要阿沖會好起來,別人的誤解算什麼?能使一個人不再浪費他寶貴的青春不比什麼都重要?芒兒就是這麼想的。有時想到阿沖最初墮落的原因,他的失戀,芒兒心底竟會有一絲憐憫和一絲沖動,心想假如付出我的柔情能讓他擺脫過去,那麼我就這麼做有什麼不可以的呢?這真是一種傻乎乎的犧牲精神。芒兒還沒想對方要不要呢。

一邊是繁重的課業,一邊是無止的付出換來的一次次失望,還有同學們的眼光,雖說芒兒是屢敗屢戰,可芒兒她不是個機器人呀,她也會累,她會沮喪,她的努力一次比一次艱難,她覺得自己的力量好小哦,更何況連這點力量似乎也在不斷地消失。即使是這麼堅持著,即使是阿沖分明感到了這種堅持,可是他,他還是沒有任何可以讓芒兒得以安慰自己的改變!

天,有時候芒兒自己象被陷進了一種膠著體,無邊無際,不管怎樣掙紮都不能挪動一分一毫,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想假如就這樣昏睡過去,什麼都不想了反而好。可是芒兒又不能不想。悲觀時的芒兒意識到,改變一個人是多麼困難的事啊,你以為你給的幫助對別人就是好嗎?你這樣想,人家還不接受呢,憑什麼呀?我的事要你管?人往往會產生這樣的感覺藉以衛護自己的缺陷,這就是慣性,那麼人又能奈其何呢?可是芒兒仍是不肯就此放棄努力,她不甘心,在這樣的反反複複中,到底哪一方最後勝利呢?芒兒不知道,也不要知道,芒兒說不如讓它自己作出決定吧。不管結果如何,繼續努力也許會有比較讓人滿意的結局呢?

努力,努力,眼看著阿沖混跡于無所事事的一群人中,芒兒發現自己已心力俱疲,圖書館里,隔著張桌子芒兒望著阿沖那雙眼睛,唉,總是那麼一雙略帶憂郁的眼睛,芒兒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想說的只好用眼神告訴他,救救你,也救救芒兒吧!芒兒懇求著,芒兒的信念真的這麼容易被打破麼?可阿沖卻還要求芒兒幫他個忙,也許是買煙一類的事情。這種事,又是要麻醉自己,芒兒好厭惡!所有的郁悶在一刹那爆發出來,眼睛怔怔地盯著阿沖,不滿一下子發泄出來。可是多麼奇怪呀,阿沖沒有反駁,望著芒兒,滿是悲傷的神情,讓芒兒那麼莫名其妙的是,輕輕的,他好象在說:我愛你,然後就沉默了,是什麼?是什麼?芒兒覺得自己聽錯了,可又分明那麼清楚的感覺到是真的。芒兒睜大了眼睛,人卻木了,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一時間不知怎麼是好,竟然如同沒有聽見一樣。要做什麼?芒兒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是要問一個明白還是要裝做糊塗,這不是芒兒所能選擇的。

芒兒也不知道後來怎樣離開的,總之芒兒試圖追問阿沖,企圖判斷阿沖說的是什麼,可是芒兒沒有得到答案。一個人,芒兒不停地想不停地想,要是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會多好啊。一直一直以為,阿沖的愛護和關心是因為自己的年幼和孤單,事情怎麼會在片刻之間變了呢?怎麼可能呢?想不通為什麼,回到宿舍,芒兒臉色那蒼白,同屋的人嚇一跳,“芒兒,你怎麼啦?病了?你的臉色太難看了。”,芒兒說不出話,費力地搖搖頭,爬到床上去,燈熄了,漆黑的夜,在別人的夢里,芒兒的眼睛就這樣望著床板,一夜無眠。

這以後的一個星期里,每每芒兒用目光探詢阿沖,希望得到一個答案,都徒勞而返,也越發找不到阿沖。然後兩個人好象成了陌路,走得遠遠的,阿沖也對芒兒變得禮貌而冷淡起來,讓芒兒吃驚!阿沖開始常常當著芒兒的面對別的男生開她的無聊玩笑,肆無忌憚地,芒兒不反擊,只是沉默。走開去,她的心卻痛得要命,她怎麼也想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難道就這麼莫名其妙?難道他們已經不是好朋友了麼?一直信賴的阿沖,你怎麼可以對芒兒開這種玩笑?別人開,芒兒明白,可阿沖不應該開她的玩笑呵。芒兒企圖跟阿沖問個明白,可換來的卻是阿沖的冷淡和不知所云,這讓芒兒受傷了,可連受傷的原因都不能知道,芒兒該怎麼辦呀。芒兒憔悴著,每夜每夜地睡不好,飯一點都吃不下,胃痛!心痛!芒兒想,一定是要死了,想找一個人傾訴也找不到,沒有目的地奔跑在馬路上,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個療傷的棲身之所。芒兒拼命地對自己說,不行,不能再讓別人看我這樣下去了,至少讓大家看到正常的樣子吧。堅持,堅持,不要傷心,不要發脾氣,不要再強求什麼,是你自己自討沒趣,怨不得別人,別問為什麼了,就這樣。

芒兒想,阿沖,他已經不把你當朋友了,誰也不能強迫是不是?芒兒在心里狂喊:阿沖,你不懂,你不懂!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接下來的日子,芒兒漸漸平靜下來,跟阿沖的相處也漸漸和與別人的相處沒什麼不同了。偶爾上課坐在一起芒兒也無所謂了。兩個人也不說話了,變得都極有禮貌。

英語課兩人是同桌,阿沖不小心搬座位碰了芒兒,疼得芒兒差點叫起來,他看著芒兒半天不說話,突然問芒兒:“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嗎?”芒兒說我信。阿沖說:“告訴我現在還疼不疼?”芒兒搖了下頭不理他,然後就看到阿沖在桌上寫台詞:Love means you don‘t have to say you are sorry ever. 芒兒想,不是寫給我的吧?不管。可還是不知不覺心又軟了下來,偷偷注視阿沖,他的眼眸極小,卻是奇奇的純黑,不說什麼,卻總是讓人感覺到他在關注你,在了解著你的思想,他懂你想什麼,卻只讓眼睛告訴你,坐在阿沖身邊,芒兒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看到他烏黑的頭發,突然好想伸出手去,觸摸他的頭發,輕撫他的額頭,心底這一絲渴望如何也抑制不住,可還是生生給堵了回去,芒兒好奇,如果自己那麼做了他會躲開嗎?居然覺得有些好笑。

想著想著,芒兒警覺,難道自己對阿沖到底有所不同了麼?傻子呀,原來當他是好朋友,是因為他理解她,關心她,保護她,現在?不要收集那些莫須有的證據告訴自己,他喜歡你?那他就不會那麼嘲弄你了,他不是個你值得付出的人,何況現在連朋友都做不得了,你對他並沒有愛的成分啊。不是嗎?

內心的波瀾,芒兒很知道怎樣不會影響自己,看書,上課,自習,和同學在一起,一切還是正常,偶爾想想還是有些悵然,對阿沖究竟是怎麼回事想弄個明白。直到有一天,芒兒走進圖書館,看到幾個同學都說笑,便問他們有什麼好笑的事情,他們說:“我們慫恿阿沖去追一個女生呢,你看呀,他正在那邊跟人家說話呢。”芒兒望了望,是的,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好象看不清了,聽著旁邊的人興奮的聲音響著,“阿沖挺喜歡她的,哪用我們說,樂得屁顛屁顛地就去了。”芒兒這才明白原來是真的,臉上還笑著,一雙眼睛便清清楚楚看見心里的那個自己轟然倒下,不複清醒,整個人也失了重量,飄飄搖搖地就要從椅子上浮起來,幾乎按捺不住。五髒六腑立刻被人硬生生扯了去,卻分明沒有疼痛,只象是打了針麻醉劑,看起來完好無損,只是心里頭血留個不住。芒兒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哦,不就是這樣麼?你,你還以為是什麼?芒兒獨自笑著自己,知道她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日子,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她自己。

日子慢慢過去,轉眼夏天又到了,芒兒的日子充實起來,過了好久有同學問起來,“芒兒,你那時候跟阿沖是怎麼回事呀?”芒兒說那時候我們是好朋友,朋友送了口氣,“我們都說,好擔心你呀,想芒兒怎麼會和這種人在一起?”芒兒沒說什麼。芒兒的記憶好象已經少了一部分,曾經的事情仿佛只是個沒有內容也沒有意義的夢吧,連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心里的哪個小角落里呢。偶然的一次,阿沖問芒兒,“你是不是打算創造一個奇跡來著?”

“是,不過我已經放棄了,我已經明白世界上並不是所以的事我都可以做到,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象我的想象一樣可以看得很清楚。”芒兒很平靜地說完,笑了笑,道聲再見走開了。

有時候回憶被勾起,在不那麼分明的記憶里,芒兒覺得很感激這段經曆,也感激阿沖,芒兒沒有覺得自己做的不對,因為這些,芒兒有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很多嚴肅的問題,知道了一些自己原來並不清楚的,自己要遵守的原則,看世界看人眼睛似乎亮了許多,芒兒發覺時間是那麼快,有那麼多的東西要學,有那麼多問題要思考,有那麼多快樂要品嘗。芒兒和阿沖變做了兩個世界的人。

迷茫的十七歲無意中溜走了,芒兒的日子一天一天快樂地過著,夢結束了,芒兒永遠也不知道阿沖究竟有沒有跟她說過那三個字,內心深處芒兒認為是自己搞錯了,可是有和沒有對芒兒都已經沒有意義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