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生命里的蝴蝶風箏

從你的眼眸中

我讀懂了

所有土地里的種子

都發了芽

歡快的小溪

——每打一個旋渦

都飛出了笑

——題記

我25歲以前一直過關平淡的校園生活,讀小學,讀中學、讀師范,然後當教師。

在我25歲那年秋天,命運開始給我的人生抹上一點傳奇色彩。

那一年的重陽節恰好是星期天,我帶領我的一班學生到山頂放風箏。我放的一只蝴蝶風箏突然地斷了線,我在學生們的呼叫聲中看著它慢慢地從蔚蔚藍天飄落于莽莽松林。當時的我根本沒料到那個觸目驚心的畫面會被山腳一位攝影師攝入他的鏡頭。直到有一天我在展覽館里看到一幅題為《風箏別了藍天》的攝影作品,我暗暗地驚歎世事的巧合。我從“作者簡介”欄中知道了攝影師的名字叫蕭石,工作單位是廣告公司。

就因為那一只蝴蝶風箏,我跟那位叫蕭石的年輕攝影師相識了。

生活的定律常常是這樣:兩個志趣相投的人一旦相識了,以後的相愛似乎就成為很自然的事情。

在戀愛的日子里,放風箏成了我們最鍾情的娛樂節目。他還為我拍下許多放風箏的照片,每幀都充滿著詩情畫意。

春天不是放風箏的季節,我們照樣登上山頂放風箏。

有一回,他將線兒拴在一棵松樹上,任那只蝴蝶風箏在陽光和輕風里悠悠地飄。我仰著頭眯著眼欣賞著。忽然,他從背後伸出一雙手攬住我的腰,並將嘴唇貼近我的耳朵說:“你願意嫁給我嗎?”我的心甜滋滋的,卻故意不點頭,眼睛依然望著風箏,很快就想到一句挑剔的話:“求婚沒有花是不行的。”他靈機一動,跑下山坡摘了一束映山紅回來,然後跪在我面前畢恭畢敬地舉著那束映山紅說:“尊敬的小姐,請求你下嫁我!”我接過那束花後雙腿不由自主地屈了下去。就這樣,兩個人面對面跪著,陶醉在彼此脈脈含情的笑容里。那是怎樣美麗的時刻啊!風聲鳥聲仿佛在刹那間停息了,只剩下兩顆心的跳動聲,什麼藍天白云什麼群山樹影統統穩退了,我們眼中唯一的風景就是對方的臉……

那一天是我們約定去領結婚證的日子。我剛下了課就發現他正站在學校對面的街口等我,我滿懷喜悅地沖過去……可是我還來不及走近他就失去了知覺。

我清醒後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他執著我的一只手說:“你被一輛摩托車撞倒,腳受了一點輕傷,很快就好了。”我當時俏皮地跟他開玩笑:“我甯願我從此跛了,讓你天天背著我!”

當有一天我得知自己的左腳真的再了不能走路的時候,猶如五雷轟頂,接著便發瘋地扯斷了吊瓶的輸液管……

他日夜守候在我的床前,一次又一次地發誓他會照顧我一生。可我還沒有想通失去一只腳之後刻怎樣活下去。後來不知是什麼心理作怪,我竟不想見他。我叫他離開,但他不。我按響床頭的電鈴,一位護士立即趕來,我野蠻地說:“我不想見到這個男孩,請你將他趕走!”說完我便大哭起來。他只好一步一步地後退著,並說:“我走!我走!只要你不哭就行!”大約一個星期後,對面床鋪的女人對我說:“被你趕走的那個男孩常常趁你睡著了就來看你,你知道麼?”這樣一句話又惹起我滿臉淚水。

一天早晨,一個頭部纏著紗布的陌生女孩出現在我的床前,她低下頭說:“真對不起,我剛學會了騎摩托車,一時得意忘形,結果撞了你……”我想到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已經被她的車輪輾碎,經過多年培養起來的良好風度頓時蕩然無存了,我惡狠狠地罵她:“為什麼你當時不撞到我的心髒去?我是甯願死了也不願意活著看到自己一條腿跛了!”

女孩流著淚請求我寬恕她。我平靜下來又換了一種語氣對她說:“其實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自責。

離開醫院後,我回到鄉下的外婆家療養。外婆的庭院里種著茂盛的紫藤,那些粗大的藤條像游龍一般纏繞著圍牆。每天清晨,我就在院子里沿著圍牆牽著藤條練習走路。依稀記得兒時曾經在這里蹣跚學步,誰會想到二十幾年後我會再度在這里學走路?

那一天午後,我坐在院子的一張石板凳上看書。忽然聽到“啪”的一聲,原來,一只白色的蝴蝶風箏落在圍牆腳下。我驚疑地拄著拐杖奔向門口,用哆嗦發抖的手推開那扇小紅門,那一刹我所看到的就像夢境一般不真實:我想忘又忘不了的那個人正帶著淒涼的微笑出現在我的面前!彼此沒有說半句話,只是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在雁過長空紅葉飄零的日子,我做了他的新娘。

轉眼間又到了重陽節,他為了逗我開心竟推我到附近的河邊放風箏,可我忍受不了路人那異樣的目光,終于半途而廢。回家後我將那只花費了許多心血才做成的蝴蝶風箏撕碎了。至此,我已經明白,無論他對我如何寵愛如何呵護,我也無法得到健康人那種心理上的快樂。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幾乎每晚都加班,回來後總好像疲倦得連說話的精力都沒有。我變得愈來愈自卑了,我常常想,他遇上我真是太不幸了,像他那樣有事業心的人最起碼應該有一個健康的妻子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好讓他專心搞創作。可我卻是他的負累。

有一晚,我無意中發現了他放在抽屜的兩張放大照片,一張是穿泳衣的姑娘坐在沙灘椅上喝橙汁,另一張是穿運動衣的姑娘在打網球。我嫉妒她倆的青春活力吸引我的丈夫,同時也怨恨自己命運不好。他回來時,我平靜地對他說:“我們離婚吧!”他愣住了,然後用手背貼著我的額頭。我冷漠地移開他的手說:“你別認為我又發高燒,我現在很清醒!我知道你不會主動提出離婚,可我有自知之明,一個殘疾女人憑什麼跟兩個漂亮姑娘爭寵呢?”他在輪椅前蹲下來,兩手扶著我的雙肩說:“我聽不懂你的話。”我干脆告訴他我已看了那兩個姑娘的照片。他恍然大悟了,笑著說:“你的想象力太豐富啦!那兩張照片是我為飲料廠和服裝廠拍的廣告……”這下輪到我愣住了。他慢慢地向我解釋:“不久前我聽到一個消息,深圳市有家醫院請來一位外國的骨科醫生,我准備送你到那里做手術。 據說那家醫院的醫療費很貴,為了多掙一點錢,我只好利用晚上的時間給一些廠家拍廣告,結果疏忽了你,領你胡思亂想……”他還沒說完,我已經哭倒在他懷里。對于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我的心有些承受不住了。

三個月後,我終于躺在手術台上,那時候我的勇氣已經足夠,因為我知道我的愛人正像守望麥田的老農一樣守候在門外。我平靜的默念著他的叮嚀:你現在已經到了拳擊場上,我不要求你一定成為贏家,我只要求你一定還手。其實我已經做好了一種心理准備,萬一手術失敗了,我也會好好地活下去……

當我終于可以正常地走路,有人說這是醫學的奇跡,而我則說這是愛情的奇跡,如果沒有他,我如何支撐到今日?

離開醫院的時候,正是秋風乍起時,我像初戀時一樣向他撒嬌:“帶我去放風箏吧!”

那一天早晨,我與他再度站在當年的老地方,我倆共同制作的那只蝴蝶風箏正在藍天白云間翩翩起舞。山風斜過時,我緊緊握住那一條線兒,就像緊緊握住一段曆經劫難而癡情不改的姻緣。我不會忘記,是蝴蝶風箏給我帶來了好運,把這個優秀的男孩引進我年輕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