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中)
醫院的血液透析室里,允珠和很多病人一樣,正在進行血液透析。允珠目不轉睛地盯著不斷進進出出的血液,似乎想看透它們。旁邊的申葉小心翼翼地:“怎麼了?害怕的話就別看了,我給看著。你看著我的臉,允珠。”

“申葉,我不想來醫院,你老纏著要我來,可是這樣一來我好象真的成了病人似的,我討厭這樣,心里不舒服。”

“可是你的確是病人啊,你是有病啊,而且病得很厲害,你這個小傻瓜,不做透析治療是不行的,要是連這個也不做的話……”

“就會……死,是吧?可是一輩子這樣子怎麼過呢?與其這樣活著倒不如死了的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老是戰戰兢兢地活著,徒傷姐姐哥哥們的心,我覺得這樣子過一輩子更可怕。”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死呢?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說死這樣的話的話,我就真的要失去希望了,嗯?手術……做了手術就沒事了。快點跟哥哥說了吧,嗯?也跟文珠嫂子說了吧,嗯?”

“我說……說,我說我已經檢查過了,不這樣說又能怎樣?哥哥又有什麼辦法呢,申葉?要是哥哥因為我而痛苦怎麼辦呢?我不說,我不能那樣做,我不能……”

且說,文珠和畢斗並肩站在父母的墓碑前,碑前放著酒杯和水果。

“行禮吧,這是我的爸爸和媽媽。”

畢斗皺著眉頭:“那麼,剛才拜祭的那位是誰?你不是說那是你父親嗎?”

“嗯,那位是生我的父親,這里的這位是養我的父親。先把結婚的事告訴父親吧,也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喜歡你。”文珠出神地凝視著墳墓對畢斗解釋說。

“好吧,我數一二三咱們一起跪拜,‘嘿嘿’我這樣‘嘿嘿’兩聲咱們再一起站起來。不能象剛才那樣,你拜你的,我拜我的,亂七八糟,知道嗎?自古以來夫婦就得一條心……一心什麼呢?”畢斗頓了頓,“一心……反正就是一心就是了。好,注意!預備!一二三!敬禮──”畢斗和文珠跪拜在地,文珠趴在了墳前。

“還差得遠呢,反正又不是花錢的事,就痛快地拜個夠吧。”

‘嘿嘿’畢斗喊著號子站了起來,文珠好象沒聽見似的,依然伏在地上。

“嘿嘿,干什麼呢!丈夫喊了號子也不站起來,立馬起來。剛才不是說了嘛,要夫婦一心的。”文珠卻趴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畢斗不解地看著痛哭的文珠。文珠的哭聲悠長無奈而又悲慘淒涼。因為那時五兄弟姐妹的哭聲啊。

志錫在他的辦公室里,眼睛盯著窗外,他寬厚的後背,一動不動。黃警長歪著腦袋看看志錫,心里納悶:“這是怎麼啦?”本來想搭搭話的,覺得氣氛不對就沒吱聲。志錫陰沉著臉陷入了沉思。耳邊又響起了太豐的話:“文珠欠了債,好象是因為欠了那個家伙兩千元的債,才決定與那個家伙結婚的……”

接著,文珠的也在耳邊響起:

“可是,你不能問問我嗎?不要先下定論,不要想當然地下結論,你只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你給我機會讓我解釋一下不行嗎?”文珠點頭點接著說道,“哦,我要走了,我走了。本來不想來的,很抱歉。”文珠說著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里。志錫感到異常的疲憊,他走到桌邊坐下,看了看掛鍾,已經是一點半了。志錫煩悶而又茫然,黃警長終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道:“有什麼擔心的事嗎,徐檢事?”可是,志錫像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塑。“徐檢事?”黃警長正欲再問,志錫開口了:“黃警長!你去查查梨太園歌舞廳經營部理事趙畢斗,查查他的出身,前科,所屬,性情,查查他是個什麼家伙,從哪里冒出來的,一一的,全部給我查清楚,再詳細向我彙報。”

志錫依然心情沉重,眼前總是浮現出文珠的樣子,終于挨到了下班時間,志錫身著便裝在漢城支隊的大門口站住了,猶猶豫豫不知該到哪里去,愣愣地站在那里。黃警長也是一身便裝,從里面走出來,看見志錫呆呆地站在那里,問道:“怎麼,落了什麼東西了嗎?”“不是。”志錫淡淡地說。”回家呢,還是去別的地方?徐檢事也真是的,星期天也不象別人那樣,去約約會什麼的。"“是啊,可是也不想回家,正尋思要去哪里呢。黃警長要是方便的話,願不願和我去喝一杯?”“哎喲,我也正這樣想呢,可是今天是不行了,因為前幾天與孩子們約好了要去游泳場的。”“哎呀,連星期天也讓黃警長上班,真是不好意思。”“咳,徐檢事說哪里話。我先走了啊。”黃警長說著走了,只給志錫留下匆忙的背影。”去哪里呢?"無處可去的志錫又掉轉身,回去了。

志錫無精打采地站在走廊里,盯著他辦公室的門。他歎了口氣,開開門,正欲進去時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重新帶上門,不慌不忙地離開了辦公室。

不一會兒,志錫來到蔡琳的單位,停在寫著‘調查部蔡琳監察’牌子的門前。他抬手敲敲了門,沒人應答。志錫試圖推開門,卻發現門是鎖著的。他掃了一眼長長的走廊,今天是星期天,走廊里靜悄悄的。志錫苦笑了一下,打算離開,又回過頭看了看‘調查部蔡琳監察’幾個字,心里想:“來這里干什麼呢?”志錫不再去想這個問題,走開了。形單影只的志錫走在靜無一人的走廊里,是那樣孤獨寂寞。

志錫深深地垂著頭,等電梯上來。電梯的門開了。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抬起頭,卻發現蔡琳在電梯里!“哦”蔡琳也吃了一驚。“哦”志錫緊緊的盯著蔡琳,盯了老長時間,好像想把她看穿似的。

一會兒兩個人坐上蔡琳的車,跑在了郊外的路上。志錫兩眼望著車窗外,陷入了沉思。”為什麼不打我手機呢?再稍微晚一分鍾的話就錯過去了。我去你辦公室,你來我辦公室。但是仍然心情很好,畢竟是你想我才來辦公室找我的。”蔡琳看著志錫說。志錫沒動。“呀,志錫?”志錫這才轉向蔡琳,‘嗯’了一聲。蔡琳不去理會那些,繼續跟志錫說話:“要一直開下嗎?去哪里呢?”“隨便哪里都行,一直走吧。”“有什麼心事嗎?”“沒有。”志錫說著又把視線投向了窗外。


夜深了,在靜謐的江邊(或者游玩地),志錫眼光長久地盯著遠方,執拗而又執著。蔡琳站在距志錫幾步遠處的後方,注視著志錫:“真想不明白這麼長時間你在想些什麼,把你的煩惱也分給我一點吧。”

“自懂事後就一直渴望飛得高高的,飛到天那麼高。盡量,盡可能地……飛得高高的,遠遠的。離謝世的父母遠遠的,離負擔沉重的姐姐遠遠的,離被陰影包裹著的妹妹遠遠的……一直在為怎樣才能飛起來而煩惱。我們無父無母,要為一個月的口糧而苦惱,是如此如此的貧窮。值得依賴,值得信任的好象只有自己和頭腦。”志錫悠悠地說。

“嗯,所以拼死拼活地學習,如果得不了第一,拿不了頭等就受不了,是吧。”

志錫點點頭:“如今通過了考試,如願收到了強力部的調令。現在一切都好了,真希望就這樣一路奔下去。”

“你現在已經做得夠好了,你這家伙。”

“我也知道,在被你作為夫婿介紹給你父親之前……”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現在的我,與一學期結束後又得為下個學期的學費擔驚受怕的時候並無兩樣,我又變得難以安心了。”

“干嗎說這樣的話?”

“我這是懺悔,向蔡琳小姐懺悔。”蔡琳愣住了。志錫吃力地解釋道:“我,我愛秀荷,非常非常地愛,”志錫喉結格格作響,“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直到死都存有這份心,好象無法忘掉她,可能是不想忘掉吧。這樣……也沒關系吧,懷著這樣的私心去抓你伸出來的手,可以嗎?”

“……你決定了?”

“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沒法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面對秀荷了,不,坦白地說,我不能動搖我的計劃,我想毫無差錯地按計劃奔跑,飛翔。”

蔡琳走過去抱住志錫,喃喃地:“雖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沒關系,誰讓我愛你呢,誰讓我愛你呢……”志錫也擁住了蔡琳。

天色已很晚了。秀荷和太豐坐在公交車里,他們各自占據一個位子,皮鞋盒子放在旁邊的位子上。秀荷覺得太豐很奇怪,因為他好象生氣似的表情嚴肅。

太豐和秀荷回到了秀荷的住處,太豐還是依然像是生氣似的表情嚴肅。

“太豐先生,我,我做錯了什麼嗎?”

太豐正視著她:“沒有的事。”

“那,太豐先生……?”秀荷憂心忡忡,太豐止住腳步對秀荷說:“你不要對我太好了,我原是缺少愛的孤兒出身,要是別人稍微對我好一點……”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兩人回頭一看,卻發現是蔡琳的車子!四個人都互相認出來了。秀荷不敢相信似的輪番看著坐在車里的志錫和蔡琳,志錫也盯著秀荷和太豐,太豐也同樣瞪著志錫。

“怎麼辦?繼續走還是停車?”蔡琳問。

“停下,你別下,繼續走你的。”

志錫說著從車上下來,向太豐和秀荷走過去。秀荷靜靜地走開了。太豐看著秀荷的背影,猛地抬起手,狠很地揮了志錫一拳,志錫曲蜷起身子,摔倒在地。太豐憤憤地瞪著志錫,然後呼地轉身走掉了。志錫連起來的想法都沒有,依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蔡琳坐在車子里,看著這一切,看著痛苦萬分的志錫。

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江華島的觀光酒店的客房里,文珠和畢斗並肩躺著,枕著胳臂睡得正香。文珠慢慢地睜開眼睛,“哦?”她掃了一眼周圍,猛的一驚,坐起身來。低頭忽然發現了身旁睡得正酣的畢斗。她看見手上結婚戒指才突然想起自己結婚了。


文珠想起了她和畢斗發生在飛田的事。當時她正心境淒涼。“呀,徐文珠!呀!”畢斗大聲叫她。但她不回頭,正要過到那邊去。畢斗又喊:“我要買下你!我不會放開你的!呀,徐文珠,2000萬元夠嗎?啊?”她回過頭。畢斗又高聲喊道:“又不是什麼難事,你這個女人!我是說,早晨你和我去把戶口改一下就行了。”

想著這些往事,文珠低下頭看著畢斗,不由微笑起來。她喃喃對著熟睡的畢斗說:“我們好好過吧,以前沒能做到的,沒能好好地生活過,咱們從現在開始好好過日子吧。”

這時畢斗睜開了眼睛:“噢,幾點了?”

“九點多了,怎麼了?”

畢斗坐了起來:“咳,你看看你這個女人,我不是說過咱們要看著日出發誓夫婦一條心的嘛?讓我來宣誓吧,我說過的話你要記在心上才行?況且今天是咱們的第一天。”

“這是夕陽,夕陽!不是日出,是日落。獵豹說你沒上過學,說讓我生孩子後,一起教你和孩子們,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沒上過學?”

“怎,怎麼沒上過,我也上過的。”

“上的是哪里的學校?上到幾年級?上到初中還是高中?”

“不是,我上的不是那樣的學校,我上的是特殊學校,特殊學校。”

“特殊──學校?”

“對,是宗教學校,叫夏日聖經學校,只要主祈禱文背得好就能一次得到兩塊面包。”

“什麼夏日聖經學校?就這些嗎?”

“是,”畢斗說著站起身來。

文珠看見他背上的紋身突然叫起來:“呀!呀!趙畢斗!你背上是怎麼回事?嗯?快坐下讓我看看,快點!”

畢斗坐了下來。文珠生氣得噼里啪啦的一邊打他的後背一邊叫:“你的背上是速寫本嗎?這里是塗鴉的地方嗎?這麼難看,什麼呀?畫也是這麼幼稚!啊?”

太豐從屋里出來,在過道里看見允珠,責備道:“你這個家伙!你已經遲到了,快點。”太豐在穿運動鞋的時候忽然看見了秀荷送他的皮鞋,他拿起鞋盒,打開,一陣心慌意亂,腦中接連浮現出秀荷送他禮物時的樣子和他打了從蔡琳車上下來的志錫一拳的場面。

太豐神情僵硬地合上鞋盒的蓋子,走出去。”哥哥,一塊走吧,一塊走吧,哥哥!”允珠一邊穿鞋一邊說。她身體搖晃了一下,無力地跌坐在地,呼吸困難的允珠非常痛苦。”徐允珠,快出來!都晚了,在干嗎呢?”允珠吃力地站起來,連穿鞋子都很覺得力不從心。艱難地挪出院子。

“你這個家伙最近怎麼老是耍懶,學習,是一點也不學。"太豐責備允珠說。”走吧,哥哥。”

“對了,離??考試還有多少天?大概還有5,6個月吧。你一定要合格才行啊,嗯?”

太豐的話音還沒落地,就見允珠軟綿綿地坐在了地上。

“你怎麼了?允珠,怎麼了?”

“沒什麼,沒事,哥哥,只不過是有點頭暈。”


“頭暈?怎麼會頭暈呢?啊?藥,哥哥去給你買藥吧?允珠,哥哥去給你買藥,啊,你跟我說說你哪里難受,怎麼樣不舒服,快點。”允珠卻只是無力地看著太豐,不說話。

“干嗎看著我發呆,你不說出來我怎麼能知道要買什麼藥呢?”

“哥哥,你背著我吧,只要背到前面的站牌就行。”

“小東西,”太豐說著把背轉給允珠,“上來吧。”

允珠爬上太豐的背,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結實的後背里。

“舒服不舒服?”“嗯,非常舒服。”太豐于是背著允珠走出院子。“哥哥!”允珠叫太豐。

“怎麼了?”

“我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真是太多了”

“想做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唄。你這個家伙。想做什麼一一地背給我聽。”允珠沒說話。

“干什麼呢,想不起來了嗎?”

“太多了,想和哥哥一塊做的事太多了,所以……”

“那就先說你現在腦子里想得到的。只能說簡單的啊,說那些哥哥能做得到的。”

“想和哥哥去乘‘北歐海盜船’,也想去海邊……想去夏日的海邊,也想去秋天的海邊,也想去冬天的海邊,還想去春天的海邊……”

“你這個家伙,說的都也太簡單了,沒意思,沒意思。上海邊有什麼難的。可以的,每個季節的海邊咱們都去,哦。還有什麼‘北歐海盜船’?這也好辦。今天,咱們今天就去乘‘北歐海盜船’。你下了班後,咱們在棒球場,噢,不,不,咱們七點在‘北歐海盜船’前面見吧。”允珠聽了哥哥的話又傷心起來。不過太豐好像並沒有看出允珠感情的微妙變化,“叫上泰之和樸河,泰之那小子會高興死的。”太豐補充道。

太豐和允珠肩並肩,走到公交車站點附近的一家照相館門前。允珠在照相館門前停下腳步,她看了一會照片,視線停在了‘1分鍾完成’幾個字上。

“怎麼了?”太豐問。

“咱們照張相片吧,哥哥。”

“現在?你現在去都已經晚了,你這個家伙。以後照吧。”

“我想現在照,我要現在照。”太豐沒再說話,跟著允珠進了照相館。

進了照相館,太豐和允珠坐在椅子上,攝影師在他們糾正姿勢,一會讓他們這樣一會要他們那樣。

“請給我們照得好看一點,師傅,我們要照得好看一些才行。”允珠對攝影師講。

攝影師發出要開始照的信號後,‘咔嚓’一聲按下快門,太豐和允珠被定格在相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