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
太豐的行李還堆在走廊里。允珠傷心地看看這些行李,一眼發現夾在行李里的那張太豐和粉色照的照片,她拿起來,對著照片自言自語。

“哥哥,你又去哪里了?我費了那麼大勁兒才找到哥哥,怎麼話也不說就走了。又去哪里了?”

樸河的小店里客人們邊吃邊喝。樸河面帶難色。允珠還不放過他,刨根問底。

“你和太豐哥哥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怎麼不知道?您也不知道太豐哥哥去哪了,那怎麼辦?”

樸河直向允珠解釋。

“任,任何聯系也沒,沒有。我,我也擔,擔心死,死了,現,現在。”

樸河注意著允珠的反應。允珠把自己的聯系地址遞給樸河,

“如果哥哥和你聯系了,一定通知我。一定啊。”

樸河重重點頭,好奇地問:“你喜歡太豐?”

見允珠沒明白,樸河接著說:“太豐昨,昨天和今,今天兩天不見的,很很久以前和太太志的媽媽也是這這樣,太太志出生也一,一樣……”

允珠馬上辯解,“消失一天,不見兩天都不是問題。哥哥被開除,又給考試苑趕出來,一個人帶著太志多傷心啊。”

哥哥?這個稱呼讓樸河很納悶。

允珠也慌了神,正在這時,門開了,太豐無精打采地走進來,允珠又驚又喜,而太豐看都沒看允珠徑直坐到椅子上,“喝杯燒酒。”太豐無力地對樸河說。

樸河馬上答應,去准備。允珠瞪大眼睛盯著太豐,似乎要看破太豐。感覺到有人看自己,太豐才抬起頭,“是智允啊”,又收回視線,字斟自飲。

哥哥受到了傷害!只有一個念頭浮現在允珠腦海里。

太豐一連喝了幾杯,深深歎了一口氣。

“昨天在哪睡的?”樸河問。

同時允珠也問:“哥哥怎麼這樣?要去哪就說去哪,要來就說來,這些讓人放心的話不能說嗎?你知道我多擔心嗎?我不是把我的聯系地址給哥哥了嗎?從考試苑出來不能去找我嗎?”

允珠的淚水象斷線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下來。

太豐和樸河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允珠為什麼這麼傷心。樸河示意允珠喜歡太豐,讓太豐勸勸。太豐沒辦法,硬著頭皮,

“別哭了,智允。”

“哥哥昨天在哪里睡的?”

太豐不想允珠知道發生的事,他說就那樣睡了。旁邊的樸河突然想起太志,忙問太志的去向。

“哎呀!太志!對啊,還有太志!”太豐一拍大腿,“樸河,我出去一會兒。”

太豐起身就走。

樸河跟著問:“去哪?”

“洞!只托付一晚上,今天必須帶走的。太志肯定以為連我也拋棄他走了,他一定非常驚慌。我一會兒回來,幫我找一個乾淨的地方,旅館啊,別的什麼都行。”

太豐匆忙出了小店。

必中在客廳看電視里的棒球轉播,秀荷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對著衛生間的太志喊:“那有兒童用的牙刷吧?黃色的,盥洗台上的那個,要刷到每一個地方,多刷一會兒知道嗎?”

太志模糊不清地回答:“正在刷。每個地方,很長時間。”

秀荷笑了,把咖啡送到必中面前,必中眼睛不離電視,喝了口咖啡,“苦!”

“苦?我泡的時候很小心的。換一杯?”


“不用了。”必中專注在電視畫面上,“那個小子還沒消息?”

秀荷不知道太豐在哪,今天燦珠不在家,姑姑也不在,電話也沒有。

“明天我去打聽打聽那個小子的住址。該死的!只要生下來,就是自己的孩子。冤家!倒有辦法!心里都舒暢啦!”

“叔叔不在陽光考試苑?”

太志不知什麼時候刷完牙來到客廳。他穿著秀荷的衣服,衣服那麼長,使得太志看上去很可愛。

“我們被考試苑趕出來,沒有睡覺的地方。昨晚真的太想睡覺了,可又一個地方也沒有,沒辦法才去找燦珠姑姑的。”

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必中充滿憐惜。

“太志今天去姐姐的房間,和姐姐一起睡。”

太志點點頭,很高興。

拇指漫畫屋漆黑一片,所有的燈都熄了。太豐藏在電線杆後面,觀察漫畫屋。

“好象沒人?”

這時燦珠疲憊的身影出現了,太豐趕快藏好,燦珠進了院子,不一會兒,二樓的燈亮了。太豐鼓足勇氣,走到門前,側耳傾聽里面的動靜,突然,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啊!太豐嚇得不敢回頭,不知怎麼辦才好。

“是太豐嗎?”

很熟悉的聲音!太豐回過頭,是秀荷嗎?太豐尷尬地笑笑。

“我有話跟你說,這里不太好,我們換個地方怎麼樣?”

太豐愣愣的,只知道點頭。

志錫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里,姑姑連哭帶鬧,抓住志錫的胳膊不放。黃科長怕志錫難為情,走出了辦公室。姑姑還在哭鬧。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你們和我,”姑姑嗚嗚哭訴,“志錫啊,救姑姑這一次吧。姑姑求你了。啊?”

志錫態度堅決。

“回去吧,姑姑。”

“你死去的爸爸看到了,也會讓高高在上的你救救可憐的姑姑。救救姑姑吧,志錫。罪行可惡,人也可惡嗎?這次你姑父要是進去,那就要死在監獄里了。光都看不見,就走了。抬抬手吧。啊?你幫幫忙吧,志錫?”

姑姑還要繼續說,志錫卻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只丟下一句,“這不是我所管轄的范圍。回去吧。”

志錫走在長長的走廊里,姑姑悲烈的哭聲漸漸變小,志錫簡直要爆炸了。

心煩意亂的志錫走到了入口,出了門,環顧四周,我該去哪啊?他站在入口處,靜靜的。

汽車喇叭聲響起,志錫沒有反應。喇叭聲又響起,志錫才回過頭,三四輛車在等志錫讓路。志錫說聲”對不起”,站到了一邊。這些車是志錫同事們的私人車。

志錫邁步去公車站。公共汽車來了,志錫也不上,只站在那里,眼睛望著公路,眼里又是空空的。開車的蔡琳發現了志錫,她停下車,看了一會兒,憐憫之情不禁而生。蔡琳按響喇叭,志錫看看,沒動。

“上來!喝酒去!”蔡琳大聲喊。

志錫沒動。

“我被部長罵了,陪我去喝酒,安慰安慰我吧。”

蔡琳打開車門,志錫上了車。

秀荷領著太豐去了幼兒園的游戲場。她站在滑梯前,臉上有些生氣。太豐從滑梯上滑下來,在秀荷面前停下。

“有什麼話?”


“其他的先不說,只談談太志。”

太豐一聽到”太志”的名字,馬上緊張得站起來。

“你對他太不關心了。沒有耐心,也沒有免疫,讓他和大人一樣受苦,不管怎樣都不對。”

太豐無以言對。

“小時侯受到的傷害將伴隨他的一生,現在,太志的狀況……”

太豐心情沉重。

“我都知道。我很清楚。我知道他心里傷心,我知道他想念媽媽咬緊牙忍受,我知道象候鳥一樣到處流浪,他屁大個孩子已經成了半個大人了。我都知道,可是,”太豐痛恨自己沒本事,“我知道現在什麼也不能給他,真的我什麼也給不了他。”

秀荷被太豐的話震住了。

“我,另人寒心嗎?我想想都覺得我真的寒心,不,是兩顆心,三顆心,很努力的人。”

“所以,你把太志交給燦珠姐姐?”

“不是,”太豐馬上否認,“我現在就是來帶太志回去的。昨天突然發生點兒事,所以……”

秀荷點點頭。

“走吧。去接太志。”

太豐沒動,他叫住秀荷,拜托她去姐姐那把太志領回來。

“不行。”

秀荷走在前面,偷偷地笑。太豐蔫巴巴地跟在秀荷後面,憂慮重重。

甜美的音樂聲飄蕩在酒吧里。

志錫和蔡琳碰杯。

“你的酒得都喝!我也是,我不開車回家。”

蔡琳一口喝光。

志錫苦笑道:“閔部長為什麼罵你?尹檢查官做事一點另人不滿意之處都沒有。要不是因為你做得太好才挨罵?”

“什麼?一點?”蔡琳對志錫的評價很不滿。

志錫馬上賠禮,“失言,更正。是辦事完美。”

蔡琳還糾住志錫的話不放:“辦事一點,怎麼聽都是酒醉吐真言!”

“酒醉吐真言是話中帶刺。”志錫存心惹蔡琳。

看著蔡琳極度不滿的樣子,志錫哈哈大笑,蔡琳也跟著大笑。

“剛才,我想今天可能無法在辦公室熬夜,所以踢開門出來。豪氣沖天地走到檢查廳入口,卻沒有可去的地方。去哪里呢?我苦苦地思考。”志錫歎口氣,“去哪里呢?”

“你在想目的地?”

志錫無奈地揮揮手,“家和檢查廳,家和學校,家和圖書館……在公交車站,我為什麼無處可去?我一直想,最後我明白了,因為我的生活就是如此。”

“可以去找你的女朋友啊?”蔡琳試探地問。

志錫搖搖頭。


“為什麼?最先想到的就應該是這個。”蔡琳不了解志錫的內心。

“最先排除的就是她。”

蔡琳糊塗了。

“我討厭把這種心情傳染給她。”志錫的理由實際上是因為一個字——”愛”。

太豐背著熟睡的太志來到客廳,他本來要向秀荷和必中告辭,可是必中讓他先放下太志。

“你抱過去讓他再睡一會兒。”必中對秀荷說,又轉向太豐,“我有事和你小子談,坐下。”

秀荷接過太志,抱他回房間。太豐在沙發上坐立不安,不時用眼角觀察必中。必中點燃一支煙,一言不發。

“親家?”太豐大氣不敢出,小心地叫必中。

必中抬起頭,“你小子,不是耍嘴皮子說,10年20年內遇見的兄弟就算狗屁那麼大,也高興嘛。你家也沒有,廟也沒有,職業也沒有。喂,你有什麼?有什麼?連儀式還沒辦的親家,你現在就來麻煩,讓你的兄弟們說說,你在干什麼?”

太豐啞口無言。必中還不解氣。

“他們在真正地努力做事,生活。為了弟弟妹妹們能有吃的活下去,你們的姐姐小小年紀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如果你想有個弟弟、哥哥樣,就要從遮羞布做起。從遮羞布開始!你小子一個小孩都照顧不了,帶著他到處走。哎,你個沒用的家伙!”

太豐低垂著頭,一聲不吭。秀荷一直在旁邊,她看出太豐好象挺不住了。果然,太豐站起來,“為什麼起來?我還沒說完呢。”必中還要繼續,太豐已經很有禮貌地說:“我要走了。叔叔的話我明白了。再見。”太豐朝房間走去,秀荷讓開路,太豐打開房門。

“暫且讓孩子在這。”必中突然冒出一句,“不只是秀荷,連你我也想看看怎麼來承受這件事,但是想來想去,覺得你還是不行。在你的好好兒的孩子長大之前,不要把他變成傻子,等你有了住處,再帶走他。”

太豐和秀荷同時驚訝得叫出聲,“叔叔”,“爸爸”,誰也沒想到剛才還言辭激烈的必中做出這樣的決定。

蔡琳的車停在拇指漫畫屋前邊,志錫從車上下來,說聲”謝謝”,隨即關上車門。

“徐志錫!”在車門關上一瞬,蔡琳叫道。

志錫看著蔡琳,怎麼了?

“你,沒有對別的女人心動過嗎?”蔡琳忍不住問了志錫這個問題。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從來沒有人問過志錫這種問題,今天是第一次。

“突然感到納悶,有還是沒有?”蔡琳急切想知道答案。

志錫回答得很干脆,“沒有。”

“一次也沒有?”蔡琳不相信。

志錫再次肯定,“沒有。”

志錫關上車門,蔡琳打開副手位的車窗,“我,想看你為其他女人動心,一次也好。肯定會有那一天!”志錫一臉驚愕,蔡琳又加了一句:“不是玩笑!晚安!”

蔡琳的車”呼”開走了。

志錫歪頭想想,算了吧,又立刻把蔡琳的話丟到腦後,正要進屋,志錫似乎想起什麼,沒進。他抬頭看看二樓,還亮著燈,愁悶再次湧上志錫心頭。

秀荷送太豐到大門口。

“回去吧。”太豐叫秀荷不用送了。

“走吧,大門要鎖了。”

太豐向秀荷道謝,秀荷淺淺一笑:“那你要盡快來接太志啊。對太志來說,最重要的是爸爸。不要讓太志孤獨太久。”

太豐明白秀荷的意思。秀荷打開大門,太豐說聲”晚安”,出了大門,下了台階,當他走到中間,看到志錫孤單的背影。太豐回頭看看秀荷,眼中都是疑問,這個人是誰?”哥哥!”秀荷朝志錫跑過來,聽見呼喊聲,志錫轉過身,露出微笑,但當他看到身後的太豐,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