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中)
太豐從夜總會出來,並沒有走,他坐在外面的台階上,下定決心等到文珠。凌晨,夜總會營業時間結束,人們紛紛湧出來。太豐仔細辨認,沒有發現文珠。太豐看看表,還在原地等,他今天是鐵定心了。這時,有人從里面走出來,太豐馬上站起來,來的人卻是韓繁晚。太豐很失望,又坐回台階上。韓繁晚經過太豐身邊,猶豫一下,“晚上6點才開門,明天來吧。”然後又加一句,“徐文珠第二次沒出去,但從她沒回來看,她第二次可能出去了。別費力氣了,明天再來吧。”說完,韓繁晚走了。太豐不為所動,他依然坐在台階上,他要等文

珠出現。天漸漸亮了,太豐抱著背囊,困得直點頭。他的身影映在晨曦中,讓人看著心痛。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射進屋里,床上的文珠眨巴眨巴眼睛,耳邊傳來”呼呼”的呼嚕聲,文珠慢慢坐起來,順著聲音看到趙畢斗被子也沒蓋,大字型躺在光溜溜的地板上睡得正香。她看了看房間,吃力地站起來,走出房門,來到兼作廚房的客廳,客廳不大,很簡陋,但是很乾淨。忽然文珠發現一個小門,她打開門,哇,里面擺滿各種各樣的酒瓶,好象酒類倉庫,擱板上放著兩套西服,兩盒襯衫,兩件睡衣,文珠披上畢斗的睡衣,抵禦寒氣。

畢斗撓撓肚皮,打著哈欠,走出房間,正好和從小屋里出來的文珠碰上。畢斗覺一下醒了,他一個箭步,把文珠拉過來。

“你別擔心。我不說出去。”

“我是有點擔心你,一旦傳出去,會先從你下手。”

文珠點頭,“雖然記得不太清了,但是無論如何得謝謝你昨天幫我。”

畢斗才想起錢的事,他翻翻口袋,找出計算器,“既然你提到這兒,我們就來計算計算。出租車費56塊,看病費2萬5千塊,我床鋪的使用費,按照星級賓館標准,是2萬5千塊,還有,啊,你吃完早飯走嗎?”

“價格合理的話就吃。”

“那先付556塊吧。飯錢看過菜單再算。”

畢斗伸出手,等著文珠付錢。文珠在口袋里翻出錢,交給他,畢斗數了數,“少了6塊啊,6塊。”“給,給,吝嗇鬼。”文珠象覺得很肮髒一樣,把6塊錢塞給他。

燦珠做好了早飯,姑姑吃得很香,而燦珠沒動筷,她不時看看客廳,太志正趴在陽台上向下看,燦珠要站起來,被姑姑摁下去,

“沒腦子。你要是去叫他給他盛飯,那就等于向太豐那小子投降了。那個孩子你又不是沒領教過!吃飯吧。”

姑姑接著吃她的飯。燦珠還是忍不住,叫太志過來吃飯,太志沒有動。要收拾桌子了,快來吃飯,燦珠又叫了一次,太志仍沒動。燦珠走進客廳,一把拽過太志,“不是叫你吃飯嗎?你不聽我的話嗎?”

太志眼淚”刷”流下來,燦珠突然覺得心里象被針紮了一下,太志臉上掛滿淚水,恭恭敬敬地向燦珠行了個禮,口里叫到”燦珠姑姑”,燦珠吃了一驚,還沒有人叫過她姑姑,她柔聲說:“吃飯吧。”太志一邊哭一邊跟在燦珠身後,一個勁請姑姑放心,如果爸爸來了,他們就走,又問爸爸是不是也拋棄了他,象他媽媽一樣去了美國,太志的話另燦珠不知如何回答,她回頭拉過太志,心中充滿憐憫。

這時,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太志象見到親人一樣沖過去,嘴里叫著”秀荷姐姐”,秀荷目瞪口呆,她沒想到在這兒碰到太志。

燦珠和秀荷坐在廚房陽台上,一邊喝茶,一邊談發生的事情。

“太豐一定會來把孩子領走的。如果……”

“太豐不會來的,如果他來,我就不會一大早把你叫來了。把他的兒子作為人質,他現在正在想辦法。”

秀荷想了想,又問:“不知道太豐住哪嗎?姐姐不願意,我可以送太志回去。”

燦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他住哪兒,就算知道,也不想去找他。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當作暫時收養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秀荷被燦珠的話嚇愣了,燦珠接著說:“我想讓他去你的幼兒園,直到他爸爸來找他。”

秀荷不明白燦珠的想法,她一臉疑惑。燦珠解釋:“一想到要和這個孩子一天24個小時都在一起,我就害怕。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太多,我想得很多。雖然只是白天,如果你能幫我,也可以好很多。”

秀荷看看陽台上的太志,太志神情悲傷,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苦苦等待爸爸來接他。秀荷接受了燦珠的請求。

秀荷把太志放在後坐,告訴他一定把好,太志很興奮,瞪大眼睛問秀荷:“姐姐,我真的從今天開始去幼兒園嗎?”

秀荷點點頭,“是啊,從今天開始,我呢,不是姐姐,是老師。叫老師。”

太志響亮地叫”老師”,秀荷笑眯眯的,騎上自行車,喊一聲”出發”,自行車向幼兒園駛去。後坐上的太志嘴里不停念叨:“老師!老師!秀荷老師!”

夏日的陽光照在自行車上,照在秀荷和太志身上。


自行車停在幼兒園門口,小朋友們紛紛湧進學校,秀荷和每個小朋友打招呼,

“哇,恩智的頭發梳得好漂亮。”

“敏英的眼斂炎已經都好了。”

“支勳早晨吃什麼了?沒吃飯,只吃了面包?”

太志站在秀荷身旁,一直在笑,今天是太志最高興的日子。

秀荷拉著太志和另一個小朋友一起進了幼兒園。

暴力部今天召開非常會議。會議室里,掛著一張圖表,志錫正在做報告: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掌握了404個暴力組織,共11539人,將分出其中的117個,共637人作為特別管理對象,24小時密切監視。此外,由暴力組織直接經營或者歸屬于他們的營業場所中的408個首先作為糾察對象,警察和國稅廳將聯合行動……

警燈一閃一閃,發出刺耳的聲音。一輛警車停在地方檢察院門外,警察押下一個人——志錫的姑父。姑父稍加反抗,警察們馬上制服他,姑父被推推搡搡地押進檢查廳。

志錫和兩三個同事從走廊經過,志錫正在思考問題,一個吵鬧的聲音傳過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還敢抓我?我是崔奇八,崔奇八!”

志錫站住,姑父在警察的押送下走過來。他死命掙紮,大喊大叫。

“我侄子是這的檢查官!你們暴力部的徐志錫,徐志錫檢查官不認識?啊?你們找死啊!我今天要讓你們脫掉這身衣服!快點和徐檢查官聯系!聯系!兔崽子!”

和志錫一起的同事們聽了都嚇了一跳,認識的人?

志錫氣得臉色鐵青,雙眼圓睜,兩拳緊握。

這時,姑父已經走近了,他一眼發現志錫,拼命叫”徐檢查官,徐檢查官”,志錫憤怒的目光射向他。

“侄子,誤會啊。我是被抓錯了。法治國家這樣怎麼行?侄子你費點心!”

同事們面面相覷,志錫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他要離開這,離開這些人,自己呆一會兒,一雙女士皮鞋卻擋住他的去路,來人是蔡琳。

“沒事吧?”蔡琳關切地問。

“不用費心,尹檢查官按原則按法律處理。”

志錫走了。蔡琳看到志錫瘦削的肩膀,它承受著多少沉重的負擔和苦難啊。

燦珠徘徊在漢城地方檢察院外面。她看完通緝令,猶豫再三,終于下定決心,拖著腳步去了附近的電話亭。

志錫接到姐姐的電話,馬上去了約好的地方。他走進附近的咖啡店,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了燦珠。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人卻象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志錫走過去,燦珠才有了反應。

“我看了報紙,你們這次的行動好象很緊急,不知道有沒有耽誤你的時間。”

志錫閉上眼睛,手按太陽穴,強壓怒氣,問姐姐:“你們要隱瞞到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燦珠剛說”為什麼”,志錫已經控制不住,用拳頭猛擊桌子,質問燦珠。

“為什麼?為什麼?要等到家垮了再告訴我?等到三口人被趕到街上再告訴我?”

志錫怎麼知道?難道銀行……燦珠心里一團糟。

“姐姐,你怎麼這麼傻?為什麼不好好想想?用房子做擔保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志錫的一連串問題讓燦珠更加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因為志錫剛剛上任沒有精力的理由也只說了一半,就剩下道歉,志錫被姐姐的糊塗氣得不行。

“怎麼辦?姐姐做了,怎麼辦?姐姐一個人釀成的苦果,當然要姐姐一個人嘗!姐姐做事一向完美。這次的事也想完美處理,就算來找我也閉口不談,姐姐是這樣的人。”

燦珠實在忍不住了,她放聲大哭,連連向志錫道歉。

“我很累啊,很煩啊。從生下來到現在一切都那麼煩。連面都不記得的爸爸,只留下厭惡的媽媽,姐姐文珠!無時不在的震撼、挫折、打擊,不讓我有片刻的安靜。不能讓我歇歇嗎?”燦珠哭得更凶了。

“我現在特別想喘口氣,輕松地生活。真的特別想,姐姐。”

燦珠抽噎著,“對不起,對不起”,萬分悔恨。

姐姐也很可憐啊!志錫看著痛哭的姐姐,目光中帶著憐憫。

太豐把背包放在膝蓋上,和昨晚一樣的姿勢,坐在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吃面包,喝牛奶。他看看表,5點30分,他又看看夜總會那邊,還沒開門。太豐狠狠揪下一塊面包放在嘴里,眼睛卻死盯著遠處。一輛出租車停在台階下,這吸引了太豐的注意力。畢斗從車里下來,車里的文珠一邊喊”拿車費,趙畢斗”,一邊從車里鑽出來,拽住畢斗往副手位推。看到文珠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太豐跳起來,沖過去,朝和文珠一起上台階的畢斗臉上就是一巴掌,畢斗一點防備都沒有,他正向文珠抱怨:“我因為你熬了一夜,一點覺都沒睡!因為你熬夜,你連我的辛苦都不知道,還讓我拿車費,真是……”

文珠當場愣住了,嘴里嘎巴著”哥哥”。

趙畢斗不知道太豐是誰,他質問:“你是不是那邊的人?你?”

太豐又是一巴掌,畢斗被打倒在地。文珠大叫”哥哥”,太豐才住手,凝視文珠,文珠躲開哥哥的視線。

申葉舉起鏡子,畢斗用雞蛋按摩臉部,不時”哎呦”。

“還有我們的面子嗎?竟敢在我的地盤上搗亂?”

申葉氣哼哼地說。畢斗臉疼得受不了,根本沒心思聽申葉的話,讓他趕快去買支軟膏。

申葉想起太豐把他打得流鼻血的事,不禁摸摸鼻子,“我去把那小子打個半死,理事長。”

畢斗實在忍不住了,跳起來,大聲喝令申葉去買藥膏。

太陽落山了,太豐和文珠坐在夜總會前的台階上。沉默好久,文珠開口了。

“哥哥,我……”

太豐打斷文珠。

“我10歲的時候,開始拿棒球棒。”

文珠訝然,太豐繼續說,

“那時侯,我打碎了很多媽媽擦得干乾淨淨的醬缸和玻璃,因為比起棒球,我更喜歡棒球棒。打破,擊碎,心里堵得慌的時候,揮一次棒球棒,就舒服多了。”

文珠默默點頭。

“參加職業球隊後,那時人們都非常喜歡職業棒球。體育報紙出現,體育明星誕生,我也很想成名。如果象楊俊革、樸在洪那樣有名,那種感覺就象一下子找到文珠你一樣。

文珠胸口發堵,這些是真的嗎?

“但是我沒有實力,不能成名。現在,我,比起棒球棒,更喜歡棒球。過去的8年,在2個郡能夠挺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文珠鼓勵哥哥:“從現在開始好好做,好好努力還不晚。”

“晚了。昨天我的運動服已經交上去了。”


文珠一直不知道太豐被解雇的事,她很意外。

“2504955元!交換我穿了8年運動服的價錢!只剩下這個。”

太豐深深看了一眼文珠,叫著她的名字,

“就算這件事,哥哥心情也不至于這樣。雖然有些傷心、寂寞,但是也沒象現在這樣心寒、疼痛。我怎麼遇見你了?”

文珠的眼淚頃刻而出。太豐也心傷而泣。

“你缺什麼,為什麼非要到這里上班?再答應一次哥哥,我們約定,好不好?”

文珠痛苦地搖搖頭,“我欠了債啊。”

太豐拉著文珠的手匆忙走進夜總會,闖進畢斗呆的房間。申葉正在給畢斗塗藥膏,太豐和文珠的破門而入把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太豐目光直接射向畢斗,畢斗毫不示弱,站起來,動動拳頭和肩膀,一副迎戰的姿勢。

“來得好!你不來,我也正想派人把你叫來,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申葉在旁邊也添油加醋,“你小子病得不輕啊。這是我們頭兒,我們大哥。”

太豐根本沒把申葉的話聽在耳里,他邁步走近畢斗。畢斗緊張得作好進攻姿勢,可是走到他面前的太豐卻突然屈膝,低頭,拿出一個裝錢的信封,用雙手恭敬地交給畢斗,畢斗詫異地接過來,開始查點。

“不足的部分我會盡快還清。收了這筆錢後,請把文珠還給我。”

“瘋子!”畢斗數完錢,用信封敲著太豐的頭,“她欠的債是2000萬,你只付150萬就想把人帶走?這是所有的錢嗎?啊?連利息都不夠!”

“2000萬?”太豐對文珠說,“那你說的2張不是200萬,是2000萬?”

等候室里,吧女們有的在化裝,有的在換衣服,正做准備。鏡子里的文珠神情憂郁,也在化妝。

“我們逃跑吧。”

太豐坐在地上,背靠放梳妝台的那面牆,手托文珠要換的衣服,突然說。

文珠沒吱聲。

“為什麼不行?我們可以先去什麼寺或島上避避,等他們忘了再回來。跑吧”

文珠目光移向入口處,畢斗和申葉正密切監視他們!

“跑過很多次了。不行,哥哥。我差點被打死。”

“那時哥哥不在啊。相信哥哥。一定相信我,文珠。”

“如果我逃跑,”文珠歎口氣,“那幫家伙會去找燦珠姐姐和志錫哥哥的。”

文珠象是給自己打氣一樣,提高聲音說:“我要還錢。我能很快還清。那時侯哥哥來看我吧。只要還完錢,我就和哥哥約定,再也不來這里,我們一定約定。”

太豐無力地點點頭。

“錢,我也去想想辦法。不要你自己一個人操心。”

文珠去工作了。太豐耷拉著肩膀,走出夜總會,一級一級地下台階。他不時回頭,許多男客人湧進大門。太豐走不下去了,他”撲通”坐在台階上,仰望夜空,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落下。他的影子被燈光映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