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
醫院的走廊里,太豐望著志錫,心里想到:難道說的就是他嗎?想著想著,他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盯著志錫。而志錫聽到太豐在叫秀荷,還這樣認真地看著自己,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再看看他,像是剛剛從水龍頭那兒沖了腳一樣,左邊的褲腿兒一直擄到膝蓋上,而且穿的是一身睡衣,手里還拿著剛剛洗過的飯盒。太豐的這副樣子,和西裝革履的志錫正好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秀荷像是沒有看到太豐似的,興奮地朝著志錫喊道:“哥哥!”志錫卻只是微微一笑,這時太豐明顯地有些嫉妒了,嘀咕道:“笑什麼笑?穿得倒是溜光水滑的,牛什麼牛?”

秀荷見到志錫,心情一下子好起來:“竟然比我想象的都快?”志錫也調侃道:“那還比我計劃的早了兩天呢。”話雖這樣說,心里還是有些擔心,趕緊說道:“不是爸爸在叫我嘛!”

太豐這一邊看得真不是滋味,罵道:“他媽的,我是踩了狗屎了?”

秀荷聽了志錫的話,吃驚地問:“什麼時候?我爸爸真的叫你來探病了嗎?真的嗎?”

“病房在哪兒?快!”

“在這邊。”秀荷說著,指了一下太豐所站的方向,太豐這時乘機向秀荷咧嘴笑笑,又使勁兒地招了招手。志錫雖然看到了,卻佯裝沒看見,只是向那邊走了過去。秀荷也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似的,對志錫說道:

“真是奇怪啊?爸爸明明說讓哥哥兩三天後再來也不遲的,怎麼現在?為什麼,有什麼事兒嗎,難道,哥哥?”

“去見了面不就知道了嗎?”說著,志錫和秀荷旁若無人地從太豐身旁走了過去,像是什麼也沒有看到一樣。

太豐還不死心,像是自言自語,不自覺地又叫了一聲:“秀,秀荷小姐!”

秀荷只是望著志錫,心疼地說道:“是不是又沒睡好覺啊?怎麼那麼疲憊?”說著朝著志錫伸出了手說道:“來,把水果給我,我來提。”志錫雖嘴上說著”算了”,還是身不由己地把水果遞了過去。太豐看到這些,不禁有些氣不過:

“天哪,那麼重的東西!”說著,快步跑上前去,大聲喊道:“秀荷小姐,等一等,秀荷小姐!”說著,快步跑到了志錫和秀荷之間,用胳膊使勁兒地撞了一下志錫,然後干脆當志錫不存在似的,把臉轉向秀荷。

志錫這時覺得有點兒疼,冷冷地對秀荷說:“你認識他?”

秀荷有點兒難堪,不知怎麼回答才好,然後向著太豐有點兒生氣地大喊道:

“你要干什麼啊?你?”

太豐聽了,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地把水果籃子搶過來,小聲說道:“太重了,我來提!”

秀荷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志錫這時卻覺得很沒勁,“哼”了一聲掉頭就走。秀荷在後面趕緊說道:“哥哥,一起走嘛。”說著趕了上去。太豐也緊跟在兩個人的後面,吃力地提著水果籃子,不時地還會不小心把碗弄到地上,發出擾人的響聲。

志錫和秀荷進到必中的病房里,在必中的床沿上剛剛一坐定,就被必中的話嚇了一跳。

“您是說要舉行訂婚式,爸爸?”


必中斜眼瞅了一下太豐那邊,堅定地說道:

“訂婚式怎麼了?其實只是以此為借口,我們兩家人坐在一起熱鬧熱鬧。”

這時的太豐,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側耳傾聽著三個人的談話,並不時地把裝水果的塑料袋兒弄得‘咝啦咝啦’亂響。

秀荷歪著腦袋望了望志錫,抱怨道:

“爸爸怎麼突然想起讓我們舉行什麼訂婚儀式了呢?現在這年頭,誰還搞得那麼複雜啊……”

必中也不聽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准備戒指吧,也不用買什麼貴的,買那種最便宜的就行,是那麼回事兒就可以了。”說著又對著志錫道,“星期日的晚上怎麼樣?”

志錫被問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這時,太豐在一旁受不了了:

“唉,郁悶死了,真是的,煩死我了!”

這一聲喊,惹得三個人同時回轉頭,望了過去。太豐一見,馬上又興奮起來,道:

“這樣看來,我該放棄秀荷小姐了。唉,好吧,人家都要訂婚了,我退出。”說著,竟然站起身來,咬著牙,大聲說道:

“秀荷小姐!舉行訂婚儀式吧。別管我,我沒事的。”說著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似的又接著說道:“不過,結婚的時候,和我舉行就可以了!怎麼樣?”

志錫一聽,急了,‘騰’地站了起來,大怒道:“什麼?你在說什麼?你怎麼回事啊?怎麼總在我們之間插一腳呢?你到底懂不懂禮節啊?”

太豐從塑料袋兒里掏出了一個桔子,拖著那條瘸腿慢慢地走了過去,志錫怒目圓睜,緊緊地盯著他。太豐于是把桔子一下子剝開,塞到嘴里,然後空出一只手伸了過去:“我叫徐太豐。我們來公平競爭吧。

志錫一聽那話,不禁怒火中燒,太豐這時卻握著他的手,接著說道:“我是說我們來個公平競爭。”剛說完,望著志錫的臉,太豐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于是又湊近了一些,仔細地盯著他看,然後,就聽一聲尖叫:“啊?!”說著,兩只手狠命地托起了志錫的臉,轉了一下,又睜大了眼睛使勁兒地看了看。

志錫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趕緊推開他:“干嘛啊,你?你瘋了?”

“志錫啊!”

聽到太豐叫著志錫的名字,秀荷和必中都愣住了,這時,只聽太豐接著大喊道:


“你,你,你小子就是志錫嗎?我們的志錫?我,是我啊,志錫!”說著竟然眼中充滿了淚水。志錫仔細地看了看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腦袋卻在飛快地轉著,想要想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我,是大哥啊,你這個臭小子!”太豐說著,一下子緊緊地抱住了志錫:“志錫啊!”志錫被他抱著,突然想起剛剛他的自我介紹,“徐-泰-豐,徐太豐”喃喃地說道,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原來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大哥啊,想著,想著,不禁也掉下了眼淚。

在梨太園的”游興家”夜總會里,燦珠邊看著門上的標識邊找著文珠所在的房間。這時的文珠正在化妝。化完了妝,文珠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到了壁櫥上的一個包裹,她便把它拽了下來,那是個用包裝紙包裝好了的禮品箱。文珠仔細地大量著那個箱子:雖然住所和收信人鮮明地寫在那里,卻不知是誰的。文珠無聊地把箱子放回到壁櫥上,站起身來走了出去。這時,她看到,對面,燦珠正邊走邊往各個房間里瞧。從她的表情上看得出來,她並不適合來到這種地方。文珠于是盯盯地瞧著她,臉上的表情卻在一點點凝固,最後終于變成了冷冷的一句話:

"是來檢查細菌的嗎?"

燦珠冷不防聽到了這句問話,不禁愣住了。文珠便又異常冷漠而略帶挑釁意味地說道:

"怎麼不戴了防毒面具來?"

"別耍嘴皮子了,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那有什麼話就趕快說吧,馬上就要到營業時間了。"

"不要再在這個地方做事了,現在就離開這里。"

"別總是以命令的口吻和別人說話好不好,你早已經過了可以對人家發號施令的年齡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做出很好的決定的。"

"難道只是你的決定的問題嗎?你就想這樣把自己的青春耗費在這個地方嗎?為什麼總是只想著你自己呢?你的哥哥是個檢事啊。你怎麼能只想你自己而不顧別人呢?你在這樣下去我成什麼了?我能就這樣看著你在這個地方做事而無動于衷嗎?"

"我可從來沒有讓你那樣啊?沒讓你為我的事情多操心。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可以去找適合你自己的生活方式。求求你,去找你自己的活法吧。姐,我覺得都要窒息了,看到你站在這里,我連死的想法都有。所以——"文珠越說越來勁兒,最後已經幾近歇斯底里了:"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嗎?"

"和我一起回去吧,啊?求求你了!"

"我還想求求你呢。走吧,你!讓我看那種凶相,哥哥一個人就足夠了!”

燦珠還是不死心,意味深長地叫了一聲:“文珠啊!”

文珠卻充耳不聞,朝著從身旁經過的趙畢斗就是一個吻。燦珠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就走。文珠卻並未讓步,大聲又說道:

“怎麼就那樣走了?應該讓我徹底改變想法,換了腦子再走才對啊,為什麼就那樣走了?對于姐姐來說,我就是個人間垃圾是不是?髒得就應該去死是不是?對,我就是生活在汙水坑里的,我也將一直生活在汙水坑里!可是並不是因為這里更適合我,而是因為我在這里心里更舒服,在這里比在家里安心多了,這樣比報答了姐姐和哥哥都安心!我就是安心!”

燦珠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文珠這時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耷拉下了腦袋。這時,畢斗湊了過來,對著初次見面的文珠略帶挑釁意味道:“名字,你的名字是什麼?”文珠見狀也不示弱:“你叫什麼名字?”畢斗不知為什麼,竟然有些結結巴巴地回答道:“趙,趙畢斗,我,我叫。”文珠抬起頭,眼淚卻好像馬上就要流下來的樣子,突然又”噗哧”一聲笑了,對著畢斗的嘴唇輕輕地拍了拍,道:“挺好用啊!”說完閃到廳里去了。


畢斗突然感覺有點一樣,正愣神呢,文珠從後面冷不防扔來了個包裹,並說道:“接著,你嘴唇的價錢!”說完轉身就跑掉了,淚水止不住流了出來。畢斗回過神兒,打開包裹,看到里面有張卡片,上寫:生日快樂!漢城特別市區洞號徐燦珠收。

傍晚十分,醫院的外部緊急搶救區的台階上,夕陽殘光籠罩下的太豐和志錫並排地坐在那里。太豐的胳膊搭在志錫的肩頭,興高采烈的神情寫在臉上,並盯盯地望著志錫。志錫卻呆呆地迎著太豐的目光,石膏像一般凝固在那兒,一動不動。太豐一邊為志錫理了一下被風吹亂了的頭發,一邊憐愛地說道:

“你小子,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還是那個樣子,呵呵,一點兒都沒變!”

志錫卻坐在那里,無動于衷,一句話也不說。太豐這時也沒注意志錫的反映,只顧在那兒高興這樣的重逢,嘴里還在叨念:

“不,你小子,還是變了,變了很多。雖然說青魚籽再大也還是青魚籽,但你還是變了,你小子真是有大出息了,啊?檢事,不錯啊,這工作,唉,我也再不搞什麼運動了,也去做檢事,怎麼樣,啊?”

志錫聽了那話,還是一言不發,卻把太豐的胳膊扳住,慢慢地站了起來。太豐這才發現了氣氛有些不對頭,于是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站了起來。然後,他搖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說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因為秀荷的事。我們仔細地想想吧,我們可是連叔輩兄弟都不是的親兄弟啊,怎麼能因為一個女人就忘了兄弟的情誼了呢?我討厭那樣。我試著放棄吧,盡管可能要郁悶。”

這時,志錫突然伸出了一只手,要和太豐握手。太豐很是迷惑不解,遲疑了一下便把手伸了過去。只聽志錫淡淡地說道:

“見到你很高興,徐太豐!”

太豐正被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志錫微笑著又接著說道:

“你還是原來那樣,沒神經,沒腦子,還是像從前一樣沒禮貌,真是完全是過去的你!不可能從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說著他無奈地又一笑,“沒辦法改變吧,身體里流著的血就是那個樣子的。”

太豐聽了,把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志錫卻又接著說:

“徐太豐,你不是說對于秀荷的問題,我們來個競爭嗎?好啊!來吧,反正你和我,連叔輩兄弟都不是,我們毫不相關,你有什麼好郁悶的呢?我們比比吧。不管是愛情也好,別人的家庭也好,都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都要搶了去,這不是你們父子的風格嗎?為什麼不保持那種風格呢?!”

“你小子!”太豐舉起了拳頭。志錫一把抓過那拳頭:

“因為那時我們還小,所以也就忍了,可是現在不同了!再也不會向你們這幫家伙投降了,再也不會被你搶走任何東西了,絕對不會!”志錫說著,把太豐的手狠狠地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了。太豐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又趕緊追趕道:

“志錫,志錫啊,你小子給我等一下,唉!”

這樣,志錫在前面已經走得很遠了,太豐還在邊趕邊喊他,冷不防”咣蕩”一聲摔倒在台階上,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就那樣無情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