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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問題要請教他,並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務所里,到老晚才回來。爸爸媽媽對我姐妹們絕對信任,從不干涉,不檢定我拉的朋友。”

說著,汽車來了,鴻漸送她上車。在回家的洋車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圓滿,可是唐且臨了“我們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潑醋的理想里,隱隱有一大群大男孩子圍繞著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說:“交際明星回來了!”她回房間正換衣服,女用人來說蘇小姐來電話。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樓梯,念頭一轉,不下去了,分付用人去回話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氣憤地想,這准是表姐來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負人了!方鴻漸又不是她的,要她這樣看管著?表姐愈這樣干預,自己偏讓他親近。自己決不會愛方鴻漸,愛是又曲折又偉大的情感,決非那麼輕易簡單。假使這樣就會愛上一個人,那麼,愛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方鴻漸回家路上,早有了給蘇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覺得用文言比較妥當,詞意簡約含混,是文過飾非輕描淡寫的好工具。吃過晚飯,他起了草,同時驚駭自己撒謊的本領會變得這樣偉大,怕這玩笑開得太大了,寫了半封信又擱下筆。但想到唐小姐會欣賞,會了解,這謊話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續寫下去里面說什麼:“昨天承示扇頭一詩,適意有所激,見名章雋句,竟出諸傖夫俗吏之手,驚極而恨,遂厚誣以必有藍本,一時取快,心實未安。叨大知愛,或勿深責。”

信後面寫了昨天的日期,又補兩行道:

“此書成後,經一日始肯奉閱,當曹君之面而失據敗績,實所不甘。恨恨!又及。”寫了當天的日期。他看了兩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蘇小姐讀這封信,而是唐小姐讀它。明天到銀行,交給收發處專差送去。傍晚回家,剛走到臥室門口,電話鈴響。順手拿起聽筒說:“這兒是周家,你是什麼地方呀?”只聽見女人聲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誰?”鴻漸道:“蘇小姐,對不對?”

“對了。”清脆的笑聲。

“蘇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沒有?”

“你肯原諒我,我不能饒恕我自己。”

“嚇,為了那種小事得著這樣嚴重麼?我問你,你真覺得那首詩好麼?”

方鴻漸竭力不讓臉上的笑漏進說話的聲音里道:“我只恨這樣好詩偏是王爾愷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訴你,這首詩並不是王爾愷做的。”

“那麼,誰做的?”

“是我做著玩兒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該死!”方鴻漸這時虧得通的是電話而不是電視,否則他臉上的快樂跟他聲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會使蘇小姐猜疑。

“你說這首詩有藍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諦爾索(Tirsot)收集的法國古跳舞歌里,看見這個意思,覺得新鮮有趣,也仿做一首。據你講,德文里也有這個意思。可見這是很平常的話。”

“你做得比文那首詩靈活。”

“你別當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話!”

“這不是奉承的話。”

“你明天下午來不來呀?”

方鴻漸忙說“來”,聽那面電話還沒掛斷,自己也不敢就掛斷。

“你昨天說,男人不把自己東西給女人,是什麼意思呀?”

方鴻漸陪笑說:“因為自己東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東西來貢獻。譬如請客,家里太局促,廚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館子,借它的地方跟烹調。”

蘇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見。”方鴻漸滿頭微汗,不知道急出來的,還是剛到家里,趕路的汗沒有干。

那天晚上方鴻漸就把信稿子錄出來,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給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寫信,因為文言信的語氣太生分,白話信的語氣容易變成討人厭的親熱;只有英文信容許他坦白地寫“我的親愛的唐小姐”、“你的極虔誠的方鴻漸”。這些西文書函的平常稱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寫的其文富有黃國人言論自由和美國人宣言獨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國文來跟唐小姐親愛,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國租界里活動。以後這一個多月里,他見了唐小姐七八次,寫給她十幾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臨睡時把信看一遍,擱在枕邊,中夜一醒,就開電燈看信,看完關燈躺好,想想信里的話,忍不住又開燈再看一遍。以後他寫的信漸漸變成一天天的隨感雜記,隨身帶到銀行里,碰見一樁趣事,想起一句話,他就拿筆在紙上跟唐小姐切切私語,有時無話可說,他還要寫,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許多信稿子,到這時候才透口氣,伸個懶腰,a-a-a-ah!聽得見我打呵欠的聲音麼?茶房來請午飯了,再談。你也許在吃飯,祝你‘午飯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這封信要寄給你了,還想寫幾句話。可是你看紙上全寫滿了,只留這一小方,剛擠得進我心里那一句話,它還怕羞不敢見你的面呢。哎喲,紙——”寫信的時候總覺得這是慰情聊勝于無,比不上見面,到見了面,許多話倒竿不出來,想還不如寫信。見面有癮的;最初,約著見一面就能使見面的前後幾天都沾著光,變成好日子。漸漸地恨不能天天見面了;到後來,恨不能刻刻見面了。寫好信發出,他總擔心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時,火已熄了,對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