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因有情倒認無情
兩處懷恩一處酬,錯將好事鎖眉頭。

當原何不明言故,省卻當權書亂投。

話說云里手同馬快手欣欣喜喜回家,一進門傅氏接著兒子,就如天上掉下個月來,母子二人抱頭大哭。馬快手道:“莫要哭泣,且商議正事。目今雖然出來,倘然審出那個賊情由,必然又要追究到你的根苗,你母子快些拾收,權到我家去躲避一兩日,待事定再處。”云里手遂領了母親,到馬快手家住下。

次日,馬快手回來說:“好了,官府已將那賊定了招,擬事已平定。”稍停兩日,云里手依舊開張店面,過有年半光景,果然一毫無事。

忽一日,馬快手匆匆走來對云里手道:“禍事,禍事!昨日本縣新縣主到任,是南邊人姓李,不知為著何事,他一下動就問你的名字,必非好意,你與他有仇隙否?”云里手道:

“他既是南邊人,我與他風馬牛不相及,有甚仇隙。”馬快手道:“這又奇怪,昨日口氣已有拿你之意,你快尋個所在,避他一避。”云里手驚慌與母親商量,到竇老家去避難,遂忙忙走至竇家,那知門窗封鎖,並無一人。去問左右人家,俱說他進京投親未歸,只得回來。事急無奈,又商議奔伍家去逃災。

原來伍家父子俱中進士,父親已入翰林,兒子做了吏主事,在京做官,連家眷也接進京,依舊空回,急得走奔沒路,馬快手道:“事急了,還到我家住下,只是房屋淺小,恐藏躲不穩,然比你這里料還好些。”云里手複又將母親遷進馬家不題。正是:

閉門家里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這新縣主姓李,一日□因,見云里手一案,忽記上心來道:“原是已經系囚。”就立刻差人提到後堂嚴審。李縣主道:“云里手,你做過多少年賊盜了?我在京時也聞知你的名字,好好說上來。”見人躲道:“青來爺爺呀!犯人名喚見人躲,不是個云里手,那云里手果然做賊多年,犯人只在典鋪中做得一次,就犯案拿下,不想前任老爺將云里手的罪過,總放在犯人的身上,望縣主細訪便知。”李縣主見他不認,拍案大怒,再三嚴審。犯人只得將冒認緣故說出,李縣主也知果然不是,一發要訪云里手。說道:“你既認得云里手家中,即差人押你去將他捉將來,我□□你的罪過,你可去麼?”見人躲道:“犯人就去。”李縣主遂差兩人領著他同去。

見人躲領兩個差人,竟到云里手家中,卻已不在,見人躲就去問人,有個多嘴的說道:“他領的本錢多分是馬快手家的,多分遷在那里去居住。”那同來兩個差人,是新上卯的,不認的馬快手。同見人躲訪至馬家,馬快手又出差去了,三人即齊踹門而進。見人躲認得傅氏,先一把扯住,同他要兒子,傅氏回:“不在家。”見人躲對差人道:“他既不肯教兒子見面,我們拿將他去見官,拶他起來,不怕他兒子不出來。”三人就動手來捉傅氏。那云里手正躲在一張大櫃里,聽得要捉他母親去,心內驚慌,就挺身出來道:“列位,不要驚壞我老母,有甚事我自與你見官,諸事全休。”遂安慰了母親,竟一同進縣。

李縣主道:“你是云里手麼?”云里手料只遭斷瞞不過,拼著性命,戰戰兢兢的答道:“小的就是。”李縣主就笑容可掬的分付掩門,忙下來攙起道:“義士請起。”云里手摸頭不著,倒吃一嚇。李縣主笑道:“不須張惶,伍家婆媳可是義士相救的麼?”云里手道:“不敢,正是小的。”李縣主道:

“前日本縣在京時,伍年兄親自道及義士許多好處,他感激異常,夢寐不置,再三托我照拂;又帶了五十兩盤費,托我著人送你進京。本縣前日一到就問,只因沒人曉得義士居址,今日因見人躲一案干連義士,方才曉得。欲來奉請,又恐有冒名者溢竊大名,故此行權,多有得罪。”遂重新與他更衣施禮,就要留在衙中吃酒。云里手辭道:“還有老母在家,不知老爺呼喚情由,求老爺原諒不恭之罪。”李縣主道:“不妨,我就著人去安慰。”

正說間,忽聞外邊堂鼓擊得亂響,不知是甚麼緊事,慌得李知縣忙出堂來。

卻說按院差官到縣提人,拿出信票一看,上寫著:“速提云里手,即刻解報,毋得違緩。”李縣主看了,暗暗叫苦,心中好不驚慌,沒做理會。看官,你道這是何故?原來云里手才被捉拿出門,馬快手已後腳回家,聞知大驚,即刻轉身就往縣來打聽消息。才走里路,忽撞著兩個人承差打扮,問馬快手道:“你這里有位云里手住在何方?”馬快手道:“兄是那里來的?問他怎的?”那二人道:“我們是本省黃按院老爺差來請他的。”馬快手道:“你老爺請他去做什麼?”二人道:“聞得我老爺上年出差,經過這里,受他什麼還敕的恩惠,如今已做了本省按台,昨日出巡在崞縣,故此差我二人飛馬來請他同去相會,煩兄領我去。”馬快手方記將起來,就是前年還詔敕之事,心中大喜,就忙邀二人到家,將云里手適才被本縣拿去之事,告知二人。二人驚道:“既是如此,我二人速去稟知本院老爺,好來救他。”馬快手道:“等二位去而複來,只恐本縣施刑,云里手未免吃虧,豈不誤事!二位可有空頭信票在身麼?”二人道:“有得。”馬快手道:“莫若拿一張信票,填寫云里手的姓名,二位即刻趕到縣里,只說院里老爺即刻提他,我如飛趕至崞縣,稟你老爺知道,方能有濟。”二人道:“此法果妙。”各人就分頭行去。

故此兩個差官,就到縣堂擊鼓要人。李縣主嚇得沒擺布,只得含糊應道:“待本縣緝拿就是。”差官曉得在他衙門,那里肯一刻遲緩,立等催迫。李縣主托故要到後堂,定計回複。

差官恐有失錯,緊緊跟著,那肯放松。李縣主急得無奈,假意出簽子,發捕役拿人,指望掩過差官耳目,就好回複上司。那知催得緊急,李縣主只道他要詐個包兒,遂送若干禮物程儀,二人又不肯受,一味要人,從早晨直纏至晚,還不肯放松。忽又到了兩個差官,催提越發緊急,這遭卻真是按院印信批文,著緊親提。卻是馬快手去報信,黃按院恐云里手有失,就差人兼程趕來催提,還不放心,又差四人接腳出門。李縣主正在委曲庇護,轉眼又是四人,來到大聲發作,要扭縣主同去回話。

李縣主無可奈何,只得含淚將云里手放出,又做一道伸文,說云里手有若干義俠,非梁上之流,求按院開釋。眾差官簇擁著云里手,忙忙上路而去。這李縣主著急,忙將此信寫一封書,連夜差人進京報與伍吏部知道。次日,將云里手母親悄悄接進衙中安頓,又差人到崞縣打聽吉凶信息,不題。

再說云里手陡見按院來提,不知是那里火起,暗苦道:“這遭罷了。”驚得昏昏沉沉,同眾人來崞縣,帶進察院,只見按院下階相迎,笑道:“還相認得麼?”云里手又出其不意,抬頭一看,見是向年那個欽差黃禦史,便笑逐顏開,忙跪下見禮。黃按院慌扯住施禮道:“休行此禮,今日接你來,正為報恩之地。”兩人就攜手相談,甚是相得。云里手又談及李縣〔主〕為他之事,按君大笑道:“原來俱談左了。”當晚云里手就與按君抵足而談。次日,云里手就煩馬快手寄信回來,安慰老母,兼謝李縣主之德。過有數天,將云里手填個書吏行頭,放在考察內,特等第一名。加上許多褒獎,例當資部之語,正要著人送他進京,考選個前程。恰□伍吏部見了李知縣之書,星夜寫書遣人到黃按台處討情,就要接云里手與傅氏進京。黃按院笑對云里手道:“此必是李知縣前日見我提你進院,他不知情節,寫書進京,故有此舉,來得正好。”遂備千金,贈與云里手,送他進京,作考選之資。臨行又眷眷不舍道:“我不久任滿,亦來京相會也。”云里手感謝深恩,灑淚而別。回家就去謝李縣主,接了母親登程。李縣主除伍家五十兩之外,亦有所贈,又差馬快手送他同去,一路無話。

直至京中,伍吏部就接進私衙住下,伍吏部合家感激拜謝,自不必說。次日,就打發馬快手回家。過有數天,伍吏部忽對云里手母子道:“男大須婚,若沒有妻室,就不成個人家。我有一頭好親事,久已替你留心定下,明日是個黃道吉日,意欲替你們畢姻,你意下如何?”云里手母子感謝不盡。次日,伍吏部結彩掛紅,諸事齊備,早晨就求鋪房妝奩,約有千金之盛,竟如一個大家行事一般。卻件件俱從伍吏部家中發出,他母子不解其故。及到吉時,連新人也從伍家內里抬出,大吹大擂的拜了堂,合過巹,將新人蓋袱揭開一看,只見嫋嫋婷婷,嬌嬌滴滴的一個美豔女子,卻不是別人,就是那竇老的女兒。云里手母子甚為驚駭,忙問其故,竇氏道:“伍家是我一門遠親,向年父親因為沒有生計,特來投奔,蒙他夫人賢惠,慨然留住,又欲與我說親。我說妾已心許恩人,設誓終身不嫁。伍吏部越發歡喜,遂傾倒囊橐,老早替我備下這許多妝奩,專待恩人來完他心願。不幸去年七月老父仙逝,又蒙他殯葬,諸事俱系他料理,真是恩德如山,報答不盡。”云里手母子聞得竇老已亡,好生傷悼。正說得興頭,外邊又請上席,賓朋滿座,直鬧至半夜方才而散。云里手方入洞房,與新人交頸。正是:

連日燈花添喜氣,鴛鴦被底試新紅。

云里手連日新婚燕爾,樂不可言,不上半月去考選行頭,又虧伍吏部之力,竟以特等考授招討司經曆,領憑上任。數年之間,連生三子,官至僉事,時與伍吏部父子、馬快手三家,世世往來不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