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宿孽償完兒見母 新緣另結客還家
詩曰:

長松林下喜髡頭,摩頂堪同古佛游。

山鳥自鳴秋後月,白云常淡雨前秋。

因無功力悲伽釋,腹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愁未且,草堂獨臥一燈留。

單表云娘、細珠、老師姑三口兒,在善人王寡婦家住下。聞得泰定說慧哥有信,喜得云娘一夜不曾睡。等到天明,使泰定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見。辭了云娘,要過山去遠寺里跟尋。云娘說:“我們在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遠了。等你回來,還要過海朝落伽哩。”泰定說:“我知道了。這山上淨室極多,知道他在那個淨室里?一個孤人,那里藏不下!他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說畢,佯長去了。等了二日不見回來,云娘常在門首使細珠張望不題。

卻說這河南來進香一會的男女,原同云娘搭船過海,內有尼僧四眾:兩個老的五六十歲,兩個小的不上二十五歲,甚是典雅。因過了海在山下住著,也等順風,要朝落伽,才到大寺里進香,還願做道場,回向懺悔。艄公因人少不肯開船。這些尼僧見云娘一行也是尼僧,走來約云娘同過海去。問了問云娘,原是山東東昌府武城縣人。云娘問道他,是汴梁大覺寺的尼僧,也沒問姓名來曆,約就過了明日,早下船過海。如今有百十眾香客才開船,不是一兩個人去得的。云娘支了船腳與他,和老師姑急要趁船過海,又等不見泰定回來。到了明日,眾人急等云娘開船,沒奈何,只得留下細珠在王齋公家里等泰定:“叫他在村里等罷,我隨老師父朝了菩薩,也完了心願,遇順風不過二日就回到這里了。”說畢,辭了王寡婦,和老師姑胸前掛了香袋、數珠,念佛而去。這山下一條小港通潮,進得大洋,望落伽山開去。

原來南海周圍三百余里,內有觀音菩薩正殿,叢林大寺,不是落伽山。這落伽乃菩薩修行的仙地,黑海洋里風浪極大。這些善人進香還願,只到了大寺里燒了香疏,就算是至誠了。沒有敢進大洋來落伽親朝菩薩的。這落伽山下,普陀岩、紫竹林、潮音洞,活現的一尊觀音,叫得應、看得見的。但人虔誠,處處都是實相,也有白鸚哥、五色蓮花、寶欄珠樹、金碧蓮台;如不虔誠,只見一座空山沙島、幾塊頑石,又沒有寺院,各人帶著口糧淨水,受餓而回,還有覆舟之恐。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進香之名便罷了。

云娘一行眾人上得船來,只見甘露寺寶公法師,挑著錫杖,也來趕船。云娘不敢相認,只和這東京女僧們敘起家鄉,問了姓名。這年小的,一名蓮淨,一名梅心;這兩位老師父,俱是大覺寺出家。因東京四太子廢了劉豫,把大覺寺天火燒了,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尋淨室,因此二尼隨眾南游。問了云娘,云娘也將出家根由說了一遍。正遇北風,把船拋在港里等順風不題。

卻說泰定遇見了空,主仆二人夜晚不敢行走,宿在山上淨室里,次日天明,也不吃早飯,辭了老僧,走下山來。二人路上吃些帶的干糧,直走到天黑,才到得村口。只見細珠立在門首,見泰定遠遠領著個小和尚來,知是慧哥找著了,忙忙迎將來,笑嘻嘻道:“今日怎麼也找見你了!”了空細看,才想起:“細珠當初背著我到處逃躲,今日在此相見!”不覺眼中落淚,便問:“母親可在屋里?”細珠道:“等了你們三日,不見回來,和一船香客進海朝落伽去了,不過二日就回來。怕你們沒處尋,留下我這里等你。他師徒兩人隨著些姑子,去一日了。”說畢,進了王善人家。王媽媽出來,甚是歡喜,說是菩薩靈感,母子重逢,連忙安排齋飯給了空和泰定吃。

細珠因燈下將慧哥細看,只見兩耳垂肩,唇紅齒白,好不持重端莊的一個福相,仿佛還像當年懷抱中的影兒,因想起:“前日那個罵去的又是誰?真是,同名的也甚多!”故不住的暗笑。慧哥問道:“你為何只是笑我?”細珠道:“只因前日同娘在門口,見一個小沙彌,黑瘦伶仃,全沒像個人形,胸前掛著了空名字,我就疑是假的,被我們罵去。今見了真了空,自然不同。”了空聽說,也笑道:“前日被你罵的就是我,怎麼有個真的假的?只因我一心訪尋母親,又病後才好。前日山下遇見白衣婆婆,指我吃了濯垢泉水,一時病體全愈,轉覺肌膚壯實了許多。”王寡婦聽見,連忙合掌念佛:“這婆婆就是菩薩顯靈,使你母子相見!”大家遂一齊念佛。

齋完,細珠自去房里獨宿。了空、泰定在外邊睡下,商議道:“我來南海一月有余,也要親朝落伽,只因母親不見,難以遠去,如今正好趁船同上落伽,親謝菩薩接引我母子大恩。似這順風,一潮就趕上了。也朝了菩薩,又見了母親,豈不兩便!強似你我在這里坐守。”泰定道:“也說得是,只怕沒有去的順船。”

因就早起來山頭一望,只見一只大船正在港里泊著哩。原來沒有大篷,是一只平底寬船,只有一根小小桅兒,扯著片竹篾蒲席,不甚齊整,卻也堅固。泰定上前問道:“這船可上落伽去麼?”內有一個老稍公,白須,有七十年紀,領道三個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見了空、泰定問船,道:“你們上落伽趕香客進香的麼?”泰定道:“正是了。”老稍公道:“我是龍稍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錢,管今夜早潮就趕上了。”泰定許他五錢銀子、二斗飯米,稍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個出家人,那有得多銀子把我?送他一程,踅過山去,在大寺門首載香客罷。”忙叫:“上來,上來。”這了空、泰定各挑隨身衣具,上艙里坐著。順風一陣,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正是:

前船才去後船開,前浪初平後浪催。

滾滾波濤千古恨,飄飄舟楫幾時回。

到頭蓮域兒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葉出潮來。

原來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駕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前後相望著,看看趕上,忽然一陣風潮,又隔得不知多少遠,因此海船極是難追趕的。行到半夜,只見前船上一點燈光,如漁火相似。始初只有燈盞般大,後來漸漸開朗,似車輪樣,火光亂滾起來,忽然又滅了。滿海黑云如絮,海水泛漲,好似鍋滾一般。只見來了一陣怪風,那龍稍公道:“不好了,龍來取珠了!”泰定問道:“如何龍來取珠?”老稍公道:“但見海中有珠寶,就有寶光射到龍宮海藏里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龍王上來取寶,海水翻騰起來,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禍。除有大神力護住珠寶,龍奪不去,才可以保全的。”說不及話,只見海中泛起火光來,照見兩條神龍在海中翻波攪浪,鼓鬣揚須,夾近船邊。滿船稍公水手只是念佛,那船一似隨風柳葉、逐浪桃花,團團轉將起來,眼前要翻。只見了空上船頭盤膝而坐,不知口里念些甚麼經咒。一時間風急水湧,兩條龍夾船而行,耳邊風雨之聲,半夜里不辨南北。撮到落伽山根下,先聞得大船旁邊撲通一聲,早把這船桅吹折,船翻轉來,一船人沉落海去,亂叫救人不迭。這先泊的大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泰定從水里救起。眼看著自己的這只破船,連稍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見了。只因了空有了一百八顆明珠,所以招出龍來竊取。虧了空有些佛力,神龍不敢來奪,到送了一陣風,和他母子相見。此乃佛法妙處。

這船上救起兩個人來,到了天明看了看,云娘才叫:“泰定,你因何到這里?”月岩老和尚見了了空,道:“你因何到這里?”泰定對云娘道:“慧哥也在這里了!”原來母子師徒湊在一船。不是遇風,如何得見?才知是菩薩接引之力,滿船人都念佛不消說。慧哥和云娘抱頭痛哭,月岩禪師勸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牽絆。”眾香客也要落淚的。

到了岸上,只見一片荒山石澗,那得個菩薩來?眾人朝上齊聲念:“南無大慈大悲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弟子們萬里虔心朝見老母,求顯些神通,眾人好瞻仰,堅心向善。”一言未畢,只見海風一陣,把落伽山遮了,滿海中現出空中樓閣,何止千百座,門窗內俱是觀音。住了一會,大眾又念一聲佛號,又只見一陣風來,樓閣全無,滿海里五色蓮花,紅黃青碧,一朵朵蓮花上都是觀音。這里和佛不絕,只見一陣風來,蓮花全無,潮音洞口懸崖下,倒垂著一株金色梅花來,足有十丈余高。干似黃金,花如白玉,古干千尋,香風四起。吹下兩片花來,沾在梅心、蓮淨衣邊。滿空中天花亂舞。又有頻伽鳥、白鸚鵡空中現出,往洞門里去了。真是佛法仙緣,靈山福地,一時出現。

這月岩和尚合掌而念偈曰:

所見非所見,法界亦如是。

大海亦漚同,樓閣開蜃市;

風定失煙樓,化為功德水。

一波一蓮花,五色爛青紫;

念彼觀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無相,天水竟空爾。

于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兩歸盡,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覓兒,既見念彼此。

以無所得故,故名無所住。

月岩長老念偈已畢,別了了空,自挑錫杖向普陀岩去了。一行香客尼僧照舊上船。

辭了眾人,回到王善人家里,看細珠還坐著等哩。了空向云娘八拜,向老師姑問訊謝了。次日,一行人進了普陀大寺。幾進牌坊,金繩引路,寶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間,就是佛域仙都。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薩,各人隨心還願。梅心、蓮淨一行,念的《梁皇寶懺》,回向拜佛。云娘念的《報恩經》,七日方了。和這眾香客合伴東歸,隨著河南的大會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臨安,另賃浪船過江,由揚州起旱。此時山東大亂,不便孤行。到了湖心寺拜別盧氏,母子好回鄉。盧氏接著,見云娘有了慧哥,大家哭了一回。想起自己沒兒,他鄉不便久住,把兩口棺木寄葬于寺前,隨著云娘母子回武城縣來。正是:

舊時王謝堂前燕,秋來還作一雙飛。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