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殿前歡 第三十七章 人在廟堂,身不由己


“怎麼辦?”費介的眼瞳的那抹異色愈發濃烈了,亂糟糟的頭發,就像火苗一樣燃燒著,“傻子才知道怎麼辦,只是院長,我必須提醒你一聲,就算你將自己藏的再深一些,可是已經牽連進了這麼多人,將來一旦出事,陛下總會懷疑到你。”

陳萍萍輕輕拍拍自己像凍木頭一樣的膝蓋,伸起兩根手指,微屈一根說道:“你說的情況是……陛下勝了,這樣他才有可能疑心到我。我從來不否認這點,因為事實就是,我雖然掌握了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秘密,卻依然有百分之一的地方觸碰不到。”

“比如帝心。”

“所以我會選擇割裂,不如此不足以說服,不足以讓那孩子在事後依然可以很幸福地活下去。”

割裂是用血與火來割裂,是用最真實的死亡氣息來割裂,費介是當年的老人,又一直在監察院里身居高位,毫無疑問,他是這個世界上對于陳萍萍真實想法掌握的最清晰的那個人,雖然對于院長大人的最終目的,費介依然疑惑,但對于割裂這兩個字,他馬上就聽明白了。

待若干年後,山谷里的狙殺,就會像是一層紙,又會像是一塊布,一塊黑布?遮掩住陳萍萍的心,替某位年輕人擋住來自龍椅上灼人的懷疑目光。

“如果陛下敗了怎麼辦?”這是費介最擔心的問題,陛下畢竟是范閑的老子,如果他勝了,至少目前看上去忠心不二的范閑。不會有太大地問題,可一旦是長公主那邊得了天下,范閑想死,只怕都沒辦法死的太好看。

“不要低估范閑這孩子。”陳萍萍屈回最後那根手指。並不怎麼大的右手握成了一個硬硬的拳頭,“范閑就像這只拳頭,他是有力量地,而且五根手指都收在掌心里,就像是一記記伏筆,這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麼,我不是很清楚,但我隱約能猜到。”

“手指頭露在外面,容易被人砍掉,捏在拳頭里就安全的多。隨時可能彈出去打人一個暴栗。”陳萍萍尖聲笑道:“我們這些老頭子不死,長公主那瘋丫頭怎麼可能輕輕松松控住天下?范閑將自己的兄弟妹妹都送到北齊,私底下又和北邊做了那麼多事。這是為什麼?不就是在准備這一切嗎?他那心思瞞得過旁人,難道瞞得過我?”

這話說的實在,范閑暗底下往北方轉移力量,所憑恃的依然是監察院的資源,陳萍萍身為監察院祖宗。哪里有猜不到的可能?

陳萍萍微低著頭,將膝上的祟毛毯子往上拉了拉,說道:“這家伙其實想的比朝中所有人都遠。後路安排的比所有人都紮實,我敢打賭,就算日後他在南慶呆不下去了,這天下依然要因為他而改變,北齊地底子還在那里,你自己想一想吧。”

費介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之後幽幽歎道:“這是叛國。”

陳萍萍譏笑說道:“國將不國,何來叛字?更何況對那孩子來說。這國實在也沒有什麼好依戀的。”

費介明白院長大人的心理感受,仍然忍不住搖搖頭:“難道范閑已經掌握了內庫地秘密?”

“我不清楚。”陳萍萍低頭說道:“不過在江南呆了一年,這小子要是不想法子把內庫里的那些制造工藝捏到自己手上,我根本就不信。”

范閑如果此時在場,一定會對這位老跛子佩服的五體投地,自己的所思所想,竟是完全被對方猜中了。

“如果將來真的大亂,范閑逕直投了北齊。”陳萍萍歎息著,“就算咱們大慶朝心里極為不爽,可是就憑長公主和葉秦兩家,難道就能把北齊滅了?此消彼懲,國運轉換,只怕天下大勢將要顛倒過來了。”

費介搖搖頭:“不過是個內庫罷了,就算范閑有能力掌握一半地工藝,也只不過能讓北齊朝廷多掙些錢,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了什麼?”陳萍萍嗤之以鼻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錢更重要的事情了,小姐當年便是這般說過……只是小姐不像范閑這般貪財和狠辣而已。”

“范閑真的會這麼做嗎?”費介歎息道:“可他畢竟是咱們大慶人,去幫助敵國……我不怎麼相信。”

他接著說道:“那他還不如選擇站在陛下地身邊,替陛下將朝廷打理好。一去異國為客卿,即便北齊重他,也不過是個沒有人身自由地寵臣罷了,有何好處?”

“說來很奇妙。”陳萍萍微笑說道:“雖然我一直沒有對他明言過什麼,相信范建也不會說什麼,但范閑對于陛下一直似乎有個隱藏極深的心結……這孩子能忍,忍到我也是最近才查覺到這點。既然有心結,也就難怪他一直在找退路……范若若如此,范思轍如此,如果年前范尚書真的辭了官,我看范閑會直接安排他回澹州養老。”

“澹州那個地方好,坐船到東夷城不用幾天,我大慶朝的水師都沒法攔……從東夷城到北齊就更近了。”

費介搖了搖頭:“想的太玄乎了,范閑再如何聰慧,也不過是個年不及二十的年輕人,怎麼會將事情計算到那麼遠的將來?在說先前我也說過,北齊畢竟是異國,他有什麼把握可以獲得北齊皇室的信任?有個老子當皇帝不好……偏要去當別人家的大臣。”

“這只是我地猜測。”陳萍萍眨著有些疲憊的雙眼,說道:“誰知道將來會怎麼發展呢?不過關于北齊會不會接納南慶的逃臣,這個我想范閑心里應該有數,至少在最近這兩年,他沒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不要忘了那個叫海棠的村姑,范閑這小子花了這麼大氣力,騙這麼一個貌不驚人的女人上手,要說這小子沒點兒陰謀想法,我是不信的。”

遠在京都養傷的范閑會不會覺得很冤枉?

“至于北齊皇室……”陳萍萍皺眉道:“那位太後已經快掌不住了,苦荷一直沒有說話,她自己娘家最得力的年輕一代都投到了小皇帝的手下,再過兩年,北齊小皇帝便會大權在握,而……不知道什麼原因,那位小皇帝還真是信任范閑,那麼多銀子放手不管……想不通,想不通。”

“或許,不,不是或許,在那個時候,我早已經死了,管那麼多做汁麼?我只是覺得很欣慰,欣慰于范閑沒有辜負我的培養。”

“在院子里,我曾經對他說過幾句話,要他將自己的眼光放高一些。”

“他做的不錯,雖然說細節上經常出問題,但在大勢的構劃上做的准備很充足。”陳萍萍老懷安慰道:“在京都里鬧來鬧去,也不過是一國的事情,他現在的心已經放在了天下,僅這一點,他就天然比李云睿要高上一個層次,開始接近咱們偉大的陛下了。”

費介想了會兒後,說道:“院長今天又把我說糊塗了,我只是想來問山谷里狙殺的事情,沒有想到扯到天下。”

陳萍萍笑了起來,說道:“我看你這時候最好去范府看看你那徒兒的傷勢。”

費介搖了搖頭,准備離開。

陳萍萍忽然說道:“告訴他,他走不成,至少我還沒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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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閑沒想著走,那些安排只是以防萬一的最後出路,七葉在閩北三大坊與杭州之間來往,冒著奇險,讓自己悄無聲息地抄錄了厚厚的一份內庫卷宗,他也沒有准備現在就拿著去投奔北齊。

他沒那麼傻,雖然不知道北齊小皇帝為什麼如此欣賞自己,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根在慶國,如果能在慶國如此逍遙地活下去,傻子才會玩千里大轉戰。

只是後路必須備好。

再說了。這慶國的京都里,鄉野里還有那麼多的敵人、仇人,不將這些家伙收拾地干乾淨淨,不將老三扶上位置。不讓慶國依然和平和安甯著,他如何甘心撒手?

正如陳萍萍不甘心一樣,雖然范閑在老家伙的教導下,學會了用天下的眼光去看待大勢,但心里其實都是不甘的。

其實范閑要撒手很簡單,等五竹叔傷養好了回來了,自己與五竹叔單身飄離,于泉州坐船往西方世界去看看西洋景,找找那些神秘至極卻又窩囊至極地法師打打小架,泡幾個海倫。那是快意之極。

想必就算是皇帝,葉流云,四顧劍。苦荷……天下的三大勢力,都不敢輕易來阻攔自己,就算是軍隊,也不可能將這一對主仆留在某一個地方。

只是停留,往往不是因為腳步。而是因為心神上的系絆。范閑是有老婆侍妾的人,也有父親祖母兄弟姐妹友朋知己下屬心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實人在廟堂,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便是無法輕易抽身離開,于是范閑選擇了留下,並且強悍地擴充著自己的勢力,准備著自己的後路,時刻准備在這艱險的朝堂之上,與那些敢于傷害自己的勢力拼個你死我活。

所以當他躺在慶上,聽著老師轉述陳萍萍最後那句話時,他的心內雖然震驚于老跛子的雙目如炬。臉上卻是一片平靜,唇角微翹,譏諷說道:“老頭子是不是腦子昏了,盡說胡話?我能往哪兒走?”

費介看了自己最得意地徒弟一眼,發現這小子說的話似乎是發自真心,也覺著陳院長似乎想的過于複雜,把這天下人都當成如他一般地老狐狸來看待——他雖然是用毒大宗師,但在某些方面比陳萍萍差遠了,甚至不如范閑,所以硬是沒有看出來,小狐狸笑的其實也很甜。

“我來看看你的傷。”

范閑搖搖頭,笑道:“老師,這點兒小傷我自己還治不好,那豈不是把你的臉都丟完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自身邊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了費介。費介拿在手里,問道:“什麼東西?”

范閑沉默了片刻後說道:“我在杭州試了半年,找到了幾味藥,似乎可以中和一煙冰里的霸氣,看能不能讓婉兒有法子懷上,只是我不大信任自己,所以請老師幫我看看。”

費介默然,心想這小子將將才在山谷里死里逃生,如今京都正是一片慌亂,誰也不知道宮里與監察院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哪里想到,這小子竟然有閑心記得替自己地老婆研治藥物。林婉兒服用一煙冰後無法生育,費介當然清楚,一直覺著有些不好意思見范閑,今日見他挑明,不免有些尷尬。

范閑溫和地笑了起來:“老師,不要想太多,您千辛萬苦治好婉兒的肺癆,徒兒心里感激還來不及。其實我自己倒不是怎麼在意,只不過婉兒確實很想要個孩子,所以麻煩您再費費心。”

費介歎息著應允了下來,忽然發現了一個事實,今天本來是准備去陳圓找院長大人算帳,替范閑討公道,結果最後卻被院長大人說服來范閑當探路石,結果在這范府的臥房里什麼都沒說,又讓范閑支使著去做藥。

忙來忙去,這一天竟是什麼也沒做成,費介有些惱火了,盯著范閑地眼睛說道:“我也懶得再猜你們這一老一小兩個鬼在想什麼,有什麼話你們自己當面說的好。”

范閑嘿嘿笑了一聲,說道:“我明兒就去陳圓。”

“你還有傷。”費介擔憂說道:“何況你遇刺之後,陛下震火,但是調查卻沒有什麼進展……京都里議論紛紛,並不怎麼太平,你這時候離府出京,我看不合適。”

范閑平靜說道:“老師放心吧,我再也不給任何人傷害自己的機會。”

……

……

第二日依舊是陳圓之外,那扇木門緩緩打開,潛伏在陳圓之外的無數監察院殺手以及各式機關,沒有因為來客而產生一絲毫的戒備之心。

或許是因為來的那位年輕官員也坐在輪椅上的緣故。

范閑坐在輪椅上,微微偏著身子,避免自己背後的那道傷口牽痛,任由那位老仆人將自己推到了石階下。

陳萍萍也坐在輪椅上,膝上一張祟毛毯。

范閑微微側頭,極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老跛子。老跛子也極有興趣地看著范閑坐輪椅的模樣,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

……

(作者:昨兒寫地太飛了,便讓秦老爺子穿棉被了,致歉。我是喜愛陳萍萍的,所以最近情節為萍萍服務。)